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 不臣 第1节 《不臣》作者:醉三千客 【文案】 草蛇灰线,乃蛇穿草丛而过时留下的痕迹,意指“凡事做过,必会留痕”。 启元十二年,幼帝年满十四,即将亲政,长公主举办上巳雅集为幼帝选后。 不料路遇无头尸拦路,雅集没能办成。 长公主震怒,限期查案,五日后京兆尹同大理寺卿因查案不力纷纷下狱。 大理寺卿之女慕容晏为救父亲,当街拦了皇城司监察沈琚的马,以自身做赌,赌她能破案,解皇城司困局。 于是,被掩盖的草蛇灰线逐渐显露真容,故作平静的表面之下波澜四起。 社稷为盘人作子,你我皆是局中人。 那时谁都不曾预见,掀动整个朝局的,将会是一个他们从来只当作儿戏的女儿家。 人物设定 女主慕容晏 大雍朝第一女探官 男主沈琚 皇城司监察统领,女主未婚夫 主角沈玉烛 实权长公主,垂帘听政,权倾朝野 第1章 无头尸案(1)倒春寒 刚过三月三,京城却迎来了一场倒春寒。 萧索寒风裹着雪片簌簌落下,一连就下了三日。 人人都说,这雪不吉利,春日落雪,阴阳倒错,是京郊城南官道上的那具无头尸在喊冤。 那无头尸死得极惨,不仅没了头,更是被人大卸八块,尸身上画满血色咒语,歹毒可怖;案发至今已有八日,竟是连尸骨都还找不全,恐已怨气冲天。 春三月,本是踏青郊游、赶集开市的好时节,如今却家家闭户,人人自危。 人们既怕也慌。 怕是怕那无头尸横死,横死鬼怨气深重,死后不宁,投不得胎,要抓替死鬼才得解脱;慌是慌京城中竟流窜着如此心狠手辣、穷凶极恶的歹徒。 只慕容晏是这样时日里的那个例外。 她坐在城南门一处临街的馄饨铺子门口,这铺子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妻,近几日也不出摊,但他们常年在店门口留着几张椅子,供过往行人歇脚。 侍女醒春将小厮换来的第五个汤婆子塞进慕容晏的手中,又将自己的掌心贴住她的手背,有些心疼地说道:“小姐,要不今日就等到这里吧。” 慕容晏眼神落在空旷的长街上,抿了抿唇:“再等等。” “可是咱们都等了这么些时日了,”醒春焦急地劝慰道,“小姐何苦在这里吹冷风,咱们已经往那昭国公府递了帖子,若是国公爷回来了,府上自会来人禀报的。” 慕容晏仍是神色坚定地摇了摇头:“再等等。” 她在等人。 等的是长公主的外甥、京中最年轻的国公爷兼皇城司监察,昭国公沈琚。 八日前,长公主沈玉烛在京郊鹿山举办上巳雅集,却不料在官道途中发现一具无头尸,死状凄惨。长公主的雅集请的都是京中高门的夫人贵女,如此一遭,贵人受惊,雅集便没办成。 长公主震怒,责令京兆府同大理寺共查此案,限期五日,结果五日后,别说是找出真凶,就连死者的身份都没查明。 三日前,京兆府和大理寺的两位上官被长公主下了大狱,案子也被移交到了皇城司的手中。 沈琚身为皇城司的统领,当即领人外出查案,慕容晏听到消息后便日日来这里守着,只为能第一时间截住查案归来的昭国公。 沈琚走了三日,慕容晏就在这里等了三日。 城门卯时开禁,酉时关闭,她便自卯时起坐在这里,一直坐到酉时,守城的卫兵都认了个脸熟,他们换班的规律也知道了个七八。 第五个汤婆子又冷了。 慕容晏将凉透的汤婆子放到一旁,抬手捂在嘴上呵了呵气,复又两掌相合,在面前搓了搓。 这一场倒春寒来势汹汹,她身上虽穿着新年做的披风,也有小厮撑伞,却因为待得太久而染了不少霜雪,到午时便不再保暖,只是沉重地坠在身上;汤婆子换得再勤快,也只热的一处,抵得一时。 醒春心疼地将抓过她的双手,裹在怀中一边替她揉搓取暖一边说道:“小姐,咱们回家吧。” 慕容晏看着醒春红红的脸蛋和鼻头,玩笑道:“尽在这里拖你家小姐后腿,明日不带你来了。” 醒春撇嘴气道:“我才不听小姐的,小姐休想甩开我。”说完又觉得最可气地该是那位昭国公,补嘴道,“这昭国公也是,我看他是查不出什么东西才在外面待着不肯回来,定是怕回来了却一无所获,要受长公主责罚。” 慕容晏低声呵斥:“醒春,慎言。”随后又伸手轻点了几下她的嘴,“你呀,迟早有一天要坏在这张嘴上。” 醒春低声应道:“知道了小姐,这不是没有外人嘛。”顿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忍住,“但我说的是实话。” 慕容晏立刻瞪她:“你还说!” “不说了不说了,”醒春握着慕容晏的手又揉搓起来,“这几天总在外面吹风,小姐的手都冻坏了。” 慕容晏无奈笑了笑:“哪有这么娇贵,之前我同父亲在外查……” 她的话未能说完,便听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听得同往日里打马游街的纨绔子弟们全然不同,蹄声嘚嘚,速度极快,却扎实稳健,能听出将马控得极好。 慕容晏立刻站起身向外望去。她坐得久了,腿脚冻得有些麻木,起身又急,还未站稳便想往前走,腿脚跟不上身子,只听得醒春一声惊呼声就直直向下栽去。 连下三日雪,地面湿滑,身上的披风又过于厚重,叫慕容晏不便于行动;她摔倒在地,全身重量压在膝盖上,更是疼得她动弹不得。 皇城司是天子近卫,那身官服和腰牌就是凭证,进出办的又都是秘事要事,守城官兵无权查验公文,因此入城可不必下马,他们速度又极快,竟是眨眼就到了近前。 眼看着就要钻入马蹄之下,慕容晏的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她短暂的一生。 幼时顽劣,时常捉弄同龄孩童,总遭父母责罚抄写;抄写亦不安分,偷翻父亲公文,由此对刑狱断案一事产生了兴趣,私下里更是看了不少与此有关的杂书;再长大些便总是缠着父亲,扮做男装随他出入各处断案 ,父亲起先并不赞同,但后来发现她确实在查案一事上有些天赋便不再反对,在父亲的同僚中亦有“神童”才名;及至八日前,她与母亲赴长公主雅集,在途中见到无头尸,本想像往常一样扮做男装同父亲一道查案,却被父亲极力阻拦,再之后,就听见了父亲下狱的消息。 案件未破,父亲亦在狱中,想到这里,慕容晏不知从哪爆发出了一股力气,带着她本能地滚向另一边。 她甚至还有闲情在脑海中想着,若能躲过此劫,以后出门可再不要穿这样累赘的披风。 然后又想,在这雪水泥地里滚了一遭,这披风大约也不能用了。 慕容晏刚刚想完,便见一个马蹄落在了自己的身边,溅起的雪水崩了她满身满脸,紧接着便又是接连好几声马儿嘶鸣,想来是皇城司的马全都停下来了。 虽然此番不是她的本意,倒也叫她达成了目的。 “何人作乱!”皇城司校尉们纷纷下马,将她团团围住,佩刀出鞘,看清她只是一个女子,校尉中领头的周旸这才收刀怒斥道,“胆大包天,竟敢当街拦皇城司的马!今日算你运气好,便是真叫你殒命马蹄之下,也是你阻挠皇城司办公在先!” 醒春一听便急了。她身量不高,身形也不壮,皇城司众人不防备她,竟叫她校尉之间豁出一个口子。她冲进去,校尉们也是一惊,刚收回的佩刀纷纷抽出,刀尖指向主仆两个,看得慕容晏心头猛跳,忙喝了一声“住手”才没酿成惨祸。 醒春才不管那些,她一边喊着“小姐”一边扑向慕容晏,将她扶着坐起来才冲那些围着她们的校尉喊道:“你们才狗胆包天!你可知我家小姐是谁就敢如此口出狂言,我看你——” “醒春!”慕容晏低喝一声,“扶我起来。” 醒春扶起慕容晏,眼里已经含上了心疼的泪。 慕容晏只觉得浑身哪哪都抽得疼,但事已至此,她遭了这么大的罪,若要再办不成正事才是大亏,于是强作平静,冲仍在马上冷眼观望的沈琚行了一礼,说道:“大理寺卿慕容襄之女慕容晏,叫国公爷和各位大人们见笑了。” 听她自报完家门,一时将他团团围住的皇城司校尉们脸色都变了,原本指着慕容晏和醒春的刀尖也纷纷下移,变得犹豫起来。 倒不是大理寺卿慕容襄的名头有多盛,三品寺卿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天大的官,但在这京官遍地走、王爷公侯处处有的京中却根本算不得显眼;何况就算名头再盛,那慕容大人如今在大狱里蹲着,皇城司也不会怕他。 但慕容大人有一位好夫人。 他的夫人、慕容晏的娘亲谢昭昭,是当今右相谢昀的亲妹妹。 谢相两朝元老,已知天命,一直未婚,没有夫人,亦无子嗣,谢家旁支人虽多,但他只谢昭昭一个亲妹妹。早年间先帝有意向他赐婚,他却当即拒绝,更是在先帝、先太后与诸位朝臣大人们面前直言,他此生条条而来,只想条条而走,若有一日他身故,便叫他留下的一应财富与荣恩都转赠于妹妹谢昭昭,他亦视谢昭昭的女儿慕容晏为亲女,因此,谢相与谢家的煊赫光辉都笼罩在谢昭昭和慕容晏的头上。 谢昀两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是皇城司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更何况,皇城司众人早知,先太后还在世时,曾为他们的上司、现下正端坐在马上的皇城司监察沈琚指过一门亲事。 而他们大人那尚未过门的夫人,正是现在浑身泥巴点、被他们团团包围、形容狼狈不堪的大理寺卿之女慕容晏。 几个校尉心里阵阵发苦,一边想着怎么就得罪了这位姑奶奶,一边又埋怨慕容晏,好好的闺阁小姐不当,不在家中待着,偏要跑出来拦马作甚。 那领头的校尉周旸更是胆战心惊地回头,斜眼瞧瞧瞥了一眼他的顶头上司。这一眼,倒叫他嘴里都跟着苦起来。 别看他们大人平时惯常没什么表情,可是他是沈琚亲卫,跟随他多年,早就将他们大人的脾性摸透了。 现在他虽然还坐在马上,瞧着面无表情的,但细看过去,他眉头微拢,眉眼下压,嘴唇也比往日里更向下了几分,这是再典型不过的发怒的征兆。 一时间无人言语,城门口这人来人往的地方静得能听见针落下的声音。 慕容晏等了半天不见沈琚有反应,面上也生出了几分尴尬,正想要硬着头皮再开口,便听那坐在马上的昭国公幽幽地吐出两个字:“无妨。” 慕容晏在心里气个仰倒。但是表面上,她仍然摆出一副谦逊恭谨的姿态,冲沈琚说道:“惊了诸位大人的驾,小女在这里给诸位赔不是了。” 沈琚的回答仍是两个字:“不必。” 慕容晏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差点呕出血来。 等着这位国公爷开口问她为什么要等在这里是不可能了,慕容晏心一横,干脆开口道:“沈大人,小女今天是特地在这里等你的。” 哎哟! 校尉们此前还听着乐呵,觉得他们太人忒是不解风情,现在就想跑了。 他们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过两日被打发去倒夜香。 听着慕容晏这么说,沈琚的眉头不由拧成一个川字。 从听到慕容晏自报家门的那一刻,他就猜到她是有意在这里等他的了。 前些天他便在外查那无头尸案时收到了门房的飞鸽传书,说大理寺卿府上递了帖子求见。 大理寺卿被下了大狱,谢相如今替天子在外巡按,远水解不了近渴;他又与慕容晏有一门亲事在,他们会找上来也是正常。 但长公主此番将京兆尹和大理寺卿下狱,不过是为了小惩大诫,以此来敲打其他下位的官员,将案子交予他之后,长公主也明确和他说过,她并没有褫夺两位大人官职的打算,只是让他们吃点苦头,等到这案破了,两位大人还是可以官复原职。 但这话沈琚却不能直接说给慕容晏听。 于是他沉默片刻,这才开口说了见面后最长的一句话:“慕容小姐请放心,令尊在狱中无虞。” 没想到慕容晏却摇了摇头,开口道:“沈大人,小女不是为了家父的事情来的。” 不臣 第2节 她父亲被下狱当日,她母亲谢昭昭就闯宫觐见长公主去了,走时火急火燎,回来时却气定神闲的,她问起父亲情况,谢昭昭便说是他办事不力,该吃点苦头长长记性,如此她便知晓,父亲应当是没事,只是案子一日不破,父亲恐怕一日出不来。 想到这里,慕容晏定了定神,问道:“敢问沈大人,京郊那具无头尸案,大人可有头绪?” 听到这问句,校尉们把头压得更低,心里只觉得他们大人这未过门的夫人好生厉害,一上来就触人霉头。 见沈琚半天不答,慕容晏又说:“若大人还未破案,不知可否让我一试?小女愿与大人立下军令状。” 沈琚的神色终于起了变化。 他的目光落在慕容晏的脸上,同她的眼神对上,很是犀利。寻常人叫他这么看一会儿就会扛不住错开视线,慕容晏却不闪不避,眼睛直直迎上他的。 她此前摔了一大跤,又差点命丧马蹄之下,随后被皇城司拔刀相向,莫说寻常女子,便是换个男子来也早就被吓破胆了,她却仍是不卑不亢,虽倚在侍女身上瞧着有些狼狈,眼中笃定与自信的光却极盛。 亮得竟让他有些想要移开眼。 沈琚收紧缰绳,冷声问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她扬了扬下巴,也不再自称小女,“当日赴宴途中遇到无头尸,我是亲历者,那尸首我也见过,此案如今八日未破,京兆府和大理寺没有头绪,皇城司也查不出结果,既然如此,何不让我一试?我若查出来了,这便是皇城司的功劳,公主必然有赏,我若查不出来,国公爷只肖把罪责都推到我头上,公主顶多会认为你急于破案失了分寸,姑姑教训侄儿,骂几句便是,于皇城司并无损失。” 沈琚不答,只是定定看着慕容晏,看得她心如擂鼓。 说这番话,她心底其实并没有把握。她虽与沈琚有一门亲事在,但沈琚早年一直养在边关,直到去年才应召回京领了皇城司监察的职位,此前他们从未见过,两家府上没什么来往,两人也没什么交情,而她和慕容家、谢家的脸面放在沈琚的面前更是一文不值。 但她此刻却决不能退让。 先不说她从看到那具尸体起,就觉得此案绝不简单,这些天她日思夜想,却见外面都和无头苍蝇一般,只叫她百爪挠心,恨不能亲自上手;更何况她的父亲还在大狱。 父亲一向专注刑狱断案之事,这些年没少在外奔波,也没少去那些阴寒之地,虽然平日里也打些五禽戏之类的健体,可到底年纪摆在那里,狱中不见天日,只怕要吃不少苦头,若她能早一日破案,也能早一日让父亲回到家中。 两人的目光交战了好一会儿,就在慕容晏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沈琚却忽然笑了。 他素日板着张脸,此时不过微微勾唇,便有如春风化雨。 他是在边关历练过的,如今领了皇城司监察一职做事,同慕容晏往日里常见的那些镇日在京中游手好闲、只知招猫逗狗吟诗作曲的世家公子全然不同。 慕容晏不由看愣了。 愣过后,她才惊觉自己竟然看一个男人入了迷,不由面上一热,急忙低下头,抬手伪做打了个喷嚏,只当是冻的。 只听沈琚开口问道:“你说愿令军令状,若是不能破案,你当如何?” “若是不能破案,”慕容晏抬起头,抿了下唇道,“若是不能破案,国公爷想如何便如何。” 哎呀!围观校尉们恨不能找个地缝将自己藏起来,却只能将头压得更低。 慕容晏说完才惊觉这话有歧义,只是想改又不能,便只能红着脸梗着脖子,故作不知,只望着沈琚,却见他眉头轻挑,唇边的弧度似也更开怀了些。 慕容晏怀疑他是在嘲笑自己。但不过眨了下眼,就看他已经敛起面容,好似刚才的笑不过是她的幻觉。 沈琚问道:“京兆府、大理寺、皇城司花费数日未有头绪,你要如何查?” 他这么问,便是此事有门。慕容晏顿时觉得身上痛楚都少了几分,朗声答道:“自然是先找找全尸身。” “京兆府、大理寺同皇城司都用尽了方法,这几日更是带着鹰犬处处搜寻,仍找不到,你又要如何找?” “大人们找不见,是因为用错了方法,也找错了方向。” “此话怎讲?” 慕容晏并不立刻作答,而是问道:“敢问大人,这些天可是昼夜不停,在京郊搜寻余下的尸体?” 沈琚点了下头:“正是。” 慕容晏又问:“可是在发现尸体的附近,方圆十里,却便寻不着?” 沈琚说道:“你既已知,便将你的法子速速说来,若当真能找全尸首,我便同意你参与此案。” 听他这么说,慕容晏便知这事成了。她眉眼一松,语气也轻快了些:“大人可见过那尸身上的车辙印?” 沈琚颔首:“当日便问过,那是最先发现尸首的吏部尚书家没来得及拉住车架压过去的。” “那大人又可知,那尸首原本是立在路中,而非倒在地上的?” 沈琚皱了下眉。 这案子此前在京兆府和大理寺的手里,公案上并没有这项记录,等他接手时大理寺早已敛了尸身存在殓房,他去看过,也注意到了那车辙印,但仵作的验尸簿上写得清楚,那车辙印是发现尸体的吏部尚书家留下的,同这案本身没什么关系。 沈琚久不回话,慕容晏便猜到他不知道这件事了,继续说道:“八日前,我随娘亲赴宴,出城门不久便走不动了,问过才知是前头发现了死人。娘亲在京中夫人们那里素有威名,加上我爹又是大理寺卿,尚书夫人便特意叫我家车架近前主持大局。那日我细细问过为尚书夫人驾车的马夫,才知晓那尸身一开始是立在路中的,是他驾车而过,近前闪避不及才将尸身撞倒,再从尸身上碾过,留下了车辙印。也就是说,那尸块是有人故意摆在那处,既是刻意摆放而非随意丢弃,其余的部分自然不在附近。至于余下的部分在哪,我有一些猜测,还需要大人帮助验证。” 沈琚冷声问道:“你既知晓此事,为何不告诉慕容大人,反叫他平白受难?” 提起这个,慕容晏心下一叹,面上露出几分愧色:“我原是想着将这件事告知最先赶来的京兆府,但场面混乱,周遭皆是贵女,京兆尹一来便将我们都劝了回去,又有好几位贵女受了惊,我忙着帮娘亲分忧安慰诸位夫人小姐,始终不得空,本想着回去后告诉父亲叫他转告负责查案的捕头,却不想长公主震怒,叫大理寺主导此案,他当日就领了命,一直未归,我第二日便去了大理寺,但没能见到他,只有他的下属百般劝阻我莫要插手此案,所以我只好留书一封,想来父亲该是没空看信,或是以为我信中所写是为了让他同意我协查此案便故意没有看,才叫我等到他因查案不力被长公主下狱的消息。延误办案时机,我实在心下难安,所以才日日守在此处,以期能弥补过错。” 沈琚沉默地注视了她一会儿,半晌,肃声道:“三日。” 他有意停顿了一下,见慕容晏眼中一亮,才又继续说道:“三日后,若你能找全尸骨,此案便由你来查,皇城司一应听你差遣,京兆府与大理寺任你吩咐,直至破案。” “只需一日。”慕容晏的眼中眸光晶亮,神色自信从容,直叫沈琚想移开眼,却又移不开眼。 “明日此时,我若不能将尸身找全呈于大人堂前,便再不敢叫嚣能破此案,到时任凭大人和长公主责罚。” 第2章 无头尸案(2)逆贼 京郊西南的鹿山上有一座行宫,如今是长公主沈玉烛的别苑。 那行宫是先帝萧徴在长公主出生后赐予她的。 长公主一出生便极受先帝宠爱,赐下这座行宫后,为了长公主游玩方便,先帝特意命人扩开西南角门,在原本只有东南西北四个大门的京城中,生生加出一道西南大门,随后又大兴土木,修出了一条自宫门直通鹿山行宫的轩敞大道,除公主与皇室宗亲外,并不许旁人走动。 先帝殡天后,先太后下旨废了这条规矩,将这条皇家御用道改为官道,寻常百姓亦可往来,只是因着这条道路出城后只通鹿山行宫,并不连通其他方向,所以即便懿旨已下了十余年,这条路走的人也并不多。 而此次的无头尸,便是被摆在了这条官道上。 八日前,长公主邀约京中高门女眷共赴上巳雅集,地点便在鹿山行宫中。 那一日,一向清冷空旷的鹿山行宫官道上香车如云,接到请帖的女眷们几乎走的几乎都是这条路。 慕容晏犹记得,那日出城后她曾挑开车帘看过一眼,只见前方金舆复金舆,华盖连华盖,绣着各式吉祥纹样的华篷宝顶层层叠叠,不见头尾。 如此盛景,若没有残尸拦路,只怕能画作一幅流芳百世的上巳日仕女出游图。 然而现在,上巳日仕女出游图成了泡影, 只有大理寺草草几笔、用以查案的现场情状复原图。 慕容晏将那情状复原图放在一旁,拿过了下方的案卷。 这是她借着寻找尸骸的由头借阅来的京兆府与大理寺记录的公案。 案卷如今都在皇城司手上。 当街拦马后,她在醒春的强烈反对和沈琚不赞同的目光下,坚决要求梳理一遍案卷。 沈琚便把她和醒春一道带回了皇城司公衙,随后又叫来一个看着年纪不大、面容白净的小文吏,叫他招呼她,便匆匆离开了。 他这么说,她自然理所当然的向那小文吏开口要了案卷,没想到小文吏顿时面露难色,一会儿摇头,一会儿挠头,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慕容晏问他沈琚现下在何处她直接去找他的时候,沈琚亲自带着两叠卷宗现了身,慕容晏这才恍然,原来沈大人口中的招呼,竟然就是最简单不过的招待。 沈琚一回来,那小文吏便逃难似的告退了。 沈琚将两叠案卷交予她的手中,并要求她不能将案卷带出皇城司,还特地强调只能由她一人看。 然后又特意为她寻了一处清净之所,供她读案卷。 这事是她有求于皇城司,她自然不能不答应,便拜托沈琚找人将醒春护送回家,自己留在这里,打算通个长宵。哪怕她身上摔碰的关节都还在隐隐作痛,但时间不等人,她必是要在去找尸身前看完所有案卷,以验证自己的想法。 打开案卷之前,她还不懂皇城司此番行事为何遮遮掩掩,可是翻开京兆府记录的那一卷,只消一眼,便叫她明白了缘由。 只见那公案的第一页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叛党逆贼。 慕容晏伸手在那四个大字上点了点,总算明白了为何她爹会百般阻拦她查问此案。 吏部尚书家的车架因撞上残尸而惊马颠簸,马夫惶恐告罪,尚书夫人得知缘由后,便急忙差人去京兆府报案。 京兆府现任的京兆尹曲非之,字长顺,年逾不惑,在这个位置上已坐了五年,今年恰逢吏部考校,是他官途中至关重要的一年。 长公主举办上巳雅集是大事,为了能办好这桩差事,在长公主面前留下脸面,尽管长公主再三下令不必惊扰民众,曲大人仍是找人将那条通往鹿山行宫的官道清了又清,生怕到时有人不长眼,扰了各位贵人清净。 因此吏部尚书家的侍从前去报案时,那位曲大人当即就惊得晕厥了过去,被属下掐着人中喊醒后,便立刻带着捕头和捕快亲自赶往了案发地。 曲大人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经仔细再仔细,小心又小心,怎么还是会如此倒霉催的天降横祸。 曲大人思来想去,想去思来,觉得自己为官在任数十载,虽不是那等人人称道的肱骨贤臣,却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便是有那么几个不太对付的政敌,他们也犯不上冒着开罪长公主的风险来给他添堵。 曲大人想不明白,但不妨碍他为此事急火攻心,眼看着又要晕了,京兆府今年新晋的青年捕快徐刃提出一个设想。 徐刃猜测,这案子或许是冲着皇室与长公主去的,意在恫吓。 曲大人一听,当即就觉得颇有道理。再一细想,这官道数十年来鲜有行人,却偏偏在长公主举办雅集的时候出了这样骇人的祸事,除了这个原因外实在再无他解,于是第一时间将此案圈定为反贼作案。 此后一连五日,曲大人都亲自带着衙役在京中和京郊严加搜寻,意在抓捕反贼。 慕容晏又翻开了大理寺记录的公案。 这一看,倒叫慕容晏生出几分讶异。 卷上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是她父亲的。 但她父亲官至大理寺卿,早已不必亲自书写公案,她又往下看去,这一看,直叫她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她的父亲,大理寺卿慕容襄,是那日下午未时被长公主诏入宫中的。 因曲大人上报,作案之人剑指皇室,不惧皇家天威,实在大不敬,长公主震怒非常。 然而事涉前朝逆案与皇室密辛,京兆府权柄不够,长公主便下令将此案交由大理寺主查、京兆府协查。 慕容襄领旨后当即请求皇城司一同介入此案,然而却遭到了长公主的拒绝。 长公主说,此案围观者甚多,若此时动用皇城司,便会叫有心之人觉察到逆贼死灰复燃,恐在京中掀起风浪,因此这案子不能一上来就交给皇城司,大理寺和京兆府也不得走漏风声,权当是一桩寻常凶杀案来查,待到找到凶手,再交由皇城司秘审。 此后一连四日,大理寺都顺着这条思路与京兆府共查逆贼,然而到第四日的晚上,慕容晏看见她父亲写下一条小字批注—— 若为逆贼恫吓,缘何只留半块残尸?残尸虽可怖,然无名姓,亦未留信,何以慑之?鹿道虽独通别苑,两旁亦有羊肠,或无逆乱,曝尸鹿道,实属巧合。 慕容晏阖上案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难怪这案子大理寺、京兆府、皇城司前前后后查了八日都无所获,原来是从一开始便被人引错了方向。她的父亲虽已注意到了异常,却没来得及验证自己的猜想,就被长公主下了大狱。 那曲长顺曲大人当真是只瞎猫,误人误己,此番过后怕也是不能在京中留任了。 慕容晏又忍不住为自己叹了口气。 自己立下的军令状,跪着也得做到。 不臣 第3节 未看这两份案卷前,她尚有几分自信与傲然,然而现下读过这两份案卷,直叫她心惊不已。如今知晓其中关窍,但话已出口,便不容她退却,何况她本就不是轻言放弃的性子,只盼着自己此番任性,莫要给父母亲人带来祸端。 慕容晏将案卷放到案头,将脸埋入手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间屋子中没有火盆,她先前读卷入了迷,这时才觉得手指冰凉,指尖阵阵发麻。 慕容晏呵出一口气,又将双手往脸上贴了贴,觉得手心暖了一些才放下去,提起笔准备梳理一番卷中内容。 只是她刚刚悬好手腕,身后就传来一道声响:“看完了?” 慕容晏手一抖,在纸上留下一个碍眼的墨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恼意,回头望去。只见沈琚站在她身后,手中拿着一个白色皮毛上绣着粉色桃枝的披风。 慕容晏眉心狠狠一跳。 不必说,这定然是醒春回去说了她披风湿透的事,于是她娘亲便差人来皇城司送温暖了。 果然,见她目光落在披风上,沈琚便说:“是你府上送来的披风。”他将披风向前递了递,又说,“正好,既看完了,便换上披风,我送你回府。” 慕容晏的脸上露出些许茫然:“我没想……民女想留在这里,将此案再细细梳理一番。” 沈琚皱了皱眉:“更深露重,皇城司阴煞,你不该久留。” 慕容晏的脸上露出几分莫名:“我若怕阴气血气,又如何做得刑狱断案一事?” 沈琚似是被问住了,半天没有回话,只是还保持着递披风的动作。慕容晏见状将披风从他胳膊上取下,抱在怀中。 暖绒绒的触感叫她心底一松,慕容晏好声好气地说道:“多谢沈大人为民女拿来披风,若是没有其他事,民女便先去做自己的事了。”然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若大人有空,民女也想听大人说说,皇城司这三日来都找了哪些地方。” 沈琚仍没说话。 慕容晏以为这就是无声的拒绝了,她本也没报太大的希望,毕竟皇城司中机密甚多,寻常人本来就问不得。只是她正回身准备继续先前被打断的思路,便又听沈琚开口道:“随我来。” 说完又补充了句:“穿好披风,带上案卷。” 慕容晏只好再度放下笔,急急将披风披在肩上,拿起案卷随沈琚出了门。 皇城司中夜不掌灯,只有零星几个灯笼散发着幽微的烛光。 慕容晏跟在沈琚身后,感受到阴风阵阵,不由裹紧了披风,心中暗暗猜测这是否是他有意吓退自己的手段,又或者是不允她留在皇城司中,打算将她送走。 慕容晏一边走一边想,若是自己以强抢案卷做要挟,能有几分胜算叫沈琚同意她留下。 却不想沈琚带她穿过一道角门,眼前立刻豁然开朗。 院中灯火通明,不远处的屋檐下一连挂了八个灯笼,将此处照得亮堂堂。 沈琚将她带到屋前,一推开大门,慕容晏便感受到一股热气从中扑面而来。 沈琚回过头,对慕容晏说道:“此处是我的书房,无人打扰,你若不肯回去,今日便歇在这里。”顿了一下,又道,“桌上有我刚做好记录的公案,你可自去翻阅,纸笔随你取用,若有什么事,便拽下书桌旁的那根绳子,我就会来。” 慕容晏心头一暖,正欲道谢,便听他又说:“明日去寻余下尸身还需你跟着,若你体力不济或是身子垮了,便是找全了尸骸,我也不会允你再查此案。” 慕容晏原本要送上的笑容化作了咬牙:“多谢国公爷教训,请国公爷放心,民女必然不会拖您的后腿。” 说完便径直走入房中,当着沈琚的面没有半分客气地关上了书房的大门。 沈琚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在他面前摔门,一时愣住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转过身去,刚迈出两步又回头瞧了一眼,只见屋内烛火将慕容晏的影子映在了窗户纸上。 她已坐在书桌前,手上动来动去,似是在与自己的披风作斗争。 沈琚不由失笑,笑过两声,便转身离开了。 他这一夜歇在了皇城司的值房,值房不大,只有一桌一榻,离他书房亦不远,往日里是给负责值守的校尉们歇息用的。值房里面的门边挂着个铃铛,那铃铛另一头就连着他的书房,便是他叫慕容晏有事去拽的那根绳子。 皇城司行事不舍昼夜,时刻都需有人待命,这铃铛平日里是方便他喊人做事用的,倒不想今日能有旁的用处。 沈琚靠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他们此番在外连续搜寻了三日,三日都未曾合眼,他此时确有些疲倦。 他闭着眼睛,身体虽是累极,脑中却一片纷杂,一边想着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才叫他们找不见余下尸骸,一边分出一道心神留意外面动静,听那铃铛有没有响,如此过了一夜。 那铃铛始终未响。 待到卯时初,天蒙蒙亮,沈琚推开房门,却发现门前多了尊“门神”。 慕容晏正坐在值房门口,将自己用披风团团裹紧,一见他出来立刻站起身,张口问道:“沈大人,民女应当没有拖您的后腿吧?” 沈琚一愣,而后不由心底失笑。 这慕容小姐与他记忆中的贵女闺秀们全然不同。 委实是……很有气性。 第3章 无头尸案(3)寻迹 慕容晏其实坐了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她一夜未睡,先是在书房里读完了看完了沈琚略略写下的这三日里搜的内容,去了哪些地方,为何去,搜了多少林子,如何搜。 鹿山官道两侧多草木,这里是鹿山脚下,虽离行宫有着一段距离,但地势受到了鹿山的影响,不是很平,土壤中也多山石,不宜耕种,唯有杂草生得极好,是以在被先帝下旨修成官道前,这里本是一片荒地。后来修成官道,也不过是在道上两旁强栽了些树木修成林荫道,与那些杂草隔开,只是找来的树种娇贵,总不成活,所以年年开春都要再挖来一批重新移栽。 这三日里,皇城司基本都在这片荒草地中打转。 那里的草短的能到人的膝盖大腿,长的能到腰间胸口,甚至碰上个个头矮些的能直接没过头顶,搜寻难度极大不说,很多法子都用不了,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块一块地仔细搜过去。 沈琚还在案卷中画了张简略的地形图,标注他们搜了的位置,慕容晏看过,这确实是件苦差事,沈琚也并非那种敷衍了事的草包,若不是一开始就被人引错了方向,现在或许已经把案破了,根本轮不到她出面。 但天要助她。 她将掌握一切的线索按时间排布,又又一一比对过去,心里已然有了七八分的把握,又见外面天色已亮,这才想着来找沈琚。 她本来是没想着来的,说到底沈琚一介皇城司统领,不会做出故意甩开她不管的傻事。只是她厘清了思路,刚一伸懒腰,便看见了沈琚所说的“有事叫他”的那根绳子,继而不免想到他看轻自己,提醒她不要拖后腿,便觉得心头升起七八分不忿。 过去因为她年龄小,跟着父亲查案又是做少年人打扮,跟在一群官吏身后被当作孩子被看轻是常有的事,她早已磨平了心性,但不知怎么的,这人换成了沈琚后却忽让她觉得难以忍受。 于是她便一时脑热,按绳寻迹,寻到了这值房门口。 