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萝枝》 第一章国灭 姒昭五岁那年,褒国已经三年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雨了。 赤地千里,耕牛倒毙,地动山摇,苍生泣血,人心尽碎,满目疮痍。 老人们跪在城隍庙前烧香,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声声泣血求雨,可九天之上,神明始终缄默。 地震来的那天夜里,她正窝在母后怀里做梦。地动山摇,屋瓦坠落,她被母后死死护在身下,只听见外头墙倒的声音,轰隆隆的,像天塌了。 天亮的时候,城里塌了一半。 青阳国的铁骑,就是在那个时候来的。 姒昭不记得那场仗是怎么打的。只记得父皇披甲上阵前,蹲下来,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杀意,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那叫诀别。 “昭儿,”他说,“以后要听你母后的话。” 她点点头。 父皇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走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国破那日,血染宫墙。 父皇将母后与她、皇兄姒旷妥善托付,转身提剑死守宫门,孤身御敌,直至万箭加身,血染丹陛,殒身社稷,寸步不退。 母后望着父皇冰冷残躯,魂已随君去,她登上门楼,纵身一跃,以身殉国,随帝王同葬山河。 姒昭被乳母抱着,没有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不出来。只记得乳母把她抱得很紧,一路跑,一路跑。身后是喊杀声,马蹄声,惨叫声。她趴在乳母肩头,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城楼,看着城楼上再没有人影,看着整座城,被火光吞没。 她失去了母国。 失去了父皇母后。 失去了皇兄。 也失去了“姒昭”。 ——— 乳母姓姜。 逃亡的路上,她把姒昭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地说:“从今往后,你叫姜媪。褒国的姒昭,死了。” 姒昭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那时候她才五岁。可她已经知道,有些话,不能问。有些名字,不能再提。 她们一路往南逃,躲过追兵,躲过流民,躲过那些饥荒中发疯的人。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泥水,困了就睡在野地里。姒昭从来不哭,不闹,不说话。 乳母看着她,眼眶红了。 “好孩子。”她说。 那是她最后一次说话。 三天后,乳母倒下了。时疫,发热,抽搐,嘴里说着胡话。姒昭守在她身边,守了三天三夜。她用树叶接露水喂她,用身子给她挡风,把自己那口吃的省下来,塞进她嘴里。 乳母醒过来一次。 看着她,笑了。 “好孩子。”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姒昭跪在她身边,跪了很久。 她没有哭。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了。 ——— 盛世娇宠的褒国公主,从此人间蒸发,再无踪迹。 颠沛流离,命如草芥。 人牙子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 那人把她拎起来,掂了掂,像掂一件货物。 “这么瘦,谁要?” 姒昭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人愣了一下。 “嘿,”他说,“这小东西,眼神还挺倔。” 他把姒昭扔进车里,和其他孩子挤在一起。 车里很臭,汗味,尿味,还有孩子哭闹的声音。姒昭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句话也不说。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送往何处,也不在乎。国已亡,亲已故,生或死,于她而言,早已没有分别。 再后来她才知道,竟被硬生生卖进了覆灭故国的青阳国皇宫。 人牙子拿了钱还在纳闷:这么多孩子,个个都比她干净,比她壮实,怎么宫里的人偏偏挑了这么个脏兮兮的小东西? 他不懂。 姒昭也不懂。 可后来她懂了。 她是一份羞辱。 献给英国质子的羞辱。 ——— 英浮那年五岁。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被推进来的孩子。 她也才六岁,瘦小枯槁,衣衫褴褛,满身泥污,蓬头垢面,全然看不出半分金枝玉叶的模样。 旁边的人笑着,小声嘀咕:“垃圾配垃圾,正好。” 英浮没听见。 他只看见那双眼睛。 亮亮的,像两汪水,又像两簇火。 他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那张脸上全是污渍,看不出本来面目,可他不在乎。 他从怀里掏出帕子。 那是他唯一一块帕子,他从来没舍得用。 现在他用它,替她擦拭脸上的污渍。 一下,一下,很轻。 她看着他,一动不动。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我叫英浮。你以后,便跟着我了。” 他把手伸到她面前。 那只手很白,很干净,和他的帕子一样。 姒昭低下头,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自己的手,满是泥垢,满是伤痕,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放上去。 他的手很暖。 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可她还是死死忍住了。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一个六岁的孩子,一个五岁的孩子,就这样在异国的庭院里,四目相对,一言不发。 风轻轻吹过,带着陌生国度的气息,可她不再害怕,不再退缩。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第二章偷食 英浮在青阳国王宫的日子,并不好过。 说是质子,其实就是阶下囚。衣食住行样样克扣,吃的喝的,都是别人挑剩下的。有时候三五天才送一顿饭来,碗里稀稀拉拉几粒米,汤面上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看着就让人没有胃口。 英浮总是先把碗推到姜媪面前。 “你吃。” 姜媪执意不肯,垂首恭谨道:“殿下先吃。” “我吃过了。”他轻声骗她。 姜媪不信,他每天去上书房进学,还要跟武师傅练武,体力根本跟不上,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可他不说,她也不揭穿。只是低下头,把那碗稀粥喝掉一半,又推回去。 “我饱了。” 英浮望着碗里余下的半粥,沉默良久,才缓缓端起,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从那日后,姜媪便悄悄动了心思。 御膳房设在王宫东侧,离他们栖身的偏僻小院并不算远。她总趁宫人们不备,蹑手蹑脚溜进去,缩在灶台后方的阴影里躲藏。 等厨子们忙完了,走了,她才钻出来。案板上有时会剩一两个馍馍,或者几块糕点。她揣进怀里,贴着肉,烫得胸口发红,也不吭声。 回去的时候,英浮正坐在窗前看书。 姜媪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递到他面前。 馍馍被压扁了,糕点的碎屑沾在她衣襟上,可她眼睛亮亮的。 “殿下,你吃。” 英浮看着那块被压扁的馍馍,没有接。 “哪儿来的?” 姜媪立刻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侥幸:“御膳房偷的。就两个馍馍,没人会在意的。” 英浮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那沉默静得可怕,久到姜媪以为他定然要动怒斥责。 可下一刻,他还是伸出手,将馍馍接了过去。 轻轻掰开,一半递到她面前。 “一起吃。” 姜媪摇了摇头,照旧道:“我吃过了。” 英浮静静望着她。 她的嘴唇干裂,脸颊凹下去,下巴尖得能戳破纸。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半个馍馍塞进她手里。 “吃。” 姜媪低下头,咬了一口。馍馍是凉的,硬邦邦的,可她嚼得很慢,很珍惜。 两个人坐在窗前,一人一半,把那两个馍馍吃完了。 窗外,一轮明月缓缓升上夜空,清辉洒遍庭院。 英浮望着天边圆月,忽然轻声开口:“以后小心些。” 姜媪用力点头。 “我知道。”她应道。 可她终究还是不懂,何为真正的小心。 御膳房里有个管事的么么,姓赵。她有个习惯,每次给主子们送完膳食,总要偷偷扣下一点,留给自己吃。那天她扣了两块燕窝糕,搁在一旁的案板上,其余的派人送去给二公主青阳熙。 送膳的小太监刚走,她一转身,案板上的燕窝糕没了。 两块,一块都没剩。 赵么么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她不敢声张。燕窝糕是她私自扣下的,说出来,她自己也得吃挂落。可她记住了。 这御膳房里,有老鼠。 自此,她便处处留心,暗中盯梢。 第三日,姜媪果然又来了。这回她偷的是刚出笼的肉包子,热气腾腾,烫得她揣在怀里不停倒吸冷气,却舍不得放下半分。 正要蹑手蹑脚往外走,御膳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赵么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擀面杖,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比哭还狰狞。 “好啊,”她说,“原来是你这只小老鼠。” 姜媪站在原地,怀里还揣着包子,一动不敢动。 赵么么走过来,拎着她的衣领,把她提起来。姜媪瘦得没几两肉,在她手里像一只小鸡仔。 “说,哪个宫里的?” 姜媪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赵嬷嬷扬手便是一巴掌,姜媪慌忙缩头躲闪,堪堪避过。 嬷嬷再次举起手,厉声呵斥:“说不说?” 姜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嬷嬷饶命……我饿……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 她磕一个头,便哀求一句,声音哽咽发颤。 “求嬷嬷饶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赵嬷嬷高举的手顿在半空。她望着眼前这个瘦得皮包骨的孩童,望着她额头磕得通红的模样,心头竟莫名闪过一丝犹豫。 可一想起那两块不翼而飞的燕窝糕,她心头的狠意又涌了上来,巴掌正要狠狠落下—— “嬷嬷。”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却清清楚楚。 英浮站在那儿。 他下学回到小院,不见姜媪的身影,等了许久依旧不见人回来。他心知不妙——她从来不会让他独自久等。 他寻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御膳房的门开着,里头有人影晃动。 他站在门口,看着姜媪跪在地上,看着赵么么举着手。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可迈步走进去时,脚步却稳得异常。 “么么,”他说,“是我的错。” 赵嬷嬷回头,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几分不屑与忌惮。 英浮走到姜媪身边,缓缓屈膝,也跟着跪了下去。 “是我命她前来的。是我饿得难以忍受,才让她来取些吃食。一切罪责皆在我身,望嬷嬷高抬贵手,莫要与我们计较。” 赵嬷嬷上下打量着他。 这位异国质子,在宫中苟活近一年,境况连街头乞丐都不如,这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可他终究是挂着王子名分的人,真若闹到君王面前,她们这些下人苛待质子、克扣吃食的勾当,定然捂不住。 她悻悻地放下了手。 “哼,”她冷哼一声,语气刻薄,“到底是下贱坯子,偷东西竟偷到我头上来了。” 她不痛不痒地骂了几句,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们速速滚蛋。 英浮缓缓起身,伸手将姜媪扶了起来。 她的膝盖早已磕破渗血,走路一瘸一拐,却自始至终没有掉一滴泪,只垂着头,不敢抬眼看他。 英浮轻轻拉着她的手,一步步朝外走去。 一路无言,只有晚风拂过衣袖的轻响。 回到偏僻的小院,姜媪再次屈膝跪倒,声音带着浓重的愧疚。 “对不起,殿下。让您受辱了。” 英浮蹲下身,静静望着她。 她的额头磕得一片通红,膝盖破皮沾了尘土,衣襟上还沾着肉包子的油渍,模样狼狈至极。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扶了起来。 “你没有对不起我。” 姜媪茫然抬起头。 英浮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只是没学会——做事,要无痕。” 姜媪骤然怔住,呆立在原地。 英浮转过身,缓步走回窗前。 窗外,明月依旧高悬,清辉如故,与昨夜分毫无差。 “下次,”他轻声道,“别让人发现。” 姜媪站在原地,望着他瘦削而孤直的背影,心头一酸。 她想起了母后,想起母后跳下城楼的那一刻,也未曾回头一眼。 她缓缓低下头,轻声应道:“是。” 第三章立威 自那晚之后,姜媪像是换了个人。 英浮去上书房的时候,她便往御膳房跑。起初只是远远站着,看赵么么指挥人传菜,眼睛一眨不眨,把每个人的活路都记在心里。后来胆子大些了,便凑上去,帮着端盘子、递碗、擦桌子。再后来,连赵么么的茶都端上了。 赵么么起初不搭理她,嫌她碍手碍脚。可这小丫头眼力见儿好得不像话——茶凉了换茶,腿酸了捶腿,一个眼神过去,她就知道该递帕子还是该挪凳子。赵么么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被人伺候得这么舒坦。 “你这小东西,”赵么么靠在椅背上,由着她揉肩,“倒是比那些宫女太监还会伺候人。” 姜媪低着头,手上没停,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讨好的糯:“么么疼我,我才伺候得着。换了别人,想伺候人家还不让呢。” 赵么么被她哄得心花怒放,脸上却还要绷着,哼了一声:“少贫嘴。” 姜媪顺势跪下来,仰着头看她,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水:“么么,您看我们两个,都是没人要的可怜虫,求您可怜可怜,多施舍施舍。” 赵么么看着她,心里头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在宫里当差二十年,见过太多可怜人。被贬的宫女,失宠的妃嫔,犯了错的太监——哪个不是跪在地上哭天抢地,求她开恩?可这小丫头不一样。她不哭,不闹,不诉苦,只说自己是“可怜虫”,眼睛里却不见半分可怜。 倒像是早就认了命,却又不想就这么认了。 赵么么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不是不给你们吃的。只是……罢了。”她顿了顿,“平日里要是有剩下的,你便拿一两个回去。记住,万不能让人发现了。” 姜媪立马磕头,磕得实实在在:“谢赵么么大恩大德。