掌门的意思,他隐约明白了。但……
    掌门不是刚为他和师兄主过婚么?
    江欲雪难以理解,他隐约察觉出来些记忆上的异样,可越是深思,就越发头痛。
    何断秋怀里揣着顺路从白良树上掠过来的热乎的糖炒栗子,脚下生风,美滋滋地赶来江欲雪的院子,满脑子都是顾岚跟他讲的那些话本子里的剧情。
    而后,便瞧见陈超逸拖着掌门走了出来。
    三人打了个照面。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何断秋脸上的笑容一僵:“掌门,陈师妹。”
    静虚子立刻端起了掌门的架子,轻咳一声,拂了拂被女儿扯皱的衣袖,恢复了几分从容:“嗯,断秋来了?是来看望欲雪师侄?”
    “是,弟子给师弟送些温养的药材。”何断秋道。
    陈超逸冲着何断秋灿烂一笑:“何师兄来得正好,江师弟一个人在屋里闷着呢,你快去陪他说说话!”
    说罢,她拽着掌门往外走。何断秋回眸扫了他俩的背影一眼,眼睛微微眯起。
    听到叩门声,江欲雪去给人开门。
    见来的人是何断秋,他没多意外,侧身让人进去,自己去桌边沏了一壶茶。
    “师弟,吃点糖炒栗子,刚炒出来的,热乎着呢。”何断秋借花献佛,将怀里的栗子摊在桌面上。
    江欲雪放下茶壶,拿起一颗栗子,指尖稍一用力,栗壳应声而开,露出里面金黄饱满的果肉。放入口中,甜糯温热,带着炒制的焦香,确实不错。
    “你从哪儿弄来的?怎么还是热乎的?”他问何断秋。
    “白良炒的,我从他树下路过,他送了咱们好些呢。”何断秋笑道,顺带掩去了他的强盗行径。他也剥开一颗扔进嘴里,含糊道:“你爱吃就好。”
    “二师兄净会弄这些吃食。”江欲雪道,“他前些日子来找我,在院子里烤了只鸡,也挺香的,可惜师兄你不在。”
    “你俩吃鸡不叫我?”何断秋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我们两个吵架了。你惹我生气,我怎么可能去喊你?”江欲雪喝茶,淡淡道。
    “哪一次?”何断秋追问,他俩吵架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江欲雪瞥向他:“从医修峰出来那次,你忘了我俩成婚的事,还处处否认我们的感情,你说我们只是师兄弟。”
    何断秋一愣,想起来是哪回子事儿来,那时江欲雪刚醒,说的话大家都当作胡话,他尚没摸清师弟的心思,也没认清自己的心意。可如今时过境迁,他们两个的关系……
    “师弟,我错了。”何断秋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认真道,“你说成婚,好,我们择个良辰吉日成婚。”
    江欲雪怔忪地望着他。
    即便这已经不是何断秋第一次同他如此讲话,他的心底仍是泛起了数圈涟漪。
    何断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暖和的温度传递过去:“你说不是师兄弟,也行,那我们就是道侣。是鸳盟缔结,生死相托的伴侣。”
    那双噙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眸微微弯着,似是两道月牙,眼底盛着的尽是他的影子。
    江欲雪的嘴唇颤抖,眼眶一热,竟是要落下泪来。
    这突如其来的泪意,有喜悦,又有感动,可那汹涌而至的暖流之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淹没了他。
    第二次了,这是何断秋第二次同他说这样的话。
    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记忆如若蒙上厚重雾霭的远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唯有一种令他心脏抽痛的熟悉感,伴随着何断秋此刻温柔坚定的眉眼,狠狠撞进脑海。
    他依稀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
    头疼。
    “唔……”他按住额角,突如其来的刺痛令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师弟?”何断秋脸上的笑意立时被惊慌取代,他起身扶住江欲雪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感觉到对方身体在颤抖。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头又疼了?”