她原本也不是全然有把握,不过赌了一把,还想着若是等一炷香没人出来就离开,倒真叫她赌着了。 “你是如何找来的?”沈琚问道。 慕容晏抬眼了眼那从书房一路接过来的绳子,又看向沈琚,答道:“不敢拖大人后腿,便寻来了。” 沈琚被呛得哽了一下。 看来这是还记着仇呢。 慕容晏嘴上解了气,说完却又觉得不妥,只好转移了话题:“不知我们几时出发?” 沈琚不答话,而是问道:“你已经知道该往哪处去寻余下尸骸了?” 慕容晏点点头:“约有八成把握。” 沈琚转过身,向慕容来时的另一侧走去:“随我来。” 慕容晏没想到的是,沈琚带她去的地方是皇城司的膳堂。 天色虽尚早,膳堂中却已然是一片热火朝天的热闹景象。十几个校尉们排排坐在膳堂的长桌前,每个人面前都有一碗脑袋大的汤面,桌上还堆着小山似的肉馅油饼,校尉们一口汤面,一口肉饼,你捞我碗里的,我抢你手上的,吃得稀里呼噜,甚至都没人注意到沈琚和慕容晏。 沈琚停在膳堂门口,回过头对面露错愕的慕容晏说道:“今日在外奔波,总要吃饱了才能——”说着又觉得不妥,便又转过身作势要往回走,“是我欠考虑了,我送你回书房,一会儿差人把饭送去。” 他话音刚落,膳堂内便有人高声喊道:“老大,你在门口站着做什么?来都来了,不如今日就在这用了吧!” 慕容晏循声望去,喊话的那人正是昨天在她拦马后冲她放狠话的那个。 周旸此时也看见了她,本来招呼的表情僵在脸上。因为他的喊声,其他人也朝他们看了过来,那些碗筷碰撞和稀里呼噜的声音顿时消失了,膳堂中一片安静。 往日里令人闻风丧胆的皇城司校尉们,此刻一个个看起来都像被掐了脖子的家鸡。 膳堂内外,两厢都很安静。 然后还是周旸,不知怎的,嘴巴一秃噜:“慕容姑娘也在啊,要不一起进来吃?” 说完就直觉不对,想立刻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慕容晏见状弯了弯唇,转头笑着对沈琚说道:“时间宝贵,何必再跑一趟,来都来了,今日就在这里用了吧。” 膳堂中多了个闺秀小姐,还是他们统领的未婚妻,校尉们不吵也不闹了,一个个都放轻了手脚,摆出一副斯文模样。 只坐在尾巴上的几个,将肉饼囫囵一塞,而后一抹嘴就站起来跑了,很快便又有几个跟上,再过了一会儿,膳堂里的校尉跑了个七八,只剩下一个周旸和在他们之后晚来的几个坐在角落里。 周旸在这里简直是如坐针毡,但他每次开口想跑,对上沈琚的眼神便又将话全咽了回去,如此反复几次,倒叫慕容晏看过眼了。 她放下刚刚挑起面条的筷子,笑了一声:“罢了,我在这里你们也吃不痛快,我还是回书房去吧。” “哎不用不用,”周旸慌忙制止道,“是那些个皮猴子不懂事,慕容小姐别和他们计较。” 说完才又想起还未正式向慕容晏自我介绍,便冲她一抱拳道:“皇城司探事提点周旸,昨日多有得罪,还望慕容小姐海涵。” 慕容晏眼中划过一丝讶然,她昨日见周旸,还当他是沈琚亲卫或皇城司校尉,左右是个武将,却不想他竟然是文官。 不过皇城司这样的地方,天子亲卫,公主近臣,多的是文武双全的人才,慕容晏惊讶不过一瞬,冲他抱拳回礼道:“周提点客气,昨日是我冲撞在先,该我道歉才是。” 周旸急忙摆了摆手:“不敢当,也算是小姐与我们不打不相识了。” 说完他这才又看了一眼沈琚,只见沈琚这回眼神没有落在他身上,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碗中的面,精细得让周旸这才想起来,他的这位上司除了是皇城司监察,统领皇城司文官武将,还是位国公爷。 周旸连着看了沈琚好几眼,沈琚都没有看过来,周旸便知道,这是终于放过他了。 他赶忙冲慕容晏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吃饱了,然后一腿跨过长凳,三两步就奔出了膳堂。 一张长桌,顿时只剩下沈琚和慕容晏两人。 皇城司配给一向充足,近日公务繁忙,校尉们整日在外奔波消耗极大,膳堂的大师傅做的吃食也就油盐重了些。慕容晏将将把面吃了半碗便实在吃不下了,她放了筷子,见沈琚仍旧吃得不紧不慢,吃相文雅,倒叫她看出几分赏心悦目来。只是刚如此这样想玩,却对上了沈琚的眼睛,让她生出一种被抓包的错觉,不由脸颊生热。 沈琚皱了皱眉:“可是皇城司的朝食不和胃口?” 慕容晏急忙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我早饭一向用得少。” 沈琚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今日要外出整日,你若——” 慕容晏截断他的话,笑眯眯地说道:“沈大人请放心,民女必然不会在路上喊饿。” 不等沈琚再说,便站起了身,问道:“沈大人,可是能出发了?” 沈琚抬头看她,明明他坐着她站着,却叫慕容晏无端觉得自己被压了一头。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沈大人可还有什么疑问?” 不臣 第4节 沈琚道:“你还未说,到底要去哪里找余下的尸骸。” 出京城往东北方向二十里地,有一片山头,是整个京畿所辖之处唯一荒无人烟的地界。 百年前世道混乱战争不断,为了躲避徭役,许多人落草为寇,那片山头在曾是一个匪寨。恶匪烧杀劫掳无恶不作,过往百姓苦不堪言。 五十年前,新朝经过多年休养生息终于缓过劲来,下大力剿了匪,那地方便成了一片荒无人烟的空寨子。 兴许是因为杀戮过多、血腥气过重,那山里总能传出奇异的声响,尤其刮风时,阴风阵阵,嘶嚎呜咽,有如万鬼同哭,人们都说那些恶匪化成了厉鬼,那里便再也没什么人敢去。后来有些胆子大的,家中死了人没钱下葬,便裹着草席埋去那处,时间一久,那地方到成了有名的乱坟岗。 沈琚带领皇城司一众疾驰在出城的官道上,目的地便是那乱坟岗。 慕容晏与他同骑。她本想自己一骑,但沈琚看了眼她的掌心,便直言她的骑术跟不上皇城司的速度。这话虽不好听,慕容晏心中也知晓是事实,便只好作罢,与沈琚同骑也不扭捏,只是在心底暗想,待到此案审结,她定要让娘亲替她寻个好些的马术师父来。 一连疾行了两刻钟,慕容晏觉得自己颠得三魂七魄都要升天时,沈琚一拉缰绳,停了马。 慕容晏抬眼望去,只见眼前一片萧索景象,山头上大大小小的坟包接连成片,白纸白幡落了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阵阵难闻的异味,慕容晏知道,那是尸体腐烂化出的尸气。 沈琚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该如何找?” 慕容晏答道:“要新起的坟,土被翻过,没长杂草或是只长了一两颗,也无人祭拜。” 这实在是一件苦差事。 在这乱坟岗里,最不缺的就是无人祭拜的孤坟,便是要找新起的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皇城司校尉们一连挖了八座都不对,那些土坑里的死者都是全尸。 今日的雪不比前三日,只剩零星飘落的雪花,只是雪虽渐停,天气却越发冷峻。 然而慕容晏的掌心却沁出了汗。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眼看着就要到了昨日今时,沈琚忽然开口问道:“你为何一定要插手此案?” 慕容晏摇了摇头:“原因嘛……若是民女能替大人结了这桩案件,民女自会说给大人听。” 她不想回答,沈琚便换了个问题:“你又缘何笃定能在这里找到余下尸骸?” 慕容晏不答,反问道:“大人可曾看过那残骸的验尸格目?” 沈琚略一点头:“看过,京兆府觉得那尸骸只有半具,没什么可验的,只做了些简单的记录,所以皇城司接手后又找仵作验过一遍,那人应当死了有些时日,身上无伤,所以兴许是割喉斩首或者气闭吊亡溺毙,也有可能是伤了头或砍了腿。” 慕容晏侧头问道:“大人没有提起中毒,可是仵作剖验了尸体?” 沈琚一时没有回话。 本朝律令,未经苦主同意,仵作不可剖尸。但皇城司一切以天子和长公主的命令为重,什么律令都可以让道,否则他们现在也不能在这里挖坟,何况这尸体本就是残躯,剖与不剖也无甚大的区别了。 只是大家心里知道是一回事,直说出来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慕容晏看回了正在辛苦挖第九座坟的皇城司校尉们,轻声道:“是否在此民女并不笃定,只是上巳那日见过那半身残骸,粗略看了几眼,那尸骸皮肤粗糙,身上有晒痕,想来是务农或做力夫的活计,尸骸不像新死,少说死了也有半月,可上面画着的鬼画符却是新的。” “新的?”沈琚眼神一凝,“我问过仵作尸骸有何不同寻常之处,他不曾提起。” 慕容晏点了下头:“仵作之人善验尸之道,却未必善分析,他应是验过这颜料,只是死者非中毒而死,便忽略了。” 沈琚接着问:“那么,这颜料又与这乱坟岗有何关系?” 慕容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若以人来喻事,一件案子的真相是骨架,与案子有关的前情、实证、其他的旁枝末节便是血肉,皇城司替天家做事,行事前多已有推断,骨架已在,要做的无非据此推断查实分明,填补血肉,好比穿九连环,连环都在手中,只需找出环环相连的结扣按序排好,而且,对于皇城司来说,死者是谁并不那么重要,首要考虑的是凶手是谁,他是如何做到的,他这么做有何目的,还会不会再有第二起事件发生,左右是更站在抛尸之人的位置看待此事。我猜,大人先前找寻于下残尸时,可否是按照‘若我是抛尸之人,该将余下尸块抛于何处’的思路找寻?” 她看向沈琚,沈琚没有答她,但不答就是答案,他未曾否认,已然说明她猜对了。 慕容晏心下底气更足:“可断案则相反,发现案情时,刑狱官们并不知晓前情,只见血肉而不知骨在何处,所以得靠着这些血肉的样子去寻骨架,用已知的倒着往回去猜未知的,但无非是,先断个的思路,再顺着往前查证,若查到的东西能与此前的推断互相印证,便能找出真相,可若是思路错了,便如用女子的血肉填了男子的骨骼,那便会配不上,便是错的,要重头再来。” 沈琚颔首:“以人之骨骼血肉作比,这说法倒是有趣。” 慕容晏继续道:“所以民女推断时,不是按照凶手会如何抛,而是想尸首从何而来。京兆府的曲大人为了公主举办雅集一事早就将鹿山官道上下打点过,若那残尸早在那处,曲大人必然不会留着惊扰贵人。所以是有人特意在上巳那日一早将残尸放在那条路上的,而且还特意画了咒文,就是为了等人发现。死者不是新死,咒文却是新画,那这人又是如何找来的这半具残骸,总不能是将死者在家中藏了大半月吧?要是当真藏了半月还没被发现的话,要么是家中荒僻,周围没有人烟,可京中乃至京郊都鲜有这样的居所,要么是家中极大,许是还有冰窖,能免得尸骸散发出异味,可这样的话也未免太过显眼了,便是一日两日找不到,一月两月也找到了,这京中总不会真有如此蠢笨的大人吧?就算真的有——” 慕容晏顿了一下:“民女还是觉得没有,这大人们的府邸也没有哪家当真是铁桶一块,密不透风的,往日里谁家发卖或打杀了仆人都要被言官参一本,藏个尸体免不得走漏风声,不可能藏了一月都不叫旁人知道。” 沈琚点点头:“若真有朝中之人在家中藏尸,皇城司也会知道。” 慕容晏见沈琚认同,心底一松,继续说:“何况死者被发现时已死了半月有余,算到今日,有近一月。近一个月的功夫,在这京城附近却未有任何人报呈官府说是发现过残肢,而整个京郊只有此处与鹿山附近少人烟,鹿山是因为有皇家行宫,这里则因为是乱葬岗。大人们前后花了八日时间仔细搜过鹿山官道附近却全无收获,那么最大的可能便是在此处了。” 说完,慕容晏抬起抬眼对上沈琚的眼眸,眼中眸光晶亮:“不过民女确有一丝作赌的想法。民女想,提起抛尸藏尸,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乱坟岗,或许那动手的人也同民女一样,也会想到这乱坟岗。只是不知这一回民女赌运如何了。” 只听她话音刚落,便听见周旸高声喊道:“找见了!一具残尸,缺了身子!” 沈琚看着慕容晏,一直绷着的表情也放松了些:“看来,你的赌运不错。” 说着便要向前走,却又忽然想起什么的回过头,解下自己的腰牌,递给慕容晏:“若是确定了这是那具残骸余下的部分,此案便由你主查,皇城司一应听你差遣,此乃信物。” 慕容晏不接,而是冲沈琚揖了一礼。 “多谢大人。大人信任我,我亦信任大人。我会在府中等候,等大人验明尸身,再将此物交托于我。” 第4章 无头尸案(4)差错 慕容晏在家中等了足足两日。 她此前差点命丧马蹄,在雪地里滚着躲过一劫,后又彻夜未眠,第二日在马背上好一阵颠簸,回到家中沐浴时才发觉自己浑身青紫。此前她投入寻尸时未有觉察,可是一回到家中松懈下来,便觉得自己浑身哪哪都痛,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 那日她酉时过了才进家门,只囫囵吃了一碗热粥便去沐浴,若不是醒春和惊夏一边服侍她洗完澡,又将她捞出来带回床上,她八成能在浴桶里睡到天亮。 隔天她醒来已过了午时,又浑身酸痛,便未曾多想,只当是皇城司还未验完尸骸,毕竟尸骸残缺,验起来不易,验得慢些倒也寻常。 可又过了一日,皇城司仍然没有动静,慕容晏坐在书桌前,手中提着笔,忍不住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她心不静时便喜欢写字,看着墨汁流畅地从一笔一划变成一个完整的字,再从一个又一个字变成一篇文章,就如同将一个又一个谜题解开再串联起来还原出完整样貌一般让她畅快。 只是现在,便是写字也叫她静不下来。 慕容晏在脑中细细推敲。 她不觉得沈琚是会轻易反悔的人,一连两日没有丝毫动静,或许有别的缘由。 要么是长公主知晓了前因后果拦了沈琚,要么是那挖到的残肢与残尸匹配不上。 但无论是哪一种,对于她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若是前者,她自是不可能和长公主作对,只能压下心思,盼望皇城司早日破案,她的父亲说不定也能早点回来,但若是后者…… 若是后者,那便说明乱坟岗中埋了不止一具被大卸八块的尸体,而京城的某个角落,兴许还藏着一具画了鬼画符的残尸。 想到这里,慕容晏的心“砰砰”地快跳了起来。 若真是后者,若真是后者,只怕是京中现下,正藏着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 这一下便叫她掉了笔。 笔尖吸满了墨汁,落在纸上留下一大块污迹不说,那墨汁还甩出几滴,落在了她的衣襟和下巴上。 这么一遭,她也顾不上被自己的念头惊吓了。 这张纸算是废了,慕容晏将那被毁了的纸张团成团,又拿出手帕,一边用帕子擦衣襟,一边喊人进来帮她收拾。 她低着头,余光瞥到一件穿着绿色衣服的侍女进门,赶忙说道:“醒春,快帮我擦擦脸上。” “姑娘别急。”那声音温温柔柔的,慕容晏这才发现自己喊错了人。 她有四个贴身伺候的侍女,都与她从小一起长大。醒春和惊夏年纪小些,性子也跳脱,饮秋最是聪明,喜欢听她讲案子,有时候还一道分析案情,怀冬则是四人中最年长的那个,也最温柔细心。 慕容晏家中只她一个独女,但她一直将怀冬当做姐姐。往日里醒春爱穿绿的,怀冬稳重些,喜欢深一些的颜色,她便以为进来的是醒春。 怀冬拿着帕子在慕容晏脸上轻轻擦拭,一边擦一边说:“姑娘心中装着事呢,竟是连字也下写不下去了。” 慕容晏“嗯”了一声:“皇城司一直没有回应,我实在难以安心。” “姑娘还是这样喜欢查案。”怀冬替她擦干净了脸,收起帕子,叹了口气,“可惜姑娘不是男儿,否则定能同老爷一样,在大理寺闯出一番名堂来。” 慕容晏却笑了笑:“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家姑娘我,也算是在大理寺闯出名堂的。” 虽然是男扮女装,又跟在父亲身后假作远房侄儿,但也算是有些名声。 怀冬见慕容晏笑了,便也笑着接话道:“是是是,我们姑娘,最是厉害,那些个男子,可比不过。” 这样打了一番岔,倒让慕容晏的心里没有那么慌了。 她又叫怀冬替她铺好一张纸,随意捡起一本摆在桌边的诗集抄了起来。待到抄完一张,怀冬替她将纸张铺在一旁,忽然“咦”了一声。慕容晏向她看去,只见她的目光正落在她刚刚抄写的最后一首诗上。 “怎么了?”慕容晏也看向那首诗。 怀冬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位谢公子……好生狂放。” 慕容晏抄写时只专心于写好每一个字,至于抄写的内容则不太往心中去,听怀冬这样说了,她也才仔细一读,只见上面写着: 我辈今日登高远,仰天举杯邀仙醉。 劈云裂风翻浪蕊,枕岳栖泽遨山翠。 长河尽处天如坠,漫卷黄沙金玉碎。 睡复醒来醒复睡,点转星河长灵晖。 落款是谢必。 慕容晏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她伸手拿过那本诗集,回看封面,确信上面写着的是凤梧六公子戊巳踏春集。凤梧六公子都是江南人士,虽然远在江南,但在京中很有名气,无论诗词歌赋还是书画墨宝都很受追捧。 这位谢必却并不是六人中的任何一个。 凤梧六公子一向自视甚高,不屑与寻常书生为伍,看旁人不是只会读死书的酸腐儒生,就是一心求功名的功利之人,寻常人能与他们同饮同游已是罕闻,更别提在他们的诗集里收录一首诗。 慕容晏觉得稀奇,又翻到那首诗,只见那首诗前写着一道序,是凤梧六公子中的江从鸢所作。江从鸢写,这首诗是他偶然在家中的屏风上看到的,本以为是家中哪位兄弟化名作下,可问过一圈却无人知晓谢必这个名字,于是记录在戊巳春日集中,若有朝一日谢必谢公子看见了,能告知他所在,他好前去拜访。而且江从鸢还特别说明,为了防止有人冒名,他改了诗中的一个字,若有人以谢必之名拜访,得先告诉说出他换了哪一句的哪一字。 慕容晏合上诗集,冲怀冬说:“把这首诗烧了吧。” 怀冬惊讶道:“姑娘这是怎么了,这好好的,怎么就要烧了。” 慕容晏摇了摇头:“我今日的心境,不该抄这首诗,不妥当。”说完放下了笔,将诗集野放回了书堆里,“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能做的既然都已经做了,人事已尽,便等天命好了。” 只是慕容晏没想到,她等的天命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来了。 那天夜里,她刚刚梳洗完毕,正要躺下,管家却急匆匆地来敲门,说宫里来了人,急召她进宫。 慕容晏忙叫怀冬给她更衣,特地嘱咐怀冬给她拿深色的骑装,头发也扎成了高高的一道马尾。 等她收整完毕匆匆赶到府门口时,才知道来的不是随便什么宫里的人,而是长公主身边的近侍,薛鸾。 她娘亲谢昭昭也给惊动了,先她一步赶到了府门口,慕容晏到的时候,薛鸾正在同她娘亲说话,一看见她脸上露出一道意味深长的表情:“素问慕容大人的女儿聪慧非常,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不臣 第5节 慕容晏冲薛鸾行了一礼:“大人谬赞。” 听见“大人”两字,薛鸾脸上的表情更加柔和了些。他冲谢昭昭道:“夫人放心,贵府千金有大才,此去确有急事,还望夫人莫要忧心。” 谢昭昭冲薛鸾点点头:“公公多虑,晏儿是我谢昭昭的女儿,能为国效力为公主分忧是她的福分。” 薛鸾对谢昭昭拱了拱手,转身退到大门外,等着母女两个话别。慕容晏向外望去,只见薛鸾的身后停着一辆骈驾马车,马车后还跟着两列骑高头大马的禁军。 谢昭昭走到慕容晏身旁,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去吧。”谢昭昭柔声道,“别怕,不管有什么事儿,都有娘亲在呢。” 慕容晏点了点头,谢昭昭又用力握了一把慕容晏的手,随后送她出了府门。 薛鸾走到车前亲自为她打车帘,慕容晏一座进去才发现,车里竟是还坐着一人。 “沈……” 沈琚点点头:“是我。”他脸色肃然,沉声道:“这么晚,劳烦慕容小姐跑一趟了。” 车子缓缓动了起来,待转到另一道街上,驾车的人忽然加了速度,车身一晃,慕容晏没来得及坐稳,身体不受控制地向车后方掼去。 “小心。” 一道温热的阻力止住了她的趋势,慕容晏慌忙调整身形,冲沈琚道了声谢。 然后她就觉察到了不寻常。 慕容晏掀开车帘,只见外面一片漆黑,叫人辨不清方向。 慕容晏看向沈琚:“这不是进宫的路。” 沈琚点了下头:“的确不进宫,我们出城。” 慕容晏忽然想到了自己白日里的猜测,心跳得微微快了些。她问:“可是……又出了什么差错?” 沈琚也看向她,目光沉沉:“那日将残肢带回后,皇城司的仵作连夜做了比对,却发现那残肢与残尸并不匹配。” 慕容晏的心跳得更快了些。 只听沈琚继续说道: “于是我带着皇城司返回乱坟岗,又挖了一天,除了找到了残肢外,还另挖出了六具残尸。” “足足七具,每一具都是大卸八块,死无全尸。” 慕容晏心跳如擂鼓。 她不希望的那个设想,竟然真的应验了。 夜里子时,月上中天。 一辆马车同一队禁军从京城大接上疾驰而过,那马车上挂着长公主的印信,驾车之人又是长公主的近侍薛公公,守城卫兵只匆匆扫了一眼,就赶紧打开大门放了行。 马车穿过北城门,蹄铁砸在路面上,铮铮呼啸着向远处奔去,一路疾行到了乱坟岗前。 沈琚率先撩开车帘下去,慕容晏紧随其后,刚刚探出头,就不由地被眼前的场景一震。 只见整个乱坟岗中灯火通明,几乎每十丈就守着一组人,看衣服穿着,竟都是宫中禁军,顺着禁军戍卫的方向一路望上去,尽头处更是一团明亮。 沈琚下了车,回身看向慕容晏,正要抬手扶她一把,就见她利落地从车架上跳了下来。 沈琚默默地将微微抬起的手放下,转过头去,只当刚刚无事发生。 慕容晏什么都没看见,这点小动作却瞒不过火眼金睛的薛鸾。他眼神在两人身上一瞟,而后便垂下了头。 乱坟岗中本没有路,都是来往祭拜或埋尸的人踩出来的,此时被禁军们守着,倒是硬生生地整出了一条路。 慕容晏跟在沈琚身后,薛鸾走在她的后面,三人沿着两侧都是坟包的小路一路而上,慕容晏左右看了看,觉得这乱坟岗同她前几日来时完全是两模两样,人一多,便连阴气都不显了。 那条土路尽头原也是那匪寨的地盘,只是久无人住又历经多年风雨,早就破得不成样子,现下却临时修整了一番,搭出了几个棚子,一个棚子中排排摆着盖了白布的席子,应是那七具残尸,另几个棚子看着都是禁军们休息的地方,只正中起了一座军帐。 沈琚领着慕容晏径直向那军帐走去,帐中烧了炉子,一撩开便有热息铺面而来,熏得慕容晏两颊发热。 慕容晏抬头望去,看见帐中正站着一个一身玄衣劲装的青年。青年人背对着他们,听见身后的动静便转过身来,叫慕容晏看清了他的脸。 面前的人哪里是什么青年,分明就是那金尊玉贵的长公主,沈玉烛。 第5章 无头尸案(5)沈玉烛 长公主沈玉烛,时年二十九,是自太祖爷定下国号为雍以来,大雍朝出现的唯一一个异姓长公主。先帝萧徵与先太后谢芙的独女,也是先帝在世时留下的唯一子嗣。 先帝后宫不丰,早年尚是皇子时,仅有一位皇子妃沈氏,便是后来的懿慧皇后沈茴。先帝登基后,以为父守孝的名义拒绝纳妃,登基的头三年,后宫中都一直只有懿慧皇后一人。可惜懿慧皇后福薄,没有子嗣缘分,始终未曾有孕。先帝登基的第三年,守孝期满,大臣们旧事重提,这一回,先帝破格开了一次选秀,往宫里填了些新人,很快,后宫中便接二连三的有了喜讯。 只可惜,新人们同样福薄,孩子要么生不下来,一尸两命,要么生下来也是胎中不足,早早夭亡,养不大。 直到先太后入宫,不过一年就有了孕,并且顺利诞下了长公主。 长公主一出生便极为受宠。 据闻,长公主出生之时正是一个清晨,那些天日头不好,连日阴云笼罩,却在长公主出生之时悉数散去,一时紫气东来,霞光漫天,为大吉兆。 先帝大喜,为此甚至推了一日早朝,第二日就在朝中宣布定下公主封号为“明祥”,后来上玉碟甚至不从萧氏字辈,而叫萧玉烛,取玉烛太平盛世、四时和畅之意。 世人皆知,明祥公主萧玉烛,万千荣宠,无出其右。 直到长公主十六岁那一年。 那时,先帝身体已经不大好了,整日沉溺于修仙问道寻长生,不理政事。 先太后几番劝诫未果,只好代先帝理政,为了能叫先帝多少知晓外头发生的事,不得不搬入帝王居住的重华殿中,日日将国事亲口说与先帝听。 早前大臣们还上过不少奏疏,规劝先帝,言称后妃入住重华殿之举形同干政,但后来,见此举多少能让先帝对国事上上心,大臣们便也不再劝了。 虽有些老臣对后妃监国和后妃搬入重华殿此二事极为不满,痛斥当时还是贵妃的先太后心怀不轨,妖妃祸国,甚至上奏直言妖妃牝鸡司晨,国将不国,但群臣到底经历了先帝多时的荒唐,如今有人愿意将国事说与先帝听,贵妃批复也会问过先帝意见,便对贵妃问政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作那些批复与政令都是先帝的意思。 许是先帝修道真有大成,又或是修出了悲悯之心,突然有一天,先帝写下了一封罪己诏。 他在诏书中痛陈自己为皇子时不忠不义,残害一方百姓,致使民生凋敝;戕害父兄,谋夺皇位,继位后仍不知收敛,害得早逝的懿慧皇后沈茴母家凋零、父兄惨死,忠良肱骨生前蒙冤死后受辱,以至午夜梦回,日日惊悸梦魇,寝食难安,如今病重,身不假年,为求上天宽恕,特写下罪己诏,愿为他们平反。 先帝公布完罪己诏便彻底一病不起,一时间朝野震荡,社稷不稳。贵妃谢芙已强硬之姿代先帝理政,为沈氏一门平反,又因为沈氏已无后人,便从沈氏唯一还在世的亲眷、懿慧皇后沈茴的长姐肃国公夫人沈茵的亲子中选出一名改换姓名,封为昭国公,继承沈氏门庭。 除此以外,她更是将明祥公主从萧姓改为沈姓,虽保留公主之位,却做沈家儿女,权当替父赎罪,也由此白捡了老昭国公沈明启这么个便宜大哥和沈琚这么个便宜侄子。 就这样,长公主从萧玉烛变成了沈玉烛,而那些原本在先帝写罪己诏昭告天下后,大喊大逆不道荒唐至极的老臣们突然全都装聋作哑,仿佛公主生来就该姓沈。 这些事,都是慕容晏从娘亲谢昭昭那里听来的。 她娘亲谢昭昭同先太后谢芙似乎也有些渊源,她曾偶然听说先太后是娘亲的远房堂姐,但谢昭昭从未在她面前提过这件事,唯一一次提起先太后,还是在她及笄礼后告诉她,先太后生前为她与恢复名誉的沈家后人指过一门亲事。 谢昭昭自己同长公主有些来往,往日里到了命妇朝见的日子都会去长公主宫中坐坐,却很少带她一起,慕容晏除了在必要入宫的大宴上遥遥看过长公主几眼外,便也没再见过她了。 这还是头一次,她与长公主面对面,离得这样近。 慕容晏作势要拜,沈玉烛却摆了摆手叫她免礼:“在外面不拘这些礼节,一切从简。”而后细细将她打量一番,问道,“你便是谢家姨母的女儿慕容晏?” 慕容晏点了下头:“正是民女。” 沈玉烛露出一副饶有兴味的表情,在慕容晏和沈琚之间转了转:“我听说,你在城门口等了这小子三日,就为了查此案?” 慕容晏急忙行了一礼:“民女听闻父亲被下了狱,一时情急,叫殿下和国公爷看笑话了。” “这是孝心,何来笑话,只是……”沈玉烛话锋一转,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我听闻你家中有你父亲的一个远房子侄,名叫慕容易,在大理寺颇有声名,是个破案的好手,怎么这回不叫他出面,反倒是你一个姑娘家,四处奔波周旋?” 慕容晏心中“咯噔”一下。 慕容易是她跟在父亲身后女扮男装查案时的化名,可如今她要救父,以一个远房子侄的身份显然不够分量,再加上发现残尸时她也在那条官道上,算是亲历者,更加在意此事也说得通,这才以女儿身亲自上阵。 而且她还想……慕容晏闭了下眼。 在外人眼中,慕容易聪慧又有巧思,于破案一道上颇有才能,可慕容晏不过是闺中小姐,最是不该与这等血腥之事有所牵连。 她脑中飞快思索,到底是该承认自己就是慕容易的身份,还是该遮掩过去,一时间竟有些无措起来。 沈玉烛见她不答话,也不着急,而是背对着她,拿起桌上的茶壶替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拿到嘴边随意地吹了两下,又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好似随口一问:“慕容晏,你可知案发的第一日,京兆尹就上奏,说此案事涉逆党叛贼。而后你的父亲办案不利,五日都未能查出凶手,而你,一个闺阁小姐,却对此案如此上心……” 沈玉烛把茶杯从嘴边挪开,抬眼看向慕容晏的眼神迸出犀利的光,好似一柄寒铁磨成的利刃:“你到底是何居心!” 慕容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她膝盖本就有伤,这一下只叫她双膝又麻又痛,疼得浑身一个激灵。 但她顾不得这些,全身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沉声道:“长公主明鉴,民女此举只是为了父亲,别无他想,更与所谓逆党叛贼没有半分牵连。” 沈玉烛没有说话。 慕容晏趴在地上,不知她此刻是怎样的表情,只能听见沈玉烛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的清脆磕碰声。 这一刻,她才深刻地感受到什么叫做皇家天威不可冒犯,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这一案上,父亲咬死不肯松口,坚决不允许她插手。 不是因为此案涉及逆党叛贼,而是因为此案,牵扯到了皇室,牵扯到了长公主。 自古伴君如伴虎,长公主虽然不是君,但是她同君没有什么两样。她自十六岁时便跟着先太后一起辅佐刚满两岁的陛下,十七岁时,先太后薨逝,自此便是长公主一人挑起大梁独揽朝政。 当今陛下由她一手抚育教养,当今朝堂仍旧由她监国听政,大小事务要她点头小皇帝才能下朱批,她虽然名义上是长公主,但实际上,她才是那个治理了大雍十二年的君主。 冷汗从慕容晏的后背滑到腰际,她一咬牙,大声说道:“长公主明鉴,民女确有几分私心。长公主应当清楚,我父亲根本没有一个叫慕容易的远房子侄,慕容易从来都是我。民女自小便对刑狱探案一事十分感兴趣,然而民女女儿之身,根本没有机会步入官场,便是对刑狱探案之事感兴趣,在世人眼中也过于惊世骇俗、离经叛道,所以民女才女扮男装,假作父亲的远房子侄,这才有了跟着父亲查案的机会。如今民女尚未婚嫁,还能用这样的方法跟在父亲身后查一查,若是往后嫁做人妇,又该如何离开深宅大院继续查案呢?先太后赐婚不可违,民女听说负责此案的是昭国公沈琚,这才想,干脆就以民女本来的身份去见国公爷,让他知道民女有这样的心愿,或许以后民女还有机会继续进大理寺查案。何况——” 慕容晏直起身子,抬头望进了沈玉烛的眼睛。 直视长公主无异于冒犯天威,是十分大逆不道之举,轻者下狱,重者当斩,全凭长公主心情,但慕容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就生出了这样一股勇气。 她看着沈玉烛,声声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父母只我一个独女,父亲虽官至大理寺卿,但祖上几代单传,门庭式微,舅舅虽是谢相,亦无后嗣,有些人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们都在心里嘲笑我爹娘,背地里说他们绝了户,老了以后没有倚仗,我便要让那些人都看着,我就能做他们最大的倚仗。” “好。”