您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赵么么摆摆手,让她起来。 姜媪站起来,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睛里,有感激,有欢喜,还有一点……火光? ——— 这几日,英浮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伤。 有时是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有时是膝盖磨破了皮,有时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痂还没干透,又被什么东西蹭掉了,露出里头嫩红的肉。 姜媪和他都没药,太医不会为一个质子费心,更可况,太医院的门他们都不知道朝哪开。 姜媪自己磕破皮,流血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可看着英浮身上的伤,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她蹲在他面前,用清水替他清洗伤口,手抖得厉害,帕子蘸水都蘸不利索。 英浮低着头看她,嘴角弯了弯。 “抖什么?”他说,“我不疼。” 姜媪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说谎。那些伤,看着就疼。可她更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在他伤口上撒盐。她能做的,只是把帕子拧干些,动作再轻些。 伤口清理完了。她拿着他那件被撕破的衣裳,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半天,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没学过女红,针线都没摸过。 英浮从她手里把衣裳接过去。 “我来吧。” 他坐下来,穿针引线,一针一针地开始缝起来。动作很慢,却很熟练。针脚细密,一道一道,像娘亲缝在衣襟上的那种。 姜媪没问他,为什么堂堂一个皇子,会对针线活这么熟练。 她只是蹲在旁边,看着他缝。 英浮缝完了,把衣裳抖开看了看,又迭好,放在一旁。 姜媪从怀里掏出一个包子,递到他面前。包子是白面的,冒着热气,糖馅儿从捏口处渗出来一点,甜丝丝的。 “吃吧,”她说,“这回不是偷的了。我给赵么么干活儿,她让我拿的。” 英浮看着那个包子,看了很久。 糖馅儿渗出来更多了,黏在她手心。 他拿起掰开,递给她一半。 姜媪摇摇头。 “我吃过了。” 英浮没说话,只是把那半个包子塞进她手里。 然后他低头,咬了一口自己那半个。 面是甜的,糖是甜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都是暖的。 姜媪把那半个包子捧在手心里,也咬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那儿,一人半个包子,谁也没说话。 ——— 七日后,皇子们会考。 英浮特意饿了三天,这三天里,他只吃了小太监们送过来的稀粥。他坐在考场里,胃里空得发慌,手却稳得很。笔落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工工整整。 考到拳脚功夫的时候,校场上忽然安静下来。 青国的王君,青阳晟,亲自来了。 他坐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皇子公子们一个接一个上场。有人打得漂亮,他点点头。有人打得难看,他皱皱眉。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像是在数自己手里的棋子。 轮到英浮的时候,有人小声笑了。 “英国来的那个。” “那个质子?” “听说上回被三皇子打得趴在地上学狗叫——” 话没说完,英浮已经上场了。 他的对手是五皇子青阳策,比他高半个头,壮一圈,是皇子中最能打的一个。五皇子没把他放在眼里,上来就是一记横扫,想把他踢下台去。 英浮没躲。 他迎着那一脚,硬生生接住了,反手扣住对方的脚踝,一拧,一推。 五皇子摔在地上,校场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接下来的事,像是一场噩梦。 那些曾经让他学狗叫、学狗爬、让他从胯下钻过去的皇子公子们,一个一个被他打翻在地。他不出声,不喊叫,只是打。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拳每一脚都落在要害,没有半分多余。 校场上的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坐在高处的青阳晟,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他盯着那个瘦削的少年,目光沉沉看了很久。 “传他上来。” ——— 英浮跪在王座前。 他的衣裳破了,脸上有血,可脊背挺得笔直。 青阳晟低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你,”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叫什么?” “英浮。” “英国的英?” “是。” 青阳晟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把英浮的下巴抬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那张脸瘦得厉害,颧骨突出,下巴尖削。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 “你倒是能忍。”青阳晟松开手,靠在王座上,语气里藏着几分玩味,“往日那些事,朕都看在眼里。本以为你会一直忍下去。” 英浮没有说话。 青阳晟看着他,忽然笑了。 “今天怎么不忍了?” 英浮跪在下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臣想活着。” 青阳晟的眼睛眯了一下。 “活着?” “是。”英浮抬眸,目光坚定,“一直这样下去,会死。臣不想死。” 正说着,英浮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格外响亮。 青阳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怎么,没吃饱?” 英浮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很轻:“臣已经三日不曾进食。平日里,衣食炭火也常被克扣。冬日无炭,夏日无冰,三五日才得一餐。” 他顿了顿。 “臣想活着。可这样下去,臣活不了。” 殿内安静下来。 青阳晟的笑容,慢慢收了。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内侍,目光沉下来。 “去查。” 内侍应声退下。 不到半个时辰,事情就查清楚了。克扣衣食炭火的,是大皇子青阳曜和三皇子青阳璐。理由也很简单——看不惯这个质子。打他,骂他,让他学狗叫,都是他们出的主意。不给饭吃,不给衣穿,也是他们吩咐的。 青阳晟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英浮叫到跟前,低头看着他。 “从今往后,”他说,“若有人再敢欺辱你,无论是谁,按宫规处置。”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清了。 英浮跪下去,叩头。 “谢陛下。” ———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姜媪站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迎上去,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他身上没有新伤,脸上还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她小声问,“今日怎么出这么大的风头?” 英浮没说话。 姜媪急了:“往后的日子,该怎么熬呢?” 英浮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点焦急照得清清楚楚。她瘦了,比刚来的时候还瘦。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脸。 她的脸凉凉的,瘦得只剩骨头。 “无论如何,”他说,“得先让你能吃饱。” 姜媪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已经转身,正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以后,不用再偷了。” 姜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今天刚得的那两个包子,又往怀里塞了塞。 包子还是热的。 第四章腹泻 小院里的吃食恢复了正常供应。说是正常,也不过是粗茶淡饭,一碗粥,两个馍,一碟咸菜。可比起之前的残羹冷炙,姜媪已经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至少碗里是干净的,馍是整的,粥里有浓稠的米粒。 传膳的小太监放下食盒就走了。英浮却不急着吃,拎起食盒,往小柴房走去。姜媪跟在后头,看他蹲下来,从食盒里拨出一口粥、一小块馍,放进角落里那个小笼子里。 笼中关着几只老鼠,瘦得皮包骨头,四肢尽数被折,瘫在笼里,动弹不得。 “殿下——”姜媪的声音压得很低。 英浮没应。他蹲在那儿,盯着那几只老鼠,一眨不眨。 一炷香的功夫,老鼠们把东西吃完了,蜷在笼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上吐下泻,没有抽搐挣扎。英浮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去,把食盒里的饭菜分成两份,一份推到她面前。 “吃吧。” 姜媪想着那几只半死不活老鼠,再看向自己碗里温热的粥,胃里猛地一阵翻涌。 英浮却已然端起碗,平静地喝了一口。 她低下头,也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滑入喉间,带着一点浅淡的暖意。可这一刻,她心底忽然涌上一阵刺骨的后怕。 ——— 冬日里,热水最是金贵。宫中烧一锅水要耗多少柴火,管事太监心里一清二楚,拨给质子小院的份例,向来只够一人使用。 英浮断不肯让姜媪碰冷水沐浴。十一月的天,井水能冻掉手指头。他想了个法子。 他把一条束带蒙在眼睛上,系紧了,转过身,背对着浴桶。 “你进来吧。” 姜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削的脊背,看着那条系在他脑后的束带,静静看了许久。而后她垂眸,缓缓解开衣裳,轻步跨入浴桶。 水汽氤氲,把她整个人笼在雾里。她拿起帕子,蘸了水,替他擦背。英浮一动不动地坐着,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从他肩头滑到腰际,一下一下。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脖子,从锁骨往上,一点一点红起来,一直红到耳尖。 姜媪的手顿了一下。 兴许是被热水烫的呢?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有出声,继续替他擦。 ——— 英浮白日里去上书房的时候,姜媪照例去御膳房做事。小小的一个人,手脚却麻利得很,擦桌子、洗碗、择菜,样样拿得起。 嘴也甜,见人就喊姐姐,逢人就夸好看。赵么么被她哄得合不拢嘴,厨子宫女太监们也乐意给她好处,一块饴糖,半块糕点,谁看见了都顺手塞给她一把。 御膳房不忙的时候,她又溜去尚衣坊。一样的手段,一样甜甜的嘴,把那些宫女姑姑们哄得眉开眼笑。有人教她针线,有人教她绣花,有人告诉她怎么下针才密,怎么收线才平。她学得认真,回去就拿碎布头练,手指头扎破了也不吭声。 下次英浮的衣服再破了,她就能自己缝了。 她没告诉英浮。只是每天晚上,等他睡着了,偷偷拿出来缝几针。 ——— 可宫里恶心人的法子,哪里只有拳打脚踢、言语辱骂?多的是阴招损招,防不胜防。 那天英浮照例把饭菜拨给老鼠吃。姜媪蹲在旁边等着,等着那几只瘦骨嶙峋的小东西把东西吃完,等着它们蜷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消化。 没等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老鼠们开始抽搐。先是身子抖,然后肚子一抽一抽地鼓起来,嘴角流出黄水,笼子底下很快洇湿了一片。 姜媪看着那几只老鼠,看着它们翻着白眼、四肢抽搐、上吐下泻的样子,胃里翻江倒海。她伸手去端食盒,想把那些饭菜全倒了。 英浮按住她的手。 “放那儿吧。”他说。 姜媪看着他。 英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明日上学之前,我吃一两口。”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 姜媪站在小柴房内,望着那只食盒,怔怔看了许久。然后她蹲下来,把老鼠笼子提到角落里,用一块破布盖住。她不敢去御膳房拿吃食,怕有人盯梢,怕被人发现她们知道饭菜里有问题。两个人就这么饿了一晚上。 好在饥肠辘辘,于他们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 第二日,英浮在上书房出了事。 拉稀腹泻,来不及去茅房,弄脏了衣裳。那股难闻的气息在学堂里漫开时,一众皇子贵公子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哄然大笑。有人死死捂住鼻子,有人拍着案桌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逼了出来。 英浮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朝先生鞠了一躬,说:“学生失礼,容学生回去换洗衣裳。”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转身,走出学堂。 一路之上,宫娥内侍撞见他,有的掩唇窃笑,有的指指点点,更有人故意凑近嗅了嗅,随即蹙着眉嫌恶地避开。 英浮没看他们,也没停。他走得很快,步子却很稳,一步一步,往小院的方向走。 姜媪早已备好热水,想上前帮他,英浮摇了摇头,自己进了屋,关上门。 里头传来水声。 姜媪站在门口,没有走。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许久之后,门开了。英浮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还是湿的。 姜媪已经站起来,手里拿着他那身衣裳——不知什么时候,她悄悄进了他的房间,把那些污秽的衣物拿了出来,蹲在井边,搓洗了不知多少遍。 院子里飘着淡淡的皂角清香,衣裳上干干净净,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英浮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冻得通红,僵硬得像两块石头。他把她的手放进自己衣襟里,贴着胸口暖着。 “放在那里,我自会清洗。” 姜媪低着头,没看他。 “哪能让殿下亲自动手。” “那也可等我洗完,用沐浴的热水洗。用这井水,多凉。” “时间久了,怕洗不干净。”她的声音很小,“殿下不必心疼,奴婢不凉的。” 英浮没说话。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贴在心口上。