    江欲雪靠在他臂弯里,急促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那些混乱的碎片如潮水般退去,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何断秋的手背上。
    他紧紧抓住何断秋的前襟,手指骨节泛白,望着近在咫尺的何断秋,嘴唇翕动:“你说的,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你师兄我何时骗过你?”何断秋当他是暗恋成真,心绪激荡,于是又道,“你说不做师兄弟,那就不做。”
    “还是师兄弟。”江欲雪道。
    何断秋答应:“好,那就既是师兄弟,又是道侣。”
    江欲雪道:“小时候你经常骗我,耍我,逗我玩。”
    “你这不是记得挺清楚嘛。”何断秋乐了,江欲雪根本不是记忆出了问题,这些日子的异样全是那言真丹导致的。“这件事上我不会骗你。”
    “哦。”江欲雪似是还没回过神来,兀自发愣。
    何断秋心里那点因顾岚和掌门升起的火苗,渐渐压不住了,他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刚才我来的时候,好像看见掌门和陈师妹从你这里出去了?”
    江欲雪“嗯”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何断秋犹豫了一下,给他剥了颗栗子,贴在他唇边,语气中透出点试探:“掌门他,是不是来催你和陈师妹多接触?”
    “你怎么知道?”江欲雪叼走那颗橙黄的板栗,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猜的。”何断秋又去给他倒茶水。
    江欲雪接过茶水抿了一口。
    何断秋终于问出口:“师弟你会和她成亲吗?”
    “成亲?怎么可能?”江欲雪诧异极了,“你不是刚说要和我做道侣么?我怎么又要跟她成亲?”
    何断秋莫不是又犯了脑疾?他要是去和陈师姐成婚,何断秋打算怎么办?他是想做妾还是想做通房丫鬟?
    “我无意于此。陈师姐亦然。”他道。
    何断秋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心说也是,毕竟江欲雪从小到大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怎么可能跟旁人成婚?
    何断秋想起顾岚提过的那话本子,问道:“师弟,你可看过《剑影惊鸿》?”
    江欲雪正用小银匙慢吞吞地搅着茶水里的糖,闻言动作微顿,点了点头:“看过。要我给你讲吗?”
    何断秋说:“那你便说一说这话本子讲的是什么。”
    江欲雪道:“讲的是江家先家主江雪,和前朝太子的旧事。那位家主出身微寒,因容貌出众,嗓音清越,被戏班班主看中,精心培养成了顶尖的旦角。”
    “当时的太子性情温和,不喜权斗,酷爱音律书画。一次堂会,太子微服在场,听戏入神。他与宾客闲谈,偶然点评了太子随身携带的一件古玉,见解独到,令太子大为惊艳,从此引为知己。”
    何断秋对那位前太子略有印象,据说其性情恬淡,甘愿放弃储位,与一位挚友一同云游修仙,最终不知所踪。
    当朝皇帝,正是那位太子的亲弟弟。何断秋模模糊糊记得,母后曾私下提过一两句,说父皇待他格外宽容纵容,甚至在立储之事上态度暧昧,或许便与他眉眼间几分肖似那位早逝的皇伯父有关。
    不过这些宫闱秘辛,他不太在意,也从未深究。现在他离家修了仙,他就是个道士,那皇宫里乱七八糟的事儿与他有什么关系?
    江欲雪继续道:“借着太子的赏识和资助,他得以脱籍,在京城创立雪澜轩,经营古玩珍奇,积累财富人脉。而后,江家生意遍及南北,成了富可敌国、势力盘根错节的豪商巨族。”
    “可那改编的戏曲,不是个修仙的故事么?”何断秋问道。
    江欲雪颔首:“是。据说他们二人机缘巧合之下,被一位云游的修士看中根骨,一同拜师,踏上仙途,本欲求长生久视,永世相守。然而……不知为何,最终却刀剑相向,杀死了彼此。”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神色寡淡,却莫名让何断秋心头一紧。
    何断秋不知该如何点评这由现实故事改编的话本子,转而道:“说起来,师弟,你也姓江。”
    江欲雪平静道:“我曾经便是他们家的。旁支,庶出。如今和本家早就断了往来。”
    何断秋一怔:“他们没再来找你?”
    “我和他们断的。”江欲雪的回答简洁冰冷。
    他注意到大师兄眼中流露出的关切与疑惑,沉默了片刻。
    “约莫八年前,我十岁左右,家乡爆发瘟疫。父母很快没了。弟弟妹妹也染上了,躺在床上,气息微弱。”江欲雪垂眼,“我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家里最厉害、最有钱的是京城本家。我背着一点干粮,走了很久的路,找到京城,找到那家气派无比的雪澜轩总号。”
    “我跪在门口,求他们救救我的弟弟妹妹,求他们看在同宗的份上,施舍一点药材,一点银钱,请个大夫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