沈玉烛一应声,随后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既然如此,我便给你这个机会,此案就交由你慕容晏来查,若你能找出本案的真相,我就给你你想要的倚仗。” 慕容晏不由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靠着一番话说动了长公主,脑中仍是一片空白,僵跪在原地,连该怎么谢恩都反应不过来。 沈玉烛看了一眼她的模样,面露一丝不忍道:“原也只想看看你当不当得起事,谁想到你竟一下跪得这么实,叫谢家姨母知道了,怕是要在心里痛骂我一顿。” 沈玉烛又看向沈琚,眉眼一竖,斥道:“傻小子,还傻站着干什么,快把人扶去榻上再找药膏来,这前两天摔得那么重,刚刚又跪得那么狠,你这眼里是一点儿都看不见啊?” 骂完又忍不住咋舌:“啧,真是傻到一处去了。薛鸾——” 薛鸾弓着腰从门外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去把随行带的活血化瘀的药膏拿来,然后备好车,准备回宫。” 薛鸾领了命,又弓着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便带着药膏进来了。 沈玉烛叫薛鸾把药膏直接给了慕容晏,便径直离开了。 帐中只剩下慕容晏和沈琚,一跪一站。 迟来的疼痛如钢针,细细密密地袭击了慕容晏,她只觉得两个膝盖仿佛正被成百数千根针狠狠地扎着,痛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臣 第6节 她这会儿动不了,却也不想和沈琚就这样僵着,更不想在他面前出糗示弱,于是咬着牙白着一张脸,努力冲沈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国公爷要是没事的话,就劳烦您先挪一挪尊驾,去外面等等吧。” 沈琚却没出去。 他径直走向慕容晏,俯下身一手揽住她的肩膀,一手放在她的膝窝,慕容晏只来得及听见一句“得罪了”,就忽然腾空而起,被沈琚抱了起来。 膝盖上的力道一空,细密的疼痛反而变得更加尖锐了起来。 慕容晏到底还是没忍住,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沈琚抱着她的动作一僵,抱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难得地出现了无措和茫然。 慕容晏抬手胡乱地抹了把眼泪,故作镇定地说:“劳烦国公爷,把我放到那张榻上,然后麻烦您先行出去,上药的事我自己来就行。” 沈琚按慕容晏所说,将她放到了帐中支着的简易坐榻上,随后又去一旁翻找了片刻,慕容晏还未来得及抬头,便听见“刺啦”一声布料裂开的声音。 沈琚一只手拿着件外衫的“残骸”,另一只手将撕扯下来的衣料交到慕容晏手中,只交代了句“这外衫是干净的,药膏敷厚些,敷好后用布包起来,别包太紧,不会蹭到衣服上也会好得快些”便走开了。 慕容晏还没来得及道谢,沈琚已然大步走到帐门口。他掀起帘子,正要探身出去,却又想起什么的样子回过头,认真而郑重地冲慕容晏说道:“我知道了。” 随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慕容晏见他离开,垂下头脱掉鞋袜掀起裤腿,开始处理起她青紫上又加了层红肿的膝盖。 帐中的炉子似是烧得更热了些,热得她脸颊耳廓都染上了红晕。 轻声的嘟囔飘散在空气中,似是一句呓语。 “当真……是有点儿傻的。” 第6章 无头尸案(6)箭伤 寅时一刻,慕容晏拖着两条残腿缓慢地走出军帐时,天空再一次被厚厚的乌云遮盖。 料峭春寒,冻杀年少。慕容晏仰头望天,天上阴沉一片,不见月星,配上乱坟岗中呜咽萧索的风声,竟真有了几分冤魂索命的实感。 月黑风高,荒山野坟地,并七具残尸。 想到这里,慕容晏脑中一个激灵,之前在帐中被暖炉熏出的睡意消散的一干二净。 她看向停尸的那间棚子。 整座山头如今都有禁军镇守,荧荧火把照亮整片乱坟岗,分明是百鬼禁行,魍魉退避的场面,但那停尸棚却好似被遗忘了一般,幽幽地伫立在那处,门口无人,内里散发着昏暗的光,仿若一座横跨阴阳的荒宅。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正欲提步向那停尸棚走去,便听见沈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要做什么?” 慕容晏不备,惊了一下,下意识就要转身,然而这一转,膝盖吃了力又是一阵刺痛,一个腿软眼看着就要屁股遭殃再坐到地上添一道伤。 一股力道止住了她下坠的趋势。 沈琚抓着她的两臂,皱眉道:“不在帐中好好休息,这是要做什么?” 慕容晏答道:“我想去看看那七具残尸。” 沈琚见她站稳便放开了手,眉头皱得更紧:“明早再看也是一样的,不急于一时。” 慕容晏慢慢转过身,同沈琚面对面道: “若真是不急于一时,大人又怎么会连夜将我从府中带来这里。” 沈琚沉默了片刻,张口道:“那是因为,长公主殿下她……” “殿下她得知此事,震怒非常,又从你口中知晓了发现此间的原委,所以才连夜要见我,对吗?” 慕容晏打断他反问道。 沈琚点了点头。 慕容晏叹了口气:“连长公主都亲至了这样的腌臜地方,怎么可能不急呢。” 她看着沈琚,认真道:“我早年随父查案,也吃得苦,大人不必总是拿我当闺阁小姐呵护。何况父亲如今已在狱中六日,算到现在也到了第七日的天头,这案子却变得更加复杂,一时难断,如今不叫我看看我也是歇息不了的,就当是为了全我的孝心,若能早日破案也好早日让我一家团聚。” 沈琚认真看了她亮眼,忽然转过身去,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上来。” 慕容晏一愣:“沈大人这是——” “上来”,沈琚重复一遍,“你这腿走过去太慢了,我背你过去。” 慕容晏一时没动。 虽然她同沈琚有着婚约,可是他们真正相识,满打满算不过三日,相处的时间更是加起来也不到一天,可就在这个晚上,他先是抱过她,现在又要背她,实在让慕容晏有些抹不开脸。 只听沈琚又说:“你若是想自己走去废了这两条腿,那便还是回帐中歇着吧。” 慕容晏只好妥协地趴到了他背上,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腹诽:就两步路的距离,慢慢走去而已,怎么就能废了腿。 沈琚背着她去到了停放着残尸的那间棚子。 还未走近,便闻见那棚子中散发出了难忍的恶臭,叫慕容晏忍不住抬手捂住了鼻子。 报呈到大理寺的多为各处难破的疑案,往往是案情诡秘波折,凶犯手段残忍且极善于伪装隐藏,然而即便如此,也鲜有死了这么多人的。她也只是在案卷中读到过,随父亲查案时从未遇过。 到了地方,沈琚将慕容晏放下,随后从怀中拿出一块布递给她:“里面尸气重,围上这个会好些。” 慕容晏谢过,却见他又拿出一块来围在自己的鼻子上,似是要与她一道看。 棚中挂了两盏昏暗的灯,慕容晏慢步走进去,看见一位仵作打扮的人正带着徒弟验尸。 仵作同徒弟身上都罩着缝着几个大口袋的白袍,戴着白布覆面,遮挡尸气,手上带着布手套,那徒弟手里还提了盏灯,仵作看到哪就叫徒弟把灯提到哪,见到他们进来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冲两人点了下头,就继续低头验尸了。 慕容晏环视一圈,那些没有在验的尸体虽然被盖着一层白布,但也能看出它们身上缺少的部分。 有些缺了胳膊,有些缺了腿,有些缺了手,有些缺了脚,只有一具身体正中空了一大块,腿也没了一条,而它们的共同之处便是全都没有头。 她转头问沈琚:“哪一具是被摆在鹿山官道上的那个?” 沈琚还没来得及回话,那在验尸的仵作徒弟便回身伸手指向左边最头上的那个:“那具,那具。” 小徒弟这一扭头,便叫另一只手里的灯笼乱晃起来。仵作抬眼看了眼徒弟,冷声道:“莫要乱动。” 那小徒弟立刻闷闷地“哦”了一声,赶忙将灯笼扶正了。 慕容晏脑海中闪过一瞬惊讶。 这仵作师父的声音听着很是年轻,那徒弟就更小了,听起来还是个少年。 大理寺也中也有仵作,但那仵作是个老手,年纪比她爹都要大些,跟着他的是他的儿子,如今也有三十往上了。仵作这种行当,吃得就是年纪饭,越是年长,见过的尸体越多,才能看得越准。 慕容晏没想到,如此重案,皇城司找来的竟是个听着如此年轻的仵作。 沈琚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开口道:“他是徐观,徐引鹤,太医院正徐暨的公子。” 这一解释倒叫慕容晏更加惊讶了。 仵作一直以来都是贱役,太医院正虽不比公卿,却是天子近臣,在陛下和长公主面前都说得上话,如此地位,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做这样的行当。 只是说到底这是他人家世,与她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她也不便于打探,所以这念头只在她脑中一闪念便过去了。 慕容晏走到了第一具尸体前,掀开了白布。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这具残尸。 比起第一次来,残尸如今多出了胳膊和腿,虽不长在身上,但也勉强算是完整了一半。 那人身上因为涂抹着颜料而遮掩了不上痕迹,但如今找回了四肢,便能看出很多端倪。 此人的四肢上有许许多多的擦伤和瘀痕,而更显眼的,是他胳膊上的一道孔洞,明显是被利刃所穿透,伤口周围还有凝固干涸的黑色血迹。 “是箭伤。”沈琚说道。 他早年间一直生活在边关,随着祖父母肃国公夫妇长大。老肃国公威名赫赫,手下的军队是鼎鼎有名的虎狼之师,沈琚自七岁起便被祖父带着同兵士们一道训练,十二岁时还跟着他们一起打过因冬日漫长粮食不济而前来犯边的小股流兵,对各种兵器和兵器造成的伤口都十分了解,一眼便能看出。 “箭伤?”慕容晏眉头紧皱,“这伤可是他在死前所受?” 徐观听见了她的疑问,一边验看着尸体一边远远答道:“正是。观其伤口,因当是这伤受了没多久,他就死了。” 慕容晏便慢慢转过身去,看向徐观,又问:“敢问徐大人,可是所有人身上都有箭伤?” 徐观直起身来摇了摇头:“并非,除了你在看的那一具,现下验过的里面也只有我身前的这一具还有箭伤了。不过他们所缺损的部分是否还有箭伤,我不得而知。” “在京中受箭伤……”慕容晏喃喃道,“京里又不是边关,除了城防营哪还有什么地方会有箭呢?还是说,这人是偷溜进了城防营或者是犯了夜禁,被当成了不轨之徒才被杀的?” 一说完便自己先摇头否了这个念头:“不对,若真是如此,将尸体送回家里或者放在义庄通知家人来领就是,何必毁尸,叫人死后也不宁。难道说……” 慕容晏心头猛地一跳:“真与叛党有关?” 她原本信誓旦旦,觉得此案断不能与叛党有关,是那京兆尹胡乱攀扯,可如今死者身上出现了箭伤,却叫她不得不生出这种顾虑了。 沈琚低下头仔细看了眼那箭伤,随后肃着脸地摇了头:“不太可能是叛党。” 慕容晏抬头看他,沈琚指着那伤处解释道:“这伤不是寻常的锥形箭伤,箭头有倒钩,普通工匠不得随意打造,造出的箭头上都需刻有专属的印记,要能追索到造箭之人,便是工部每年造出来的亦有定数。这种箭头制敌或是打猎极为好用,因其杀伤力大中箭后无法轻易被拔出来,随意拔箭反倒会造成更大的损伤。各处矿产都有定数,这箭头被打造的数量和流向也大致都有记录,若是叛党,这样的箭是利刃,不到必要的时刻定是不舍得用的。” 慕容晏指着那尸首认真道:“可若这就是必要的时刻呢?此七具均是男尸,若此七人皆为叛党,却因故决定弃暗投明,告发他们,所以才遭此毒手。” 她越说便越觉得有这种可能,“早前我观此尸首觉得他是农户或力夫,但现在想来,若真是私兵也不无可能,史书有记载,有些叛乱之人潜逃之后便会隐居在某个山村中,表面看去与普通农户并无区别,农忙时耕种劳作,农闲时便日日操练,这瞧着倒也很相像。” “耕种劳作确实有,但日日操练定然是没有的。”徐观出声道,“观这些残尸的体态,恐怕他们常年吃不饱,腰背也有长期劳作造成的弯折,若真是叛党,当到这个份上根本成不了气候,饭都吃不饱了,又怎么可能守着这样的利器而不去融了典换粮食。” “而且,”徐观继续道,“我观此七人残肢,近几个月于四肢关节处都添了不少擦伤和冻伤,还有几个长了冻疮,这么看着倒更有可能是流民。” “流民?”慕容晏重复了一声,点了下头,“若是流民,倒是能解释为何迟迟寻不到死者身份,既没有新报官,而与京畿失踪之人的特征作比对也无一对应了。这样看,既有箭头,又善分尸,遇害之人又都是男子,凶手极有可能是个猎户。” 沈琚一颔首:“明日我便叫皇城司与京畿猎户名单一一比对。” 他话音刚落,便听徐观接话道:“那看来你们运气不错。” 慕容晏和沈琚回头望去,只见徐观已经站在了最后一具尸体前,他一手拿着一把小刀,刀刃薄如柳叶,上面沾着血丝,一手拿着一个木制的镊子,而镊子中夹着一只沾着血肉的箭头。 徐观道:“这箭头的印记被磨去了,虽难以追索到造箭之人,但沈兄倒是可拿着箭头自去比对。” 说完慕容晏就见那跟着徐观的小徒弟动作麻利地从身上白罩衫的口袋中抽出一块白布摊在尸体上,徐观将箭头放在白布上,他又快速地将箭头包好放在一旁。 小徒弟一只手里还拎着灯,这一系列动作却做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手中的灯都不曾晃几下,看得慕容晏赞叹不已。 无论这徐大人的验尸技术如何,调教徒弟的技术却总是不会错的。 慕容晏兀自玩笑过罢,心底不由一松。 这一发现让几人都有些振奋。 案发至今已有十日,原本无从下手,而今忽然峰回路转,有了大眉目。 然而,待第二日,沈琚带人去京兆府拿了京畿所有猎户的名单,又命周旸带了一队人去查京中所有能打此箭头的铁匠,一一比对过后,这点振奋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箭头与所有登记在册的猎户所用的箭头无一相同,也并非京中民间铁匠打造。 那造箭的技法与所用的矿料,竟是与工部所造之箭别无二致。 不臣 第7节 第7章 无头尸案(7)重华殿 工部所铸的箭支有两个去处。 大头交由兵部,再由兵部分配,作为补给的军械辎重运送至各地守军。 剩余的则是充入皇家内库,一部分交给禁军和皇室守卫,其中也包括皇城司,用以戍卫皇城及宗亲府邸,而另一部分则是存在内库中,等到天子狩猎之时才会取用。 可无论是哪种去向,这箭头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些遇害之人的身上。 慕容晏敏锐地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果然当夜,她正在帐中同沈琚商议接下来探查的几个方向时,薛鸾又驾着那辆马车出现了。 宫门酉时落钥,而慕容晏和沈琚到达公主所在的重华殿时却已过了戌时一刻。 薛鸾进殿禀报,慕容晏和沈琚便站在门外候着。她双目微垂,眼神落在脚下的青砖上。 今夜依旧无星无月,但重华殿中灯火煌煌,将她面前青石砖上的每一道褶皱沟壑都照得清清楚楚。 这些石砖上原本天然形成的棱棱道道因为常有人行走,已然被打磨得光滑平整。 重华殿是后宫中离前朝最近的宫宇,是本朝历代帝王的居所。 亦是大雍朝权力的中心。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 关于长公主住在此处一事,她娘亲谢昭昭曾经同她细细讲过。 先帝最后的时日,先太后与他同居于此,替夫监国;先帝与先太后鹣鲽情深,先帝一走,先太后强撑着打理完先帝的后事,身子就迅速地垮了。等到先太后过世前,她已有大半年的不适,长公主便是自那时起搬入了重华殿,在先太后身边侍疾。 先太后过世后,长公主悲痛欲绝,将自己关在重华殿里一连半月都未理朝政。 这一下可叫群臣苦不堪言。 小皇帝虽然还坐在皇位上,但三岁稚童,连话都听不明白,根本管不了事。折子在案台上积压了好几日,越堆越多,半月后,当时还是御史大夫的谢相不顾禁军和皇城司阻拦,强闯重华殿,痛陈公主不应懒理国事,有悖太后嘱托,实为大不孝,这才让长公主重新回到了前朝大殿上。 从那以后,长公主便一直住在重华殿,一住就住了十一年。 如今她站在此处,这些曾经从父母口中听来的故事都在她面前凝为实质,成了她眼前的灯火,脚下的砖石,叫她隐约地窥见了其中的一线波涛。 她此前虽也进过宫,但也不过是随着母亲在后宫中坐坐,身旁还有其他的命妇和同龄的贵女,亦或是随父母一道赴宴,隐在人群中,时刻谨记着父母教的规矩,不出挑也不出错。 可现下却全然不同。 这是她头一回,离大雍权力的中心这样近。 “无需紧张,”沈琚在她身侧开口道,“殿下在这里与在那军帐中并无分别。” 慕容晏摇了摇头。 她没有同沈琚解释,她并不是紧张,只是站在这里的这一刻,她忽然感受到了排山倒海向她压来的天命。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强烈的直觉在她耳边高声呐喊,今日,当她跨过这道门槛之后,一切都将不一样了,而她将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薛鸾从殿中踏着小碎步退了出来,走到了两人身前:“二位大人,长公主请。” 慕容晏的心猛然一跳,将她的神思拉了回来。她跟在薛鸾身后,和沈琚一道踏进了重华殿的大门,随后便见薛鸾向右一拐,将他们带进了右侧殿中,在一道屏风后细声道:“殿下,人带来了。” 沈玉烛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进来吧,你且退下。” “是。”薛鸾隔着屏风行了一礼,无声地退了下去。 慕容晏跟在沈琚身后半步,随他一道绕过了屏风,停在一张桌案前冲长公主躬身行礼。 沈玉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免礼。”随后又听她说道:“慕容晏,抬起头来。” 慕容晏抬起头,但眼睛还垂着,眼神落在那张桌案的边沿。 只听沈玉烛又说:“看着我的眼睛。” 慕容晏这才抬眼,看向了沈玉烛:“长公主。” 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沈玉烛的眼神犀利而逼人,看得慕容晏几欲退却。她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这才迎着沈玉烛的目光同她对视下去。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此刻。 直到沈玉烛开口道:“慕容晏,我且问你,这案子你还敢继续往下查吗?” 慕容晏慢慢地吐出了那口气。 她闭了下眼,复又睁开,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敢。” 沈玉烛微微一笑,问道:“你可知,继续查下去,意味着什么吗?” 慕容晏摇了摇头:“民女不知。”说完这四个字,她垂了下眼,才又对上了沈玉烛的眼睛,“但民女知道,如今有七个人遭遇不测,死无全尸,这七人无论是何种身份,是贵是贱,都是我大雍子民,既是大雍子民,受此不公,民女便想为他们讨得一个公道。” 沈玉烛沉默了片刻,从桌上拿起一张长卷:“明日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都会知晓你慕容晏要替父戴罪立功,此案将由你来主查。” 沈琚皱起了眉头:“殿下——” 沈玉烛打断他:“没大没小,没让你说话呢。”转而又看回慕容晏道,“你现在还有机会反悔,我就当这些天的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案子照旧由皇城司来查,只是死了七个人和箭头出自工部这两件事还需你保密。近日倒春寒来得猛烈,小娘子身子骨弱,扛不住染了风寒,你既是为我做事才遭了罪,那在此案审结前,我允你在宫中养疾。” 听到沈玉烛这样说,慕容晏一直鼓噪的心跳却忽然平静了。 她看着沈玉烛,坚定道:“长公主无需再试探民女,民女说了敢查就是敢查,无论这背后是刀山火海还是油锅地狱,民女都查定了。” 沈玉烛顿时笑了起来:“果然是年轻人,胆子大干劲足,倒叫我觉得自己该服老了。”说完她又笑眯眯地看向沈琚,心情颇好地问他,“小侄儿,适才你想说什么?” 沈琚喉头一哽,低声答道:“臣只是想问问工部那边……” “我已命薛鸾知会工部尚书梁维均、侍郎杨衡清和闵中溪召集其下员外郎、郎中、余下文吏及所有工部工匠,明日朝会后他们会在工部公廨等你。除了梁维均,旁人并不知此事与京郊无头尸案有关,所以问话时,你们注意着点问法。” “臣领旨。” 沈玉烛又看着慕容晏问:“这七具尸体从何而来,又是何人将残尸放在通往鹿山的官道上,如今可有眉目?” 慕容晏答道:“皇城司仵作验看过后,推测这七人可能都是城外的流民,民女也觉得此可能极大,前些日子发现残尸后,京兆尹、大理寺同皇城司都有在报去官府的失踪人员里做过比对,却无一对应,这死者是成年男子,失踪者中,成年男子本就占少数,比对过既是没有,那便说明死者要么是外乡入京,要么是还没有人发现他失踪了,亦或是他失踪这件事情,根本不会引起旁人注意。在加之仵作验过那尸身的情状,这些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留有长期劳作的印记,想来十有八九就是流民了。” 沈玉烛皱起了眉头:“去岁并无大灾,年前京兆府才上奏表过一回功,说是治理好了京郊的流民问题,或是收容,或是寻了差事,或是送回原籍地,如今这才刚开春,还需查查这些流民是从何处来的。工部公廨你不方便去,查流民一事便交由你,随便你用什么法子,明日此时来禀。” 慕容晏连忙应下了。 而后沈玉烛又忽然想起什么使得,拿出一个腰牌,放在桌案上推到慕容晏一侧:“这是皇城司的腰牌,位同皇城司监察,查此案期间,若我召你,凭此腰牌,你可随时自由出入宫中。” 慕容晏接过腰牌,对沈玉烛躬身道谢。 交待完毕,沈玉烛这才卸下了满身威严,露出了些许倦色。她靠向桌案,支颐着脑袋,闭起了眼:“行了,我也累了,你们两个忙活了这两日,早些回去休息吧。” 离开重华殿时已近亥时。 夜风寒凉,慕容晏一踏出重华殿便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他们来时走得匆忙,都未穿披风,如今这一吹,实在是给慕容晏吹了个透心凉。 沈琚不动声色地走到刮风的那一侧。 薛鸾余光一瞟,低声问道:“姑娘可是需要咱家找见披风来?” 慕容晏赶忙摆摆手:“不劳烦大人,还是快些送我们出宫去吧。”顿了下,又补充道,“劳烦大人今日送我回家。” 沈琚立刻接话道:“你要回去?那明日一早,我叫周旸去你府上寻你,查流民一事叫他与你一道。” 慕容晏摇了摇头:“不必了,明日叫周提点与你去查问工部便可,京郊流民一事,我自有想法。”说完似是觉得自己的拒绝有点强硬,又补充道,“只需要分我两个机灵点儿的,哦对了,别穿皇城司的衣服。” “是何法子?” 慕容露出了个狡黠的笑容:“明日大人便知道了。” 待到第二日一早,朝会散后,沈琚自郊外带着皇城司众人从京中大道上打马而过,赶往工部公廨时,与一串颇为华贵亮眼的车队擦身而过。 那车身上坠着“慕容”的字样,车中显然是大理寺卿慕容襄的家眷。 等沈琚踏进六部官署,便听见散朝的大人们议论纷纷,都在讨论着长公主竟将京郊无头尸案交给一个小女孩去查,简直儿戏。 沈琚听着就板起了脸。 周旸连忙凑上去,在沈琚耳边说道:“这群老古板,也就只敢在背后说叨说叨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忽然有人朗声道:“哎呀,我这外甥女啊,实在是被我那妹妹惯坏了。” 沈琚回头望去,没想到竟看到了本该在外替天子巡按的右相谢昀。 此时他正站在六部官署门前,同刑部尚书长吁短叹:“晏儿那丫头,自小就喜欢往那案场里钻,拦也拦不住,她娘亲也是,今日接了旨,不说进宫去找长公主求求情,反倒是带着人往郊外去了,说是要给收容的流民们施粥赠饭,替我那妹夫和这不懂事的外甥女积福,实在是叫各位大人看笑话了呀。” 右相这么说,刑部尚书当然不能应,连忙拉着人宽慰,左一口慕容小姐聪慧,胆识过人,右一口长公主圣明,定不会乱点谱。 沈琚不由想到了昨日夜里慕容晏说起“明日便知”时的那个笑容,却没发觉自己脸上也带上了一丝笑意。 周旸在旁边瞄了沈琚一眼,心头猛地一跳。 他与沈琚相识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他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 周旸暗暗思索,在心中把慕容晏的地位往上提了提。 嗯…… 竟能说动长公主,又叫沈琚如此另眼相待,看来这慕容姑娘当真有些能耐。 第8章 无头尸案(8)济悯庄 京城郊外向南走,有一座济悯庄。 这里几十年前是一座庵堂,后来因被人检举揭发是做暗娼勾当的私窠子而废弃,又因为名声不好无人愿意买下,渐渐地成了一些流民乞丐的盘踞地。 去岁雪下的早,冬日较往年更难熬,在官位上庸碌了几年的京兆尹曲非之突然心血来潮,起了做个好官的念头,写了一封折子希望陛下同意他将那废弃的庵堂改为惠民堂,以收留那些无家可归之人,助他们渡过这个冬日。 幼帝虽尚未亲政,但也已年满十三,长公主自年初时就开始将一些与民生有关的折子交予他批阅,因而幼帝看过这封折子,当即就批了“准”。 曲大人本意是想在陛下面前挂个名,这一下算是找准了路子,不仅名挂上了,还真叫幼帝上了心。 小皇帝隔三差五就要召曲大人进宫问问进度,得知惠民堂被修缮好后,还亲自提了牌匾,给新修好的惠民堂定名为济悯庄。 为此曲大人又上了一封折子,说那济悯庄能得圣上亲笔题字,是这些无家可归之人的大福分,陛下如此仁心仁德,也是天下万民的福分。 “福分不福分的,落到实处才是真。”谢昭昭瞧着那陛下亲笔的牌匾,摇头叹息道,“心是好心,可惜年纪太小,就容易被那些老人精糊弄。” 慕容晏顺着娘亲的目光看了眼那明显是推倒重修的华丽门头。 高大宽阔,漆色鲜亮。 不臣 第8节 小皇帝年纪不大,笔力尚且稚嫩,但字写得也算是横平竖直,已能看出些许笔风,放在这样的地方算不得埋没——何止是算不得埋没,简直是相得益彰,若只看这大门,恐怕没几个人觉得此处是做惠民庄,而是会认为这里是某位大人的私邸。 济悯庄自修好后便一直有京兆府派衙差把手,因这里在陛下那里挂上了号,高门大户来做救济的不在少数,因此一见到慕容家的马车也不觉得惊讶便驾轻就熟地上前指挥起来,该在哪里停车,该在哪里搭棚子,该把带来的衣物与其他救济用度放在哪里。 谢昭昭示意管家给守门的衙差递了谢银,那衙差也不推拒,直截了当地拿来塞进怀中,便转身冲门内大喊道:“出来排队了!” 住在济悯庄内的人这才三三两两地走出来,在尚未搭好的粥棚前排起了长队。 慕容晏带着两个换了自家小厮衣服的皇城司校尉,跟在往里送衣物用度的家丁身后进了庄内。 门内有一座影壁,是原先庵堂的遗留物,影壁上原本刻得什么图案不得而知,总之现在是一幅万民朝圣图。 绕过影壁后,内里真正的模样便显现了出来。 这里应是在当年建造庵堂时就用了不少好材料,因而废弃了那么多年也依旧保存得完整,简单修缮过便已像模像样。 一眼看去虽陈旧,但不显破败,只是与那门头相比,就有些不够看了。 慕容晏环视了一圈,忍不住皱起了眉。她回过身,同身后两个校尉低声道:“你们觉不觉得,这里有些不太对?” 站在慕容晏左后的校尉姓唐,瞧着十七八岁的模样。小唐校尉点了下头:“刚那些人出去排队,我观他们的身形样貌,虽算不得富态,但也个个白净齐整,衣料也是新的,实在不像是流民。” 右后年纪稍长的吴校尉补充道:“年前京兆府说把京城内外的流民乞丐都放到这一处管着,说是给他们找了住处,还安排了活计,可我刚瞧着,这里住的都是些妇人女子,没见着男子,也没见着孩童,难道说这曲大人还给他们另行安排了别的去处?” 慕容晏低声说道:“这里自从在陛下面前挂上了号,便有不少人来接济,吃穿好一些也正常,但只有女子妇人,却有些奇怪了。还有那窗户纸——”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影壁之后传来一道抱怨声:“今日来的这位夫人可真是抠搜,连点油水都不给,她来之前怎也不打听打听旁的夫人是如何做的,我们还得感恩戴德地与她做戏,真是倒霉。” 慕容晏向影壁望去,便见两个女子从那影壁后绕了过来,两人都垂着发,一个穿着一件蓝色夹袄,另一个则穿着一身绿色外裳,显然是春装。先前说话的应是那个绿裳的,脸上还带着不耐的神情。 那两人一绕过来,立刻注意到了院中还有旁人,便急忙低下头快步进了屋,“砰”的一声将门关死了。 那间屋子的门窗纸随之抖了抖,反出些许光泽。 慕容晏笑了一声:“看来,这施粥还施出仇人了。”接着继续道,“这窗户纸,用料看着很是厚实,纸面光滑能反出光来,感觉同我家中用的也差不了太多了。” 小唐校尉立刻道:“和皇城司不相上下,曲大人真肯下血本。” “这哪是曲大人肯下血本。”吴校尉笑他天真,“这地方在陛下心里挂上号了,可用不上他下血本。” 慕容晏看向吴校尉:“劳烦吴大哥,一会儿同那守门的衙差聊聊天。” 吴校尉急忙称是。 他们三人又在门口守了会儿,见人回来得七七八八,这才退了出去。 粥棚中的米粥还有几大桶,棚前却已然只剩两三个大娘还在排队了。 慕容晏使了个颜色,吴校尉便冲着守门的卫兵去了,而她自己则带着小唐校尉拦住了一位离开粥摊的大娘。那大娘手里还捧了一晚粥,见她凑过来,上下打量两眼,立刻笑眯眯地说道:“您定是贵人家的小姐吧,真真是花容月貌,贵气逼人呢。” 慕容晏见状立刻同小唐校尉一边一个,不动声色地将那大娘带到了边上,笑眯眯地回道:“大娘觉得这粥如何?” 大娘捧着粥碗点点头:“那自然是极好的,你看这米,还有米油呢,这么厚。” 慕容晏顿时笑开了:“大娘喜欢就好,”随后又蹙起眉头,故作委屈道,“只是我刚听人嫌弃这粥里没油水,娘亲施粥分明是好意,她们这样说,倒叫人心寒。” 大娘脸色大变,连忙说:“哎呀,贵人小姐啊,那些个小蹄子不懂事的,别听他们胡说。”而后脸色又是一变,“嗨呀,老婆子我这张嘴没遮拦,污了贵人的耳朵,贵人还是莫要同我说话了。”说完便急忙捧着粥碗离开了。 慕容晏同小唐校尉对视一眼。 小唐校尉冲她一点头:“我去看看,晚些时候皇城司等我。”说完便疾步走到了济悯庄的墙边,拐到了侧边,一个轻身功夫便攀上墙头。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只有一个衙差看守,小唐校尉瞅准机会便翻进了院中。 慕容晏走向吴校尉和衙差,刚一靠近,便听那衙差和吴校尉说:“……我好心提醒你们,下次来的时候,还是别整这么寒碜了,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皇上下旨建的,看见那牌匾了吗,那牌匾可是圣上亲笔提的!我也就是见你们上道才多提点一句,那其他大人来的时候不说大鱼大肉吧,但好歹也是带着荤腥的,你们带着粥来,那可不就是浪费了吗!” 慕容晏两步上前,连忙道:“那还请大人再提点提点,若是不想浪费,余下的粥我们该送去何处?”