过了很久,他开口:“阿媪,跟着我,苦了你了。” 姜媪抬起头,看着他。 “不苦的,殿下。”她说,“阿媪不苦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 “御膳房的师傅给的观音土,”她说,“说是治疗腹泻的土方子。” 英浮接过那油纸包,目光却静静落在她脸上。日光漫过二人,将身影投在地上,紧紧贴在一处,缠缠绕绕,分不出彼此。 他未曾道一声谢。 只将油纸包小心揣入怀中,牵起她的手,缓步往屋里去。 她的手依旧冰凉,可他心口,却烫得厉害。 第五章研学 姜媪自打英浮中药那一遭,便在心里留了个窟窿。夜里躺下,怎么都合不上眼。耳朵竖着,听他的呼吸,怕他半夜肚子疼,怕他忍着不出声。 白日里,她依旧往御膳房、尚衣坊奔走,手脚比从前更麻利,嘴也比从前更软甜,半点不露异样。可一待天黑,等英浮彻底睡沉,她便轻手轻脚爬起身,摸黑往外去。 太医院在宫城东边,隔着一道宫墙,两重院子。她不敢走大路,专挑墙根、夹道、没人走的角落,凭着白日里从宫女们嘴里套出来的只言片语,一点一点摸过去。 头一夜,她在太医院外头的巷子里蹲了半宿。里头灯火通明,值夜的太监进进出出,她不敢进去,只远远看着,谁把守门、谁倒水、谁打瞌睡,都记在心里。 第二夜,她揣了两个馒头,是御膳房剩的,用帕子包好,塞在怀里,贴着肉捂着。等到后半夜,人困马乏,守门的小太监靠着门框打盹,她才凑上去。 “哥哥,”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点讨好的颤,“哥哥,醒醒。” 小太监睁开眼,吓了一跳,正要喊,姜媪已经把馒头塞进他手里,又掏出两块饴糖,一并递过去。 “我是在御膳房帮忙的,”她说,眼睛亮亮的,里头映着灯笼的光,“夜里睡不着,出来转转。哥哥辛苦了,吃口东西垫垫。” 小太监看着手里还温热的馒头,又看看这个瘦得没几两肉的小丫头,困意散了大半。 “你是哪个宫的?” “我是质子院里的。”姜媪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们殿下身子不好,夜里总睡不安稳。我想着……想求太医院的太医们给看看。可我不敢进去,怕人撵我。” 小太监沉默了一会儿。宫里谁不知道质子院?那是连狗都不愿去的地方。可这丫头大半夜摸黑跑这么远,就为了给那个质子讨药。他叹了口气,侧开身子,往里一指。 “往里头走,左手第三间。今夜是刘太医当值,他心软,好好求求他。” 姜媪跪下去,磕了个头,爬起来往里跑。 左手第三间。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线光。她站在门口,把衣裳整了整,把头发拢了拢,把脸上的灰擦了擦。然后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刘太医正伏在案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一个瘦小的丫头跪在门口,眼里亮晶晶的,如落满光亮的星河。 “你是——” “奴婢是质子院里的,”姜媪叩下头去,“我们殿下身子不好,求太医给看看。奴婢知道太医辛苦,不敢白求您——”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枚银簪子。银子是她这几个月在御膳房、尚衣坊攒下的,簪子是赵么么赏的,她一直没舍得戴。 刘太医望着那几枚细碎银子,又看那支朴素银簪,再瞧地上跪着的丫头。她瘦得嶙峋,膝盖骨硌着衣料,轮廓分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叫人不忍拒绝。 “起来吧。”他叹了口气,“殿下什么病症?” 姜媪跪着没动,把那几块碎银和簪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前些日子,殿下的饭菜里被人下了泻药。在学堂上出了丑。奴婢怕往后还有别的。求太医给些常备的药,止泻的,退烧的,解毒的……什么都行。” 刘太医静静看了她许久,终是起身从药柜里取出几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黄连素,止泻的。这是紫雪散,退烧的。这是——”他顿了顿,又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小瓶,递给她,“这是解毒散。一般的毒,都能解。” 姜媪看着那几个小瓷瓶,眼眶忽然红了。她叩下头去,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谢太医大恩大德。” 刘太医摆摆手,让她起来。她站起来,把那几块碎银和簪子又推回去。 “太医收着。” 刘太医摇摇头。 “收起来吧。”他说,“你一个质子院的丫头,攒这点东西不容易。往后夜里来,别走正门,绕到后头,我给你留着门。” 姜媪愣住了。她看着刘太医,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忽然想起乳母。想起乳母倒下去之前,也是这样看着她,说“好孩子”。 她低下头,把那几块碎银和簪子收起来,把几个小瓷瓶贴身藏好,又叩了一个头,才爬起来,推门出去。 此后每夜,她都去太医院。后半夜去,天不亮回。刘太医给她留着门,教她认药材,教她煎药的法子,教她怎么分辨食物里有没有被人下东西。有时候不忙,还会给她讲几个医案,讲哪些病能治,哪些病不能治,哪些病看着要命,其实一碗药就能好。 她学得认真,比在尚衣坊学针线还认真。回去就用小本子记下来——她认字不多,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像是要把那些药性医理,生生刻进骨头缝里。 英浮知道她夜里出去。也看见她眼下的乌青一日比一日重,可她的眼睛,却一日比一日亮。 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说。两个人各忙各的,白天见不着几面,可夜里她回来的时候,总会在门口停一停,听见里头他翻身的声音,才放心去睡。 有时候她想,这样也好。他忙着读书,她忙着学本事。 各自奔忙,看似无暇顾及彼此,心底却都悄悄惦念着,一刻也未曾放下。 ——— 英浮这边,比姜媪更忙。 面对青阳国皇亲国戚的百般刁难,他从不躲。让他学狗叫,他就叫。让他钻胯,他就钻。让他跪在学堂门口背书,他就跪。每一次出糗,他都安安静静地受着,不哭不闹,不争不辩。可每一次出糗之后,他交上去的功课,都比从前更好。字写得更好,文章写得更透,策论写得更深。 太傅批他的功课,批着批着,眉头就皱起来——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太好了。 那日太傅出了题,是问战国兴衰: 从魏武卒称霸,到赵骑纵横,再到楚地千里、齐拥鱼盐——数百载龙争虎斗,为何最后竟是那个偏居西陲、被中原视为戎狄的秦国,横扫六合,终结百年乱世? 堂上的皇子公子们交头接耳,有说是天命所归,有说是军阵无敌,也有直指始皇雄略。唯有英浮静坐在角落阴影里,听着众说纷纭。 待喧嚣落定,太傅目光如炬,落在了他身上。 “英浮,你来说。” 他站起来,走到前面。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把案上的舆图展开,指着秦国最初的那块地方——西陲,贫瘠,被中原诸国瞧不起。 “秦国论富庶,不及齐楚。论地利,不如中原诸国。论起步,更是晚于列国。”他顿了顿,“可秦国做对了一件事。” 太傅眼眸微眯:“何事?” “商鞅变法。” 英浮抬眸,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秦境缓缓划动:“变法之后,秦国拥有了一个六国皆无之物。” “是什么?” “制度。”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划过,“非一任君王之贤,亦非一朝将相之能。是把一国之运,绑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耕者有其田,战者有其爵。你种地,则国库满;你赴死,则爵位升。每个人的生死荣辱,都与国家兴衰死死绑定。所以秦国能打——打十年、二十年、甚至三代人。别国打三载便民生凋敝,唯独秦国,越打越强。” 堂上安静下来。 英浮继续说:“然制度不会凭空而生。它是商鞅献策、秦孝公决断,是举国上下数十年如一日咬牙推行,才终得扎根。这背后,是秦国数代君王的共识——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他列举起来。商鞅是卫国人,张仪是魏国人,范雎是魏国人,李斯是楚国人。秦国的丞相,一大半都是外国人。那些在母国怀才不遇的人,到了秦国,被委以重任,倾囊相待。 “秦国要的,不是你是谁家的人,是你有没有本事。” 他说完,抬起头。太傅坐在那儿,一言不发。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青阳晟。下朝路过,听见里头有人讲秦国的兴衰,便停下来听。听完,他走进来,看着那个瘦削的少年,看了很久。 “英国的皇子?” “是。” “你觉得,我青阳国,要统一天下,该怎么做?” “陛下若真想一统天下,不妨先自问一事。” “何事?” “陛下想要的,是自己人,还是能人?” 青阳晟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英浮迎着那目光,一字一句道:“自己人听话,用着安心,却未必有经天纬地之才;能人有扭转乾坤之能,却未必唯命是从。” 他又顿了顿,补上了那句致命的话: “陛下是要打天下的‘工具’,还是要听话的‘奴才’?” 殿内烛火噼啪一声炸响,寂静得令人窒息。 青阳晟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空气几乎凝固,他笑了,那笑意莫名让人背脊发凉。 “你倒是敢说。” 英浮撩袍跪下,额头碰地: “臣,斗胆。” 青阳晟没叫他起来。他走到案前,拿起英浮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放下,又拿起舆图看了一遍。 然后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从今日起,”他说,“你跟在朕身边,研墨。” 英浮叩下头去:“臣,遵旨。” ——— 第二日,英浮下学便来了。他一言不发跪在御案旁,拿起墨锭,蘸水,开始一圈圈地磨。 墨质细腻,水温冰凉,他却磨得极稳。手腕起落间,不见丝毫颤抖。 太傅立在门口,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伏案的英浮,又看了看神色莫测的青阳晟,终究是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墨锭在砚台上转动的轻响,一下,一下。 青阳晟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低头磨墨的少年。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此刻,英国的皇子,跪在这异国的宫殿里,为一个即将吞噬自己母国的君王,侍奉笔墨。 青阳晟没有说话。他只是闭上眼睛,由着那墨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殿里回响,久久不散。 第六章不大(微h) 自那日青阳晟在上书房当众发落一众皇子公子——皇子杖责二十,公子十棍,无一幸免,皆于质子院门前行刑,阶前青石尽染血痕——于是姜媪的伙食,便骤然好了起来。 鸡鸭鱼肉,轮着来。白面馒头,顿顿都有。有时甚至还有一碗炖得烂烂的骨头汤,上头还飘着一层油花。 姜媪看着那些碗碟,又看看英浮,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浴桶里的水汽氤氤氲氲,将二人身影笼在一片朦胧里。姜媪照旧替他擦拭,可这回英浮没有背过身去,也没有系那条束带了。他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由着她拿帕子从肩头一路擦到手臂,又从手臂擦到胸口。 她动作极轻,似一碰便会碎。 “殿下,”她轻声开口,嗓音融在水汽里,绵软如熬稠的米粥,“这可如何是好。” 英浮没睁眼。 姜媪低声道:“明面上是为您出了气,可暗地里,您已成了众人的眼中钉。往后,谁还敢与您亲近?您这……分明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英浮默然,他缓缓睁开眼,望向她。水汽模糊了她的面容,唯有一双眼依旧清亮。 他忽地道:“开了春,你便七岁了。” 姜媪一怔。 “怎的还不见长个。”他说。 姜媪垂首,指尖捻着帕子在水中轻轻搅了搅:“殿下又拿阿媪取笑。” 英浮看着她低下去的发顶,那头发又黄又软,贴着瘦削的肩胛骨,像一捧枯草。 “不是说笑。阿媪,我是真怕你长不大。” 姜媪的手猛地顿住,她抬眸望他,水汽朦胧中,他眉眼依旧清淡,可眼底藏着一丝她从前从未见过的沉涩。 她低下头,把帕子放下,声音糯糯的,闷在嗓子眼里:“长得大的。只要有殿下在,阿媪长得大的。” 英浮不语,只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她瘦得硌手,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刀,贴在他胸口。他心口滚烫,她身子亦暖,两道心跳隔着皮肉,一下、又一下,轻轻相撞。 这一抱,便是五年。 ——— 姜媪偎在英浮怀里,衣无寸缕,温热水气裹着两具裸露的身体,漫至心口,把那两团小小的、柔软的东西托起来,在水面上若隐若现。 她身形依旧清瘦,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只年岁渐长,多了几分少女的娇嫩。 英浮一手圈着她的腰,一手覆上去,掂了掂,握了握,挤了挤,又按了按。 姜媪在他怀里扭了一下,没挣开。 他低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纵容:“养了这么些年,怎的还是不见大。” 姜媪脸颊霎时发烫,红晕从脖颈漫到耳尖。她埋首在他胸前,似恼似嗔,咬了一口他的胸肉,似含似咬,一阵酥麻。 “殿下如今圣眷日浓,眼里自然瞧得上旁人。”她闷在他胸口,声音裹着水汽,又软又糯,带着点赌气的尾音,“喜欢大的,倒不如将阿媪换了去,换个成熟温婉的姐姐来。” 英浮垂眸,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缓慢摩挲: “阿媪,你这般吃醋闹小性子的模样,倒才像个真正的孩子。” 姜媪从他胸口抬起头,瞪他一眼,可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凶意,反倒像含了一汪水。 “殿下,阿媪不小了。” 英浮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滑过锁骨,滑过胸口,滑过水面上那两团若隐若现的柔软。 “嗯,”他说,语气一本正经,“还可以再大点。” “你——” 她还来不及说完,英浮已经低下头,封住了她的嘴。 唇齿纠缠间,舌头已被绕了进去,搅着她,绊着她,把她要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姜媪的手指插进他发间,紧紧攥着,他的双手掐着她的细腰,指尖陷进皮肉里,掐得她有些疼,可她舍不得叫他停。 她的臀坐在他的双腿上,有什么东西抵在那里,硬硬的,烫烫的,抵着她的花穴,隔着水,隔着皮肤,隔着那层薄薄的、看不见的东西。 他开始磨。 前后磨,来回磨,画着圈磨。磨得她浑身发软,磨得她气喘吁吁,磨得她气力尽散,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如同柔藤缠上木,半分也离不得。 他的呼吸也越来越重,喷在她颈窝里,烫得她缩了一下,又迎上去。 两个人缠得更紧,绕得更密,心意相扣,伶仃里仅存的暖意裹着彼此,只盼这般紧紧相依,能将彼此都揉进骨血,再不分离。 