她做出一副恳切面容,语气哀愁,“娘亲是为了行善积福来的,可若是浪费了米粮,可不是与这初衷背道而驰,反倒叫佛祖菩萨不喜。” 那衙差便往她腰间钱袋看了一眼。 慕容晏立刻看向吴校尉,吴校尉连忙掏出几颗碎银子塞进衙差手里。 衙差掂量了两下,清了清嗓子:“说实在的,往常那些大人送的吃食好,大家一人分一些也就分完了,你们这个嘛……” 吴校尉又塞了一块银锭子。 那衙差拿到嘴里啃了下,而后把银锭子塞进怀里,继续道:“我见你们确实诚心想行善,那就再提点提点你们好了。回去的路上,找量小车绕到京兆府的后门,找杂役老余,把桶留下,”复又补充道,“你放心,不是给你当泔水倒了,这老余啊心善,在外头接济了个化缘的道观,往日里京兆府吃剩的都叫他送去了,你们把这东西给他,也算不得浪费,而且接济道观嘛,也算是在土地神面前挂上号了。” 慕容晏连忙道谢, 掏出一把金瓜子,那衙差顿时双眼放光,双手捧在胸前。慕容晏将金瓜子落到衙差捧着的双手上,而后又回到车上,没一会儿便叫人给那衙差送去了一壶酒。 做完这些,慕容晏靠在车壁上,吐了口气。 “可是想好了?”谢昭昭问道。 慕容晏点了下头:“早知这里吃惯了大鱼大肉看不上白粥,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光景。这京兆尹造了个济悯庄,里面住着的却不是真正的流民,那流民总归是要有去处,又要防止他们前来捣乱,不能完全不管,那衙差说杂役老余用京兆府的剩饭接济道观,可此事若没有京兆尹点头,恐怕由不得他这样做,跟着他,看他把饭送去哪儿,说不定能有结果。” “我不是问这个。”谢昭昭摸了摸女儿的脸,“这差事……你当真想好了?你若觉得苦,娘亲在长公主面前还有几分薄面。” 慕容晏摇摇头:“女儿不觉得苦。女儿只是觉得,本以为走出家门就能看些真东西,却没想到这天下竟处处都能搭台唱戏,不知何时看到眼里的,就是别人搭好的戏台了。” 谢昭昭捏了一把她的脸:“你这丫头,小小年纪做什么深沉。戏台又如何,你既已知这是戏台,那便安心看着,看得不开心,砸了这戏台子就是,娘亲担得起呢。” 慕容晏握住谢昭昭的手,而后挽住她的胳膊往她肩上一靠,轻声道:“我知道娘亲担得起,但女儿既已做出选择,总不能事事都要爹娘兜着。何况……” “这出戏还有得看呢。” 当日酉时,慕容晏在皇城司中等到了分头行动的小唐校尉和吴校尉。 小唐校尉说:“那济悯庄中住着的的确不是流民,也不知是这曲大人从哪寻来的,天一晚就有马车来把那些姑娘一道全接走了,那几个大娘倒是还住在里面,我跟了一会儿车,看他们的方向应该是附近的哪个庄子或村子。” 吴校尉则是跟着人去京兆府后门送了粥。他运气不错,那粥桶被送去后就一直丢在门外,吴校尉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着,没一会儿就见那杂役老余套了辆驴车,将粥桶运走了。 吴校尉跟了一路,发现杂役老余将粥桶运到了一处道观,只是那道观中住的却不是道士,而是一些家丁打扮的人。 等老余走了,吴校尉便摸上了那道观的墙头,而后发现那道观正中竟竖着几个盖了布的笼子,那些家丁把桶里的粥盛出来,掀开布,一个笼中放一只碗,一边放一边说“你们今日运气好,碰上了贵人施粥”。 关在笼子的东西立刻扑到粥碗旁来回争抢起来,脑袋拱来拱去,口中发出呜哩哇啦的声音,好似某种野兽。 直到其中一个伸出了手,将拿碗一把夺走。 吴校尉这才看清,那笼子中关着的竟然都是人。 第9章 无头尸案(9)夜探 京兆尹竟将流民都关在一处笼子里。 小唐校尉一听就炸了锅,立刻大骂出了声:“曲非之这个老不死的!将那济悯庄布置得有模有样在圣上面前博名声,却把真正需要救济的人关在笼子里,我呸!” 骂完又不解气,又转身向外走去,“我这就去找大人回来,咱们围了那破道观,直接把人带到那老东西面前,看他如何抵赖!” “回来!”慕容晏厉声一喊,吴校尉几个健步冲上去,拽住了小唐校尉的后衣领,将他拎了回来。 小唐校尉一脸不服气,吴校尉狠狠地给他脑瓜上来了一下:“今日出来前,大人如何交待的?” 小唐校尉听着抿了下嘴,到底还是把气憋回了肚子里。 慕容晏瞥了他一眼,转而沉声问吴校尉:“那有几个笼子,笼中又有几人?” 吴校尉答道:“五个笼子,一个笼中关着两三个人。” “还是太少了。”慕容晏沉思片刻,“五个笼子,就算每个里面都关了三个,也不过只有十五人,就算加上我们找到的那七人,也不过只有二十余数,放眼整个京城仍是不够。不过总算是有了方向,只要见到了人,总能问出来。” “问什么?”沈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慕容晏回头望去,只见沈琚带着一众皇城司校尉回来了。周旸跟在他身旁,手里捧了几摞册子。沈琚见她看那册子,解释道:“这是工部记录的去年到今年所造军械的流向,以及兵部和皇室内库的配给。” 慕容晏点了下头,同他说:“我们找见了一处地方,曲长顺在那里私自关押了些人。” 吴校尉便连忙说了自己的所见所闻,听得不少人都气愤不已,一些嚷嚷着要围了那道观,另一些则喊着要把京兆府中的人全部下狱,好好审问。 沈琚看向慕容晏:“你如何想?” “我想不通。”慕容晏摇摇头,“曲长顺虽然爱钻营,又好做些面子事,但也不至于把这些人都关在笼子里,实话说,若他真的想处理这些流民,有得是方法,又何必要大费周章,留下这么显眼的把柄呢。” “那便去看看。”沈琚一锤定音,“此事有蹊跷,还不宜打草惊蛇,我独自去探究就可。” 慕容晏摇了摇头:“劳烦大人带上我一起。长公主既令我主查此事,那么我还得亲自看看是何情状,才好做判断。何况……” 慕容晏清了清嗓子:“万一路上碰上了什么人,大人一人未免行迹招人怀疑,带我一起,若真碰上了人也可以假作一对私自幽会的野鸳鸯。” 她这话说得面无表情,义正词严,声音半点没收着,倒是一下叫沈琚愣住了。 周旸大声地咳嗽两声,随后赶忙将沈琚往外推:“二位大人,早去早回。” 沈琚又回头交待道:“你带人将这些册子分了,若有数额对不上的地方便挑出来放在一旁,我与慕容……大人,去那道观探个究竟。” 周旸连忙点头:“是是是,老大你放心,这世上还没有咱们兄弟查不出来的数呢。” 小唐校尉见两人向门外走去,连忙就要张嘴喊着要跟去,周旸眼睛转了一圈,一把捂住他的嘴拖了回来,而后将最厚的那一册塞到了他手里:“给我看仔细些。” 慕容晏又一次和沈琚同乘一骑。 这一回她驾轻就熟,还未等沈琚开口,便自己先踩着马鞍翻身上了马,倒叫沈琚又是一愣。慕容晏见他迟迟不动,便开口问了一句:“沈大人?我们……速去速回?” 沈琚肃着脸跨上马背,说了声“抓紧些”便狠狠一夹马腹,马儿顿时飞奔出去。 吴校尉所说的那个道观离着他们白日里去的济悯庄不算远。 沈琚到了附近时,特意将马栓在了隐蔽处。二人沿着道观的外墙步行,慕容晏这才发觉,那道观与济悯庄虽然在两条路上,却其实是背靠背建的,两边的正门隔得很远,完全是两处地方,可若是沿着外墙绕一圈,便能发现它们离得很近,甚至于共享着一道后墙,若那墙上开了门,两厢便能互为前后院。 慕容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济悯庄与道观交界的那道外墙。 她的鞋靴已然是废了,济悯庄和道观都在山中,除了正门外有路,其余的外墙外都是深林,前些天连着下了几日雪,后又多是阴沉天气,林中积雪不散,地上全是烂泥。 但此刻她顾不上这些,而是伸手摸向了那结满青苔的石壁。 石壁触手寒凉湿滑,青苔密密丛丛,长势平整。济悯庄的外墙用的是小块石砖的垒成,而道观用的确实大块的砖石,如今将两处石墙却连作了一处,夜色中一眼望去,只觉得应是一个合院,而非两道院子。 慕容晏低声冲沈琚道:“却没想到,这道观同济悯庄竟还藏着这样的猫腻。只怕当年那庵堂的事也另有隐情。不过……曲长顺重修济悯庄竟然瞒下了这么重要的事,他应当没那么大胆子,我怀疑这背后是有人授意。” 沈琚点了下头:“待回去后查查这两处的地契便是。” 两人又沿着外墙摸回了道观那一侧。沈琚带着慕容晏探得一处踩得结实的地面,便对她说:“你在此处等我片刻,我去看看院中情况。” 说完便顺着墙头翻了过去。 一时身边无人,夜色乍寂,慕容晏面向林间,忽然觉得这林子变得更幽黑了些,仿佛豁然张开一个大口,似要将她吞噬。 她背倚着墙贴在石墙上定了定心神,在心中暗想,此番案子了结,恐怕不止要娘亲替她寻个马术师父,还得寻个武术师父来练练轻身功夫,往后若再要遇到此番场景,总不能非要跟着,却还等人拉拔上墙。 林中起了风。 慕容晏闭上眼睛。 黑夜之中,若要防着险境,靠听比靠看来得更快。她独自一人,闭眼静听,便能听见更多声音。 不臣 第9节 慕容晏听着风声呜咽穿林而过,似是某种骇人的嚎哭。夜间林中遇风便是如此,这声音虽然令人脊背发凉,却反倒让她感到安心。 直到她忽然从中听见了一些别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正在林中穿梭,速度极快,气喘吁吁。 而那东西身后,跟着另一些东西,声声张扬,并无丝毫隐瞒的意思。又有物在风中鼓噪猎猎作响,而后破空而出,划破黑夜。 慕容晏猛地睁开眼睛。 只见远处林中一角出现了一团光火,光亮映照出那些人的影子,慕容晏看得不太分明,只能隐约辨得是一队人马正举着火把,骑在马上的人后背似是背了箭筒。马上的人从口中发出怪异的声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完全不怕惊扰了林中野物,反倒像是逗弄。 刹那间,她心里闪过一个骇人的念头。 这群人在夜猎。 而他们的猎物,或许不是动物。 第10章 无头尸案(10)夜猎 慕容晏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这伙人是什么来头,此处虽不算荒僻,但也并非适宜狩猎的场所,忽然冒出一群夜猎之人,无论他们是什么身份,于她而言都是极为危险的。 毕竟现在是禁猎期。 本朝自立朝以来,便一直有春夏禁猎的传统,盖因开国先祖曾言“春夏时节,万物生发,孳育长养,为天时,吾等应顺天时而得长生,万物生生不息,是以本朝世世代代长长久久矣”,自那以后,本朝历代君王都延续着每年春二月至七月下旬禁猎的政令,至今已有百余年。 这道政令在地方各州府执行得严格与否或许有差异,但京畿重地,一旦发现便是重罪,轻则下狱数月并罚没重金,重则徭役数年,甚至牵连宗族。 敢在离京城不算远的此处公然开猎,想来也不是什么能轻易用律法唬住的常人。若是让这些人发现了她的存在,她不必动脑都知道,自己定然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慕容晏的双手按在石墙上,手心一片湿滑,指尖冰凉,她不知是因为夜风太凉、石壁太冷,还是自己此刻的心神已被紧张的情绪所占据,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飞速跳动的心脏,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那遥遥的火光之上,脚下则是缓慢地往道观正门的方向移动。 那些人仍在原地打转,一边挥动着火把,一边发出那种怪异的嚎叫声。那声音在树林中来回碰撞,被传得更远更悠长,比起他们追捕的东西,这群夜猎之人反倒更像是兽类。 慕容晏牢牢贴着墙壁,她的手已经冻得没了知觉,但她无暇取暖,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她不知道沈琚还要多久才能出来,也不知道那群人是不是会朝着她的方向来,他们离她尚有一些距离,但她不能赌。 直到她摸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明显不同于墙上青苔的滑腻触感,它冰冷而粗糙,像是某种布料,其下覆盖着什么东西,像是人的肢体。 慕容晏猛地回过头去,黑暗叫她看不清自己摸到了什么,只叫她心头猛地一颤,好容易才压下冲到嗓子眼的惊呼。 然而那东西比她更害怕。 就在她触碰到那东西的下一刻,那东西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发出了一声凄厉而痛苦地哀嚎。 紧接着又是一声。 然后又是一声。 这是一个人。 她几乎下意识抬头去看那团火光,只见那群夜猎的人果然听见了响动,径直朝着这个方向来了。 而被她抓住的人不知受了何种刺激,蹲在地下一动不动,哀嚎一声接一声,好像这是他现在唯一会做也唯一能做的事。 慕容晏别无他法,蹲下身去,冲着那人大喊道:“跑!沿着墙往前跑!跑!”说完狠狠地推了那人一把。 那人似是被她唬住,不再叫了,随后连滚带爬地向着被她推的方向移动起来。 火光越来越近了,慕容晏觉得那光几乎已经照到她的脸上。她无暇再去想别的,只来得及大喝一声“沈琚!”,而后也撒腿跑了起来。 那个先前被她抓到的人往道观正门的方向跑了,她只能往另一边去,如果运气好,她说不定能在被这群人抓住之前跑到济悯庄前的大路上。 她从来没有跑得这样快过,她的膝盖还未好透,一跑起来仍觉得关节胀痛,但她却顾不上这么多了。马蹄声和火光在她身后穷追不舍,可济悯庄还在很远的方向。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似乎分成了两拨,追着她的一眼看去两三个。 他们时快时慢,时远时近,似是摸透了她的想法,沿着那墙壁追一会儿歇一会儿,其中一人手里拿了一把长刀,刀身被火光照得锃亮,寒光凛凛,从那覆满青苔的外墙上划过,留下一道深痕。 慕容晏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直直往前跑了。他们已然猜透了自己的方向,若继续往前跑,只肖有人率先驱马堵在济悯庄的那头,她便会被前后夹击,再无生路。 慕容晏心下一横,忽然一转,投入了幽深的林中。 那几人应是没料到她的转向,来不及勒马,冲过了头,等到将马拉住时,再往回走,目力所及就只剩接连的树木。 “呸。”其中一个穿着藏青色猎装的人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这小娘皮有些胆量,比那些个玩意有意思多了。” 另一人穿黑色猎装的嬉笑道:“也不知是哪家的娘子,这大半夜的在这种地方,莫不是偷偷和情郎……” 几个人嘿嘿淫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穿藏青猎装的那人便又开了口:“把秦二他们喊来一道,追个被吓破胆的兔子哪有打鸳鸯有意思啊。” 他一说完,身后跟着的人便立刻抬手打了一个呼哨。紧接着另一头也遥遥传来了一阵规律的哨子声。 慕容晏忍不住想回头看自己身后的人。 没想到临来之前她开玩笑说“做野鸳鸯”,现下倒真被人当成了鸳鸯。 沈琚在她耳边低声道:“别动。”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侧,叫她耳廓一痒,身上不自觉的一抖。 沈琚只以为她是跑得腿软,便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让她不必使力。 慕容晏脸烧得厉害,然而此情此景,实在不便说什么,只好转移注意力向下望去,看向了那伙人。 他们此时在树上。 刚刚她往林中一拐,还没跑两步便有人一手揽过她的腰、一手捂住她的嘴将她从身后圈紧,她本以为是中了那群人的圈套,正欲挣扎,却听那人在她耳边说道:“是我。” 是沈琚。 慕容晏一下就松懈下来,任由沈琚揽着她,轻巧地将她带到了一颗树上。 拜此处林深树高的好处,那群人如今虽在他们脚下几步不远的地方,却根本猜不到他们想打的“鸳鸯”就在他们头顶。 沈琚等了一会儿,见慕容晏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去看了,那道观的院中没有笼子,也没有人。” 慕容晏抬起手,在沈琚仍旧捂着自己嘴的手背上写下一个“何”字。 沈琚答道:“那院中地上仍有污物,应是笼中关着的人被带走了。” 有马蹄声传来,不一会儿,又有四五人打马而来,领头的两个显然是公子哥,一个穿着紫袍,一个穿着红衣,跟在他们身后的看穿着应是家丁或侍从。 那紫袍人一来便冲那穿藏青骑装地嚷道:“梁同方,我告诉你,我刚可是已经围上了,就差最后一哆嗦,你最好是有要紧事,要让我发现你故意拖时间耍手段想算我输,我定饶不了你。” “梁同方……梁维均的孙子,”沈琚低声道,“怪不得。” 梁同方冲他嘿嘿一笑:“这话说的,垣恺,我是那种人吗?你放心,今日我就算你已经赢了,从现在开始,是咱们的新活动。” 紫袍人眉眼一挑,好奇道:“什么活动?” “嘿嘿,那当然是……”梁同方低笑道,“逮鸳鸯了!你也听见那喊声了吧,你想想,哪家的正经姑娘在这个时间跑到这种地方来啊,而且她跑开前还喊了个名字,我估计那肯定是——你懂哦?” “哦——!”紫袍人恍然大悟,也仰头跟着笑了起来。 沈琚看清了打头穿紫袍那人的脸,脸色一凝:“秦垣恺。” 慕容晏连忙写下一个“慎”字。 沈琚点了下头道:“是他,太傅秦慎的孙子,陛下的伴读。” 慕容晏心底陡然一惊。 “禁猎之时,在此夜猎,身上带的还是工部造的箭支……”沈琚眯起了眼睛,“若放任这样的人留在陛下身侧,恐怕会酿成大祸。” 只听秦垣恺又问梁同方:“那我们现下,要往哪里找?” “这个嘛……她往那里去了。”梁同方随手伸手一指,“咱们各凭本事,谁先找到就归谁,如何?” 秦垣恺大笑一声:“这有什么意思,不如再打个赌好了。” “好啊,赌什么?” “白玉樽。”秦垣恺狞笑道,“谁找到鸳鸯,谁就赢,赢家除了能得到这对鸳鸯外,还可以从输家那任意挑一个白玉樽,如何?” “成交!” 秦垣恺和梁同方双掌相碰,算作赌约成立,随后带着各自的人马向林中奔去。 火光渐远了。 沈琚松开捂着慕容晏嘴的手,慕容晏大口呼吸几息,侧头低声问他:“我们怎么走?” 沈琚左右环视。若只有他一人,眼下的场景根本无需他忧虑,他甚至不会将这几人放在眼里,但多了一个慕容晏,他便不得不顾虑更多。最快的方法,自然是将慕容晏留在此处,等他回去带人来围了整座山头,但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个时辰,若是半个时辰里出了什么差错,叫那些人跑了事小,若让慕容晏因此遭遇不测,他恐怕难向长公主和慕容大人夫妇与谢相交待。 慕容晏显然也想到了,低声道:“若你将我留在这棵树上,然后你回皇城司——” 沈琚打断她:“不可。”又道,“如今看他们只有这几人,一时寻不到这里,可若是他们在附近留人驻守,有善寻踪的人等着或是带了猎犬,找到你只是迟早的事。” “抱歉。”慕容晏低声一叹,“我没想到会遇上这般——” “不说这些。”沈琚摇了摇头,“长公主令你负责此事,你要亲自跟来一观本就无可厚非,我亦有……亦不觉得有危险,因而你说出口时也并未阻拦。何况若不是因你跟着,我恐怕速去速离,根本等不到这些人出现,如今却是刚好让我们撞到了突破口。而且看这些人的样子,他们偷偷在京郊打猎想来已不是第一次,此地不是什么猎场,地形地势都不宜狩猎,或许今日只是他们一时兴起。” “或许是一时兴起,或许未必。”慕容晏深吸一口气。她动了动手指,如今暂时安全,她又好似回忆起了摸到那粗糙布料和其下血肉的触感,叫她指尖阵阵麻痒,“沈琚,他们追我恐怕不是因我发现了他们在禁猎期打猎,而是因为……” “他们追赶的猎物,本来就是人。” 第11章 无头尸案(11)辞官 夜色如幕。 黑夜中的京城犹如一只沉眠的巨兽,离得越近,那漆黑的影子便越高大,迫人地向前方压下。 慕容晏独自一人疾驰在官道上。 她虽骑过马,但也只是温和地走两步或小跑一阵,这是她头一回把马骑得这样快,这种速度下她控得不太稳,几乎整个人都趴在马背上才能让自己不被甩下去,她如此跑了一路,直到临近城门才坐起身来双手使力拉住缰绳。 手心阵阵发痛,马儿嘶鸣两声,终于在城门前停了下来。 “开门!”慕容晏举起沈玉烛给她的腰牌,“皇城司办事,开城门!” 士兵听她是个女子,厉声道:“未到开禁之时!何人作乱!竟敢假作皇城司!” 慕容晏厉声道:“是真是假,你下来验过便知!耽误了要事,你有几个脑袋!” 她说得认真,倒真叫守城的士兵起了疑。几人商量了一番,不一会儿,城门开了一条缝,接连出来七八个举着长枪的士兵。 不臣 第10节 慕容晏坐在马上不动,士兵们便将她团团围住,其中一人举着火把,身侧是他们这对人的长官。那长官正欲开口让慕容晏下马回话,便见慕容晏俯下身,将手中腰牌送到那人眼前。 “看清楚了吗?” 那长官定睛一看,急忙抱拳道:“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恕罪。”他这话一出,将慕容晏围住的官兵们顿时团团散开,而后单膝跪地垂首,同声大喊道:“请大人恕罪。” 慕容晏挥挥手:“开门。” 那长官连忙一挥手:“开城门!” 仅容一人通过的门缝扩开两臂宽的通路,慕容晏正欲离开,又转头冲那长官交待道:“皇城司公务,一会儿还要出城,你们就在下面守着。”而后不等长官作答,便一夹马腹,小跑着离开了。 那长官的头半天没抬起来,好一会儿听见马蹄声渐远,才抬起头恍惚道:“没听说皇城司什么时候有了女校尉啊……” 慕容晏纵着马一路跑回了皇城司。 皇城司的守门人姓沈,四十多岁的模样,一张脸上饱经风霜。他原是老肃国公家的家生子,几十年前老肃国公自请去守边关后他也随父母一道跟了过去,后来入了军营,因为立了几次功一路做上了都尉,两年前在一次外部骚扰中伤了手,再提不起兵器,去岁沈琚回京时便被老肃国公安排着一道回了京。沈琚领了皇城司监察的职位后,老沈因为不喜欢在官场和那些文官耍嘴皮子,便跑来皇城司当起了守门人。老沈这些天已然对她脸熟,见她回来原是笑呵呵地打招呼,却见她肃着一张脸,这才想起出门时她分明是和沈琚一起走的,现下却只有自己回来,脸色也跟着一变。 他急急问道:“我家公子呢?” 慕容晏正准备下马。 然而她刚一踩马镫,正要站起来,就觉得大腿根处又酸又疼,根本使不力上来,只好僵坐在马背上,冲老沈说:“沈叔放心,沈大人没事,只是劳烦您进去跑一趟,告诉周提点,留两人继续查工部账册,余下的都出来,沈大人在京郊发现了些状况。” 一个时辰前,她和沈琚因为在京郊发现了偷猎之人而被迫躲在树上。那群人因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便将他们当做了猎物,做起了“捉鸳鸯”的游戏。 她和沈琚在树上被困了好一阵才等那些人走远,沈琚带她下了树,又将她领回了道观和济悯庄的外墙边,说道:“你会骑马。” 慕容晏点了下头:“骑过,但骑不了太快。” 沈琚便同她说:“会骑便好。你回去报信,叫周旸带人过来,我在此看看他们还能做些什么。” 慕容晏当即就想反对,只是一句“不可”刚刚说出口,她便意识到,这是最好的方法。 她虽不知沈琚身手到底如何,但从他刚才能不动声色地跟住他们、那些追赶着她的人都没发现,而后又轻松将她带上树来看,他应是有些功夫。何况她初次听说自己有一桩婚事时,也听慕容襄提过一嘴,说沈琚在边关一直跟着兵将们操练,再想到长公主会毫不犹豫地将皇城司监察如此重要的职务交给他,便也能推断,他的身手应是上佳。 上过战场打过流寇的人,对付几个纨绔子弟,实在是绰绰有余。 慕容晏开口道:“好,我这便回去叫人。” 沈琚又说:“不必骑太快,若他们找不到人要走,我也有法子拖住他们,你只需一路小心。哦,还有长公主那里,不必担心,等我带人回去,便同你一道进宫。” 交待完毕,两人分道扬镳。慕容晏只觉得眼前一晃,沈琚便又一次没入了林中。 大概是因为知道有沈琚在那边盯着,她虽又是独自一人贴着石壁走,却丝毫不慌张,步子也尽量迈得大,等找到了来时沈琚停马的地方,更是骑出了从未有过的速度,一路奔回了皇城司。 此刻停在皇城司门前,她的心底总算安定了些。趁着老沈进去喊人,无人看她,慕容晏半趴着跨过腿从马上翻了下来,两条腿却站不稳当,抖个不停。 老沈和周旸一行来得很快。 周旸一看见她便立刻冲上去问道:“慕容——大人,怎么回事?” 慕容晏简单解释道:“我和沈大人在道观附近撞上有人偷猎,许与案情有关,沈大人留在那里,我便回来报信。” 周旸立刻一点头,挥手道:“去牵马,随我去道观,吴骁领路。” 吴骁便是白日里随慕容晏一道去了济悯庄、后来跟着京兆府的杂役老余去了道观发现笼子的吴校尉。 周旸跑出两步,又回头看向慕容晏,面带纠结问道:“大人……可还要随我们一起。” 慕容晏连忙摆了摆手:“周提点别笑话我了,我现下都站不稳,还是不去拖后腿了。” 周旸一拱手,连忙转身跑走了。 门前顿时冷落,只剩两只灯笼在檐下发着光。慕容晏又站了片刻,觉得自己腿没那么抖了,才慢悠悠地踱进了皇城司,又迈着小步子回了正厅。 被留下的其中一人是小唐校尉。 小唐校尉一见她进来,便慌忙凑上去,半是抱怨半是好奇道:“大人,出什么事了?周大哥不叫我跟着。”而后又见慕容晏步履缓慢,连忙要上去扶她。 慕容晏摆摆手,走到凳子前坐下,又叫小唐校尉拿了本还没查完的册子给她,翻开后才开口道:“京郊有人偷猎,周提点他们去拿人了。” “啊。”小唐校尉应了一声。 慕容晏从他的反应中品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她抬起头,目光上下打量起小唐校尉,看得他直脸红:“大人如此看我做什么?” 慕容晏悠悠道:“你好像并不惊讶。” 小唐校尉挠了挠头:“敢问大人,这被发现的偷猎之人……可是……高门子弟?” 慕容晏反问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小唐校尉恨铁不成钢地叹声道:“我就知道!”而后不快地冲慕容晏闷声道,“户部侍郎杨屏的幼子杨宣是我在国子监时的同窗,前些日子我们小聚,他便问过我一些关于打猎的事,当时我还提醒他现下是禁猎期,可他说是为了秋猎练习的,我也不好再说什么。自我进了皇城司后,他总跟梁方周那群人混在一起,定是和他们学坏了!” “梁方周?” 小唐校尉解释道:“他父亲是越州知州,爷爷是工部尚书,他还有个堂兄,叫梁同方,和给陛下当伴读的秦垣恺关系极好。诶等等,工,工部——” 小唐校尉指了指桌上成摞的册子:“不……不会吧?” 慕容晏一边翻着册子,一边轻声道:“等你们大人把人带回来就知道了。” 然而慕容晏在皇城司等了一晚上,却都没等到沈琚带人回来。 寅时正,更夫穿街走巷打过第五更时,慕容晏在皇城司等来了薛鸾。 薛鸾一见面就冲慕容晏唉声叹气道:“哎哟,姑娘哎,咱们公主可是在重华殿等了您一晚上呐。” 慕容晏心里“咯噔”一声。 她正要跪,只见薛鸾一步上前抓住了她的胳膊,小声在她耳旁道:“您放心,沈大人已经进宫了。”而后又大声说,“这不,公主说您身躯娇贵,便要我亲自来请您走一趟。慕容姑娘,咱们走吧。” 待慕容晏到重华殿时,沈玉烛已换好了早朝的装扮。 此刻天色未明,重华殿中点着灯,慕容晏一进去便看见站在一旁的沈琚。 而沈玉烛手里则拿着一把剪刀,站在一个花瓶前对着花枝修修剪剪,听见慕容晏进来也没抬头,只是留了个侧影给她,等她行完礼,才惫懒地开了口,拖着音调问道:“慕容晏,我是不是对你太宽容了些,叫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我是不是说,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查到流民来处,昨夜戌时来禀,你来禀了吗?” 慕容晏闻言便跪下了。 只是这一次她跪得不慌不忙,很好的照顾了自己的腿,没有伤上加伤。 沈玉烛仍侧着身在修剪花枝,慕容晏抬眼瞄了一眼沈琚,却见他只是板着脸抿着唇,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她咬了咬唇,道:“民女——” 沈玉烛“嘘——”一声打断她的话,继续道:“先别急着回答,先和我说说,你们昨夜做什么去了?怎么这一大早的宫门还没开,就叫秦慎和梁维均脱了乌纱帽,跪在大门口怎么说都不肯起,嚷嚷着愧对圣恩,要辞官谢罪呐?” 第12章 无头尸案(12)京兆府 重华殿中一片凝滞的寂静。 只听得燃了一夜的烛火发出哔剥声,沈玉烛剪断枝杈的咔嚓声,以及她动作时华裳布料的摩擦声。 慕容晏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昨夜——” “咳。”沈玉烛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她的话。 她将剪刀放在花瓶旁,从中抽出一根修剪得当的花枝,一边观赏,一边轻声道:“不是叫你们查案吗?查案就查案,怎么管起偷猎之事了,皇城司替天家做事,偷猎这等小事,让京兆府去管就是了。” 说罢她眼波一转,看向了慕容晏:“看着我回话。” 慕容晏与沈玉烛对视在一起,沈玉烛目光如炬落在慕容晏眼中:“还是说,这偷猎的事和那无头尸案有牵连?” 当下的那一刻,慕容晏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她很快就意识到,沈玉烛这是有意将话送到了她嘴边。 慕容晏一叩首:“殿下明鉴,这偷猎之事,确实与无头尸案有牵连。” 沈玉烛的手指在花枝上轻抚了两下,问道:“有何牵连?”顿了一下,又补充了句,“起来回话。” 慕容晏站起身,看着沈玉烛手里的花,镇定自若地答道:“殿下有所不知,其实查案正如修剪花枝。主干尚不明朗时,叫人看不清,只有将这些繁枝末节一一找出清理,才能够将主干的真容显现出来。所以民女——微臣,现在无法回答殿下偷猎一事到底与此案有何牵连,但是将偷猎之事寻摸清楚了,便能知晓它是要被修剪掉的繁枝,还是要留下的主干。” “你这么说我便明了了,既然如此,那人扣了就扣了吧,陛下那里我会跟他说,若秦垣恺真的没有问题,过两日就会回来了。”沈玉烛将花插回了瓶中理出个样子,又对慕容晏道,“这花就送你了。小侄儿——” 沈玉烛挥了挥手,沈琚便连忙上前一步。 沈玉烛指了指那花瓶:“你替她抱上,你们两个走吧。哦对了,出去的时候换个门,可千万别和那两位大人撞上了。” 薛鸾要随沈玉烛一道上朝去殿前伺候,送他们出去的是个慕容晏面生的小公公,许是得了交待,特意将他们领到了另一条路上,避开了正在候着早朝的大臣们。 慕容晏憋了一肚子的疑问。她想问沈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夜里没有回皇城司,也没有把人带回去,周旸他们又去了哪里,还有那个被那伙人追赶的“猎物”,他们有没有找到他。 直到出了宫门,四下再无旁人,她才猛出了一口气,正欲开口,沈琚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一样,沉声交待道:“他们都在京兆府。” 京兆府前,百姓退避。 府衙重地,往日里本就是京中平民们绕行的场所,现下因被皇城司围了个水泄不通,便显得更加杀气重重。过路的小市井们个个步履匆匆,若是不慎瞥到一眼,更是一阵胆寒,汗毛倒竖,唯恐神仙打架,池鱼遭殃。 京兆尹曲非之的师爷石术赔着小心凑到了周旸身边,低声说道:“周提点,你行行好,你把咱们公衙围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府衙出事了呢。” “让我走也行啊,”周旸冲石术咧嘴一笑,“把人交出来,我们立刻就走。” 石术一个头两个大。 昨天夜里,他正要睡下时,忽然就被京兆少尹李勉带着人从床榻上拖了起来,顶着夜色连夜赶去了城门口。 自京兆尹曲非之被长公主下了狱,府中一应事务都由少尹李勉暂代。 李勉出身寒门,中进士的那一届科举主考官是太傅秦慎,自此与秦太傅有了半师之谊,在官场沉浮十余年,早年在外州县做刺史,前些年才被调回京中,起先在户曹做参军,不过短短几月就升任了少尹;往日里与他们大人也算交好,石术还曾听曲非之还赞过李勉性子沉稳,可堪大任,这还是头一回,石术见到李勉如此激动的模样。 他昏昏沉沉浑浑噩噩,跟着李勉到了城门附近,尚未知晓发生了什么,就见皇城司带着一伙人进了城门,而后“性子沉稳”的李勉忽然一个健步冲了上去,唉声切切地说道:“哎哟我的沈大人哎,您这是在做什么呀?您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吗!” 他这么一动作,沈琚没什么反应,倒叫跟在后头的石术悚然一惊。 周旸也觉得新奇。他们当然都知道皇城司在外是怎样的名声,朝臣们一边恨他们恨得牙痒,一边却又怕他们,往日若不得已需和他们打交道时,都是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还是头一次有人敢在他们面前指着他们的统领鼻子骂他捅了篓子。 想到这里,周旸又觉得那位慕容姑娘——如今也算作半个大人了——确实不简单。不愧是能被先太后慧眼识珠赐婚给他们老大的姑娘,竟是头一回见面就敢当街拦皇城司的马,第二日便同桌用了饭,而后更是能随着他们出入各处腌臜场所,不露丝毫惧色,无怪乎能得入了他们老大的眼,甚至还能得长公主的赏识。 虽是女子,便是要他喊一声“大人”,他也是甘愿的。 沈琚一直没有应声。 气氛一时落入尴尬。李勉抛出去的话匣子无人接,叫他接下来一肚子的“肺腑之言”都堵在了嗓子眼。 周旸看了沈琚一眼,见沈琚不动声色地略一颔首,抬手掏了掏耳朵:“李少尹,您说谁捅娄子了?” 李勉总算等到人接了话茬,这才痛心疾首地说道:“周提点哎——我知道,咱们皇城司的诸位大人日理万机,平日里忙得很,所以许是不知道,这小秦大人可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在那济悯庄附近巡山的。” “巡山?”周旸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这陛下怎么想的,不找禁军和皇城司就罢了,也不找守军,再不济还有你京兆府的捕快在这摆着,却找了这么几个小鸡崽子去巡山?是他们巡山啊,还是迷路了去山里寻他们呢?” 不臣 第11节 被缚了手坐在马上牵回来的秦垣恺当即呛声道:“你说谁是小鸡崽子?!” “闭嘴。”周旸回身抬手指向秦垣恺,“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嘴堵上。” “你——!”秦垣恺愤愤不平,周旸立刻对身后的校尉道:“把他嘴给我堵上。” “哎呀哎呀哎呀——周提点啊,”李勉拔高嗓音接连叹了几声,手上也做了个阻拦的动作,没叫那校尉真的动手,“你不想想,那附近是什么地方,那是济悯庄,是陛下怜惜天下流离失所、衣食不足的子民而建的惠民之所,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流民,流民怕什么?流民最怕的不就是官府,若是让那些精兵去巡山,那些流民哪还敢留在济悯庄里,陛下一片仁爱慈心,若是因此叫他们不敢前去,那岂不是本末倒置,叫陛下的心血付诸东流啊!” “哦,原来是这样啊。”周旸拖长语调感叹道。 “可不就是是嘛!”李勉接话道。 周旸一点头:“行,我们知道了,李少尹放心,明天我就到我家里找些护卫来,替他们先去巡着,这你总安心了吧?” 周旸是军户出身。虽是军户,却不是普通的军户,他的祖父和父亲都坐到了禁军统帅的位置,到了他这一辈,他的兄长同样入了禁军,而他则进了皇城司。周家是京中出了名的武学世家,无论禁军还是守军,大多都接受过他祖父或父亲或兄长的操练。 李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赶忙回头看向石术。 石术听了这一大长段,总算是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听李勉说皇城司捅娄子时,他不过还只是心惊,然而听到巡山和济悯庄那里时,他却已然后脑发麻,在这样严寒的春日里浸出了涔涔冷汗。 被李勉这样看着,石术不想管也不行,只能硬着头皮凑到沈琚和周旸的两匹马之间,小声道:“二位大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呀,就算大人们眼里瞧不见我们家大人,也不在意秦公,那也该想想,这位小秦大人,可是陛下的伴读呢。” 周旸又掏了掏耳朵,微微俯下身去,大声道:“你说什么,声音大点,我这在外面冻了一晚上了,耳朵不太灵光。”而后又看向李勉,疑惑道,“李少尹,你这京兆府的伙食是不是不太好啊,怎么手下的人说起话来细声细气的,这不给饱饭可不行啊,若是连堂堂京兆府都叫人吃不上饭,那岂不是要乱了套了。” 夜风乍起,石术被吹了一个激灵。 他一抹脑门,又赶忙冲沈琚和周旸拱了拱手,把嗓门抬高了些许:“要不这样,诸位大人,更深露重,咱们先都到京兆府去,待明日一早,少尹大人进宫秉明圣上,解了这误会,事情也就明了了。” 周旸冷笑一声:“我若是偏要把人带回皇城司呢?” “周旸!”李勉一声怒喝,伸手指向周旸大骂道,“本官与令尊同朝为官,今日便是你爹来了也要给我几分薄面,我好声好气好言相劝,你莫要不知好歹!” “可。”一直没有开口的沈琚发话了,“就先将人带去京兆府,待我将此事原本秉明长公主,再做定夺。” 沈琚一开口,周旸就立刻闭了嘴,而后皇城司将带回来的秦垣恺一行送进了京兆府,再将京兆府团团围住,一围就围了一晚上。 石术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 外面站了一群惹不起的主,府里还供着一群更加惹不起的。李勉往宫里去了,如今这一顶烂摊子全都落在他肩上,他是既怕伺候不好里面的,也怕得罪外面的,短短一夜,嘴上就接连冒起了数个燎泡。 而后这燎泡在见到前来的沈琚和慕容晏时又多了一个。 京兆少尹往日里不上朝,如今也是因为曲非之被下狱才有了入宫觐见直达天听的机会,但也需等到朝会之后。这个时间,早朝未散,李勉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这两个人却带着长公主同意他们将人带回皇城司询问的口谕来了。 而且,更令他心焦的是,他们显然是为京郊那具无头尸案来的。 长公主寻了慕容襄的女儿来查此案,朝中里里外外都已传遍,石术做为师爷,虽然主家如今在狱中,但此案与他与京兆府都息息相关,他自然是投入了万分的关注,时刻探查着此案的动向。 为此他还特意打听了一番慕容晏,虽然慕容晏过去不过只在京中贵女之间有些才名,但石术能做曲非之的师爷,自然不是只靠一张嘴皮子。他敏锐地从一些关于慕容晏和慕容襄那位叫慕容易的子侄的传闻中发现了玄机,再一细想长公主做出的这个震惊朝野的决定,他便心知,长公主是铁了心,这具无头尸案的事绝不会轻易翻过。 石术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面对着沈琚和慕容晏两股战战,他看不见自己脸上已然毫无血色,苍白一片。 慕容晏开了口:“这位大人……” 石术连忙摆摆手,垂手道:“当不得,当不得,小人石术,是曲大人的师爷。” “喔,这位石师爷,”慕容晏温和笑道,“怎的出了这么多汗,脸色还如此难看,可是病了?” 石术一抹额上汗珠,低声答道:“劳小姐记挂,小人只是上了年纪,又熬了一夜,身体有些遭不住了。” 慕容晏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表情:“那便不劳石师爷了,你知会里面一声,我们这就把人带走。师爷自可前去歇息。” 她的话音刚落,石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还请大人们莫要为难小人,无论有什么事,待得少尹大人回来商议过后再做决定。” 沈琚垂眼瞥了眼石术。 周旸凑过来,一脸笑模样咋舌道:“啧。这怎么说的,石师爷莫不是想抗旨不遵?” 石术的心猛地一坠。 他一咬牙,直起身道:“那还请大人将小人一并带回皇城司去。” “鹿山官道无头尸案,小人有报可秉。” 第13章 无头尸案(12)认罪 石术认了罪。 李勉尚未回京兆府,沈琚便下令叫周旸压走了秦垣恺与梁同方一行,石术跟在后面,甫一踏进皇城司的大门,就忽然急步向前冲去。 校尉们反应神速,两人将他按倒在地,石术的脸摩擦在地面上,发出含糊不清地喊声:“大轮龙笔,休银鸡到辣无头西系席——” 周旸皱起眉头:“说什么玩意呢,把他拽起来。” 左右按住他的两个校尉像提溜鸡崽子一样将石术架了起来。 他被按在地上时校尉们使了大力,脸颊摩擦出了几道血痕,还因大声嚷嚷流出了涎水,看起来极为不雅。周旸“啧”了一声,嫌弃道:“给他擦擦嘴。”而后一挥手,“先把其余人都带进去。” 石术连忙大喊道:“大人,大人,我知道那无头尸的来历!他是个流民!”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下了。 沉默了一整夜的梁同方立时急赤白脸道:“你胡说什么?!” 秦垣恺当即呵斥一声:“住口!” 石术猛一低头,高声道:“大人明鉴,小人所言句句属实,那无头尸的死者确实是个流民,他是小人亲自找地方埋的!” 沈琚看向架着他的那两人:“把人带去刑堂。” 石术眼见着自己要被带走,又高声叫喊:“大人容秉!那流民之死实属意外!实属意外啊!” “等等。”慕容晏喊住了押送石术去刑堂的二人,看向沈琚,“沈大人不如就在这里听听他要说些什么吧。” “就在这里”四个字刻意咬得重了些。 沈琚看着她的眼睛,见她眼中华光一闪,点了下头。他看向石术,沉声道:“说吧。” 石术习惯性地想要作一揖,然而双手被缚,叫他只得长叹一声,悲切道:“此事说来,过错在我,若不是我一时迷了心窍,也不至于让事情发展至如此不可转圜的地步,是我愧对了我家大人,还叫诸位大人为此日夜奔波,甚至牵扯进了几位公子啊——” 石术刚开口说了半句,慕容晏便用余光扫过秦垣恺等人。 秦垣恺自是不动声色,但梁同方却明显得卸下一口气。 慕容晏神色认真地打断道 :“石师爷,你若只是想在这里表忠心,那咱们还是去刑堂里说吧。” 石术口风当即一转,交待道:“京郊发现的那具无头尸,是济悯庄接济过的流民。去岁冬日天寒,京郊县衙里报了好几起村民受流民滋扰的案件,京中各坊也有人被乞儿懒汉骚扰,民生不可损,但我家大人心善,天寒地冻也不忍心看那些流民冻死饿死在街头,便向陛下上书,在京外择了无人的荒庙,做惠民堂,好叫这些人能安然度过这个冬日,但是大人们想来也知,流民多愚民,往日里听到官府二字都是又惊又怕,因此那济悯庄建好后,无论我们如何规劝,还是有人不愿意去。” “为何不直接下令,将流民收整一处,再带去济悯庄?”沈琚问道。 石术一声长叹:“大人久在皇城司,往日里办的都是要案,打交道的也多为官府中人,所到之处无论是谁都会行个方便,自是不知这与民打交道的难处。若京兆府直接下令将流民收整一处,恐怕当日就会有人说我家大人视百姓为草芥,第二日言官参奏我家大人媚上欺下、草菅人命的折子就会送到陛下和长公主的案头啊。何况,若不由分说便这样做,知道的人知道是为他们好,不知道的人恐怕会更加畏惧官府,陛下同意修建济悯庄本是为了庇佑百姓,可若叫他们因此生出畏惧之心,岂不是本末倒置,叫陛下的一番心血付诸东流。” 石术说完有意停顿了一下,见无人再问,便又继续殷殷切切地说道:“为此,我家大人费了不少心血,才叫那些无家可归之人相信修建济悯庄是好意,愿意往济悯庄里去,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人宁愿在外观望,也不肯往里去,这才出了事。” “大人们应也听说过,济悯庄那处原是个庵堂,旧时香火旺盛时,周边山林也是个郊游踏青的胜地,可自打那庵堂出了事坏了名声,便鲜有人往那里去了。这人气一少,野物就多,济悯庄修好之后有了吃食,因而引来不少冬日猎不到食物的野兽,我家大人便特意着人守着,以防有野物饿极发狂闯入伤人,却因此叫有些在外观望之人更加不敢靠近,那些野物进不了庄子,寻不到吃食,便攻击了那些不肯进济悯庄、在附近徘徊的流民。那人正是受了野猪的袭击,等我们发现的时候,脸都被啃得只剩白骨了。” “如此说来,那残尸的肢体与头颅都是被野兽噬咬掉的了?”慕容晏问道。 石术一点头:“姑娘聪慧,正是如此。” “原来如此。”慕容晏恍然大悟道。 “那与这几位,”她的目光一一扫过秦垣恺和梁同方,以及跟着他们的另两位公子和几个家中护卫,而后又转回石术脸上,“又有何关联?” 她话音刚落,梁同方便讽笑道:“女人就是女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你还听不明白,昨夜里不是说了吗,那些个愚民胆子小,看见官府中人就吓破了胆,所以陛下才叫我们几个去巡山,以防再有个蠢的往野兽嘴里送。连这点儿小事都想不明白,也不知道长公主怎么想的,怎么就鬼迷心窍地派了你去查案。” 石术恭敬答道:“陛下听闻了这桩惨祸,很是心痛,所以这才想出了叫几位公子巡山的法子。几位公子都是少年人,君子六艺射御俱佳,家中又有善武的护卫跟随,不若官府众人那般显眼又叫人畏惧。” 慕容晏点点头:“如此确实合理。但——” 她脸上做出一副疑惑神色,悉心讨教道:“师爷既知此人来历,缘何不早早说出真相,反而拖拖拉拉,还害得你家大人与我父亲都下了大狱?” “怪我,都怪我呀!”石术懊悔道,“事发之后,我家大人一直寝食难安,总觉得是自己害死了那人,为了给大人解忧,我便想着替那人寻一处墓地好生安葬,可是他尸骨不全,又是横死,是凶尸,没有地方适宜下葬,我们只能将尸骨暂时安放在京兆府刑狱司的停尸房中,随后寻了道长,算好了日子,正是三月初八,等着为他超度下葬。可大人和姑娘应当都知道,三月初八那日我家大人被长公主下了狱,府中一片忙乱,等我寻到空带着几位道长去了刑狱司,这才发现那残尸竟然不见了!几位道长掐算一番,才算出那残尸在大理寺,两相一比对,这才明白原来上巳那日发现的残尸就是这具。” 沈琚肃声问道:“既然如此,皇城司上京兆府收揽案卷时,你为何不说?” 他声音不大,嗓音亦未表露太多情绪,可那不怒自威的气势却叫石术一个激灵,遍体生寒。 他忙抖着嗓子解释道:“是小人一时鬼迷心窍!长公主举办雅集,我家大人为此忧心多日,京兆府中更是人人紧着一根弦,乍一听到有残尸出现在鹿山官道上已是肝胆俱裂,府中虽有不少人见过那残尸,可不说那残尸不知被何人画了那样怪异的鬼画符在上,叫人不敢直视,就算无人涂画,咱们也想不到停在刑狱司的残尸会跑到山上去啊!此案一出,大人神不守舍,又听信了那小捕快的说法,便认定是有逆党叛贼作乱,叫此案在公主面前挂上了号。此事越闹越大,牵扯进了大理寺,甚至还惊动了诸位皇城司的大人,待到发现真相,小人一时六神无主,不知怎么的,就没敢说出口。” 周扬嗤笑一声:“当时不敢说,现在却敢说了?” “早知今日,早知今日——小人一定在皇城司前来收揽之时就将一切和盘托出。” 石术声声怅然。 慕容晏跟着感叹道:“也不知是何人作乱,竟能从京兆府刑狱司中偷出尸体,还涂抹毁尸,放在鹿山官道上,毁了长公主的雅集不说还将京兆府、大理寺和皇城司都耍得团团转。” 她看向两个架着石术的校尉道:“把他放下吧。” 两个校尉闻言看向沈琚。沈琚轻轻一点头,校尉们便松开了手。 石术连忙弯腰拱手,低声道:“虽不知是何人,但小人猜测,此案许是冲着我家大人来的。我家大人因济悯庄一事在陛下面前得脸,定是遭了旁人妒忌,也是京兆府治下不严,才叫人钻了这等空子,闹出这样大的笑话。便是如今此案真相已解,我家大人往后的官声却因受了挫。” “如此计谋,实在不可谓不歹毒。”慕容晏认可地点点头。 她本就年轻,脸上灵动,喜怒惯形于色,做起认真表情来便叫人觉得万分真诚。 石术看着她如此模样,眼中立刻涌出了热泪,正要唉声切切地抹泪话衷肠,却听慕容晏话锋一转,问道:“师爷姓石,不知是何出身?可与越州石家有何关联?” 越州石家是越州当地的乡绅,家主名叫石盛。石家本不是望族,后因与先帝萧徴的嫡母端敬皇后王氏有亲缘而得声名。端敬皇后的母亲出身石家,端敬皇后登上后位,越州石家也因是端敬皇后的外家而光耀了门楣。 石术瞬时把眼泪憋了回去,又弯腰拱手道:“不敢高攀。小人出身寒门,也曾考过几次科举,中了秀才,再往上却考不中了,但小人运气好,幸得我家大人青眼赏识,才能有机会跟了我家大人,做他的师爷。” “喂,我说,”梁同方插嘴道,“既然事情都清楚了,也该把我们放了吧。” 慕容晏仿佛没听见似的,眼珠都没转一下,又问石术道:“那不知,石师爷可懂刑狱探案之事,又可否于验尸一道有所进益?” 梁同方被如此忽视,一时气血上涌,正要再开口,却被秦垣恺咬着牙低声怒斥了一句“闭嘴”,到底没出声。 石术还没直起来的腰又往下一弯,深深一揖道:“小人才疏学浅,平日里接触不到这些,自是不懂。” “那就难怪了。”慕容晏点点头,“师爷当真聪明,怪不得能得曲大人另眼相看,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竟能想出如此完整的故事——师爷吃过肉吗?” 石术一愣:“这……自然是吃过的。” 他还来不及细想此中深意,便听慕容晏又问道:“啃过骨头吗?” “家中贫瘠,却不曾。”石术摇头答道。 慕容晏转头看向沈琚,笑眯眯地问道:“那不知沈大人啃过骨头吗?” “自然。”沈琚一点头,“幼时在边关,常与兵士们同饮同食,他们喜欢大口吃肉,尤其是带骨的,啃起来很香。” 慕容晏又看周旸:“那周提点可啃过骨头?” 不臣 第12节 周旸大笑一声:“嗐!大人还是直说吧,你不直说,他怕是想不明白的。” 慕容晏轻声笑道:“那我就直说了,想来师爷即便并非出身越州石家,家境也委实不错,实在算不得贫瘠。君子远庖厨,见死不见杀,想必师爷见到的都是切好的、大小适宜且适口的肉,吃到嘴里的也都是切好的、大小适宜且适口的肉。” “无怪乎师爷这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全无漏洞,精彩至极,想必师爷本人也对自己编出的故事甚为满意,兴许还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自觉处处周到圆融——不知师爷独自编排完这故事时可会抚掌赞叹?” 她越说笑容便越大,字也越咬越重,末了还鼓了鼓掌,直叫石术的心猛地一沉。 “可这故事有一处漏洞,实在让我与皇城司内诸位都难以装作不查。” “师爷恐怕不知道,被野物撕咬掉的四肢,与被利刃砍断的四肢,实在是全然不同。若是被啃咬,那断肢处应是参差不齐且伤处多有撕裂,有碎骨有残渣,但被利刃斩断的,则是伤口平整,肌理平滑。” “那残尸的头颅和四肢,分明是被利刃砍断的,不知师爷对此又要作何解释?” 第14章 无头尸案(14)前奏 她的话音刚落,梁同方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笑声来得放肆又突兀,在皇城司的院墙石柱间来回激荡,与皇城司素日里严谨冷肃的氛围格格不入。 慕容晏看向梁同方,露出疑惑神色:“可是我方才说了什么好笑的话?还请公子不吝赐教。” 梁同方摇了摇头,笑道:“那可真是……没有哪一处不好笑了。昨日听闻长公主点你做了主查官,我还当你当真是有什么真才实学,现在看来不过草包一个,也不知是如何哄住了长公主。”他的言语之间全是轻慢,恶意几乎毫不掩饰,“你这样的姑娘家,就该待在闺阁后宅里,到了年龄寻个人家嫁了,何必非要不自量力,竟想掺和进朝政之中,那是你们这种每天眼里只看得见那一门三跨院的女人家该掺和的吗?哎,说来,你今年也有十八了吧?”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 慕容晏虽不是皇城司中人,但也同他们一道办了几天案,再加上同沈琚的这一道关系,皇城司上下已将她看作半个自己人。 自己人被人如此轻视,叫他们顿时火不打一处来。 但慕容晏只是微微一笑,点了下头:“劳梁公子记挂,在下是正月里的生辰。” 梁同方一扯嘴角,嬉笑道:“我以前听说,太后还在世的时候给你指过一门亲事,可你至今都没嫁人,别不是对方家悔婚了吧?”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校尉们纷纷用余光去瞥沈琚的脸色,周旸更是不客气,目光干脆在沈琚和慕容晏身上打了两个转。他们的神情都没太掩饰,若是在此处的是久在官场的老人精怕是一眼就能瞧出端倪,然而梁同方正说在兴头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周遭人地反应。 “……再过两年可就要熬成老姑娘,听我一句劝,你现在还能给兄弟们做个正妻,再熬下去,可就只能当侧室或是填房了。” 这一句说完,跟梁同方一伙的其他人也都哈哈大笑起来。 秦垣恺虽没有笑,但慕容晏捕捉到了他眼中藏也不藏的傲慢与不屑神色。 几人兀自笑了一会儿,慕容晏才又开了口:“梁公子可是笑够了?若是笑够了,倒是还请你同我说说,先前我问石师爷作何解释,你为何要笑。” “当然是笑你蠢了!”梁同方扬起下巴,“这是野物咬的还是刀砍的,是个人一眼就能知道,你却像拽住跟救命稻草一样死抓着不放,你不会以为自己真的抓住把柄了吧? “所以,”慕容晏高声道,“我这不是在问缘由吗?” “那也不必问他了,我来告诉你。”梁同方狞笑一声,“那人的四肢都被咬烂了,你没见识,大概不知道,这种时候把烂的地方砍下来他兴许还能活,不砍就是死路一条,可惜他命不好,没熬过去,就死了呗。” “这么说来,那人死的时候,你也在场?”慕容晏问道。 梁同方答道:“当然——” “不在。”秦垣恺打断了他的话,警告地看了梁同方一眼,冷脸说道,“我等自陛下处听闻此事,大为惊骇,惋惜不已,所以才向陛下自请去巡山。” 一直沉默的石术也跟着开了口:“断臂断腿乃小人自作主张。当时发现那人时,他已是奄奄一息,周身高热,身上伤口脓流不止,京兆府中的捕快有上过战场的,告诉了小人此事,小人才决定砍断他的四肢。” “喔。”慕容晏点点头,“既然你言之凿凿,说那人是从京兆府的刑狱司被偷走的,那若皇城司再去京兆府,可能拿出余下残肢与头颅?” “这……”石术面露难色,“案发之后,小人起先怕查到京兆府头上,便将那四肢埋在京郊的乱葬岗了。” “知道在哪就好说,一会儿便叫皇城司校尉带你去乱葬岗寻一寻。”慕容晏一副看起来是真的信了的模样,叫石术心底稍稍一松,然而这松下去的心还没来得及回到原位,就又蹦到了嗓子眼。 慕容晏问:“可你刚才不是说——发现的时候,那人的脸都被啃成白骨了吗?” 石术这才明白,什么叫说一个谎,总要有无数个谎来圆。他原本颇为得意,自觉编出来了完满的前因后果,志得意满地想在秦垣恺面前卖个人情,日后若能得秦公青眼,他便能离开曲非之这坨糊不上墙的烂泥。但当下,他满心只剩一个念头,若能时光倒转,他一定回去捂住那个一进门就自作聪明要奏报的自己,再或者,干脆从一开始就不要跟来。 他几乎要站不住,忽听秦垣恺朗声答道:“因那人在被济悯庄救助后自知时日无多,不想污了陛下赐福的圣地,所以自己偷偷爬了出去。”他说着便抬手对着皇城的方向一拱手道,“此人虽是流民,心中却也时刻记挂着陛下圣恩,此等高义,实在叫我等自愧弗如。” 石术连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高声呼喊:“正是——此心天地明而日月鉴,乃陛下圣恩之果报,得此明君,我大雍定能千秋万代、社稷长盛,陛下万岁!” 他想借圣上的名头,好叫皇城司有所忌惮,却不想皇城司中竟无人理会他。 周旸看着秦垣恺冷笑道:“哈,你的意思是,那个人被砍断了四肢,然后又自己爬了出去,就是为了不是在济悯庄里面?” 秦垣恺颔首:“正如周提点所言。” 周旸一把揪住了秦垣恺的衣领,梁同方立时就要冲上去解围,却被几个校尉按得动弹不得,只能在旁边徒劳地大声嚷嚷“你要做什么”“等我回去定要叫祖父与父亲参你们一本”。周旸冷笑道:“姓秦的,你是不是觉得皇城司里都是傻子,随便你编排?” 秦垣恺被勒得上不来气,面上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他喜欢看别人恐惧的样子,也喜欢看别人发怒的样子。因为恐惧和怒火都代表着无能。他当下虽被周旸扼住了脖子,看似是劣势,可他知道,皇城司如今只有半具残尸,奈他不何,只要让梁同方这个蠢货不要再乱说话,等李勉带着小皇帝的谕旨一来,这桩案子便可以就此盖棺定论。 直到他听到慕容晏一句语带笑意的感谢。 她说:“多谢诸位解惑,原本只是在郊外山上意外发现了诸位行猎一事,本只以为是偶遇,却不想竟能从诸位口中得知此案的原委,实在是意外之喜,看来公主着我查案,竟是连天也要助我了。” 沈琚命人将石术带去乱葬岗“寻尸”,而后又下令将秦垣恺梁同方一行分别分散关押起来。 走时梁同方还不停叫嚷,说皇城司滥权,无凭无据便私自拿人,他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叫他们统统等着吃挂落。他实在太吵,周旸干脆让压着他的校尉堵了他的嘴。 沈琚没留半分情面,直接叫人将他们关进了皇城司的牢狱,随后又让人关了皇城司的大门。 关门即为不见客。皇城司隶属天家,上秉陛下与长公主,若是关了门便意味着在查的是要案,除非陛下和长公主亲至,否则无论谁来都不见。 做完这些,沈琚转头看慕容晏,问她:“你如何想?” “石术不知我们已寻出七具残尸,等到了乱坟岗,必叫他肝胆俱裂,倒是不怕从他嘴里问不出话来,只是看来,他应只知道些许事,而不完全知晓个中内情。”慕容晏抿了下唇,只觉得一阵齿冷,“原只是一个猜测,但从他们刚刚漏出来的,恐怕……恐怕他们不仅是行猎,更是在猎人以取乐。” 慕容晏只觉得心里坠坠发沉。 他们在京郊乱坟岗发现七具残尸的事并未透露任何风声,因而在这些人眼中,他们在查的,仍是鹿山官道发现的那一具无头尸。 昨日夜里,她偶然发现秦垣恺等人在济悯庄外狩猎时,不过只是大胆一猜,觉得他们与无头尸案有些牵连,可是今日一观,先是石术急不可耐地故意在一进皇城司就将那尸首之事和盘托出,意在揽下案责,同时提醒秦垣恺梁同方等人该如何说,后有秦垣恺和梁同方两人不断描补,哪怕漏洞百出也要强行圆话,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们要瞒住的,是比这一具引发长公主震怒的残尸更加严重的事。 比如像她昨夜里猜测的那般,他们在京外狩猎的不是猎物,而是人。 再比如他们不仅仅是把人当做猎物取乐,更可能还不断地戏弄逗乐,残忍施虐。 梁同方在提起斩断四肢时的随意,和他那句差点就脱口承认地就在现场,已然让她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 那人许是被捉住,被箭支穿透了一侧手臂钉在了地上或树上,逃脱不得,而后被砍断四肢,最终等这群公子哥终于玩腻了,才一刀看下头颅,给了他一个痛快。 这样想着,慕容晏觉得胃里阵阵翻腾。她强压下心头的这股恶心,对沈琚道:“然而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这是重罪,甚至会牵连宗族,若寻不到实证,恐怕他们并不会认……你们昨日,可有找到那个被他们追赶的人?” 沈琚摇了摇头:“昨日天色太晚,他们身份特殊,恐拖延太久生变,只得先行将他们都押回来。不过进宫之前,我以安排人将那道观和济悯庄守住了,若是那人出现在附近,必能被找见。” 慕容晏点点头,又说:“昨夜你说道观中已没有笼子,但留有印记,想必人是匆忙被运走的。济悯庄外的那处山林并不适宜打猎,或许他们会去那里,是因为那人本该在笼中,但是在运走的途中不知道怎么逃了出来——” 慕容晏一顿,平复了下心绪,继续道:“我昨日与娘亲大张旗鼓去济悯庄,原是想惊一惊京兆府的人,让他们露出破绽,带我们寻到流民们真正的去处,但恐怕无心插柳,惊了秦垣恺。他们怕我发现济悯庄与那道观互相连通的猫腻,这才匆匆将道观中的人转走,因为行事匆忙,所以让那人找住机会跑了出去,这才引得他们夜半在山中行猎,而后被我们撞见。” 沈琚道:“若如你所说,他们行事匆忙,必会留下不少印记,如今天色已明,被夜色掩盖的痕迹也该露出来了。探事司中有探哨极善寻迹,若真如你猜测,定能找到他们将人运往了何处。” 慕容晏一点头:“那我再……” “你该去歇息了。”沈琚截断她的话头。 慕容晏一愣。她刚想拒绝,就听沈琚不容拒绝地沉声道:“人在皇城司押着,没人能将他们提走,探哨也不会立时就找到痕迹,你一夜未睡,又接连耗费心力从他们口中套话,如今也该休息了。” “可工部的账册……”慕容晏还欲争辩,但沈琚却二话不说一步挡在他面前,低头对问她:“你是要自己去歇息,还是要我送你去歇息?” 慕容晏敏锐地听出“送”字的含义不是单纯的“送”那么简单,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讪讪道:“我自己走。” 沈琚点了下头,才又告诉她:“工部的账册查不出东西,梁维均能稳在工部这么多年,他能交出来的,一定都是没问题的。外人看来,总觉得工部是六部里除刑部外最没有油水的地方,但其实不然。工部要造什么,造价多少,找谁来造,由谁督办,由谁监察,用了多少材料,废料几何,废料流往何处,其中都有门道。梁维均在工部早就把上下都打点清楚了,他既然敢把账册都交出来,就说明这些东西都是平了账的,不会叫我们看出问题来。” “那你为何还要……” “他平账是他的事,我们却不能不查。”沈琚解释道,“何况,如此也能给他紧一紧弦。如果他当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这一遭下来恐怕也要匆匆处理,匆忙,就会出乱子,与你前去济悯庄施粥是一个道理。” 说话间,沈琚再一次带慕容晏来到了那晚她看了一整夜卷宗的书房。 “你便歇在此处,若探事司寻到了什么踪迹,我来叫你。” 慕容晏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她在书房中的小榻上和衣而眠,睡得不太沉,但接了做了好几个梦。梦里她一会儿是追赶猎物的猎手,一会儿是被追赶的猎物,一会儿被人关在蒙着布的笼子里,一会儿被人蒙了头套不停推搡,最后当一支箭矢直直射向她时,慕容晏猛地睁开眼睛。 慕容晏回想刚才的梦境,先前那股被强压下的恶心又一次反了上来,直叫她遍体生寒。 而后,门忽然被敲响了。 慕容晏先是一惊,继而才回想起自己正在皇城司中,说是整个京中除皇宫外最安全的地方也不为过,这才匆匆站起身,一拉开门,便见沈琚站在门外,脸色不太好看。 慕容晏似有所感:“可是找见了?” 沈琚一点头:“找见了。” 慕容晏迟疑道:“可是那地方有什么……” 沈琚的嗓音格外的低沉:“是御兽园。” 正如慕容晏所想,探事司最善寻迹的探哨在道观外发现了新有的车辙印,那车辙因很是复杂,周围还伴有纷乱的马蹄和往不同方向去的印记,显然有人知晓他们有此手段,故意将车辙印踩乱。 