英浮掐着她腰的手越来越用力,姜媪吃痛,下意识咬了他舌头一口。 痛意同时在舌尖和腰间炸开,那痛里还带着别的什么,酥酥麻麻的,从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地方往四肢百骸里钻。 两个人同时僵住,但谁也没松手,谁也没动,就那么僵着,喘着,心跳撞着心跳。 好容易松开嘴,姜媪瘫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你又弄疼我了。”她说,声音沙沙的,带着点哭腔,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英浮没有应声,他扣住她的后脑,紧紧按在自己肩窝,呼吸沉而急促,周身紧绷得厉害。 那东西还抵着她,硬邦邦的,不肯退。他不敢看她。怕看一眼,就真的把持不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的小阿媪,这点疼都受不住。往后真疼你的时候,可让我如何是好?嗯?” 那个“嗯”字拖得很长,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宠溺,又带着点咬牙切齿的隐忍。 姜媪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我不小。” 英浮笑了。姜媪没抬头,但她感觉到了,他的胸口在震,一下一下,“好好好,”他说,“阿媪不小。”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下去,滑过臀,滑过大腿,最后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 两人就这般静静相偎,水汽沉沉,四下无声,唯有心跳在这温热里慢慢相融。 水汽氤氲,将一切都蒸在薄雾里。 过了很久,姜媪忽然开口:“殿下。” “在呢。” “往后,您真疼我的时候,”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轻些。” 英浮未曾言语,只将她往怀中又拢紧了几分。 第七章抚琴(微h) 姜媪第一次注意到刘太医的膝盖,是在五年前的一个雪夜。她从太医院后门溜出来的时候,刘太医送她到门口,灯笼一晃,照见他扶着门框的手——指节红肿,青紫一片,像是冻了很久。 她垂着眼,一言未发。 第二天夜里再去,她怀里揣了一副护膝,粗布的,针脚歪歪扭扭,里头絮的是她从尚衣坊要来的边角料。 她蹲在刘太医脚边,把护膝往他膝上绑。 “做什么?”刘太医往后缩了一下。 “太医值夜,膝盖受不住。”她低着头,绑得很认真,“奴婢笨,缝得不好,太医别嫌弃。” 刘太医低头看着那双瘦骨嶙峋的手,看着那副歪歪扭扭的护膝,终是没有再躲。 过了几天,她又带了一双手套。再过些日子,是一顶帽子。每次都是“顺手做的”,“边角料剩的”,“不值什么”。 刘太医收下了,什么都没说。只是她再来的时候,案上多了一碗热姜汤,推到她面前。 “喝了再走。”他头也不抬。 姜媪捧着碗,小口小口地饮。姜汤辛辣,烫得她眼眶发红,她却没掉一滴泪,只安安静静把汤喝尽,放下碗,又蹲下身,替他往火盆里添炭。 尚衣坊那边,她用的是另一套法子。 她不去求人教,只是每天去帮忙,递针线、理布头、扫地擦桌。谁忙不过来,她就凑上去搭把手。干完了,也不多待,笑一笑就走。日子久了,有人看她顺眼,随口指点她两句。她听着,回去就拿碎布头练。下次再来,她就能帮着缝个边、锁个扣眼了。 “这丫头手巧。”有人夸她。 她低下头,脸红红的:“是姐姐们教得好。” 有人给她胭脂,她不要。推来推去,红着脸收了,第二天带一小包自己晒的干花来,说“这个放衣柜里,衣裳香”。没人知道那干花是她跑了多少趟御花园,一朵一朵攒下来的。她们只记得,这丫头知恩,给点什么都记着还。 对赵嬷嬷,她最是用心,却从不算刻意讨好,只事事“恰巧”。赵嬷嬷揉肩时,她“恰巧”在旁,轻声问要不要替她捶一捶;嬷嬷说脚酸,她“恰巧”备了热水,劝她泡一泡舒缓。她不声张、不邀功、不张扬,做完便静静退到一旁,该扫地扫地,该洗碗洗碗。 赵么么哼了一声,嘴角却弯了。 有一回赵么么头疼,躺了一天。姜媪守在旁边,拿热帕子敷她的额头,轻轻按着她的太阳穴。赵么么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发现她还坐在床边,手还搁在自己额头上。 “你怎么没走?” “怕么么醒了没人倒水。” 赵么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柜子里有糕,自己拿。” 姜媪没有去拿糕。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赵么么的肩膀。 这些细碎与辛苦,她从不对英浮提起。只轻描淡写说,今日赵嬷嬷给了包子,尚衣坊的姐姐教了缝扣,刘太医说殿下底子不差,好好调养便能缓过来。 英浮也从不多问。他只静静看着她日渐清瘦,眼下乌青一层迭一层,看着她手上针眼、烫伤、冻疮新旧交错,深深浅浅,全是为他熬出来的痕迹。 他从不道谢,也从不心疼,只在她睡熟时,轻轻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慢慢揣进自己怀里。 那双手太凉了,他捂了许久,却怎么也没能捂热。 ——— 他只会在五年后,把她压在浴桶边上,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从后头拢上来,拢住那两团软肉。手指陷进去,又松开,又陷进去,她背对着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整颗心都被他攥在掌心,每一次跳动,都完完整整地落进他手里,由他掌控。 他的腿死死的夹着她的腿,那东西抵在她臀缝间,在她双腿间,隔着水,隔着她的肌肤,一下一下地蹭。 从后头滑到前头,从缝隙里挤过去,又退回来,又挤过去。她的腿根被磨得发红,火辣辣的,像是着了火。 “殿下……”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没应,只俯身吻她。唇瓣带着湿热的温度,从她耳后一路轻吮过来,缓缓落在颊边。她下意识偏过头想躲开,他却步步追近,寸步不让,半点逃不开他的气息。 那东西还在动,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像是有什么节奏,又像是全无章法。她的腿软了,站不住,手撑着桶边。 “殿下,阿媪好难受。”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那里被磨得疼,又疼又痒,痒得她想躲,又不知该往哪儿躲。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她的胸,一路往下滑,滑过小腹,游到了阴唇边上,拨开了两片娇艳的花瓣,按在了那柔滑的沟壑中。 她“啊”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那手指不动了,就停在那儿,压着,感受着她那里一缩一缩地跳。 “痒?”他在她耳边问,声音很低。 她点头,他便又动了。中指按着沟壑深处,大拇指和食指在两边拨弄,像是弹琴,像是在弹奏一曲相思赋。她的呼吸跟着他的手走,他重,她便重,他轻,她也轻。 那两道沟壑被磨得发涨,硬硬的,立起来,每一次被按下去都要颤好几下才能弹回来。她的手死死抓着桶边,牙齿咬着下唇,还是有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 “叫出来。”他咬着她的耳垂,“唤我。” “殿——下——”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他的手指拨得七零八落。 “不对。”他停下来,“唤我名。” 她憋得难受,那处空落落的,痒得她快疯了。她几乎是求饶般地叫出来:“英浮——” 他这才又动了。这回更快,更急。中指、食指、大拇指齐上,勾、托、抹、挑,像是弹一曲什么古调。大撮,小撮,摇指,点奏,轮指,最后按音——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她哪受得住这个?乳房被他挤着,那处被他拨着,大腿被他磨着。三个地方,三种力道,三样节奏,全都不同,又全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那股尖锐的尿意从小腹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夹着腿想忍,可他的腿不让她夹。她咬着唇想忍,可他的手指不让她忍。 终于,那一道水柱突破闸口,冲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颤抖着软在他怀里。 淡黄色的液体在水中散开,氤氲成一片。她闭着眼睛,不敢看他。他却笑了,低低的,闷在胸腔里,震得她后背发麻。 “怎这般夹不住,”他的声音带着笑,“不等我一起?” 她抬手捂住他的嘴,又羞又恼。他顺势舔她的手心,舌尖湿滑黏腻,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含进去,含到指根,又吐出来,又含进去。 “让我尝尝阿媪的滋味。” 她想抽回来,他不放,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往自己身下带。那东西烫得她指尖一缩,他却按着不放。 “让阿媪捉弄回来。”他说,“可好?” 他的手抓着她的手,握在那根硬挺的柱身上,上下耸动。她羞得不敢看,把头埋进他颈窝里,手却不敢松。他带着她,快,慢,快,慢。她的呼吸跟着他的手走,又急,又乱。 数百下之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自己抽出来,站起身,捏着她的下巴,把那东西送进她嘴里。 她头一回含那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含,牙齿磕上去,他闷哼一声,她赶紧收,可收不住。那东西在她嘴里跳,热热的,胀胀的,她拼命往里咽,喉咙被顶得发酸,眼泪被逼出来。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无辜至极的眼神,失了智,发了疯,扣着她的后脑勺不放,在她嘴里喷发。那东西又腥又稠,呛进她喉咙里,她咳不出来,吞不下去,眼泪流了一脸。他这才舍得离开温柔乡,终于松手,她吐出那玩意儿,背过身去,再不理他。 他从后头抱住她,小心翼翼的将她转过身来,吻她脸上的泪。 “真哭了?” 她抽噎着,不说话。他把她的脸转过来,一点一点亲,从眼角亲到鼻尖,从鼻尖亲到嘴唇。 “我的小阿媪,怎的这般——” 她再忍不住了,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我哪般了?”她闷声道,“你这般坏,这么欺负我,你还说我。” 他低下头,托起她的下巴,吻上去。舌头伸进去,在她满是浓稠黏糊的口腔里搅,把她嘴里那些腥稠的东西勾过来,渡到自己嘴里,又再渡回去。 她的舌头被他绊着,绕成枝,缠成结,分不开,也分不清是咸还是甜。 水已经不再冒热气了,可两个人还缠在一起,谁也不肯松开谁。窗外是风声,屋里却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迭着,起伏着,果真是一曲相思赋。 第八章献策 天下五分,棋局已开。 北有鲜卑铁骑,游牧草原,来去如风。中原腹地是英国,沃野千里,自诩正统。西有褒国,山河破碎,虽早已是昨日黄花,可残兵旧部还在山里藏着。南有青阳国,兵强马壮,虎视眈眈。楚越偏居东南,鱼米之乡,富庶安逸。 大殿之内,烛火摇曳,青阳晟踞坐上首,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在一幅摊开的舆图上,那正是昔日褒国旧土——如今已尽归青阳。 英浮跪在御案旁,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是昨夜青阳晟让他看的——楚越边关的军报。他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心里有了数。 “当初青阳借助天时地利,踏平褒国。可灾后重建,也耗费了大量心血。如今再想动兵,得挑个软柿子。” 青阳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英浮把竹简放下,抬眸,视线掠过舆图上那条蜿蜒的大江,指向东南:“楚越。” 那里没有天险,没有雄关,只有一条大江,可那大江,既养人,也困人。他抬起头,看着青阳晟,抛出诱饵:“若攻英国,楚越必援,唇亡齿寒,我青阳便是以一敌二。但若先吞楚越……” 英浮继续说:“可如果先打楚越,情况就不一样了。”他的手指点在楚越的地界上,“楚越富庶,兵力却不强。拿下楚越,不需要花太大力气。更何况楚越的粮仓、盐场、码头,都能为青阳所用。” 青阳晟的手指停了。 “而且先打楚越,”英浮继续说,“英国会怎么想?” 他没有急着往下说。他等了一息,等青阳晟的目光落在那片鱼米之乡上,才开口:“英国会犹豫。北境鲜卑如悬顶之剑,英国主力不敢南下。若贸然救楚越,鲜卑铁骑只需半月便可叩关。英国那位——会舍得拿自己的江山,去填别人的窟窿吗?” 他顿了顿。 “与其两面受敌,不如隔岸观火。” 青阳晟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在掂量他的话,又像是在掂量他这个人。 “若英国不计代价,誓要救援呢?”青阳晟问。 英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不会。”他说,“英国的国君,没有这般血性。” 殿内安静下来。青阳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那节奏不急不缓。 他想起英国那位国君。当年褒国一战,英国为保褒国而惨败,除了割地赔款,自己还曾开口,索要一位英国公主和亲。彼时英国王君后宫唯王后膝下有位嫡女,王后岂舍得送来受辱?那对帝后倒是果断,连夜寻了个倒霉蛋,当作质子送了过来。 青阳晟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这样的人,连自己的王后都不敢违背,连自己的子嗣都能随手拿来当筹码丢弃,如今又怎会有那般血性?为了一个楚越,把英国拖进战火? 良久,他低下头,继续看舆图,手指从楚越滑到英国,又从英国滑到鲜卑。来来回回,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依你之言,先取楚越,再图英国。那我问你——拿下楚越,需时几何?” 英浮说:“三年。” “三年?”青阳晟的眉头皱起来,“太久了。” 英浮没有慌。他把那卷竹简拿起来,翻到中间,指着一段话:“楚越多水,不擅野战。可他们有城。一座一座,沿江而建。打一座,要三个月。打下来,还要守。三年,是臣算过的最快时间。” 他顿了顿。 “可这三年,英国还在,是坐视青阳鲸吞楚越,还是引火烧身?陛下,赌的,就是人性里的怯懦。” 青阳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舆图,看了许久,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是英国王子,依你看,英国……会怎么选?” 英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英国会等。” 青阳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英浮说:“等青阳打完楚越。等青阳的兵疲惫了,等青阳的粮草耗尽了。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青阳晟替他说了:“然后英国出兵,坐收渔翁之利。” 英浮低下头。青阳晟看着他,“你倒是敢说。”英浮跪着,没有动。 青阳晟眼神骤然变得危险,“若先打楚越三年,再打英国……英浮,你觉得朕,还能活到那一天吗?” 