探哨费了不少功夫才循出正确的那条,顺着那车辙印一路追踪,却不想追到了一个分外眼熟的地方。 正是为皇室秋猎豢养猎物、收养外邦使臣进贡异兽的皇家御兽园。 第15章 无头尸案(15)铡刀 御兽园沾着一个“御”字,旧时和御花园一墙之隔,也曾是个风光的地方。 大雍朝初立时万邦来贺,进献奇珍异兽无数,太祖皇帝便下令在御花园中划出一半的场所,建了御兽园,以昭告天下大雍朝乃天命所归,万邦皆无不服。 然而时移世易,大雍根基稳固,外邦年年献宝,各式各样的异兽越来越多,“异”一多就成了“不异”,加之为每年秋猎时豢养的猎物,便显得越来越稀松平常。 待到前朝时,先帝常年未有子嗣,一朝王氏贵妃有孕,却因在御花园散步时闻得异兽味道,接连呕吐不止,胎像不稳,先帝便下令将御兽园迁去了京外。王贵妃那一胎到底没保住,御兽园也由此失了圣心。 因远离宫墙几十年,每年除秋猎外不得贵人记挂,常守在此地的便也是个不得脸的老太监。 老太监眼花耳背,在这里待了半辈子,早已没了年少时往宫中动一动的心气,整日窝在御兽园前头第一进辟给人住的小院里,平日里有来往的也不过只是几个每日应卯的驯兽师,因而一被皇城司堵了门,顿时吓得腿软,连站都站不起来,还不等人问话,就先倒豆子似的交待了起来。 秦垣恺等人是大约一个多月前找来此处的。 老太监久在御兽园,京中的勋贵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不认得脸,也不认得身份,只听秦垣恺说自己陛下的伴读,手中又有令牌为证,便听之任之,不敢得罪分毫。 不臣 第13节 他年纪大了,只想着安稳熬过这最后的年岁,也不求能得贵人记挂,只盼着不得他们记恨,于是秦垣恺朝他要了后头关异兽园子的钥匙,他便给;秦垣恺说得了陛下口谕要带某只异兽去赏玩,他也自是不敢不从。 有时候秦垣恺带走三五只异兽,只送回来一两只,他也权当不知,活物能活几日本就是凭运气,园子里是多了几只动物还是少了几只动物本也那么多所谓。有时负责喂养的驯兽师来问,他还告诉那些驯兽师莫要多问,那些鸟兽能得贵人喜爱,比他们这些人有福气。 秦垣恺最后一次派人来正是昨天夜里。 他没亲自来,但来人是常伴他身边的侍从,老太监记得那人的脸,自是不会多问。 那人带来了好几个大笼子,都搬进了关异兽的园子里,说是带来犒劳园子里异兽的活物。 御兽园中养着的异兽惯常是宫里每日派人来送吃食的,喂给那些猛禽猛兽的也大多是死物,说是怕喂活物养出了凶性惊扰贵人,但是老太监也知道,驯兽师们偶尔也会给它们掺杂着喂些活物,毕竟若真将大虫养成了家猫,同样不讨贵人喜欢。 因而对于园子中的猛兽来说,活物算是一顿奖励。 沈琚听完,脸色当即沉得能滴出墨来:“开门。” 老太监眼神虽不好了,但到底是在宫中伺候多年的老人,仍留着会看脸色会听语气的能耐,一听沈琚的语气便忙不迭地往房中去拿钥匙。 他被皇城司吓得腿脚还不利索,短短一段路也是连滚带爬,周旸看不过眼,几步跨过去将人拦下,问他钥匙在哪,自己去拿,而后利落地开了园子的大门。 门后是一条直道,两旁摆着各式异兽的石雕,雕得是它们最为凶戾警醒时的姿态,老太监急忙解释,这是为了震慑园中的那些异兽,兽类大多怯大压小,有这些雕像镇着,能叫他们心生畏惧,不敢伤人。 待到走过直道,内里的模样才真正显露出来。 眼前是一整排的翠竹,大约是起了个影壁的作用,沿着这排翠竹,分割出一左一右两条石板路。 这里的样式是从宫中照搬来的,因此园中不仅铺就了石板路,还设了亭子与回廊,本是用来叫贵人们观赏异兽时用的,但因御兽园损了先帝皇嗣不被先帝所喜,贵人们恶其所恶,自修好后就没什么人来。 树木久无人修剪,园中杂草从生,分明生机勃勃,却处处透着荒凉。 而在这满目葱茏的荒凉中,慕容晏闻到了一股怪味。 御兽园中养着诸多野兽,兽类体味重,味道本就不好闻,但现下天寒,这味道不如夏日时深重,便叫她很快捕捉到了其中夹杂的另一种腥臭。 那是血腥参杂着腐臭的味道。 慕容晏正欲迈步,被沈琚拦了下来。 沈琚道:“不知内里情状,恐有危险,叫他们先去查看。” 周旸便带人绕过两人,往院子更深处去了,却不一会儿,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慕容晏仰头看向沈琚,他的手臂仍坚定地挡在她身前,不露分毫。 “让我过去。” 沈琚欲言又止,两人目光对视在一起,半晌,沈琚垂下眼眸,沉声道:“皇城司校尉见惯各种场面,却仍做这般反应,内里是何情状你应当能想。查到这个地步,不必亲看也知秦垣恺脱不了干系。你可以不必去。” “沈琚,”慕容晏看向沈琚的眼睛,眼中是如刀锋般锐利的认真,“让我进去,我必须看。” 沈琚放下了拦在她身前的胳膊:“我与你一道。”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将那血腥和腐臭记在脑中,而后屏住了呼吸。 她迈开步子,起先两步还迈得小些,而后越迈越大。 随后猝不及防的,那掩藏在萋萋草木之后的场景显露在了她眼前。 这里乍一看同其他皇家园林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除了在地上用木桩或下沉的方式分隔出了不同的区域,使得养在每个地方的兽类既有一定的活动区域,却又能通踏进园中的人分割开来,无法暴起伤人。 但仔细看去,便可看见拘着猛兽的几块地里,都散乱着残肢断骨,模糊血肉,和惊恐万分、死不瞑目的头颅。 猛兽们许是因为吃饱了,见到如此多的人,竟也是一副懒散模样。只有些关在远处的,兴许是没运气赶上“盛筵”的缘故,又受了血腥刺激,发出阵阵咆哮,将笼子撞得“咚咚”作响。 但这些慕容晏都听不见了。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又快又沉。 沈琚好像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觉得周身似是落下了炸雷,又或是鬼啸,轰得她眼前金星片片。 老太监跟在其后,见此情状登时跪趴在地上,发出阵阵哀嚎:“哎呀这——这——这怎会啊——这些猛兽尝了人味,留不得了,留不得了,御兽园毁了!毁了!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啊——!” 看着眼前景象,慕容晏心想,若这世上真有无间地狱,恐怕就该是眼前这副模样。 她胃中翻腾如海,到底还是没忍住,奔回那排竹壁旁扶着树干狂呕起来。 她这一天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只有早上同沈琚从宫中往京兆府去时垫了两块糕饼,到现在早就已经消化了干净,因而呕了半天,吐出来的全是黄水。 沈琚追着她过来,见状也顾不得男女大防,替她抚了抚后背。 慕容晏干呕了许久,直到再也吐不出东西才停下来。胃里火烧火燎,不知是太久没有进食还是吐得太狠,亦或是受了大刺激,叫她的胸口一阵抽痛。 见她直起身,沈琚替上一方布巾,不知是问还是叹:“明知如此,何必非要看?” 慕容晏谢过,用布巾拭了嘴,觉得自己缓过一些了,才哑着嗓子轻声道:“我是主查官,我不能回避。不见恶便不知恶,即便明知如此我也要亲眼看过,才能牢牢记得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狼心狗肺、禽兽不如的畜生!” 她心中燃着火,眼中亦是。沈琚看着她沉默半晌,问道:“那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 慕容晏沉声道:“还烦请沈大人先想法子,着人敛了那些人的尸骨,若有面容保存完整的,便叫人画下来,在京中和京郊盘查,他们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总会有人记得,待到寻得他们的身份,该好生为他们下葬。” 沈琚颔首:“这是自然。只是即便我们寻到了此处,秦垣恺等人也必不会承认此事与他们有关。” “那就要劳烦沈大人,差人将这位公公好生看管起来,再同我一道去一趟刑部大狱了。”慕容晏看向沈琚,“曲大人歇息了那么久,也该交他履行一番京兆尹的职责了。” 曲非之这些天在狱中过的还算舒坦。 他虽是长公主下令下的狱,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长公主不过是为了寻个由头发作情绪,同时敲打敲打朝中大臣,并没有真的想要革了他的职,所以他即便在狱中,待遇却也算不错。 有被褥,有灯盏,有茶水,有书籍,有换洗衣裳,还有京兆府每日送来的吃食零嘴。 只是好过虽好过,但狱中到底阴寒,曲非之总觉得那寒气不停往他骨头缝里钻,还藏了驱不散的蛇虫鼠蚁不停滋扰,叫他烦不胜烦,因而每日里抓着自家下人打听案子进度,只盼着那案子赶紧破,叫他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谁成想长公主不把这案子交给皇城司破,也不找刑部,竟是找了慕容襄那还待字闺中的女儿。 曲非之一听这消息,心里顿时七上八下,一时觉得长公主简直胡闹,一时又觉得别是长公主发现了什么故意为之,想让他在狱里多待些时日,而后自然而然地长久待下去,再顺势免了他的职。 这样一想,曲非之整日里忧心愁愁,吃不好睡不好,头发都白了不少,总觉得头上立着把不知何时就能落下的铡刀。 直到此时。 曲非之头上套着黑布,被带到了刑房之中。他为官数十载,从未受过如此屈辱,当下心头火起,甫一被掀了头套就想发作,却不想正对上了一颗骇人的人头。 那人头面上皮肉少了一半,露出其下狰狞血肉,眼珠挂在眼眶里欲坠不坠,嘴巴大张,却没了舌头,吓得曲非之当即向后一个趔趄,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往后退。 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曲非之看向四周,整个刑房中左右立着狱卒,只是狱卒衣服瞧着不像刑部的,反倒像是皇城司众人,上首有两人,一坐一站,站着的那个他认得,是去岁长公主新任命的皇城司监察沈琚,坐着的那个是个女郎,他不认得,但这种情况,唯一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也只有被长公主任命主查京郊无头尸案的慕容襄之女慕容晏了。 曲非之腿软得站不起身,便一手撑地,一手指向慕容晏,破口大骂道:“你这女娃娃,我与你父同朝为官,也能算是你的叔伯,你这是作甚!” 慕容晏语气平淡地问道:“曲大人看这人头可觉得眼熟?” 曲非之自是不敢细看,大声道:“我怎么知道这是谁!”复又一想慕容晏如今的职责,连忙低声问道,“这可是那无头尸案的苦主?” 慕容晏并不答话,曲非之却觉得应是如此,连忙喜上眉梢:“找到头了?找到了好呀,找到了好,找到了脑袋就能知道身份,知道了身份就离破案不远了,贤侄女巾帼不让须眉,怪不得长公主要命你来破此案。” 慕容晏微微一笑:“曲大人也想破案,那真是再好不过,只可惜——”她话锋一转,“这不是那无头尸的头颅。” 曲非之觉得自己被戏耍了,立时升起一股无名火,骂道:“你这是何意?小小年纪,谁许你如此戏耍本官?!本官如今虽在狱中,却也还是大雍的官员,是这京城的京兆尹,你目无尊长,不尊上官,待我出去定要好好参你父亲一本!” “那就等你能出去再说吧,曲非之,”慕容晏冷笑一声,“你不认得,我便帮你回忆回忆。你眼前的这颗头颅,是在御兽园中寻到的,而在被丢去喂野兽之前,他被人关在一个与济悯庄背靠背的道观里,过着禽畜不如的日子。” 曲非之顿时心头猛跳。 还不等他细想,两侧的狱卒便都为了上来,将他叉倒在地。 慕容晏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像一把火,烧得他五内俱焚:“济悯庄到底是何原委,你还不速速招来!” 那铡刀终是落下来了。 第16章 无头尸案(16)白玉樽 启元十一年是个很平顺的年份。 春日无旱,夏日无涝,秋日无蝗。只要熬过最后三个月,无灾无疫无人闹事,等过完腊月封了印,便是稳稳当当、顺顺遂遂的一年。 但是对于京兆尹曲非之来说,这一年却不太一样。 这是他在京兆尹这个位置上的最后一年。 大雍朝官员原本是五年一小考,十年一大考,如此百余年未有更改,但自十一年前幼帝继承大统、长公主掌权以来,为了防止官员在当地与当地豪绅勾结,便改为了三年一大考,五年一小考。 如今曲非之已经在京兆尹这个位置上待过了第四个年头,四年前,他自越州升任京中,等到过完明年春日,便将由吏部考核五年功绩,决定去留。 京兆尹在京官遍地的京城中虽算不得什么地位显赫的官职,却也是个至关重要的位置。曲非之心知不少人对他坐下的椅子虎视眈眈,而以他的能耐,是断然保不住的。 不说别人,就说工部尚书的儿子梁实,同他走的是同样的路子。当年他自越州离任,梁实便接了他越州知州的位子,待到任期一满,不出意外,他此番应当是要回来顶自己京兆尹的缺的。 曲非之对此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他本就不是什么锐意进取之人,为官数十载所图求的不过一个“稳”字。别看这个“稳”字不显山不露水,但多少官员都是因为不够“稳”而官运折戟。曲非之自忖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然而走到今日,他心底却有了些许不确定。 前些日子,他同吏部侍郎江斫吃了几回酒。头几次两人不过泛泛而谈,点到即止,但最后一次,酒过三巡,江斫却忽然向他透底,大意是明年的官员任免,会把他迁出去。 江斫语焉不详,曲非之却不能不上心。想当年他自京外动到京中已然费了大力气,如今不过短短四载有余,屁股还没坐热,是无论如何不愿意再出京去的。 要是还像过去一样,十年一大考,哪里轮得到他操这个心。 只是他心里这样想,却不敢真的说出埋怨长公主的话来。 那日同江斫告别后,他便陷入了忧虑之中,面上虽不显,但寝食难安,终于叫师爷石术瞧出了端倪。石术是他在越州时收为己用的师爷,如今跟着他已有七八个年头,当年正是他出谋划策,才成功助他一举回京。 想到这里,曲非之忍不住同石术诉起了苦。 但他倒没指望石术能替他做些什么,石术此人,于迎来送往和解读政令一道颇有天赋,但他到底是越州人,与京中攀不上关系,就算攀上了些许,也够不到能影响他官途的位置。 却没想到,石术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先是借着冬雪早至、天寒地冻的由头,让他上书陛下,起了一封建惠民堂的折子。而后顺利成章地入了小皇帝的眼,接着搭上了太傅秦慎的顺风船。 秦慎的孙子秦垣恺是小皇帝的伴读,曲非之上了启建惠民堂的折子后,秦垣恺颇感兴趣,不仅三番两次前来过问,还在选址一事上给出了许多建议。 承建惠民堂的时日,秦垣恺来得很是频繁,为此秦慎还专门找过他一趟,说是孙儿自幼顽劣,做事总是东一头、西一头只凑三息的热度,如今难得对正事起了性子,还望他多多担待,他日若有机会,必请他过府一叙,把酒言欢。 曲非之顿时就起了劲头。 他其实并不太在乎那些流民死活,不过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得不予以关注。城外的那些还好说,没有路引进不来京,叫他眼不见心不烦;但城里的那些个乞丐莽夫市井无赖,往日里没少和官府作对没少给他添堵,叫他烦不胜烦。 但如今这事却给他带来了切实的好处,不仅在陛下面前得了脸,又叫太傅秦慎过了心,曲非之已然忍不住在心里畅想起年后吏部考校完毕将他动去中枢官衙的来日了。 但是他的美梦没能做太久。 济悯庄挂匾的第一日,他按例去巡查,却一眼就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安排住在济悯庄中的,看起来各个都清秀白净,实在没有半分的流民样。 曲非之当然知道缘由。 不臣 第14节 这档事,无非是下面的演给上面的,上面的在想办法演给更上面的。 因而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做不知,欢心地去,满意地走,权当不知道其中的猫腻。不过回到府衙里,他还是问了一嘴石术,那些个真正的流民去了那里。 石术便告诉他,此事不劳大人费心,小人都处理好了。 曲非之很满意。 然而这份满意只持续了一个月,一天夜里,秦垣恺突然造访,要他再给他“弄些流民来”。 这可叫曲非之犯了难。乞丐也好,流民也罢,到底是有数的,不灾不疫的年份里,上哪特地找流民去。 但秦垣恺却红着一双眼睛,面色狰狞地同他说:“我不管你上哪去找,去京外找也好,去外州府找也好,总之你必须给我找人来。” 秦垣恺的模样太过骇人,曲非之直觉不对,便问他要做什么。 秦垣恺却说:“我听说,翻过年去你就要吏部考校了吧?若你还想留在京中,就别问那么多。否则,莫要怪我把你在济悯庄作假一事统给圣上!”狠狠威胁完,他又换了副脸色,笑道,“只要你帮我把人弄来,我就替你在陛下面前好好说叨说叨,到时你就算是想去吏部户部,也不是不可能。” 曲非之心里阵阵发苦。 他为官数十载,所图不过一个“稳”字,如今一朝不慎,却上了贼船,想下也下不去了。 “所以,”慕容晏沉声道,“秦垣恺需要流民做什么,你全然不知?” “事到如今,我已是万万不敢欺瞒——”曲非之满脸涕泗横流,直起身正欲哭诉,却蓦然对上那可怖人头的眼睛,吓得又连忙伏趴在地,“老臣,老臣,实在是——” 慕容晏打断他,问道:“既然如此,秦垣恺朝你讨要的那些流民,你又是从何处找来的?” 曲非之抹了一把脸,低声道:“此事由我的师爷石术一手办成,我没有细问。” 慕容晏冷笑一声:“也就是说,你既不知道秦垣恺问你要流民做什么,也不知道石术从哪里找来了流民,是吗?” 曲非之沉痛答道:“贤侄女,我是真的——” “好吧。”慕容晏再一次截断了曲非之的话头,“既然曲‘伯父’实在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她重重咬了“伯父”两个字,叫曲非之悬着的心随之猛跳了两下,而后又听她说没什么好问的,这才将悬着的心轻轻地放下。 只是刚放下不过一呼一吸间,便听慕容晏同沈琚说:“沈大人,石术可是已经送去乱葬岗了?不如我们先去那边,听听他怎么说?” 又听沈琚答道:“皇城司早已来人传讯,说石术一到乱葬岗就被吓破了胆,话说不利索。现在应是缓过来了,去了正好。” 随后慕容晏转过头来,冲曲非之笑道:“那就劳烦曲伯父在这里多等等了,去往乱坟岗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两个时辰,再加上询问,恐怕是得留曲伯父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了。只是这人头我们不方便带着,还要烦请曲伯父替我好好看着了。” 说完她便站起身,吹灭桌上灯盏,同沈琚大步留信地向外走去。 曲非之的心越来越沉。然而他还来不及细想,慕容晏和沈琚已然走到了门口,连带着那些守在两旁的皇城司校尉也向外走去,并顺便取走了架在墙上几处两旁照明的火把。 这是要留他一个人同这人头在此处了。 曲非之终于慌了。 “等等!”他仍跪在地上,却是回身一拽,抓住了一个校尉的衣摆,“等等——!我听说过一件事!” 曲非之急促地说道:“我听说过,秦垣恺和梁同方私下里在做比试,比的内容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我听过他们作比的奖品,叫什么樽,啊对了,白玉,白玉樽,他们两人谁赢了谁就可以得一只白玉樽,贤侄女你顺着这个去问,一定能问出些缘由来!” 慕容晏和曲非之互相对视一眼。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听到这个词,那一夜在道观外的丛林中,他们两人躲在树上时,也曾听秦垣恺和梁同方提起白玉樽。 慕容晏回身问道:“那伯父可知,他们将这白玉樽放在何处?” 曲非之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答什么了。知道或是不知道,该说或是不该说,他已全然不过脑,而今脑海中唯一的念想就是,他决不能和一颗人头在黑暗的牢房中待一晚上。 “秦垣恺在京郊有做别苑,是他母亲的陪嫁。”曲非之涩声道,“我听曲直——我那不孝子曾提起,秦垣恺和梁同方喜欢在那宅子中宴饮,只是我这当爹的不争气,他们看不上我儿子,所以没让他参与过,但是他一直心有不甘,总跟其他人打听,为此还埋怨过我。” “那你或许要感谢你自己不够争气了,曲大人,”慕容晏俯首看她,嗓音冷得像冰,“若他真参与了,恐怕曲大人如今就不只是在这里面对着这颗脑袋了。曲大人可知,这颗头是从哪里来的?” 曲非之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他已然说不出话来。 慕容晏看着他,眼底一派冷肃:“秦垣恺和梁同方将京郊流民关在与济悯庄背靠背相连的道观里,曲大人应是知道的吧?” 曲非之抖着身子点了点头。 “这就是其中一个流民的脑袋。”慕容晏俯下身去,半蹲在曲非之身边,低声道,“这就是被你抛弃、被你明知有猫腻却视而不见的流民。那具无头尸,我循着丁点儿线索查到流民,秦垣恺为了毁灭踪迹,就将他们统统丢进了御兽园里去喂猛兽。曲非之,你怕无法留在京中,你怕官位坐不稳当,你怕被秦垣恺拉下水,可能有一丝比得上这些人临死前的恐惧?” 说完她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踏出门的刹那,只听曲非之哀声遍布整个刑部大狱:“贤侄女,贤侄女,贤侄,贤侄,沈大人!沈统领!监察大人!别留我在这里,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啊——!” 皇城司往日里暗察重臣,对他们的住所和旁的一应明面上的财产了若指掌,因而一离开刑部大狱,沈琚便带着慕容晏直奔了曲非之所说的京外别苑。 那园子大得非常。许是因为他们将秦垣恺和梁同方捉得匆忙,叫这里的人没来得及收到风声,又或是秦慎根本不知道他的好孙儿在外面做了什么,所以没想着遮掩,他们赶到时,这里竟然没遮没藏。 慕容晏等人一进去那别苑的宴会堂,便一眼看见了曲非之所说的“白玉樽”。 大约是秦垣恺和梁同方的比试正在兴头上,那些白玉樽左一摊右一摊,罗列齐整,个个明目张胆地摆在宴会堂中。 慕容晏看着那一个个白玉樽,终是忍不住骂出了口:“疯子……畜生。” 皇城司众人也个个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他们虽办过不少案子,却没有哪一桩如这一桩一般,叫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沈琚低声安抚道:“此番必能叫秦垣恺和梁同方认罪。”而后又下令,“将这些……好生收敛起来。” “难怪个个都没有脑袋,竟是被他们拿来做了这般……”慕容晏到底没能说下去。 皇城司校尉鱼贯而入,将那些“白玉樽”一个个捧在手中,收敛齐整。 那不是寻常的酒器,也并非真的由白玉制成。 那是一个个苦主的头颅。 颅骨被打磨得圆润光滑,内里嵌着大小合宜的瓷杯,釉色透亮,形如白玉。 生前遭人践踏,死后亦不得安寝,受此折辱。 慕容晏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好半晌才长出一口恶气。 “真是好一个……白玉樽。” 第17章 无头尸案(17)终场 秦垣恺一行人在皇城司中被关了三日。 第一日时,他们尚且志得意满,只想在皇城司狱中待半日就能回府。 第二日时,梁同方几人便有些不耐烦,叫骂不断,间或嚷嚷着要见能管事的,然而无人理会。 第三日时,终于轮到秦垣恺坐不住了。 门房老沈来送饭时,秦垣恺告诉老沈,他要见沈琚。 皇城司本身并不管羁押囚犯的事,因其所涉案件调查手段隐秘,能有机会被送到此处来的人也并不多,因此与其说是皇城司大狱,不如叫刑堂更为合适。其中囚室同刑房连在一起,皇城司审讯时自有一套隐秘手段能叫人早早吐露真相,以往囚犯被关押在此至多不过几日,随后便会被移交至刑部或大理寺。 羁押与审问总是一道进行,因而刑堂内囚室并不大,也未设有专门的狱卒。这三日里,皇城司大门紧闭,校尉们倾巢出动,一部分仍留在乱坟岗设下的营地中值守,余下的所有人则按着徐观绘制的画像,满城寻找那些被扔在御兽园中的人的身份。 司中无人管辖这几位少爷,也只有门房老沈每日来给他们送两餐饭。 一行人全都被关在一处,七八人挤在狭小的囚室中,吃睡便溺都在方寸之间,对于这些个公子哥而言,已然是天大的磨难了。 一听秦垣恺的要求,老沈苦下一张脸:“哎呀,几位少爷,我就是个看门的,大人们都不在,可别难为我啦。” “那就把大理寺卿的那个女儿给我找来!”秦垣恺扬扬下巴,“你们皇城司毫无根据就将我们关在此处,一连三日不闻不问,你们当我们是那些个死了都没人过问的刁民吗?!区区门房,也敢在我面前摆谱,你可知我父亲是谁,我祖父是谁,又可知我是谁?!” “秦垣恺,圣上的伴读。”秦垣恺话音刚落,慕容晏尚未露面,声已先至,“啊不对——” 她自囚室外的黑暗的走道里现出身形,冲秦垣恺笑了笑:“——是前伴读了。秦公子恐怕还不知,昨日长公主就已下旨,摘了你伴读的身份,从旁的世家里另择了几个与圣上年纪相仿的少年人,今日已经随着圣上一道去听太师讲学了。” “怎么可能?!”梁同方失声喊道。 “你胡说!”秦垣恺愤而暴起,直扑向牢笼,对着慕容晏做出一副狰狞面孔,“我与圣上相识多年,圣上曾亲口说他与我乃莫逆,何况巡查济悯庄周边一事本就得了圣上首肯,他怎么可能会为了这点小事就换了伴读!慕容晏,你假传圣旨,这是欺君之罪,待我出去,我定要如实禀告圣上,叫他治你死罪!” “欺君之罪?”慕容晏重复了一遍,而后忍不住笑出了声,“秦垣恺,你也知道欺君是死罪啊?” 她看向秦垣恺,眼中满含嘲讽:“知道就好,知道了倒是省的我来解释。你可知昨天,圣上和长公主去了何处?” 秦垣恺心头忽而猛跳。 他盯着慕容晏的脸,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但即便他想在她的脸上盯出窟窿,慕容晏一直都是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叫他抓不到丁点破绽。 她在诈我。秦垣恺想道。她不可能发现他们的秘密。 他们做了那样久,那样隐秘,从没有人叫旁人发现分毫。 分明都安稳地过了几个月,怎么可能叫她在短短几天里就找出来。便是那日京兆府那个师爷自作聪明说错了话,但那无头尸也不是圆不回来,只要他尚留着一点脑子,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想到这里,秦垣恺的心稍定。 他放下抓着围栏的双手,整了整因先前失态而凌乱的衣袖,又做回了往日里那副世家公子的做派,冲慕容晏微微一笑:“慕容小姐,我知道,长公主着你主查无头尸案,你想做出一番成绩,把这案做成一桩大案,所以你不满意石术说出的真相,然而几日下来你又没有其他的头绪,可若结案,你心有不甘,若不结案,便叫慕容大人在狱中不得离开。于是你心中纷乱,这才攀咬我们几人。我尚可原谅你,亦可以为你指一条明路。” “哦?”慕容晏似是起了兴致,好奇道,“什么明路?” “咳嗯。”秦垣恺清了清嗓子,“这里似乎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行啊。”慕容晏微微一笑,“那我就换个地方请秦公子指教一二了。” 她回过头,冲着身后说了一句“有劳”,便见两个校尉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秦垣恺忽然从心底感到了一阵不妙。 他当然知道慕容晏不是个蠢人。 尽管他并不觉得她能成什么大事,之所以会被长公主提拔来查案也不过是因为长公主与她同为女流之辈。长公主近些年来很是不避讳,不仅一心想把小皇帝养成个傀儡,更是毫不遮掩地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然而女子就是女子,从来养在闺阁,心中只有情爱,根本不懂朝堂大事,成不了什么气候。 但世家贵女千千万,唯有她被长公主选中,说明她必有几分聪明。 一个聪明人,是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弱点和欲望的。 秦垣恺思索之间,那两名校尉已经打开了牢门,毫不客气地将他拽了出去。梁同方和另两个世家公子也想跟着,却被那两个校尉一拦一推,又关了回去。 梁同方大声嚷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你们这群狗仗人势的东西!难道不知道我是谁吗?!” 但慕容晏并未回头。她带着秦垣恺并两个校尉,以及守门人老沈一道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整座囚室中回荡着梁同方一人的叫骂声。他骂了一阵,终是骂的累了,却又气不过,便干脆把身边的几个人接连踹了几脚。 这几人里除了他们各自带来的下人也另有两家的公子,只是家世不如他和秦垣恺,不过只是两只跟屁虫,帮不上丁点忙。 想到这里,梁同方心中气不过,又给了那两人两脚。那两人一向跟着他和秦垣恺奉承,往日里打吗讥讽都是家常便饭,然而不知是不是在此处待得久了受不住,被这样踹了两脚后竟是一下跳起来,眼看着就要同梁同方扭打在一起。 下人们赶紧便要拦,场面一时混乱不堪,而后忽然有兵器撞击围栏发出的铮铮声。 不臣 第15节 梁同方猛地回过头去,只见黑暗中突然亮起几星火光,随后火光点燃了灯盏,将整座囚室照得亮亮堂堂。 囚室外正是刑堂。墙上挂满了各色刑具,除此之外,墙上和地上凝结着些许擦除不掉的黑色斑块,梁同方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些都是血迹,经年日久,洗不掉了。 沈琚正端坐在那刑堂上首。 沈琚旁边,周旸将火折子收到怀中,吊儿郎当地冲梁同方一笑:“梁少爷,不是想出来吗?请吧。” 慕容晏将秦垣恺带到了一处暗室。 暗室宽阔,空气中却有浓重的香料气,只有正中摆着一张桌,桌的前后各有一把椅子,桌上左侧放着一盏灯,右侧放着一个锦盒。 灯光幽微,只照得亮桌椅的方寸。 秦垣恺打量四方,只模糊看见四周立了不少屏风。 慕容晏率先走过去坐定,随后向桌对面的椅子伸出手:“秦公子,上座。” 秦垣恺站着在那椅子旁没有动。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你不是要一个说话的地方吗?”慕容晏答道,“这里就是说话的地方。” 秦垣恺冷声道:“我要一个亮堂的地方。” 慕容晏没有立刻答话。她注视着秦垣恺的脸,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笑道:“秦垣恺,事到如今,你竟还不知悔改吗?” 秦垣恺高高站着,以一种睥睨的姿态看向慕容晏,冷笑道:“慕容小姐,这就是你求人的方式吗?” 慕容晏摆出一个疑惑的脸色:“还请秦公子不吝赐教,我何时又缘何要求人了?” 秦垣恺浑身的皮肉都绷紧了,脑中一时闪过无数念头。 这样空旷的屋子,却只留中间这点光,四周还竖着屏风,显然是周围还有旁人。此案得长公主关注,慕容晏又是她力排众议钦点的主查官,或许隐在屏风之后的就是长公主。 她这样做,显然是为了诱他认罪。为今之计,唯有先发制人,或能搏得先机,扭转局面。 秦垣恺伸手指向慕容晏,厉声道:“慕容晏,京郊无头尸案京兆尹师爷石术已交待分明,是那流民被野兽咬死,我等不忍见其曝尸荒野,收敛尸骨将其入土为安,却不知被何人掘出,为了诬陷攀咬我等,竟做下这丧心病狂的恶事!你想把京郊无头尸案做成一桩大案博长公主欢心——是你!慕容晏!就是你!你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此事,为了能在长公主面前露脸,提前将那人尸体掘出,在上面画了带了鬼画符的咒文,安置在鹿山官道上,我后来听闻当日听说路上发现残尸,其他参与雅集的贵女夫人们都避之不及,唯有你!你直接冲了上去,既不惊惶也无半点恐惧,因为你早知道那里会出现半具残尸,因为你就是那个提前把尸体放在那的人!你欺君罔上、欺瞒长公主,殿下,殿下——” 秦垣恺说着大步奔道桌后。他的目力此时已经适应了黑暗,已能看清那屏风。 秦垣恺停在屏风前一步的位置,“咚”的一声跪了下去,猛一叩首道:“此女其心可诛,请殿下明鉴——!” 屋中一片沉寂。 良久,秦垣恺身后,慕容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秦垣恺,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把屏风撤了,把灯点起来。” 秦垣恺直起身。 四周逐个亮起来,有人影投于屏风之上,显然有人端坐在正前方,那人身后一左一右还站着两人,端坐那人的在旁侧也是如此,有一人坐,两人站守,兴许是刑部尚书,甚至可能是…… 秦垣恺压住唇角笑容。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两旁不知何时就在此的校尉们正挨个将屏风挪开,终于挪到了正中的那一座。 秦垣恺朗声道:“殿下——” 只是他话未说完,却忽然像是被人攫住了喉咙,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那屏风背后确实坐着两人,只是那两人不是他以为的长公主和刑部尚书或小皇帝,而是曲非之和石术。他两人都被堵了嘴,五花大绑地坐在位置上,他们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校尉,双刀交叉架在两人脖颈上。 他此前未注意到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人,身后也跟着两个校尉。 是那个看管御兽园的老太监。 而再在他们身后,一连摆放着十几张台子,上面陈列着十几具盖着草席,只露出些许残损的肢体,但秦垣恺仍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慕容晏的声音自后方传来:“这几日我们循着尸体身上的特征和御兽园中被你丢去为了野兽的人的画像,确认了几人的身份。他们中有三人是常在平安坊行乞的乞丐,一人是住在平乐坊的闲汉,还有一人肢体有残缺,家中已无他人,他根本不是流民,虽然领着官府救济,但仍每日做些编织用品,努力讨生活,被接去济悯庄时,是当真心怀感恩,以为将过上食可果腹衣可蔽体的好日子 ——秦垣恺,你还不认罪?!” 秦垣恺猛一回头狠狠盯着慕容晏,慕容晏站在他身后,手中捧着锦盒,眼皮垂下,平静回以对视:“秦公子,这是我从你母亲娘家陪嫁的别苑里找出来的,我听人说,你们管这东西叫白玉樽。” 半晌,秦垣恺冷笑道:“慕容晏,你竟勾结京兆尹构陷于我,陷害秦家,我与秦氏宗族都定不会善罢甘休!” 只他话音刚落,忽然遥遥传来梁同方地嘶号:“啊——!是秦垣恺!是秦垣恺!这都是他的主意,都是他的主意——啊!” 慕容晏讥讽道:“看样子,你的好友嘴倒是没你的硬。” 这是她是同沈琚一道想出来的法子。 他们这一伙人以秦垣恺和梁同方两人为首的,虽然表面上看来两人地位相当,但秦垣恺是太傅秦慎的孙子,又做了陛下的伴读,实际上私下里一直压着梁同方一头。 秦垣恺自恃身份,他虽从未言明,但每每与梁同方产生交集时,一举一动一言一词都透着不屑。 他看不起梁同方,嫌他蠢笨,却又需要他。而梁同方,虽说话总不过脑,却也能感受到秦垣恺的态度,因此两人表面和睦,实则总是暗中较劲。 于是,他们便决定分而制之。 梁同方外强中干,皇城司中不为外人道的刑罚一摆出来,无需上手,便能叫他认罪;而秦垣恺心思深沉,惯爱自作聪明,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刻绝不会认罪,便要叫他在最自以为是的时刻重重跌下,强弩之末时予以最后重击,方能突破心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秦垣恺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一群贱民,活着也不过是浪费米粮,我让他们吃了几顿饱饭,要他们博我一乐有何不可!他们死得其所!” 而后他忽然暴起,竟猛地将慕容晏手中锦盒一掀。 慕容晏连忙扑住锦盒,四周皇城司校尉们纷纷涌上来,几人手脚并用将秦垣恺按在地上,又有几人一边扶慕容晏,一边去接那锦盒,总算没让锦盒落在地上,再叫这已受万般劫难的苦主死后不宁。 秦垣恺被按在地上,犹不肯认输,恶声恶气道:“不过是几个贱民的骨头,哪里配得上白玉樽这样的美名。”而后他忽然表情一变,狞笑道,“那天夜里,梁同方要抓的那个女人,就是你吧?早知如此,那夜我就该多叫人些人来。大理寺卿的女儿,倒是勉强当得起一尊白玉樽。” 慕容晏只冷眼看他,厉声道:“工部造箭本为各地守军所有,乃是保家卫国的利器,箭尖对准的本该是敌人,如今却被你用来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秦垣恺,你就是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秦垣恺却好似听不见,只一味怒吼道:“若要我知道是谁害我!是谁害我!是谁把那刁民挖了出来!我定要她不得好死!我要生啖其肉,削起骨,饮其血,叫百兽吞咬,叫她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那你没这个机会了。”慕容晏冷言道,“把人押走吧。” 秦垣恺被几个校尉从地上拎起来,架着向外走去。他仍狂啸不止,嘶吼道:“我是圣上伴读!我祖父是太傅秦慎!我父亲是吏部侍郎秦弘!你们谁敢动我!啊——!啊——!” “别喊了别喊了。”押着他的小唐校尉被吵得耳朵疼,“你爹和你爷爷现在正跪在御兽园前请罪呢,还秦氏宗族呢,祖坟塌了才生出你这么个败类。” 何二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好不容易才来到京城,却因为没有路引进不得城中。 进不了城,见不了官,他的冤屈便无处诉说。 他在郊外接连徘徊几日,却忽然听说,京兆尹主建的惠民堂将要落成,待到落成那日,京兆尹会出城来查探。那惠民堂是京兆尹为了无家可归之人能安稳过冬建的,何二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 他不识字,问了好多人才找到了那惠民堂,果然如旁人说的那样,是为无家可归之人提供的住所。 他吃了这几年来的第一顿饱饭。 几月的风餐露宿,几月的东躲西藏,似乎都有了盼头。 但现在,一切都没了意义。 那日过后,他和其他人被带到了一处宅子里,那些公子哥们起先想看他们互相拼杀取乐,他不想死,所以也杀了人。他本以为只要熬着,就总能活下去,谁知那群公子哥们后来觉得不过瘾,便将他们放到林中,狩起了猎。 他躲藏了好几日,却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现在他跑不动了。 他躺在林中,一只手臂已然被砍断,剩下的一支也被利箭穿透,将他钉在地上,让他动弹不得。 那些人正在骑马而来,他们的猎犬已经扑到他身上撕咬起来。 那一日的饱食犹如一场幻梦。 何二的眼神逐渐涣散。 原来这世间都一样……全都一样……大人说得对,他们高高在上,随便动动指头就能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碎他们。 他一介平民,命如草芥,便是死在哪里也无人发现, 根本抗不过他们。 这便是命。 这便是命。 第18章 加官 秦垣恺招供,承认了自己假借济悯庄之善举、行绑架猎杀流民之事,慕容晏的职责就算结束了。 此后种种由皇城司全权接手,与她无关,于是在向长公主呈报过案由之后,她便一连在家中歇了好几日。谢昭昭怜惜她辛苦,每日里除了几顿正餐还加了不少甜汤补品,慕容晏在家中吃睡睡吃了几日,照铜镜时都觉得自己圆润了不少。 “娘亲这是将我当小猪养了。”慕容晏叹息道。 醒春捧着外杉在一旁咯咯地笑:“小姐哪里的话,这样正正好呢,我还觉得小姐先前太瘦削了,圆润些才好看。” 醒春说完,怀冬正好替慕容晏绾好发髻,见她站起身,忙轻声问道:“姑娘今日可要继续练字?” “练。”慕容晏点点头,而后又说,“将我那日抄的诗集拿出来。” 怀冬替她披上外杉:“姑娘说的可是那本凤梧六公子戊巳踏春集?” 慕容晏点头道:“是那本。” 怀冬替慕容晏理好衣衫,笑道:“看样子,姑娘今日心情不错。” 慕容晏却摇了摇头:“倒也谈不上不错,只是了了一桩心事,不似那日急躁不安了。” 她没同旁人说过,但在她的心底,这案子其实算不得完。 那日她见过长公主,提出那些死者的身份还未查明,亦还未查出是谁在尸体上留下了那些意味不明的鬼画符,以及是何人将那残尸放在了鹿山官道上,却被长公主打断了。 长公主说:“这些查或不查并不影响此案的结果,便交由皇城司,让他们慢慢查去吧。” “可是……”慕容晏还欲争辩,但长公主却只是轻轻一抬手,便止住了她的话头。 “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但是阿晏,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不是事事都能求个明白的。”而后她话锋一转,问道,“你觉得我该拿秦垣恺、梁同方还有同他们一伙的那些个公子哥儿怎么办呢?” 慕容晏心下一沉,垂下眼肃声道:“秦垣恺和梁同方等人杀人取乐,草菅人命,其行径令人发指,按大雍律……主犯当处极刑,从犯当斩,其余助纣为虐者因按所犯之事或赐鸩酒,或流放边地。” 沈玉烛错开目光,点了下头:“此案你办的不错,听说你已好几日未曾休息了,正好,此案的收尾交由皇城司来做,你便好好在家歇息几日,待到这一案办结,我再予你封赏。” 慕容晏闻言连忙跪下:“不敢向殿下讨赏,微臣……臣女自请查案,本就是为了替父补过,这是臣女分内之事,何况殿下力排众议着臣女主查此案,已是天大的恩赏,没道理还要殿下再赏臣女一份。” 她是真心实意地这样想。 她虽非朝官,也不上朝,但也知晓自己此番能得沈玉烛看重、甚至叫皇城司替她打下手必是会叫朝中诸臣反对的。秦垣恺在她面前放的厥词虽然难听,但那些话显然是朝中大部分人的心声。 一个小姑娘家,能查出什么东西来呢? 长公主定然是疯了,才会做出如此儿戏的命令。 可这些反对的声音却没有一丝传进她的耳朵里。她与沈琚虽有婚约在身,可并无交情,沈琚身为昭国公,又统领皇城司,本不必将她放在眼里,然而从查案之初,他便始终以她的想法为先,而后更是对她提出来的所有要求一应满足,定然也是受了长公主的命令。 想到这里,慕容晏将脊背压得更低,真切道:“能得到如此机会,臣女已是再满足不过了。” 不臣 第16节 她话音刚落,便听沈玉烛的声音从上首传来:“慕容晏,若之后还有机会,你可愿继续替本宫查案?” “我……臣女……”慕容晏的嘴巴张张合合,到底没有给出一个完整的回答。 当然是愿的。 能光明正大的查案,不必假借父亲远方子侄的名义,不必女扮男装,是她多年以来的夙愿。 渴求多年之事一朝当真落在了她的头上,却叫她忽然有了一丝迷茫,看不清前面到底是花团锦簇还是荆棘遍地。 沈玉烛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只轻松笑道:“好了,不叫你现在就给我答案,你先好好回去歇着,待过几日等这一案全都办结了,大理寺卿就可以回家了。” 随后便叫薛鸾送她回了府。 宫中除有特例,不能行车,但那一日,薛鸾却是驾着车,直接从重华殿将她送回了慕容府。 再之后,慕容晏便没有在见过任何与朝廷之事有关的人,也没有听说任何与秦家、梁家有关的事。只有昨日晚膳时,谢昭昭提了一嘴,说秦慎得了重病,太医去看过几次,说是不太好了,可能熬不过这场倒春寒,又说梁夫人这几天一直闭门不见客,还散了不少家仆,恐怕是要回乡了。 想到这里,慕容晏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那日长公主问她该如何处置犯人,却没有应她的话时,她便知道,此案的结局不能如她所愿了。 京中高门世家,盘根错节,全都沾亲带故,往上数数,大多都供着同一个祖宗。 怀冬已在她暗自沉思时替她取来了那本《戊巳踏春集》,她又一次翻到了那首不知是何人的谢必写下的诗,再看最后一句“点转星河长灵晖”的“长”字,只觉得无比碍眼。 这诗写得分明是转瞬之间的千变万化,这“长”字不该在这里。 长长久久……便是一成不变,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 而后她回过神来,脸色一白,猛地将诗集合上,抚了抚“咚咚”直跳的心口。 她怎会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呢。 这世上哪有不渴望长生的帝王,哪有不期许国祚千秋万代的社稷。 她忽然想,或许江从鸢始终找不到谢必其人,并非是因为这位谢必不存在,而是不敢认。他或许是一夜醉酒,恣意疏狂,醒来后却也深知自己的想法实在有些大逆不道了,这才隐下名姓,不肯承认。 她合书时动作不小,这番动静叫候在外间的醒春和怀冬一起进来瞧,生怕是自家小姐因为头些天查案伤了身而出了事,一进来却见她脸色煞白,两人连忙就急了。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醒春一边碎步小跑到她身旁,一边高声唤道。 她这一喊,把无事在房中歇着的惊夏和饮秋也喊来了。 四个侍女围在她身边,看着她这副模样,惊夏连忙就要出去请郎中,慕容晏见状连忙将她拦下了。 “别别别,不是什么大事。”她原本被自己念头惊得心跳得厉害,被她们这样一折腾,却叫她有几分哭笑不得。 “我就是刚刚忽然想到——”慕容晏舔了舔唇,脑中飞转,想出了一个借口,“我就是忽然在想,那残尸身上被画着的颜料,好似不是旁的东西,而是丹砂。” “丹砂?”饮秋一向喜欢同她分析案情,闻言立马接嘴道,“丹砂寻常人家不易得,更不要说拿来在死人身上作画,若非高门大户,便有可能是修道之人——难道说,是那道观?”慕容晏回来后与她草草讲过案情,隐去了细节和那天夜里被围追堵截的危险,只大致说了说过程。 饮秋自己说完却又摇摇头:“可他们缘何要这样做,这不是把自己拉下水吗?难不成还真是他们看不过眼,发了善心?” 慕容晏摇了摇头:“要真发善心,早早将人放了扯谎说是那些人自己逃跑就是了,何必要和凶手同流合污。况且那鬼画符,虽然一眼看过去极为可怖,但是却与庙观中常见的样式完全两模两样——怀冬,替我研墨,我写封信,你叫送去皇城司,交给沈大人——算了,叫门房备车,我亲自前去。” “哎哟我的小姐——”醒春将慕容晏按回了位置里,“这案子都破了,小姐还去什么皇城司,别回来又是浑身青紫的,而且——而且——皇城司中厉害的人何其多,小姐你能发现那是丹砂,难道他皇城司中人就发现不了了?” 慕容晏一怔。 是啊,连她都能发现那是朱砂,沈琚身为昭国公,负责验尸的徐观又是太医徐暨的儿子,这两人平日里也是能接触到丹砂的,若是要查,定也能发现。 这桩案子已经与她无关了。 等到再过几日,父亲回家,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慕容晏心里不由升起了几分失落。 只是这失落还容不得她细品,管家的叫喊声便从门外传来:“小姐,小姐,快出来,宫里来人了,说要给小姐封赏呢!” * 宫里派来的人自然还是薛鸾。 只是薛鸾今日穿着不同,穿着的不是前些日子里慕容晏见他时的常服,而是绛紫色绣银线宝葫芦的礼服。他手中端着一道明黄色的卷轴,一见到慕容晏和闻声而来的谢昭昭,便立刻笑着迎了上去。 他是来宣旨的。 宣的是陛下圣谕,因慕容晏破获无头尸案有功,叫陛下得知了她的才能,陛下不忍此等人才埋没,又念在慕容晏为女子,故特在大理寺中为她开辟“协查”一职,负责襄助协查交由大理寺的所有案件,官职同五品,因为她女子,不许上朝参政,但若要陈情,可直接上奏长公主。 薛鸾宣读完圣旨,笑眯眯地将圣旨交到慕容晏高抬的双手中,道:“从今往后,您就是咱们大雍朝立朝以来的第一位女官,此等殊荣,还望姑娘、哦不,该叫慕容小大人了,能时刻铭记于心,牢牢记得陛下和长公主的恩典。” 慕容晏捧着圣旨同跪在旁侧的谢昭昭同时深深叩拜:“臣/臣妇,谢陛下、长公主隆恩。” 待慕容晏起身将圣旨交由管家收好,薛鸾又道:“慕容小大人,随咱们去宫里谢恩吧?” 慕容晏回看谢昭昭,只见谢昭昭微笑着冲她一点头,眼中隐约含了泪花。 “三十一年……阿姊,三十一年……”谢昭昭望着慕容晏上车的背影,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珠。她仰起头,只见顶上碧空万里,一片晴好,是这些天来天气最好的时刻。 “三十一年,阿姊,我们终于走到了今日。” 第19章 落子 慕容晏没想到,薛鸾来接她入宫的马车上竟是还坐了别人。 她挑开车帘,不防备地同沈琚的眼神撞在一起,下意识就想退。却听沈琚问了一句“你去哪儿”才想起来,这是接她入宫的车架,急忙错开眼神坐了进去。 车中气氛有些许尴尬,慕容晏的心底升起了几分懊恼。沈琚在车中本不是大事,她那一退,倒显得她有些不坦荡。 她忍不住抬手挠了一下耳后,又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这才故作镇定地开口道:“沈大人……别来无恙啊?” 她这些天尽在家中休息,虽不知皇城司动向,却也能猜到皇城司定然四处奔忙。无头尸案虽叫秦垣恺认了罪,可其间牵涉种种,还有许多需要收尾的地方,这些都要由皇城司出面。 想到这里,慕容晏忍不住抬头去看沈琚的脸。 车中光线不如外面,她却仍能看见他眼前泛着淡淡的青。 沈琚轻点了下头,低声道:“有劳慕容大人记挂,皇城司一切安好。” 这话题算是结束了。慕容晏一顿,于是又换了个问题:“沈大人可是要随我一道进宫?” 沈琚又一点头:“正是。” 慕容晏接着问:“沈大人进宫,可是去见长公主?” 沈琚答:“面圣。” 慕容晏……慕容晏不想在找话题了。 她靠在车壁上,干脆闭起了眼睛,眼不见为净。脑中思绪纷杂,一会儿想沈琚真是不会同人聊天,一会儿又想出门前忘记问问娘亲谢恩有什么套话能说。 想着想着,竟有几分紧张起来。 她已有几年没有见过小皇帝了。 幼时她年纪尚小,每逢宫宴,总是随着父母一道进宫赴宴,只是那时她不过远远坐在不显眼的地方,专注自己面前的菜肴;而彼时的小皇帝不过也是豆丁一颗,身形小巧,比龙椅的扶手高不了多少。她看不清小皇帝,小皇帝也看不见他。 而最后一次见小皇帝,是她及笄前跟随父母入宫参加除夕宫宴。 她是正月里的生日,除夕时正好还不到年纪。那时的小皇帝还是孩童模样,也不知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心性如何,见到她会不会……生气。 她知道自己的官职从何而来,定然是长公主许给她的,查案时几番入宫,长公主话里话外总是不停试探,当时她虽有猜测,却也不敢真的放在心上,更没想到竟会来得这样快。 长公主如此为她破了大例,便是小皇帝再无从置喙,应当也是不乐意见她的。 在他的朝代里出现了第一位女官,也不知往后史书工笔,会如何评价他这个少年帝王。 这样想着,慕容晏忍不住叹了口气。只望少年帝王还没养出那么大的气性。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沈琚忽然道:“莫要担心。” 慕容晏抬头望他,正想回他说自己没有担心,却听沈琚又说:“陛下少年心性,惜才爱才,知人善用,不会对你说什么的。况且——” “况且什么?”慕容晏追问道。 沈琚摇了摇头:“无事,只是想说,你不必过于担忧,此事已是定局,任何人都置喙不得。” 慕容晏点点头,再次阖上了眼。见她不再追问,沈琚心下一松,又忍不住握住了拳头。 他竟是差一点就告诉了她不该说的事。 她还不知道,在她跟着皇城司全城奔忙寻找那些苦主的身份时,长公主曾带着陛下出过一趟宫,去了乱坟岗。 彼时,小皇帝虽然听说了乱坟岗和御兽园的惨案,却无论如何不肯相信这是他信任的好友兼伴读秦垣恺能做出的恶事。秦垣恺做他的伴读时,一向出类拔萃,得一众老师器重,做出的锦绣文章,无不身怀大义,心怀天下,比他这个当皇帝更能苦民之苦,忧民之忧。偶尔他想不到的,秦垣恺也能提点他。 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他如此端方君子的伴读,主动提出要替惠民堂出一份力的伴读,能做出这种事。 所以当时,一听到慕容晏查出此案指向秦垣恺,他当即就否了这一说法,甚至头一次顶撞长公主,直说秦垣恺等人必是遭人诬陷。 而后,长公主就将小皇帝带去了乱坟岗,按着小陛下的脑袋,强迫他睁眼好好看清楚这些人的样貌,看清他们的惨状,又叫御兽园的老太监在一旁说明秦垣恺等人都做过什么,好叫他明白他自以为是莫逆之交的好友,皮囊之下到底藏着怎样的恶鬼,做下过何等恶事。 那一日小皇帝在乱坟岗吐了个天昏地暗,一回到宫里就起了高热,惊厥不止,太医说陛下受了惊吓,直到昨天才好奇来。 这也是为什么薛鸾是今日来宣的旨。 小皇帝病愈后,听说了慕容晏查案的事迹,还不等沈玉烛开口,便主动要求将她破格提拔为查案女官。而大理寺协查是长公主给出的名头,小皇帝当时还觉得有些委屈人才,可一想到若真的给了正经官职,朝臣们必然争执不休,这才同意了加一个“协查”的名头。 所以小皇帝不仅不会为难她,反倒会衷心地欣赏她。 但是这些他不能说给慕容晏听。 他们虽是共同共事过几日,那几日里互相都无避讳,一向有话直说,有情报线索便立即分享,但现下此案已经结束了。 长公主不避讳皇城司众人,不给小皇帝留面子,他作为皇城司监察,却不能不给陛下留颜面,可他竟是差点就在她面前忘了形。 沈琚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本想平复心绪,却蓦然闻到了一缕清香。 他这才恍惚回忆起,她好像……是同自己有婚约的。 过去他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虽知道自己有一道婚约,但那更像是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影,可现在,他却恍然意识到,那婚约已不再是虚影,而婚约的另一人正与他坐在一处,同他不过只有一臂的距离。 沈琚抬眼向慕容晏望去,她仍旧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但看她肩背仍旧紧绷,想来也并没有真的放松。 但她是为即将到来的面圣在担忧,这些天在自己面前,她好像从未有过女儿家害羞的表现。若放在过去,他觉得这样很好,可是现在,他却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了。 其实他今日本不必入宫。 不过是送一道关于如何处置秦垣恺等人的奏章,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前来,只是他偶然碰到了前来宣旨的薛鸾,又听说他一会儿要带慕容晏来面圣,不知怎的就寻着要送奏章的由头跟了上来。 他的目光在慕容晏的脸上落了太久,慕容晏到底没法装作全无察觉。她睁开眼,正想要问问他可是自己脸上有哪里不对时,马车停了。 薛鸾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沈大人,慕容小大人,咱们到宫门了。” 不臣 第17节 慕容晏未曾想到,面圣谢恩一事竟是如此简单顺利。 小皇帝已不是她记忆中的小皇帝,而已抽条长成了少年人。少年皇帝正襟危坐,见到她第一句话竟是:“委屈爱卿了。” 直叫慕容晏发懵。 接下来还不等她谢恩,小皇帝便又开始同她说:“爱卿本是女眷,为了堵住朝中那群老古板的嘴,故而才给爱卿封了个有实无名的官职。只是朕年纪太小,那些老臣又多是两朝元老,朕也不好不敬长辈,只能委屈爱卿了。” 少年人正在换声期,又似乎是真的替慕容晏委屈,语气中的沉闷都显得极为真挚,叫慕容晏受宠若惊。只是她又来不及谢,少年皇帝又一板一眼地交代道“爱卿放心,朕同江太傅商量过了,等到爱卿再破几桩案子,拿下些实绩来,就给爱卿切实的封赏”,随后便叫身边的大太监将人送了出去。 整个过程直叫慕容晏晕晕乎乎,连出来时看见沈琚候在门口并未前去面圣,而是跟她一道向宫外走去,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快走到宫门口,慕容晏才回过神来,问道:“沈大人……你不是要面圣吗?” “咳。”沈琚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我来送奏章,已经交给陛下身边的公公,叫他呈上了。” 慕容晏没有察觉哪里不对,点了点头。 两人便又无话可说。 他们一道沉默地拐过一道宫墙,忽然就听前面传来一道爽朗含笑地问候:“想来这位,就是陛下今日亲封的‘大理寺协查’,慕容晏慕容大人吧?” 慕容晏循声望去,只见薛鸾领着一个年纪约二十五上下的男子站在前方。慕容晏不认得此人,便下意识去看沈琚,只见沈琚冲他挥了挥手道:“江太傅。” 慕容晏这才恍然,前两日秦慎自请辞了太傅一职,她也听说长公主找了旁人顶上,只是她本以为,新择的太傅也应当是留着胡子的老人家,却没想到竟是个面貌如此年轻之人。 “沈统领。”江太傅冲沈琚回一礼,又看着慕容晏,眉目含笑,自我介绍道:“慕容大人,在下江怀左,唐突二位了。” 沈琚一颔首:“太傅应是去见长公主的吧?便不打扰太傅了。” 江怀左又笑着冲两人行礼告别:“今日不巧,改日再请沈统领和慕容大人过府一叙。” 慕容晏连忙也回了一礼,便与江怀左错身而过。 待到出了宫门,她正欲与沈琚道别,沈琚却忽然开口道:“往后莫要与那江大人走得太近。” 慕容晏疑惑道:“为何?难道是皇城司正在查……” “并非。”沈琚摇了摇头,“只是他与长公主……朝中多有议论,你回去问问你父亲便知。” 慕容晏嘴巴张张合合,最后只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啊”。 她是断断没想到,为官第一日,还未得见朝堂风波,就已然听到了……了不起的事。 徐刃疾步穿过回廊,来到一处临水的亭榭。 主家心情正好,正在摆弄着他摆在此处石桌上的棋局。 徐刃只单膝跪地,并不打扰。待到主家落下一颗黑子,开口问道:“事情都办妥了?” 徐刃答道:“济悯庄前的守卫与京兆尹府上的老余皆已安置妥当。” “唔。”主家沉吟一声,又执起一白子,前后思量,片刻后才落下。见徐刃还跪在原地,又开口问他:“可还有疑问?” 徐刃沉默片刻,开口道:“小人并非质疑主人,只是小人不明白,主人为何要给那小姑娘送这么大的礼?先是叫小人与京兆尹同去鹿山抛尸地时故意在她身边提起乱坟岗,又几次三番在她外出时叫旁人在她附近时说起乱坟岗,不断暗示让她在乱坟岗中找到了那些尸首,又安排人引她到那道观去,恰好与秦垣恺等人撞在一处,可是那明明都是……明明都是主人您时刻紧盯秦垣恺等人,耗费无数心力才探来的,为何要给他人做嫁衣?如今她成了第一女官,岂不是将大理寺卿和谢相都推向了公主一派?” 主家却是微微一笑:“这有什么不好吗?” 徐刃低声道:“小人只是为主人不值。世人只道她是天才刑狱官,可又有谁在知晓,若不是主人您,她现在不过还只能继续做那慕容襄的远房子侄。” “徐刃啊……”那主家长叹一声,“怎么跟了我这么久,却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主人,我……”徐刃将头垂得更低,“小人愚钝。” 主家又执起一枚黑子,一边斟酌着该放在哪里,一边说道:“放在明面上的,从来都是靶子,如今她掀了秦、梁两家和与他们亲近的那些宗族,别人都会把矛头对向她,而我们,只需要隐在其后,静观其变,难道不好吗?何况,就算我不推,你以为谢相和大理寺卿就不是公主一派了吗?他们早就是一路人了,若是我不推这一把,把这些摊在了明面上,那些老糊涂还被蒙在鼓里呢。” 他斟酌半晌,似是找不到该如何落子的地方。 自己与自己对弈就是如此。知道了下一步棋,便总想着要如何攻,如何守,可有时候却因为明知下一步如此,又觉得了无意趣。 “罢了,与你说这么多你也想不明白,无甚意思。” 主家将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篓中。 “天地广大,知音难得,谁人知我,唯有……” “唯有……” 第20章 争执 四月初四,恰逢休沐。钦天监测,今日值神天德,诸事皆宜,是个黄道吉日。 长公主再行鹿山雅集。此番她不仅仅邀请了女眷,而是将帖子下给了京中诸臣与大儒,邀请他们携亲眷,赴鹿山郊游踏青行雅集。 说来也巧,自无头尸案背后的真凶被俘后,天气竟真的一日比一日好了,好似一夜之间就真正入了春。 群山染青,春风弄彩。 然而这等景致,慕容晏却无心观赏。 她坐在马车侧边,随着摇晃的节奏打瞌睡。车是谢昭昭特意布置过的,正中坐榻垫得松软,左右两边各摆着张小几,左边那张几上放了瓜果点心,是慕容晏爱吃的几样,右边则放着一尊香炉,幽幽燃着香,香炉旁另立着一方纸灯和一本名为《诡案录》的书册,也是她近来的心头好。 然而瓜果点心没有用过,书册也未被翻开。 慕容晏动了动略僵的肩背和腰,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动作间袖子碰到了那个放瓜果点心的盘子,又急忙一收。 对面怀冬和醒春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两人对视一眼,互相抿唇一笑。怀冬压低嗓音冲醒春柔声道:“咱们姑娘这是还同老爷夫人置着气呐。” 虽然压了嗓音,可毕竟车中空间就这么大点,慕容晏也没有真的困到人事不知,那话音自然全钻进了她耳朵里。 她哼出一声鼻音,咕哝道:“我哪敢和他们置气啊。” 