英浮沉默了一息。“能。”他说。 “哦?”青阳晟眯起眼,“凭什么?” 英浮迎着那足以吞噬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因为陛下若倒下,这盘棋就散了。而臣赌陛下……舍不得这盘棋。” “好,好一个‘舍不得这盘棋’。”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背对着英浮,望着窗外晦暗不明的天色,“继续说。” 英浮拿起竹简,又翻到另一处。他知道,这场关于生死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发热 昭华宫里,吵成了一锅粥。 大皇子青阳曜立在殿心,声如洪钟,带着武将独有的霸道凛冽,字字掷地有声:“如今国库充盈,兵强马壮,不趁此时踏平列国,难道等他们打上门来?”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文官脸上扫过去,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诸位大人,是想把青阳的江山,留给后人去争?” 话音落定,殿内骤然陷入一瞬死寂。随即,一众武将纷纷高声附和,有人愤然拍案,有人摩拳擦掌,眼底满是征战的热忱,恨不能即刻披甲执锐,出征沙场,建功立业。 四皇子青阳衡独坐殿角,手中端着一盏热茶,却未曾饮下,也始终未曾起身。 待大皇子与三皇子尽数言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殿内纷乱,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大哥所言不假,如今青阳确是兵强马壮,府库充盈。可大哥可曾细算过,当年覆灭褒国的数年间,我青阳将士战死多少,国库耗费几何?战后疆土重建,又耗时数载,填进去的银两更是不计其数,这些,大哥都忘了吗?” 青阳衡缓缓放下茶杯,起身迈步走到殿中舆图前,修长指尖落在西南连绵的山地之上,轻轻画了一个圈:“褒国旧部残余势力,至今隐匿在西南群山之间,对我青阳疆土虎视眈眈。倘若此刻贸然发兵征伐他国,无论目标是哪一国,我青阳必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他抬眸看向青阳曜,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大哥可有十足把握,两面开战仍能大获全胜?” 青阳曜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三皇子青阳璐站在兄长身侧,身形稍矮半头,眉眼较之青阳曜温润了几分,可言辞却更为凌厉,丝毫不留余地:“四弟未免太过谨慎怯懦。褒国残部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败军之将,终究难成大器。待我青阳大军踏平英国,再回头清剿这些余孽,不过是易如反掌之事。” “易如反掌?”青阳衡看着他,“三哥,褒国灭国七年了,那些残兵败将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聚越多。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青阳衡说:“因为青阳在褒国的旧土上,收的税比褒国自己收的还重。百姓活不下去,自然要反。你今天去打英国,明天那些‘残兵败将’就能从西南杀出来,断了你的粮道,烧了你的后方。” 青阳曜双唇紧抿,一时无言以对。 三皇子青阳璐当即上前一步,厉声驳斥:“四弟,你不过是危言耸听!褒国那些残兵败将非但未曾溃散,反倒势力渐聚,只因他们背后,早有暗中撑腰之人!”青阳璐语气越发激昂,“那些藏匿在西南深山里的逆贼,衣食粮草、兵器物资,从何而来?皆是从我青阳府库中窃取,从我青阳百姓手中掠夺!你以为他们会放过这个趁乱牟利的机会?巴不得我青阳主力出征,他们哪有胆量、哪有闲暇来抄我青阳后路?” 青阳衡定定地看着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沉了几分:“三哥,当年褒国覆灭之时,你年仅几岁?” 青阳璐闻言,骤然一怔,一时语塞。 “我彼时年纪尚幼,却也始终记得。”青阳衡目光悠远,声音沉稳而有力,“记得父皇登基之初,对着满朝文武说过的话。他说,褒国虽亡,褒人未灭;仅凭铁骑打下的疆土,从不算真正的征服,唯有收服天下民心,方能守住万里江山。” 一语既出,满殿皆寂。 方才喧嚣的武将们纷纷敛声,阶下文官也沉默不语。大皇子青阳曜脸色铁青,三皇子青阳璐双拳紧握,却皆是哑口无言,寻不出半句反驳之语。 青阳衡不再看众人,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缓缓落座,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 青阳国后宫无后,只立了两位贵妃。大皇子青阳曜与三皇子青阳璐,生母乃是李贵妃,其家族出身武将世家,背后依仗着整个军方势力;四皇子青阳衡、二公主青阳熙与九公主青阳宁,生母为苏贵妃,家世扎根文官集团,朝堂之上大半文臣,皆站在这一派。 这两派的纷争,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主战派力主出兵,称战机稍纵即逝,不可错失;主和派坚决反对,言国力尚未完全恢复,不可轻启战端。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争执多年,却始终谁也无法说服谁。 青阳晟端坐御座之上,指尖捏着一枚玉质棋子,迟迟未曾落下。他冷眼听着殿下的争吵不休,面上无波无澜,仿佛看着一场与自己全然无关的戏码。 内侍英浮跪在御案之侧,静静研墨。墨锭在砚台中缓缓转动,墨汁细腻均匀,一笔一划,不急不缓,沉稳得不受殿内纷乱分毫影响。青阳晟垂眸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你为何不发一言?” 英浮研墨的手未曾停顿,声音平静无波:“臣正在为陛下研墨。” 青阳晟低笑一声,他收回目光,再度低头看向手中的棋局,再无言语。 殿内的争执很快又起,喧嚣更胜从前。大皇子力主攻打英国,三皇子则执意征伐楚越,武将们高声附和,文官们厉声反对,吵到最后,只余下一片嗡嗡的嘈杂声,在大殿之中反复回荡,扰人心神。 青阳衡依旧独坐殿角,未曾再发一语。他只是静静望着墙上舆图,望着西南那片连绵的山地,望着曾经属于褒国的旧土。那里有他从未踏足的山川,有他素未谋面的子民,更有他永远无法彻底化解的家国仇恨。他深知,那些残存的褒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更明白,青阳国眼下看似四海升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可他终究不能再多说一句。即便说了,这满殿之人,也无人愿意听进心里。 另一边,英浮终于将墨研好,轻轻放下墨锭,垂首跪坐一旁。他听着大皇子喊着“战机稍纵即逝”,听着三皇子自诩“青阳兵威冠绝天下”,听着武将们拍案而起的声声“出战”,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安静地跪在原地,垂眸敛神,静静等候。 ——— 英浮踏着积雪往回走时,天已经黑得彻底。 雪花落在肩头、发顶、眉梢,他也不拂,只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风从夹道里钻出来,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他裹紧了身上的旧衣,忽然想起前几日姜媪说他衣裳太薄,要给他重做一件。他说不必,她执意要做。后来两人都没再提,可他心里清楚,她已经在悄悄赶制了。 远远望见那座偏僻小院,他脚步猛地一顿。 院门前雪地里蜷着一团灰影,混在白雪中,几乎看不清。他的心骤然一沉,没来由地一慌,不等思绪成形,人已经朝着门口冲了过去。 是姜媪。 她缩在雪地里,身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雪,不知这般模样在寒风里僵了多久。脸埋在臂弯里,看不见神情,只露了一只冻得通红僵硬的耳朵。 英浮蹲下身,伸手去拍她身上的雪,手控制不住地发颤,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怕。雪被拍落,露出她衣服上好几处被磨破的地方,皮肉翻着血丝;再看她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掌心有好几道结了痂的裂口,又被蹭开,血糊糊一片,刺得人眼疼。 他将她抱起,养了她五六年,还是这么轻,轻得他心口骤然收紧,闷得发痛。 屋里早备着热水,本是留着晚上一起用的。他把水倒进浴桶,小心翼翼褪下她那些破烂沾血的衣裳。脱到里衣时,有件硬物从衣襟滑落,轻轻掉在床上,他无暇顾及,只把她放进温水里。 热水漫过肩头,她身上才渐渐有了一点暖意,可人依旧不醒,偶尔轻颤,嘴唇翕动,细弱得听不清一字。他守在一旁,一勺勺往她肩上淋水,水冷了便添,反复好几次,她才不再发抖。 把她抱出来时,她仍昏沉着。他用布巾细细擦干,换上干净的衣物,塞进被窝里捂得严实。 刚安顿好,她的脸骤然红得吓人,额头滚烫,呼吸又急又乱。他伸手一探,指尖像被火烫了一下。 他立刻往外跑,伞都没来得及拿。 雪片砸在脸上、眼里,他浑然不觉,一路冲到太医院。大门紧闭着,他用力拍打了许久才有人应声。 刘太医开门见是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英浮便直挺挺地跪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太医,姜媪高热危重,求您去看一看。” 刘太医伸手扶他,他不肯起。 “殿下,不是下官不肯……”太医声音压得极低,“今日二公主有令,任何人不得踏入质子院。” 英浮跪在雪地里,缓缓抬头:“二公主?” 刘太医叹口气,把他拉起来,声音更轻:“今日她在御花园冲撞了二公主。公主便让人抱来九公主,命姜媪趴在地上给九公主当马骑,骑了整整一下午。后来又令她从御花园爬回质子院……她就真的一路爬了回来。” 英浮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雪落在肩上,他没有拂去,眼底却像结了一层冰,刘太医不忍多看,转身进去抓了几副药,塞进他手里。 “退烧驱寒的,快回去煎给她喝。熬过今夜,便还有救。” 英浮接过药,躬身一礼,转身疾行。雪越下越大,他走得极快,药包在掌心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回到小院,姜媪依旧烧得昏沉,脸颊通红,唇干起皮,额上全是虚汗。 他蹲在灶前煎药,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他沉默的脸,看不出情绪,只有眼底压着的暗涌,一点一点沉下去。 熬好药,他将她扶靠在自己肩上,她烧得连张嘴的力气也没有,他便一勺一勺喂,喂一口漏半口,药汁顺着下巴淌进衣襟,他便擦干净,然后自己喝一口,再用嘴渡进她嘴里,一碗药,喂了大半个时辰。 喂完药,他把她放平,掖紧被角,坐在床边守着。 不知何时雪停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眉头紧锁着,像是陷在噩梦之中。英浮伸手,轻轻抚平她蹙起的眉心。那道紧绷的纹路,才慢慢松开。 他忽然想起方才掉出来的东西,伸手往枕下一摸,摸到一块玉佩。对着月光细看,玉质温润,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字: 昭。 他盯着那字看了许久,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只轻轻放回枕下,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翻了个身,含糊嘟囔一句,又沉沉睡去。 他靠在床柱上,不知何时闭上了眼。 药渐渐起效,她的烧退了些,人依旧昏睡着。缩在被子里,嘴唇不停地在动,细碎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英浮凑近,才听清几句: “不要……不要死……别丢下昭儿……” 她的手猛地从被窝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着,像要抓住什么抓不住的东西。英浮伸手握住,她的手心滚烫,却死死攥着他的手指,仿佛一松手,全世界都会将她抛弃。 “我在。”他声音很轻,“阿媪,我在。” 可她听不见,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渗进发间。她又喃喃几句,模糊不清,只剩一个“昭”字,扎在他心上。 英浮不再说话。 只紧紧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 她所做的一切,他都记着,从不言说。如今她受了这样的苦,他也不说,只是守着。 不说心疼,不说难过,不说愤怒。 只把一切都往心底沉,沉到无人可见的深处,冻成冰,磨成刃。 姜媪终于安静下来,呼吸平稳,彻底睡熟。可她的手,仍紧紧攥着他不放。 英浮依旧靠在床柱上,静静看着她。 月光把她身上的伤照得一清二楚:掌心的血痂、膝盖的磨痕、嘴角的淤青…… 他一样一样看着,记着,默着。 不说话,不发泄,不外露。 只是牢牢刻在心里,一件,都不打算忘。 第十章投诚 那几日,姜媪烧虽退了,人却依旧昏昏沉沉,醒时少、睡时多。英浮出门前总要多看她一眼,她缩在被褥里,眉头微蹙,脸色苍白得不见半分血色。 他轻轻替她把被角往上拢了拢,掖得严实,才转身离去。门合上的一瞬,他在门外静立一息之后才迈步离开。 上书房里依旧是往日模样,该跪的跪着,该听的听着,该研墨的侍立一旁。 唯独朝堂议事时,三皇子青阳璐每说一句,他便在心底暗记一句。青阳晟若问起他的看法,他便顺着青阳璐的意思接话,不多一字,不少一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听起来似随口附和,又似早有思量。若是陛下不问,他便垂首跪在御案之侧,安安静静研墨,一言不发。 回到上书房亦是如此,他将几篇策论搁在桌角,离去时“忘”了收起。 策论之中并无惊世骇俗之语,不过是对时局的浅见、对兵事的揣摩、对列国国力的剖析。字字句句,皆合青阳璐心意,却又像是发自他肺腑,浑然天成。 这般过了数日,青阳璐果然亲自找上门来。 他孤身一人立在小院门口,身后未带任何随从。英浮开门时,他正垂眸望着门槛上的裂痕,听见声响,缓缓抬眼。 “你倒是沉得住气。” 英浮侧身让路,请他入内。青阳璐缓步走进院中,四下打量。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草长得歪歪扭扭,却依旧顽强活着。他并未落座,只静静站着,看向英浮。 “我从前百般捉弄刁难于你,”他开口,“你为何还愿与我交好?” 英浮垂眸,沉默片刻。 “因为殿下未曾提议攻打英国。” 青阳璐一怔,全然未料到是这般答案。讨伐英国本是大皇子的主张,他不过是时而附和、时而反对,权当起哄。 可英浮却记在了心里——是记他附和之时,还是反对之际?他没有追问,只望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质子,忽然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就凭这个?” 英浮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能被三皇子放在心上欺负,已是殿下抬举。英浮,谢过殿下。” 青阳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轻笑一声。 “英浮,”他开口,“你当本王是傻子?” 英浮没有闪躲。他清楚,这一关若过不去,往后的路便寸步难行。更明白青阳璐这般人物,不怕人算计,只怕人算计了还不肯承认。 “殿下想必也听闻了,”他缓缓道,“前几日,我院中之人被二公主当众教训。原是下人不懂规矩,受训斥也是应当……只是,伤得太重了些。” 话未说完,青阳璐已然明了。这不是投诚,是交易。你助我,我助你;你替我出这口气,我便助你争那储君之位。 “行了,”青阳璐摆了摆手,“我懂了。”顿了顿,又道,“但本王不会替你出头。” 英浮平静道:“殿下不必替我出气,只需帮贵妃娘娘争一口气便好。” 青阳璐眸色微沉。他生母李贵妃出身武将世家,在宫中向来强势,青阳晟对她既敬且宠,可这份恩宠,倚仗的是娘家军权,是当年陪他征战沙场的情分。可情分这东西,终究是用一次少一分。 英浮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李贵妃出身将门,陛下敬她宠她。可殿下可想过,陛下为何宠她?” 青阳璐不语。 “只因当年打天下时,娘娘能陪陛下骑马射箭,共议兵法。如今天下已定,陛下身居深宫,日理万机,身边皆是文臣策士。陛下还需要一个只会陪他骑马射箭的人吗?” 青阳璐眉头渐蹙。 “陛下如今要的,是能替他分忧的人。娘娘善征战,可如今无仗可打;娘娘精骑射,可陛下不再策马。长此以往,陛下对娘娘,便只剩敬重,再无宠爱。” 他稍作停顿,一字一顿。 “而敬重,从来不等同于恩宠。” 青阳璐望着他,心头一震。他想起母妃这些年的处境,陛下依旧时常驾临,话语却日渐稀少,常常静坐一个时辰,饮茶看书,便默然离去。母妃并非不急,只是她擅长的,陛下早已不再需要;她不擅长的,却无人指点。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英浮道:“殿下只需让贵妃娘娘,多亲近一人即可。” “谁?” “苏贵妃。” 青阳璐愕然。 “苏贵妃出身文官门第,精通的正是李贵妃所欠缺的。而李贵妃的风骨底气,亦是苏贵妃不及。殿下让娘娘主动与苏贵妃往来,并非低头,而是抬举彼此。” 话不必说尽,青阳璐已然通透。母妃主动亲近苏贵妃,对方断无拒绝之理;陛下知晓后,必觉娘娘识大体、知进退;朝中文官见了,也会知晓李贵妃并非只懂舞刀弄枪。这般一来,陛下自会重新眷顾。 自那以后,李贵妃果然频频前往苏贵妃宫中。起初只是礼节性拜访,后来言谈渐多,停留愈久。宫中人人看在眼里,朝堂之上亦有所耳闻。接连半月,青阳晟皆宿在李贵妃宫中。 大皇子一党只当是旧恩深情,三皇子心腹也一头雾水。唯有英浮心知肚明,那些策论写的从不是时局兵事,而是李贵妃能说与青阳晟听的体己话——那些话,苏贵妃说不出,也学不会。 姜媪醒来时,已是第五日。她睁开眼,便见英浮坐在床边,手中捧着一卷书,不知已守了多久。她想撑身坐起,身子却软如棉絮,半点力气也无。英浮听见动静,放下书卷,垂眸看向她。 “醒了?” 姜媪轻轻点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英浮没有问那日发生了什么,不必问。以姜媪的性子,若非因他这个寄人篱下的质子,何至于受此奇耻大辱,被人肆意折辱?那些巴掌落在她脸上,实则是打在他的颜面;那些人逼她跪行而归,实则是逼他跪趴在地。 姜媪挣扎着想要下床请罪,撑着床沿缓缓下滑,膝盖尚未触地,便被英浮伸手扶住。 “是奴婢给质子添麻烦了。”她声音沙哑干涩。 英浮不语,掀开被子将她轻轻抱起,放回床榻,重新掖好被角,连肩头都裹得严实。随后他侧身躺下,将她拥入怀中。 她身子依旧冰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蜷缩在他怀里,还止不住地在抖。 “不会再有下次了。”他声音低沉,近乎呢喃,“阿媪,信我。再也不会了。” 姜媪没有应声,只缓缓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胸口。身子还在微微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在委屈。他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 她没有问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他也没有说。两人只是静静相拥,谁也没有松开。 第十一章 那几日,大殿之上唇枪舌剑,吵得沸沸扬扬,满朝文武各执一词,喧嚣不止。 大皇子青阳曜立于殿中,一身银甲凛凛,声如洪钟:“英国与我青阳,仅隔一道淮水,淮水以北,尽是一马平川的沃野平原,无险隘可守。我大军渡河北上,不出三月,便能直捣英国王都,此乃上天赐予的灭国良机,此时不发兵伐英,更待何时?” 三皇子青阳璐坐在一旁,闻言笑了一声:“大哥说的不错,英国是肥肉,谁都想咬一口。可大哥有没有算过,英国背后是谁?是鲜卑。鲜卑的铁骑,一天就能从草原冲到英国北境。大哥去打英国,鲜卑会袖手旁观?” 大皇子的脸色沉下来:“鲜卑?鲜卑和英国打了多少年,你让他们联手,他们就能联手?” “并非联手。”四皇子青阳衡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精准打断了两位兄长的争执,“是坐收渔翁之利。我青阳发兵攻英,鲜卑绝不会助英抗我,只会蛰伏观望。待我朝与英国两败俱伤、兵力疲弊之时,他们便会挥师南下,将我两国尽数吞并。”他抬眸看向青阳曜,目光平静却字字诛心,“大哥,这盘天下棋局,你并非执棋者,反倒在为他人做嫁衣。” 青阳曜双拳骤然攥紧,却终究未曾反驳。他心中清楚,四弟所言句句属实,也正因如此,他才迟迟未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定下决策。可他不能认,一旦松口承认,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便会尽数化为乌有。 三皇子青阳璐站起来:“若是打楚越,楚越富庶,却没有强兵。拿下楚越,青阳就有了粮仓,有了银子,有了后方。到时候再打英国,便是以逸待劳。” 大皇子冷笑一声:“楚越?楚越那地方,打下来容易,守得住吗?你前脚走,后脚英国就能从背后捅你一刀。到时候你两头受敌,哭都来不及。” 三皇子的脸色也变了。兄弟俩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舆图上的疆土被他们的手指划过来划过去,像一块任人宰割的肉。 他迈步走到舆图前,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点在楚越疆域之上:“楚越偏居东南,境内水网密布,河道纵横交错。我青阳兵士,陆战骁勇,水战亦不逊色,论水战实力,楚越远非我军对手。倘若我军佯装主攻楚越,大哥以为,英国会作何盘算?” 青阳曜当即冷笑一声,语气笃定:“英国自然会坐山观虎斗,隔岸观火。” “正是如此。”青阳璐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文武,语调铿锵,“英国一心旁观,我军便能稳扎稳打,循序渐进,将楚越城池逐一攻克。待英国幡然醒悟之时,楚越早已归入青阳版图,届时我朝坐拥两地疆土,再回头围剿英国,便是易如反掌之事。” 四皇子青阳衡独坐殿角,手中茶盏早已凉透,热气散尽。他静听两位兄长激烈争辩,良久才轻轻放下茶盏,起身缓步走向舆图,指尖并未落在英、楚越两地,反倒径直指向褒国旧土。 “大哥执意伐英,三哥主张先取楚越,臣弟,皆不赞同。” 一语落地,方才喧嚣的大殿骤然死寂,满场无声。 青阳曜眉头瞬间厉声道:“那依你之见,该攻向何处?” 青阳衡微微摇头:“何处都不攻。” 青阳璐脸色骤然一变,上前半步沉声追问:“四弟,你这话,究竟是何用意?” 青阳衡未曾侧目,指尖顺着褒国旧土疆域缓缓划过,最终落回青阳国都,“大哥口称天赐良机,三哥言及攻取易如反掌,可你们二人想过吗?这所谓的天赐良机,到底是赐给我青阳的,还是赐给宿敌的?这易如反掌,又是对谁而言的易如反掌?” 他抬眸,锐利的目光掠过两位兄长,字字诛心:“褒国旧部在西南蛰伏数年,日夜窥伺,他们等的就是我青阳主动犯错。大哥发兵伐英,他们会从后方突袭,断我退路;三哥领兵攻楚越,他们依旧会趁机作乱,搅我后方。此战,我青阳胜了,褒国旧部便据地称王,割据一方;败了,他们便趁势复辟,重拾故国。无论胜负,我青阳,都是必输之局。” 一席话毕,青阳曜脸色铁青,周身戾气翻涌,青阳璐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可两人心中了然,竟无半句反驳之语能说出口。 殿内气氛瞬间僵滞,武将们垂首噤声,文臣们屏息不语,就连御座上的青阳晟,也斜靠在椅背上,指尖捏着一枚玉棋,悬在半空许久,迟迟未曾落下。 英浮跪在御案之侧,手中研墨的动作蓦地顿住,墨锭僵在砚台之上,再未挪动。 青阳晟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你呢?素来沉默寡言,今日也说说你的看法。” 英浮缓缓放下墨锭,俯身郑重叩首:“臣身份低微,不敢妄议朝政兵事。” 青阳晟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帝王的漠然:“朕准你说,直言无碍。” 英浮这才缓缓抬首,目光避开面色沉怒的大皇子,也未看向四皇子,只在三皇子青阳璐身上稍作停留,便定定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 “臣以为,三皇子所言,才是万全之策。” 青阳曜脸色愈发难看,当即厉声呵斥:“你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也敢妄谈军国大事?” 英浮并未接他的怒斥,依旧垂眸对着青阳晟,声音不高,却沉稳清晰,条理分明:“楚越偏居东南,水网纵横,城池多沿江而建,看似易守难攻。然我青阳水师实力,绝不逊于楚越,只是攻取需耗费时日。而英国君臣,向来目光短浅,只顾眼前蝇利,我青阳伐楚越,他们必定按兵不动,妄图坐收渔利。等我朝彻底平定楚越,根基稳固,英国再想有所动作,为时已晚。” 青阳曜冷哼一声,满是不屑:“你凭什么断定英国君臣短视?不过是凭空揣测!” 英浮缓缓转身,对着青阳曜微微欠身,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大皇子若是不信,大可赌上一赌。赌英国会不顾险阻,发兵援救楚越。若大皇子赌赢,我青阳陷入两面受敌之境,正可让大皇子一展用兵之才;若赌输了……” 他话音戛然而止,余下深意,无需多言。 青阳曜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赌赢,青阳腹背受敌,陷入险境;赌输,自己被一个质子言中心思,颜面尽失。无论怎么赌,他都面上无光。 青阳璐立在一旁,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嘴角不着痕迹地微微上扬,并未发一言。但他心中已然明晰,这位看似不起眼的质子,早已站在了自己这边。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大皇子与三皇子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英浮却从容低下头,继续俯身研墨。 四皇子青阳衡未曾言语,只是目光沉沉落在英浮身上,久久未移。那目光之中,有审视,有思量,更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深意。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舆图,仿佛方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过。 ———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姜媪坐在窗前,借着清冷月光,细细缝补着一件冬衣,针脚细密匀称,一针一线都极尽用心。 她已多日未曾前往各宫当差帮忙,并非不愿,而是不敢。她怕给人家添麻烦,怕人家因为她被牵连,怕那些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情分,被她拖累得干干净净。 她怕自己再给英浮惹来祸端,怕被旁人当作针对他的靶子,更怕自己一时不慎,便给那些居心叵测之人留下羞辱他的话柄。 只得缩在这方寸小院之中,白日洗衣做饭,夜里缝缝补补,将自己彻彻底底藏起来。 可她生来闲不住,白日琐事做完,夜里便辗转难眠,索性翻出早已做好的手套、护膝,一一仔细打包。 每逢巡夜禁卫军从院门口经过,便悄悄将东西送出去。算不上什么贵重物件,可寒冬腊月,一双手套、一副护膝,足以暖透漫漫长夜。 禁卫军们收下后,从不多问,只是此后巡夜途经小院时,总会刻意多驻足片刻,默默护着这方安宁。 英浮起夜时,发觉身侧床铺冰凉,便披了外衣出门寻她。远远瞧见她从宫道那头缓步归来,肩头微缩,双手不停搓着,他立在门口,待她走近,缓缓解下身上披风,轻柔地裹在她肩头。 “我的阿媪,总也不肯好好养着,这般清瘦,叫人心疼。” 姜媪裹着带着他体温的披风,仰头望向他,月光洒在她脸颊,漾出浅浅笑意:“奴婢已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再这般养下去,当真要成娇滴滴的闺阁小姐了。” 英浮垂眸望着她,看着她冻得泛红的鼻尖,看着她裹在宽大披风里只露出的一张小脸,看着她眸中闪烁的细碎光亮,忽然轻声开口:“我的阿媪,便是金尊玉贵的公主,也是能当的。” 姜媪骤然一怔,脚下陡然打滑,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旁侧歪倒。英浮眼疾手快,伸手稳稳将她扶住,她顺势倚在他臂弯之中,脸颊瞬间腾地泛红,滚烫不已。 “怎的这般不小心?” “天黑路滑,一时没留意……”她声音细若蚊蚋,几不可闻。 英浮无奈摇头,不再多言,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她轻若无物,乖乖缩在他怀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抱着她缓步朝屋内走去,步伐沉稳,月光跟在身后,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拉得悠长又缱绻。 进屋后,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随手掀开棉被,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她缩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直直望着他。 “殿下……”她小声开口,“您方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英浮坐在床边,垂眸看她,语气平淡:“哪句话?” “就是那句……当公主的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英浮未曾直接应答,只是伸手将她肩上的棉被又往上拢了拢,语气温柔:“夜深了,好好安睡。” 姜媪轻声应了句“哦”,便将脸埋进被褥之中。 英浮凝望许久,缓缓伸出手,轻柔地将那几缕碎发拢到她耳后。 她一动不动,仿若已然熟睡。 第十二章赔礼 最终因李贵妃一句进言,青阳晟当即下旨,任命李老将军为主帅,三皇子青阳璐为副将,即日领兵出征楚越。 消息传至四皇子耳中时,他正站在舆图前,手指落在西南那片山地上。那里蛰伏着褒国旧部,藏着他耗费一年时间才暗中搭通的眼线,更是他筹谋已久、用以翻身的筹码。他缓缓收回手,转身向内殿走去。 英浮依旧跪在御案之侧,手中墨锭尚未放下,仍在缓缓研磨。 四皇子只身入内,他在英浮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跪了不知多少年的质子。 “早前皇姐行事鲁莽,多有得罪,冲撞了殿下院中之人。青阳衡特来赔罪。” 英浮未曾抬首,墨锭在砚台中缓缓转动,墨色匀细温润。 “殿下言重了。”英浮应道,“奴婢不懂规矩,被公主训斥是应该的。” 四皇子低笑一声:“你在父皇面前进言,力主出兵楚越,无非是想消耗我青阳国力。兵马、钱粮、辎重,一旦耗尽,青阳便元气大伤,英国便越是安全。” 英浮手中动作未停,语气依旧平静:“四殿下说笑了。一心想一统天下的是陛下,并非在下。殿下这番话,理应去与陛下言说。” 四皇子目光沉沉,盯着他许久,忽然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寒意:“你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大哥与三哥之间两头观望,坐等两虎相争,坐收渔利?” 英浮终于抬首,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殿下错了。” “哦?” “臣并非在赌谁赢。”英浮语气沉稳,“臣是在等一个能赢的人。” 四皇子眸色微眯,神色渐冷。 英浮继续说道:“殿下一心想游说招安西南褒国残部,绝非仅仅想借他国兵力为己所用,根本原因,是殿下手中并无实权兵权。殿下急需一支完全听命于己的军队。即便五殿下青阳策生母辛妃出身将门,陛下借其势力制衡李贵妃一党,也断不会将兵权交予殿下。” 四皇子脸色微变。 英浮语气未顿:“殿下在西南耗费多少心血,投入多少银两,暗中布下多少眼线,臣不敢妄加揣测。可殿下可否想过,那些褒国旧部,凭什么甘愿为殿下卖命?” 四皇子沉默不语。 “凭钱财?凭旧情?凭殿下许诺给他们的虚无缥缈的未来?” 英浮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刃:“殿下错了。他们卖命,从不是为殿下,而是为他们自己。” 四皇子眸色愈沉,周身气压骤低。 英浮并未避让:“如今三皇子领兵出征楚越,若胜,便是立下不世军功;若败——” 他话音未落,四皇子已冷声接道:“若败,军心浮动,朝堂动荡,正好给你口中的褒国旧部可乘之机。” 英浮轻轻摇头:“殿下又错了。” 四皇子眉头紧蹙,面露不解。 “三皇子战败,于殿下何益?军心不稳,是青阳军心不稳;朝堂动荡,是青阳朝堂动荡。殿下想要的,从不是青阳内乱,而是青阳强盛。强到足以让殿下稳居高位,强到让殿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强到不必再看任何人脸色行事。” 四皇子望着他,久久未语,随后转身走向窗前,背对着英浮。窗外天色灰蒙蒙一片,望不见半分明朗。 “那依你之见,本王该如何做?”他缓缓开口。 英浮跪在身后,声音平稳清晰:“殿下此刻,亦可借此次战机,暗中收买人心。” 四皇子骤然回身。 “出征需粮草辎重,需兵马调遣,需后方安稳。殿下手中不缺资源,不缺权势,缺的只是一批甘愿为殿下赴汤蹈火的心腹死士。” 英浮语气一顿,继续说道:“而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三皇子出征在外,粮道需人镇守,后方需人稳固,诸多细碎杂务,皆需有人打理。殿下不必亲赴前线浴血拼杀,只需在这些事务上施以恩惠,让众人知晓——跟着殿下,便能有饭吃、有衣穿、有活路。” 他抬眸,望着四皇子背影,轻声问道:“殿下可知,这叫什么?” 四皇子未曾作答。 “这叫收买人心。” 四皇子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笑意冷冽:“你这是在教我叛国谋逆?” 英浮缓缓摇头:“青阳国土未失,社稷未倾。殿下无需耗费分毫,仅凭自身不输张仪的才智,便可收拢一支死心塌地的死士队伍。这笔买卖,无论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 四皇子深深看了他许久,终是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殿内重归寂静,只剩墨锭摩挲砚台的轻响,一声接着一声,沉稳而规律。 英浮低下头,继续默默研墨,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暗斗,从未发生。 第十三章布局(微h) 青阳璐领兵出征楚越之时,青阳曜奉命押运粮草辎重紧随其后。他本是满心不愿,可此事由李贵妃亲口吩咐,他纵有不甘,也只得闭口不言。 整场战事排布里,从头到尾都没有英浮与四皇子的位置,二人如同被弃置在角落,彻底成了局外人。 英浮依旧每日去进学、研墨,朝议时便跪在御案之侧,始终缄默不语。 待到归来时,天色早已沉黑,小院里一盏灯火静静亮着。姜媪正坐在窗前缝补衣裳,听见脚步声便起身,将灶上温着的饭菜一一端出。 她将养了半年,气色终于养得红润,脸颊渐渐丰腴,唇上也褪去了往日干裂,变得嫣红温润,像一枚刚熟透的红果子。 夜里,英浮压在她身上,头埋在她胸前,一嘴含着一个,一手握着一个,身下在她腿缝里来回磨蹭。 她的身子被他蹭得一颤一颤的,腿根发软,腰窝发酸,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底下漫上来,漫到小腹,漫到胸口,漫到嗓子眼,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殿下——”她的声音在发抖,“奴婢——奴婢——” “怎么了,我的小阿媪?”他抬起头,嘴上的湿润蹭在她锁骨上,凉丝丝的。 “你——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的脸红得像着了火,话也说不囫囵,“好痒,那里好痒,好想——好想——” 她的话没能说完,也不知该如何收尾。 那滋味似浮在云端,又似身陷火海,欢喜得虚浮不真切,又煎熬得五脏六腑都要炸开。她分明清楚自己心有所求,可究竟想要什么,却又说不出一个字。 他低头去亲她的嘴,舌头探进去,搅着她,缠着她,把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吞进自己肚子里。 “阿媪想怎么?”他的声音哑哑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气息喷在她脸上,“告诉我,嗯?” 她被他亲得晕晕乎乎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一颤一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等着,她没有说,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轻轻咬了一口。 “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闷在他颈侧,“你总喜欢折磨我。” 英浮轻笑一声,翻身将她拥入怀中,不再折腾她。她身子仍在轻轻发颤,依偎在他胸膛,软得像一团温软的云。 “再养养,”他说,“这般瘦弱,真怕你受不住。” 她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脸腾地烧起来,伸手去捂他的嘴。“你——” 他不躲,就由着她捂,眼睛弯弯的,看着她。她被他看得心慌,手缩回来,他又抓住,把她的手心摊开,用指尖轻轻划着,一道一道,痒痒的。她想抽回来,他不放,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指尖,又用舌尖舔了一下。她的手指蜷起来,他又一根一根掰开,把她的食指含进嘴里,慢慢地吮。 她怔怔望着他,望着他含着自己指尖的模样,望着他眼底细碎的光,还有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揪紧,又酸又胀,万千滋味翻涌,却偏偏说不出是哪一种。 “你现在做的事情,”她忽然问,“危险吗?” 他动作微顿,只一瞬,便将她的手指从唇间抽出,轻轻搭在自己颈间。 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了许久。 “宋朝是怎么亡的?”他忽然开口。 她微微一怔。 “党争。”他缓缓道,“新旧党争,缠斗数十年。新党得势,旧臣尽数贬谪岭南;旧党复位,新党又被逐出朝堂。往复倾轧,到最后,朝堂早已中空,无人可用。待金兵南下,连守城御敌之人,都已凑不齐全。” 顿了顿,他声音轻了些,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拓地千里,何等英雄。到最后,‘三月余,饿死沙丘宫’。不是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没再往下说,她也没有追问。只将脸轻轻贴在他胸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她闭上眼,感受到他的手覆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温柔地轻拍。 第十四章失策 很多年后,即便在大殷养尊处优了半辈子,姜媪的畏寒之症始终没能养回来。一到冬日,炭火烧得再旺,依旧手脚冰凉,腰腹坠痛,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药吃了无数,总也不见好。这毛病,是十三岁那年冬天落下的——那个冬天太冷了,冷得她这辈子都没能暖过来。 那些年的旧事,她不提,他亦不提,可两人都刻在心底。 那是她十三岁的寒冬,亦是他在青阳,最冷的一个冬天。 那一年,英浮十二岁。 青阳征伐楚越的第一年,战事胶着不下,胜负悬于一线。谁也不曾料到,素来缩在北境明哲保身的英国,竟会在此时骤然发难,挥十万铁骑,自北境长驱南下,狠狠撕开青阳侧翼。 领军的少年将军霍渊,初出茅庐便悍不畏死,第一战火烧青阳粮草大营,第二战截杀半数援兵,第三战直面青阳前锋,竟硬生生打了个旗鼓相当。 前线三皇子瞬间腹背受敌,进无可进,退无可退,陷入死局。 消息传到章华台的时候,青阳晟正在批折子。他听完,慢慢放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御案旁边那个研墨的少年身上。 英浮跪下去,额头触地。 “臣,自请降罪。”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青阳晟没有看他,也没有叫他起来。他只是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那本没批完的折子。 五皇子青阳策猛地站起,大步上前,声震大殿:“父皇!儿臣请旨带兵出征,抗击英国,平定楚越,重振青阳国威!” 空旷大殿里,只有他的回音回荡,无人附和,无人响应。 英浮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青阳晟没有准他的降罪,也没有准青阳策的请战。他只是让英浮跪着,就这么跪着。 无人过问,无人怜惜。 他也不看任何人,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寒。 第一夜,风雪更急。 姜媪踩着碎雪匆匆而来,脚步声细碎,他一听便知是她,却硬着心肠没有回头。“回去。” 她没有应声,只默默在他身侧跪下。 他猛地转头,月光撞在她脸上,照得那张小脸苍白如纸。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旧棉衣,膝盖刚触到冰石板,便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身子微微一颤。 “回去!”他声音骤然沉厉,带着压抑不住的慌。 “奴婢不冷。”她仰起脸,眼神却倔得很。 他凶她:“你跪在这里有什么用?你跪在这里,英国就能退兵了?” 她低着头,不说话。 “走!我不想看见你!” 可她没有走。 第二夜,她抱着一件厚实的披风,蹑手蹑脚走近,轻轻展开,盖在他身上。 又不知从哪里求来一碗热汤,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指尖被碗沿烫得发红。“殿下,喝一口吧……就一口。” 他不接,也不看她。 她把汤碗放在他身边,自己也在他旁边跪下来,跪得直直的,和他肩并着肩。 “你——”他终于忍不住转头,眼底又气又急。 “殿下不回去,奴婢便也不回去。” 说完就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一起受冻。 第三日,英浮嘴唇早已冻得发紫,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膝下的雪被体温化了一层,又迅速冻成坚冰,将衣料与石板死死冻黏在一起,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第三夜,她的膝盖也早已跪得又红又肿,来时每一步都一瘸一拐,挪到他身旁,竟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撑着身子缓缓跪下。 他没再赶她,也没看她。 两人就这么并肩跪在风雪里,一言不发。 寒风从宫道夹口里狂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疼得人发颤。她紧紧缩着肩膀,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战,咯咯作响,却半步都不肯挪开。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辨认不出是他自己:“你为什么不肯走?”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风雪几乎要将两人一同冻僵。 而后,她慢慢抬起头,望向他。那双眼睛在漆黑夜里亮得惊人,亮得像风雪里唯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殿下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 他定定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终于,他缓缓伸出手,将她那只冻得僵硬的手,牢牢握进掌心。 她的手冰凉刺骨,有半分暖意。 他就那样紧紧握着,一点一点,用自己仅剩的体温去暖。 她垂下眼,轻轻将脸埋在他肩上。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第四日清晨,圣旨终于在风雪中传来。 青阳策率兵出征,即刻启程;英浮身为质子,祸及本国出兵,罚三十军棍,以儆效尤。 行刑场一片死寂,太监高高举起军棍,正要落下—— 姜媪不知从哪里疯冲出来,不顾一切扑在英浮身上,将他死死护在身下。第一棍落在她背上,她闷哼一声,咬紧了牙。第一棍狠狠砸在她背上,她闷哼一声,牙关紧咬,硬生生咽了下去。 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剧痛席卷全身,她却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肩头,一声不吭,只有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料,越攥越紧,指节泛白。 “你走开!”英浮的声音从她身下炸开,沙哑得不成人形,带着撕心裂肺的疼与怒。 她纹丝不动。 “走开!”他近乎嘶吼。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深,像是要用自己这副单薄身子,替他挡尽世间所有风霜棍棒。 第五棍,第六棍,第七棍……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从肩膀抖到指尖,浑身冷汗混着雪水浸湿衣衫,却半步不退,一寸不移。 英浮再也说不出话。 他闭紧双眼,眼眶通红,任由她伏在自己身上,任由她替他扛下一棍又一棍。 他动弹不得,膝盖早已跪得血肉模糊,冰碴嵌进皮肉,与衣料冻作一团,根本无法挣脱。他只能躺着,眼睁睁看着她替自己受罚,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最后一棍落下。 姜媪身子猛地一软,彻底瘫倒在他背上,再没了动静。 可她的手,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发白,掰都掰不开。 行刑的太监收了棍,退下去。周遭安静下来,只有风,呜咽着从檐角穿过。 英浮艰难地侧过头,想去看她。 她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肩窝,看不见神情,只看见她的耳朵,红得透明。 他没有说话,喉间哽咽得发紧,只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块,指甲缝里全是血,冷得他心口一缩。 他紧紧握着,一点一点,拼尽全力想把她捂热。 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缕魂,细细软软问道:“殿下……疼不疼?” 英浮没有回答,只把她冰凉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一下一下,用尽全力暖着。 风雪未停,天地皆白。 周遭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一重一轻,一痛一柔,在漫天风雪里,死死缠在了一起。 第十五章筹谋 英浮抱着姜媪往回走的时候,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踩。跪地时早已磨烂的膝盖,每挪动一分,粗糙的布料便狠狠蹭开撕裂的伤口,钻心的剧痛顺着筋骨往上窜,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可他半步不敢停,更不敢将怀里的人放下半分,只能死死咬着牙,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往前走。 姜媪已神智不清地软在他怀中,意识涣散,嘴里断断续续嘟囔着细碎的话语,模糊得辨不清一字一句,唯有那愈发粗重滚烫的呼吸,尽数扑在他颈间,烫得他心口发颤。 走出章华台没多远,他实在撑不住了,身子一软,粗重地喘着气。怀里的姜媪微微下滑,他瞬间惊得浑身一僵,颤抖着手猛地将人抱紧,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殿下。”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英浮抬起头,看见一个侍卫站在几步之外,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人他认识,巡夜的,经常从小院门口过,姜媪给他送过护膝。 侍卫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姜媪,什么都没问,只是伸出手:“末将送您回院。” 英浮犹豫了一瞬。他确实走不动了,膝盖以下的知觉已经模糊,每迈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小心翼翼地把姜媪递过去,侍卫接得很稳,一手托着姜媪,一手扶了他一把。三个人慢慢往回走。英浮跟在后头,看着那个侍卫的背影,看着姜媪垂下来的手,在月光下一晃一晃。 终于回到小院,田蒙轻手轻脚将姜媪放在床上,转身便要告辞。英浮连忙上前,深深弯下腰身行了一礼,屈膝的瞬间,膝盖的伤口撕裂般剧痛,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将痛呼咽下去,腰弯得彻底而郑重。 “多谢大人。敢问大人高姓大名?” 侍卫看了他一眼,抱拳:“田蒙。”侍卫说完,拱手一礼,转身走了。 英浮缓缓直起身,关上院门,挪回床边。不知何时,姜媪竟勉强睁开了双眼,眼眸迷蒙无光,虚弱地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 “殿下……药……刘太医给的……在柜子第二层……白瓶是风寒药……青瓶是退烧的……红瓶是创伤药……” 她断断续续说完,又闭上了眼睛。英浮打开柜子,三个小瓷瓶整整齐齐摆在那里,瓶身上贴着小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字。是姜媪的笔迹。风寒药,退烧药,创伤药,一样一样,分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红瓶创伤药,颤抖着手拔开瓶塞,倒出细腻的药粉。转身看向床上的姜媪,她背上的衣裳早已被鲜血浸透,牢牢黏在皮肉上,大片青紫瘀伤交错,伤口皮开肉绽,深处甚至翻出粉嫩的血肉,触目惊心。 英浮的手抖得愈发厉害,将药粉轻轻洒在伤口上的刹那,昏迷中的姜媪还是疼得浑身剧烈一颤,脊背瞬间绷紧,十指死死攥住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尽显极致的痛楚。 “乖,别怕,很快就好。”他放轻声音,温柔得近乎虔诚,一边缓缓上药,一边在她耳边低声安抚,“上了药,伤口就不疼了,就能慢慢好起来。” 许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姜媪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眉头也微微舒展,依旧陷在昏迷之中,却再没有那般剧烈的挣扎。 好不容易止住伤口的血,英浮轻轻将她翻转身子,盖好厚实的被褥,伸手探向她的额头,依旧滚烫得吓人。他坐在床边,目光久久落在那三个小瓷瓶上,心头又酸又涩。她事事都替他考虑周全,把他可能用到的东西一一备好,却唯独忘了顾及自己,落得这般遍体鳞伤的境地。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他没有画山水,没有画花鸟,只画了一个图案。一笔一笔,很慢,他在描摹刻在内心最深处的东西。画完了,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刚要起身出门,小院的门再次被敲响。他拖着早已痛到麻木的双腿,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慢慢挪到门口,打开门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门外站着的,是四皇子青阳衡,而他身后,紧跟着提着药箱的刘太医。 英浮短暂怔愣后,连忙侧身,恭敬地请二人进屋。刘太医二话不说,快步走到床边,放下药箱便伸手搭上姜媪的手腕,凝神诊脉,随即又翻看她的眼睑,仔细检查背上的伤口,眉头自始至终紧紧蹙着,神色凝重。 “外伤虽重,所幸天寒,伤口未曾发炎溃烂。只是这丫头底子本就薄弱,如今又深受风寒,高烧怕是还要持续好几日才能褪去。”刘太医一边说着,一边提笔写下药方,递给英浮,“按此方抓药,三碗清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务必按时。” 英浮双手接过药方,刚要开口道谢,刘太医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愈发沉重:“还有一事,必须告知殿下,需心中有数。” 英浮抬眸,看向神色肃穆的刘太医。 “这丫头经此重创,伤及根本,日后怕是难以受孕,且即便怀上,胎儿也会极大损伤母体,难产风险极高,万万不宜有孕。” 英浮握着药方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泛白,只是一瞬,便又不动声色地将药方折好,揣入怀中,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英浮记下了。” 刘太医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默默收拾好药箱,朝青阳衡拱手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英浮送刘太医至门口,回身时,青阳衡依旧站在屋内,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英浮走上前,再次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多谢四皇子殿下不计前嫌,出手相救,此恩,英浮铭记于心。” 青阳衡垂眸看着他,既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开口让他起身,声音平淡无温:“不必谢,就当是替皇姐前些日子的过失,赔个不是。” 英浮缓缓直起身,目光直直看向青阳衡的双眼,那双眸子看似平静无波,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可他分明能看清,死水之下,藏着翻涌的暗流与筹谋已久的野心。 “五皇子此次领兵出征,殿下既不支持,也不反对。”英浮开口,“想来,殿下早已笃定,他必败无疑。” 青阳衡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异动。 “殿下在等,等五皇子一败涂地。”英浮继续说道,语气笃定,没有丝毫迟疑,“等他兵败,殿下便可顺势请旨率兵出征,将你在西南收服的势力,光明正大地安插入军营,一步步紧握兵权,达成心中所想。” 青阳衡沉默地看着他,目光深邃,久久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他忽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冷冽。 “你这般戳破我的心思,就不怕我杀你灭口?”青阳衡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威胁。 “殿下不会。”英浮神色平静,目光坚定,“杀了我,殿下身边,再无人能替你筹谋决断,助你顺利成事。” 青阳衡依旧沉默,英浮不再多言,伸手从怀中掏出那张折好的宣纸,伸手递了过去。 “将此物交给西南旧部的领军人,只需转告一句,一切皆安。他们便会心甘情愿,听殿下调遣,为殿下所用。” 青阳衡伸手接过,缓缓展开宣纸,月光洒在纸上,清晰照亮了那个独特的图案。他盯着图案看了许久,才重新抬眸,看向英浮,语气带着疑惑:“这是什么?” 英浮没有作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青阳衡见状,也不再追问,再次将宣纸折好,收入怀中,沉声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英浮目光微垂,随即又看向他,声音轻淡,却字字千钧:“就当是,谢殿下今日的救命之恩。” 青阳衡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追问,转身便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忽然顿住脚步,背对着英浮,缓缓开口。 “英浮。” “臣在。” “你这个人,”青阳衡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散开,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有点意思。” 话音落,他推开房门,大步离去,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微凉的夜风之中。 英浮关上房门,踉跄着走回床边。床上的姜媪依旧发着高烧,脸颊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紧皱着,似是在噩梦中备受煎熬。 他轻轻躺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搂进怀里,她滚烫的身子贴着他,那温度灼烧着他的肌肤,更揪紧了他的心。 黑暗中,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发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无尽的隐忍、愧疚与哀求。 “你别怪我。”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散开,“我们得先活下去。阿媪,你得活下来。” 他把脸埋在她发间,闭上了眼睛。 “求你。” 第十六章别走 梦里已是一片火海。 姜媪躺在床上,身子忽而滚烫如焚,忽而如坠冰窟,背上钻心的剧痛,如毒蛇般啃噬着每一寸肌肤,缠紧每一根奔涌的静脉,一路蔓延,啃噬着四肢百骸,将她狠狠拽入炼狱般的煎熬里。 她死死咬着牙,牙关却止不住地发颤,攥紧被褥的手指,早已失了力气。 意识在痛不欲生中破碎飘摇,恍惚间,竟撞回了年少时的褒国王宫。 阳光自琉璃瓦倾泻而下,落在汉白玉石阶上,父皇立在阶下,朝她张开双臂,笑得明朗:“昭儿,来,父皇抱你举高高。”她咯咯笑着扑过去,被稳稳托举过肩,骑在他颈间。 风掠过耳畔,父皇的发丝蹭得她下巴发痒,低头望去,母后立在廊上,怀中抱着皇兄,小家伙扭着身子闹:“我也要父皇抱,旷儿也要骑高高!” 下一刻,画面骤然碎裂。 她重重趴在地上,膝盖与掌心血肉模糊,鲜血渗进石板纹路,蜿蜒成刺目的红。 青阳熙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字字如刀:“一个质子院里头的贱婢,能给九公主当马骑,是你的荣幸。” 她跪趴在地上,看着自己被日光拉长的影子,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下一幕,万箭穿心,猝不及防。 父皇僵在宫门前,浑身插满箭矢,他张着嘴,似在呼喊,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见。母后立在城楼之上,风卷动衣袂,一步踏入虚空,纵身坠下。 耳边的声响交错撕扯,轮番碾过她残破的心神: 是父皇宠溺的嗓音,掷地有声:“朕的昭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小公主,无人能及。” 转瞬又被青阳熙刻薄的奚落狠狠碾碎,字字割肉:“一个贱婢,能给九公主当马骑,是你八辈子修来的荣幸!” “父皇——母后——” 她想嘶吼,喉咙却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火光深处,父皇与母后并肩而立,朝她伸出手。面容模糊,可那双手她永生难忘——父皇的掌心宽厚温热,母后的手指纤细柔软。 她踉跄着上前,朝着虚空伸出手。 积攒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她闭着眼,声声梦呓带着泣音,虚弱又绝望:“父皇母后……是你们来接昭儿了吗?” “昭儿好想你们,昭儿好疼……浑身都疼……你们带昭儿走,好不好……” 她在空茫里抓挠,什么也碰不到。 一旁的英浮猛地攥住她伸向虚空、不断摸索的手,声音里裹着撕心裂肺的祈求,字字泣血:“别走。”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阿媪,别走。” 她浑然未闻。双眼紧闭,泪水自眼角滑落,漫过太阳穴,隐入鬓间。 口中依旧喃喃不休,含糊不清,唯有“父皇”“母后”,还有那个他熟悉的字——“昭”,断断续续飘出来。 英浮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她的呼吸急促而灼热,扑在他脸上,烫得他眼眶发红。 “别走。”他再一次开口,声音低哑,绝望哀求,“阿媪,别离开我。你若走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不知是否听见,她的手指忽然猛地攥住他,力道大得惊人,死死抓着他的手掌,唇间含糊唤了一声,分不清是“殿下”,还是“英浮”。 英浮没有松手。 就这般握着,额抵着额,呼吸交缠,谁也不肯放开谁,谁也不愿放过谁。屋内昏暗,唯有床头一盏孤灯,火苗轻颤,将两人的影子揉作一团,难分彼此,再也拆不开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