醒春装作没听见,冲怀冬点点头:“可不是嘛,都气了好几日了,还不肯承认。” 慕容晏仍闭着眼,抬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醒春和怀冬便又是一阵低笑。 慕容晏努努嘴:“下次换你俩值夜,以后出门我都带惊夏和饮秋。” 醒春一听连忙站起身,拐坐到了慕容晏身旁,挽住她的胳膊:“这怎么行呀,小姐不带我出门,要少多少乐趣呢。” “还乐趣呢。”慕容晏掀开眼皮,对上醒春的笑脸,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我看就你最爱拿我寻开心才是。” 醒春做了个鬼脸,而后抽出帕子,从旁包起一块糕饼送到慕容晏嘴边:“路上走了这么久,小姐该饿了吧?吃块糕垫垫肚子。” 慕容晏摇了摇头,把糕饼推回了醒春嘴边:“你自己饿了便自己吃,你家小姐我不饿。” “哎呀。”醒春捧着糕,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咱们小姐这回是真的气狠了,连六禾坊糕饼都不肯吃了。” 六禾坊是京中最出名的一家糕饼店,招牌是一道核桃酥,在珍馐遍地的京中屹立不倒,开了已有近五十年,比慕容晏爹娘的年纪都大些。谢昭昭和慕容襄都是疼孩子的,自小只要慕容晏头一日说想吃,第二日就定能在桌上见到。 “可不是呢。”怀冬掩唇一笑,“咱们姑娘这回可是动了真格的,要不今日出门时,说什么都不肯和老爷夫人同车呢。姑娘是没瞧见,你都进车里了,老爷还巴巴地瞧着呢。夫人还笑说,父女俩一个模样,都是倔驴,谁都不肯先低头。” 这说得慕容晏一阵脸热。她不想叫醒春和怀冬看清自己的表情,干脆把脑袋一转,又装作睡了过去。 醒春和怀冬对视一眼,两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事还得从慕容襄回家那日说起。 无头尸案虽然找出了真凶,但因为真相太过骇人、牵扯又太广,所以皇城司迟迟没有公布真相。这指的并非对民众公布,而是叫朝臣们知晓。 民众那里说来简单。只需贴一张布告,叫各坊的坊正念给居民们听,告诉他们无头尸案的真凶已经归案,再叫一些达官贵族们带头出游,时人跟风,很快就会将此事忘在脑后。 但是朝臣们那里却糊弄不得。 先不说此案牵涉甚广,牵连了多位高官的家眷,使得这些官员们近来不是被下狱就是被禁足,总之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朝堂上,单说秦慎和梁维均,两人接二连三——先是跪宫门请罪,后又跪御兽园,最后主动辞官——诸般行径,闹出了不小动静。 旁的朝臣们不知真相,而皇城司威名在外、壁垒森严,无人敢前去打探,如此以来,便叫他们人人自危,时刻担忧这把火会烧到自家头上来。 刑部上下一应闭门谢客,但却也透露出了些许消息——刑部大狱如今装满了人,再抓下去恐怕就要装不下了。 唯有慕容襄,是从刑部大狱里走出来的那个。 他一出来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先领回官服入了大理寺,点完此案全部的卷宗,了解了前因后果,又随着皇城司一道处理了不少收尾工作,这才回了家。 因此他回家的时间,比出狱的时间晚了两日。 而偏巧就是这两日里,陛下和长公主给慕容晏封了官。 他回家时,慕容晏正巧进宫谢恩,没能第一时间同他见上面,但回家后一听说父亲回了府,衣裳都来不及换,便急匆匆地赶了过去。 她是独女,慕容襄和谢昭昭都不是那种讲究长辈威仪和宗族规矩的人,因而她同父母感情一向好。一见到在狱中受苦清减不少的父亲,她眼圈都要红了,正准备抱着父母撒撒娇,却不想慕容襄一见面,竟劈头盖脸地将她骂了一顿。 “简直胡闹!谁许你当街去拦皇城司的马,还主动请缨要查案?!我之前怎么说的,此案不许你沾,不许你沾,你为何不听话,偏要自作主张?!” 慕容晏对父亲的满腔思念与心疼顿时梗在喉头,继而转化成了委屈和愤怒,原本要掉不掉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她这一哭,谢昭昭当时就急了,拧着慕容襄的耳朵叫她同女儿道歉:“你冲我女儿喊什么喊?要不是有女儿尽心查案四处奔走,你现在还在牢房里和蛇虫鼠蚁作伴呢,还能在这大小声?!” 慕容襄赶忙抓着谢昭昭的手叫唤道:“夫人,夫人,哎哟夫人,你先松手,先松手,这丫头我今天必须教训,哎哟夫人,疼疼疼——” “你还必须教训?”谢昭昭怒道,“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必须教训!” 慕容襄赶在谢昭昭下狠手前大声喊出:“这丫头根本不保护自己!你可知道她差一点就没命了!” 谢昭昭顿时松开手,急道:“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慕容襄这才一边揉着耳朵,一边解释道:“夫人呐,你可知她是如何查到秦垣恺那小子的?她竟敢和沈琚两个人独闯那个道观,正好和围猎逃脱流民的秦垣恺等人撞在了一处,这才发现了他们的恶行。我的夫人啊,你想想,那多危险呐,若不是有皇城司、有沈琚那小子在——” 提到沈琚,慕容襄卡了下壳,话到底没说完,但也已足够。 慕容晏瞒的很好,那夜林中遇险,她从未和旁人提起过。可是她不提,皇城司的案卷却总要记录。往后要做呈堂证供,要呈报陛下和长公主,要定罪,要给众人一个交待,如何抓住的秦垣恺是案卷中最关键的一笔。 而慕容襄出狱后在大理寺的那两日,把案卷全都读完了。 文字记录轻巧,不过寥寥几笔“夜探道观,林中巧遇秦垣恺一行行猎”,但慕容襄已然能够想象,这其中是何等的惊心动魄。待到读完全部案卷,慕容大人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敢想,这其中有多少次,稍有差池,他或许就会失去他的女儿。 他唯一的女儿。 他没有说的是,那之后他还去狱中见过一次秦垣恺。 许是知道自己没法翻身了,秦垣恺干脆彻底撕下了自己伪装的君子皮囊,成了一条逮谁咬谁的疯狗,一见到慕容襄便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秦家不会放过你们,秦氏宗族也不会放过你们——慕容大人还不知道吧?你女儿在外面同野男人厮混,实在放浪,为了强加罪名给我,不惜委身皇城司这群莽汉,竟然在那荒郊野岭、丛林深处做野鸳鸯,啧啧啧,听说慕容小姐主动请缨查案是为了救你这个废物爹,慕容大人,你有一个好女儿,你有一个好女儿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对了,慕容大人可见过我那白玉樽?真是可惜,我若是早些遇到慕容小姐,她定能做我那些白玉樽里的上上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慕容襄本该觉得愤怒。然而他看着这样的秦垣恺,竟生不出一丝怒火,只觉得一阵荒唐和齿寒。 权力和欲望能将人变成魔鬼。 那一刻,他忽然就生出了悔意。 不臣 第18节 他不该同意她女扮男装化名成远房子侄跟在自己身边查案,不该在发现她于探案一道上有天赋时有意引导培养,甚至再早一些,他不该在慕容晏出生后同意谢昭昭的想法,不该与她一道将他们的女儿教养成这副模样,不该叫她拉进那个不见硝烟的战场。 谢昭昭听完慕容襄所说,顿时一阵后怕。 夫妇二人当即就统一了战线,两人同时肃着脸、目光锐利地看向慕容晏,看得她一阵心虚。 说到底,这一案是她头一次独立查案,的确有许多不妥当。 “可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你们面前嘛——”慕容晏委屈道。 “好好的?”谢昭昭哼笑一声,站起来一把撩开她的袖子,又展开她的手心。 年方二九的小姑娘,皮肤最是细嫩,破了点皮都要几日才能好,何况她这回没少磕碰,还赶鸭子上架独自骑快马奔波,如今胳膊和手心都是青一块紫一块黄一块绿一块这一道伤那一道疤。 “你和我说,这叫好好的?”谢昭昭在一块青紫处戳了两下,慕容晏当即做出吃痛的表情,谢昭昭手一顿,又气又不忍心看,愤而把袖子又拉了回去,眼不见心不烦。“从小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根本不长记性。” 慕容晏急忙去扯谢昭昭的袖子:“哎呀娘——” “你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娘。”谢昭昭甩开袖子,“今天要不是你爹同我说,我还蒙在鼓里,从小教你女儿家要胆大心细,你倒好,胆是够大了,心细却只用在查案这事上,回回教训你,回回不知反省!” “娘——”慕容晏娇声道,“女儿真的知错了,女儿保证,下次一定……” “还想有下次?!”谢昭昭登时瞪向她,“慕容晏,你虽是长公主亲封的第一位女官,但你也是我谢昭昭的女儿,我在长公主面前到底还有几分薄面,你若是想不明白自己错在哪儿,我舍了这张老脸,去求长公主去了你这女官的职也未尝不可!” 这话一出,便叫慕容晏也气上了。 她当即就变了脸,回道:“查案查得本就就是穷凶极恶的歹徒,危险自然如影随形。女儿不仅有下次,还有下下次,下下下次,女儿会深入田间、乡野、巷道,会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若怕危险,女儿从一开始就不会去查案了!” 随后一甩袖子离开了父母房中,自那日起便和慕容襄谢昭昭置起了气。 平时不往父母房中去了,在大理寺点卯遇见慕容襄时都喊他寺卿大人。 父女两个见面互相不假辞色,连带着大理寺上下也琢磨。 小皇帝封她的协查到底算不得正职,同僚们琢磨来琢磨去,最后都对她客客气气,见了面倒是都热情招呼,却不给她文书案卷,也不叫她跟着外出,就连最简单的规整已结案卷的工作都不叫她动手,她要帮忙,也都叫她从旁歇着。 过去以慕容易之名随着父亲查案时都未曾有过这样的待遇,如今挂上了职,也有不少人知道了她就是慕容易,却仍是这般。 这一下,慕容晏同她爹的气便持续得更久了。 往常一家人外出郊游踏青都是坐一辆车的,这是头一回分成了两辆车。 慕容晏抿唇鼓了鼓脸颊。一会儿想大理寺上下看爹爹脸色不肯叫她办差,她断然是不会先低头的,一会儿又想娘亲还说我同父亲是倔驴性子,其实她才是最倔的那个,从来都是她和爹哄娘,从没见娘亲先哄过她。 而后她睁开眼,看向车中软绒绒的坐榻和两旁的小几,目光从瓜果糕点转到那本《诡案录》。 这一回……倒是哄了的。 慕容晏心里猛地一松。 她伸出手,正准备拿块核桃酥吃,马车忽然停了。 慕容晏转头看向醒春和怀冬,疑惑道:“到了吗?怎么今天这么快?”说完挑开车壁上的窗帘向外望去,却见仍在官道之上,两旁草色葱茏,树木成荫。 醒春挑开车帘,望了两眼,忽然“哎呀”一声退了回来。 “是皇城司。”她惊讶道,而后压低嗓音,颇有些紧张地问道,“该不会又遇上什么事了吧?” 第21章 偶遇 “该不会又遇上什么事了吧?” 醒春话音刚落,怀冬便连忙打断道:“呸呸呸,可不许乱说。今天可是长公主特意找钦天监测算过的大吉日,怎么会出事呢。” 两人说话间,慕容晏已经挑开车帘跳了下去。 皇城司煞气重,往日里在外办事,臣民避让。今日行在这条官道上的,无不是达官显贵,然而遇见皇城司人马从另一侧逆向而来,也都纷纷停车回避,拉紧车帘,一应随行统统站到车的另一边去,生怕冲撞来人,好似来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也因此,慕容晏站在那的身影就显得格外惹人注目。 周旸远远瞧着,没认出那是同他们一起共事多日的慕容小大人,忍不住调侃道:“嘿,这是哪家娘子,胆子还不小,竟敢出来看呢。” 待到走进看清慕容晏的脸,表情又是一变:“我就说嘛,原来是慕容姑娘,哎哟,现在该叫慕容协查啦。” 他嗓音不小,慕容晏自然听到了,听见他叫自己“慕容协查”,她便向着马上拱了拱手:“周提点。”而后将目光落在沈琚身上,抿了下唇,打招呼道,“沈大人。” 周旸在一旁压着嗓子冲沈琚低声道:“老大,今日这鹿山雅集,可要去不少公子王孙呢。” 沈琚眼神微动。 慕容晏今日打扮得很用心。 因要参加鹿山雅集,主办者是长公主,需得盛装以表重视之意,她一大早就被四个贴身丫鬟从床上拽了起来,围着她不停打转,又是梳妆,又是更衣选配饰。给她绞了面,描了眉,敷了粉,拭了胭脂,涂了口脂,贴了花钿,衣饰更是下了十二万分的功夫,力求既不太抢眼压别人一头,却也不能叫别人压一头。 藏着金银线的衣料刺绣在春日里泛着光,似粼粼水波,叫人移不开眼。 她这样站在他面前,好像他们不是偶然遇到,而是她今日特意在此处等着与他见面。 沈琚勒住马,面色寻常地冲她一点头,沉声道:“阿晏。” 没叫任何人看出异样来。 “阿晏”这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人叫了,此前从未觉得有哪里不对,今日听来却叫她莫名地生出了一丝燥意。她清了清嗓子,撇开不合时宜的羞恼,问道:“皇城司今日不休沐吗?” “嗐——”沈琚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旸就在一边诉起了苦,“原是要休的,可谁知道,那个流民突然冒出来了嘛,那咱们可不得赶紧来。” 慕容晏眼神一亮:“可是那日在林中被秦垣恺等人追捕还与我撞上的那人?” “对对对,就是——” “正是。”沈琚打断周旸道。 慕容晏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能找到他真是再好不过了。钦天监算得果真没错,今天当真是一个吉日。” 周旸不屑地撇撇嘴:“哪里不错了,一群半吊子神棍——” “周旸。”沈琚冷眼看了周旸一眼,叫他立刻闭了嘴。 他们是在鹿山官道的林中找到那人的。 京兆府中府尹和少尹都被下了狱,无人主事,往日里交由到京兆府的各项事务便分摊在了中枢衙门的头上。长公主要再办鹿山雅集,礼部便上了十二万分的心,力求稳妥不再生事端,不仅收拢了京兆府中所有的捕快,排职日夜紧锣密鼓地巡查,还借调了一小队禁军。礼部尚书甚至求到了沈琚头上,请他调两个皇城司校尉来以防万一。 沈琚没想到,那万一竟然真的用上了。 他虽是皇城司监察,但还有一层昭国公的身份,又同长公主是名义上的姑侄,自然在长公主的宾客名单之上。他现下本该是该在鹿山别苑里的,不过到地方时随口问了值守的那两个校尉,却见他们面露纠结之色,这才知道京兆府巡逻的捕快在官道旁的丛林中抓住了一个疯子。 疯子神志尽失,满口胡话,而且极度怕人,一看见人就有如受了惊的困兽,见人靠近便不断嘶吼抓咬,捕快们废了好大的劲才把他制服。 这事说大不大,两个校尉都觉得没有上报沈琚的必要,可是这人看样貌又是个流民,不免让他们联想到这些日子里在办的案件,故而才心生纠结。 但是沈琚一听便上了心。他始终惦记着那天在林中慕容晏说她碰到的那个人。他后来审过秦垣恺几次,也分别问了梁同方和巴结着他们的公子哥与那些随从们,确认那人是真的逃了。 济悯庄在京郊南边,而鹿山别苑和通往别苑的官道则在京郊西南。两地虽不挨着,但若说从济悯庄跑去鹿山官道,倒也不无可能。 故而他当下就叫那两个校尉带他去看。京兆府捕快们不敢惊扰贵人们,又怕那人再度发疯跑上官道冲撞车架,所以将他打昏后又绑了手脚,先行带到这几日为了巡逻临时修整搭建的棚子。 沈琚到时恰好赶上那人苏醒,正在发狂。 那人力道大得很,被绑了手脚仍挣扎得厉害,好几个捕快一起才勉强将他制住。 说来也巧,那几个捕快里正好有那个最开始向京兆尹提议无头尸案是冲着皇室和长公主去的新晋青年捕快徐刃。沈琚对他有点印象,若不是他最先这样提议,让曲非之那个胆小怕事的酒囊饭袋把事情闹大了使得长公主上了心,或许他们还没机会发现京中这些纨绔子弟做下的恶事,继而撬动多年未有变动、犹如一潭死水、根深蒂固的朝局。 因此,沈琚在看到徐刃时,多看了他两眼。 徐刃感受到他的目光回过头,一对上沈琚的脸苦哈哈的表情当即一亮,好像立刻就有了主心骨。他一边费力随着同僚们按着那发狂的疯子,一边大声问道:“大人,大人,此人该作何处理?” 沈琚控制着力道,又将那人敲晕了过去,随后监察了一下他的四肢口腔,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人很大可能就是那夜从秦垣恺那群人转移流民的牢笼中逃出来的。 他让跟来的两个校尉一人快马回皇城司带一队人来,一人去鹿山别苑门口等周旸和小唐校尉,他二人今日也在鹿山雅集的邀请之列,但前来雅集是被家中长辈硬压着来的——虽然大家都知道,长公主办这雅集用的名头是君臣同乐,但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的目的是为了给陛下择后,但今日来的贵女不止一位,小皇帝也不可能全都娶回后宫去,所以对于京中这些家中尚未许亲的长辈们来说,这次雅集实在是一个很好的相看机会——现在给他们个机会溜号,这两人求之不得。 果然,沈琚等了没一会儿就率先等来了周旸,一见他就猛地拍了几把他的肩膀,感谢沈琚“救他于水火”。随后周旸也把那人看了一遍,同沈琚下了同样的结论,觉得这人十有八九就是那唯一一个从秦垣恺和梁同方的围猎中活下来的命硬之人。 和这人一比,鹿山雅集自然就没那么重要了。 沈琚当即叫府上随从去鹿山别苑同长公主告了罪,而后亲自带队,准备将人带回皇城司去好生保护起来。 他今日虽没穿官服,但他这张脸早在京中各位大人的府上挂上了号,再加之身后跟着一对皇城司校尉,还带着个一看就知道身份不对劲的人,明眼人无需多言,自然地便靠边停车,为他们让出道路,等他们走过了再行驱车。 这才叫慕容晏和他遇上。 只是他见慕容晏从眼底透出的欣喜,实在不忍当下就告诉她那人神志尽失,恐怕起不了什么作用。 何况她今日不在职上,是同父母一道郊游玩乐的,既是开开心心地去玩,那便先不要拿这样的烦心事搅得她无心参加雅集了。 沈琚看向慕容晏,认真道:“你莫要多想,此案若还有后续,我会叫人去大理寺知会于你。今天日头不错,鹿山别苑景致不凡,你当玩得尽兴些。” 这是在同她告别了。慕容晏听出话中意味,心底却不知怎的不想就这样同沈琚告别,于是故意问道:“鹿山别苑景致不凡?这么说,你去过了?里面可有什么好玩的?” 只是她话音刚落,慕容襄清嗓子地“咳咳”声就从身后传来。 谢昭昭从车中探出半个身子喊道:“晏儿,快些回来,莫要耽误沈国公与皇城司诸位大人公务。”而后又冲沈琚一点头,“沈国公。” 沈琚身份上压人一头,但慕容襄和谢昭昭到底是长辈,何况有一道早定的婚约在,这二人便是他未来的岳家。他翻身下马,冲谢昭昭和慕容襄的马车揖首行礼:“见过慕容大人,夫人。” 沈琚是皇城司上官,他一这样动作,身后跟着的周旸和诸位校尉也“哗啦啦”地翻身下马,大声行礼道:“见过慕容大人,夫人。” 这般阵仗,让前后不少其他大人家的车马都探出了脑袋。 慕容晏的脸红透了,谢昭昭也差点绷不住自己的端庄表情。 最后是慕容襄掀开车壁上的窗帘解了围:“在下就不打扰国公爷和诸位校尉了,改日若有空,再请国公爷过府一叙。”而后素着一张脸,冲慕容晏沉声道,“晏儿,同国公爷道别,咱们要赶路了,耽误了时辰,一会儿你自己去找长公主赔罪。” 慕容晏这才红着脸同沈琚匆匆告别,然后几乎是用小跑的奔回了自己的车上,脸上的热度半天没有下去。 醒春瞧着自家小姐的模样,忍不住又调笑了起来:“哎呀,早上可不该给咱们小姐打胭脂的。瞧瞧,咱们小姐天生丽质,面若粉桃,哪里还需要上胭脂呀。不过今日看来,先太后娘娘倒也不算乱点鸳鸯——” “哎呀,小姐,别动手,别动手,这可太不闺秀啦——” 第22章 鹿山雅集 鹿山别苑在被先帝赐予长公主之前,只是一座不起眼的皇家别苑。 因得交通不算便利,风景也不算独特,只因开国之时有道人偶然路过此地,说这里藏风聚气,有龙凤呈祥之势,是一处风水宝地,被太祖爷听去后就将此处纳成了皇室属地,随后下令在上面修一座别苑。 山头草木葱茏、多山石,修建难度大,又是新朝建立之始、百废待兴,这座别苑和其他亟待修建的工事比起来便不那么重要,工部断断续续修了数十余年,从太祖帝修到了太宗帝才总算建完。本朝太宗帝是个不爱享乐的,在位的几十年里鲜少离宫,只在别苑建好之后带着后宫去看过一眼,住过几日,便没再来过此处。等到了第三人帝王继位,这处别苑又因为修建得太早,显得老旧过时而不被喜爱。 因而这鹿山别苑自修好以来,一直都不尴不尬地立在那里,直到先帝在长公主出生后将此处赐给了她。长公主是先帝的第一个孩子,先帝对她喜爱有加,本想挑个更高的别苑来赐,还是先太后劝住了先帝,说长公主还小,承受不了那么大的福气,这才从诸多皇家别苑中挑选出了这一座。 不臣 第19节 先帝怜惜幼女,便又着工部重新翻修鹿山别苑,不仅重修了内部造景,还在外间山上移植了诸多名贵花草,这才有了如今的鹿山别苑。 慕容晏同京中诸位同龄贵女都是第一次来这里。 甫一下车,便有一阵花香扑鼻而来。醒春在一旁连连惊叹:“小姐小姐,这皇家别苑也太漂亮太舒服了。” 鹿山别苑依山而建,每过一进便向上抬一层,层层抬高。慕容晏抬眼望去,只见别苑两侧山上,桃花开得正盛。粉浪层层叠叠,将别苑包裹其中,好似九天仙宫落于凡间。 “能不漂亮吗。”怀冬叹道,“听说这里的花每一季一换,过了季节花开始谢了,便移走,换上正应季的。” 慕容晏看向怀冬,见她脸上却不是赞赏,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意味。怀冬感受到视线,抿唇一笑:“奴婢就是觉得,先帝爷对长公主可真是好呢。” 慕容晏低声道:“进去后,可莫要再说这些话了。” 怀冬一点头:“奴婢省得的。” 另一边,慕容襄和谢昭昭也下了车。 今日能来到的此处的,在朝中都是说得上话的人物。慕容襄是大理寺卿,正三品,而谢昭昭是谢昀的妹妹,和长公主沈玉烛也颇为亲厚,这样不算正式的场合里,沈玉烛总喊谢昭昭姨母。 何况如今,他们二人唯一的女儿慕容晏,又成了大雍前朝的第一位女官。 虽然官位算不得正式,也不能上朝,但也足够朝臣们揣摩了。无论他们私下里怎么想,是想着让自家女儿也在长公主面前长长脸,还是叫骂大逆不道、有违祖宗礼法,明面上总是要给小皇帝和长公主面子。 小皇帝和长公主摆明了是要抬举她,抬举慕容家,便不会有人蠢到在这个时候到他们眼前来找不痛快。 故而两人一下车,便被先后的几家围了上来。 这样的场合,贵人们行车素来有讲究。若有品阶高的在前头压阵,便是动作再慢,后头的也是万万不能超过的。 能前后脚一块到,几家官位差不多,家世也差不多,祖辈之间大多沾亲带故,有些渊源。 慕容襄左右逢源,同那些个大人们打招呼,谢昭昭也不遑多让,拉着几家夫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别苑里面走。 慕容晏本预备向爹娘去的步子顿时停住了。 她最是怕这个。而谢昭昭自己对女眷交际不感兴趣,知道她对这些个也不感兴趣,所以少在自家张罗,更少带慕容晏往夫人堆里面去。 她带着醒春怀冬默默地坠在边上,生怕有人注意到自己,要凑过来同她搭腔。 可谁知怕什么来什么。 “慕容晏。”一道清脆的女声一旁叫住了她。 慕容晏转过头去,原本提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些。喊她的也算是个熟人,吏部尚书的孙女,崔琳歌。 她自小就知道崔琳歌,与她是完全不同的人。慕容晏喜欢看案卷和民间传说话本子,不喜欢去那些后宅女眷们的聚会,但崔琳歌却正相反。她自小就跟在吏部尚书夫人身旁,几乎没有哪家夫人小姐不认得她的。崔琳歌知书识礼,小小年纪时便已才名满京城,且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尚未及笄就已成了不少夫人们心仪的儿媳人选。 那日在鹿山官道发现无头尸的,正是打头的吏部尚书夫人车架,而当时跟着吏部尚书夫人一道在车里的便是崔琳歌。 尚书夫人受了惊吓,尚书府的人都乱做一团,还是崔琳歌遣人去报官,又找了后面的刑部侍郎夫人帮忙,等到谢昭昭带着慕容晏赶到后主动叫谢昭昭主持大局,才让局面稳了下来。 崔琳歌自来熟地上来挽住慕容晏的胳膊,笑道:“我就知道你还是这样,从小你就爱躲着人,怎么现下做了官,还躲着人呐?你这个样子,可如何才能在官场上立稳脚跟。哎,你上任后,可有请同僚们一起吃过茶?” 她问完,还不等慕容晏回答,便自己答道:“定然是没有的。我说的对吧?” 慕容晏干笑道:“崔姑娘神机妙算。” “我就知道。”崔琳歌得意地点点头,“虽你是破案的天才,可我也差不到哪去。我自小在夫人堆里面打转,察言观色,其实不过都是抽丝剥茧,从中找出因果,和你查案也没什么差别嘛。” 慕容晏急忙摇摇头:“这我可与你比不了,我可没法在夫人堆里面打转。” 崔琳歌却是羡慕地叹了口气:“可你不需要呀,慕容晏,你知道京中有多少人羡慕你吗?”她神色认真,直叫慕容晏发怔,“你是寺卿大人和夫人的唯一女儿,也是谢相唯一的外甥女,如今还得了长公主青眼,就算京中这些夫人都不喜欢你又如何,先太后也为你赐过婚了——哎,你如今封了官,可有见过你那未婚夫君?他长得如何?” 提起沈琚,慕容晏不由又觉得耳廓有些发热。她故作冷静道:“长得……长得……长得还能如何,不都是两道眉毛两只眼,一个鼻子一张嘴。” 崔琳歌忍不住捂嘴笑道:“阿晏,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果真有趣。” 只是话音刚落,却另有一道声音插进来讽笑道:“呵,什么先太后赐婚,我看呐,人家昭国公怕是看你整日在死人堆里打转怕了才是,要不然怎么都回京这么久了,还没有上门提亲。” 慕容晏和崔琳歌闻声望去,说话的是鸿胪寺卿家的小姐,谢凝。 鸿胪寺卿谢暄和谢昀本出自同宗,名义上算是谢昀的堂弟,谢昭昭的堂兄。但谢昀跟谢氏宗族感情淡漠,连带着谢昭昭也鲜少同谢氏宗族走动。 谢凝见二人看来,忍不住扬了扬下巴。 长辈们都走远了,没人听见他们这里的八卦官司。先太后给慕容晏赐婚,京中大多听说过。只是年岁日久,多数人只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却不知对方是谁,又见迟迟未有人来履行婚约,便什么传闻都有。 谢凝名义上算是慕容晏的表妹,知道的便多一些,早从父母那里听说过先太后给慕容晏赐的那门亲事是昭国公沈琚,自此便记在了心上。 她自小便不喜欢慕容晏,总是乐得看她笑话,见慕容晏没有当即反驳,忍不住又说:“怎么,我说错了吗?” 慕容晏实在懒得搭理她。谢昭昭和谢昀都不太喜欢谢家旁的那几支,来往也少,慕容晏在八岁前根本没见过谢凝,但谢凝第一次见她就表现出了莫大的敌意,抱团排挤她不说,还骗她想看她出糗,年纪不大,心思倒有几分歹毒。 她后来把事情跟谢昭昭说了,谢昭昭当下没说什么,但第二日,谢凝的娘带谢凝上门谢罪,直接被谢昭昭打了出去,颜面扫地,当了好一阵的高门笑话。 谢凝见慕容晏板着脸,自以为戳到了她的痛处,得意一笑,又冲崔琳歌说道:“崔姐姐,你怎么今日同她混在一处了,你还是离她远些吧,若是沾染了她身上的血腥煞气,小心克人克己。” 说完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走过慕容晏身边时,还叫她的婢女狠狠地撞了醒春一下。要不是有怀冬在一旁扶着,醒春定能摔到慕容晏身上去,免不了要出乱子。 崔琳歌凑在慕容晏耳边小声嘀咕:“听说鸿胪寺卿夫人和谢家老太太本来在替她和秦垣恺相看,秦家对他们来说算是高攀,她自己也看重这门婚事,现在秦家没了,婚事也没了,难怪要故意闹你呢,说不定一会儿还要找你麻烦。” 崔琳歌的猜测成了真。 长公主宴过之后,便放来的大人和夫人们自己去游园子,又将这些未婚的闺秀们召走聚在一处,说自己也有些时日没有同年轻姑娘们玩乐过了,此番就当是陪她一道,让她找回些昔年时光。 今日能来到此处的心里多少明白,长公主此番是为了给陛下选亲,因此不少人心里都铆着一股劲。 谢凝自然也是其中一个。她一听长公主这么说,便说要玩飞花令,今日花开得这般好,便做“花”字令。 沈玉烛听罢,便笑着应了。慕容晏忍不住又是一番头大。 她虽爱练字,可不太会作诗。往日里也少看那些诗集,只是买来随便翻翻,知道时下人喜欢什么就过了。她还是更喜欢读案卷。 她正头疼着,谢凝却已然做起了一首“惜花诗”。 “可怜三月簇新时,花自漫山无人识。本是艳艳冠京城,却做潇潇落泥尘。” 沈玉烛点点头:“做得不错,虽无惜字,却字字怜惜。这些花若知你怜惜它们,因也不会觉得那般寂寞了。” 谢凝受了夸,嘴角扬起,放也放不下来。 沈玉烛又说:“我听说,你们小姑娘家,玩飞花令时都要有彩头,你是第一个做的,想要什么?” 谢凝当即甜笑道:“能得殿下夸奖已经再好不过的彩头了,哪里还需要别的呀。不过民女倒是真的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长公主成全。” 沈玉烛点了下头:“你说。” “民女想听慕容姐姐作诗。”谢凝笑着看向慕容晏,“往常少见慕容姐姐,玩起飞花令时姐姐也总甩来躲避,还从未给我们做过诗呢。如今殿下给姐姐赐了官,这回姐姐总推脱不得了。” 一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在慕容晏的身上。 慕容晏往日里同这些贵女没交情,又鲜少参加她们的聚会,根本没参与过什么飞花令。便是偶然遇上了,也糊弄过。行飞花令本就是为了交际,她不同人交际,旁人也都同她不熟,没人一定要她作诗。 慕容晏冲沈玉烛苦笑道:“殿下莫要看我笑话了,你若是想听京中异闻录,我还能同大家讲讲,若是作诗,我倒是真的不行了。” 沈玉烛一挑眉,起了兴味:“京中异闻录?听着有些趣味,改日进宫,你来给我讲讲。” 谢凝面露不忿,正欲再开口,崔琳歌忽然站起身道:“民女刚刚福至心灵,忽然有了想法,这飞花令,就先让民女来做吧。” 沈玉烛点了下头:“可。” 慕容晏送给她一个感激的眼神。 崔琳歌便看着谢凝开口道:“花开花落时常有,滚滚长河万古流。莫叹桃花不胜期,岂知明年又一春。” 当即便让谢凝便了脸色。 谢凝性格张扬,朋友不少,讨厌的人也不少。 崔琳歌这诗算是指着鼻子骂她矫情,也引得不少人掩面低笑。 沈玉烛抚掌笑道:“好一句‘莫叹桃花不胜期,岂知明年又一春’,你又想要什么彩头?” 崔琳歌拱手道:“民女也对京中异闻录感兴趣,不知殿下想听故事时,可否叫民女也一起去听?” 沈玉烛大笑几声:“好,到时你便与她一道入宫来,不把她肚中的故事掏空,可别想走。” 艳羡与嫉恨的目光顿时都落在了崔琳歌的身上。 崔琳歌同长公主又说了几句笑,便主动提起该叫旁人做飞花令了。有了崔琳歌打底,其他人做出的飞花令要么赞叹春日花好,要么暗暗踩谢凝一脚。谢凝脸上早已找不到初时的得意,听了几首后,就借口身体不适,先告了辞。 再过了一阵,沈玉烛也累了,便叫她们继续玩,自己则回别苑中的寝宫歇息。 沈玉烛一走,贵女们便放得开了些,慕容晏被崔琳歌拽着玩了几把投壶,又打了几把叶子戏。她精于推算,几把下来都是赢,崔琳歌大呼无趣,赶忙把她从牌桌上赶走了。 慕容晏暗自舒了口气。她不知道崔琳歌今日为何突然找上自己,兴许是因为长公主,她们交集不多,亦没有多少交情,但她今日忽然向自己释放善意,叫她一时不知如何拒绝,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现下总算能松快半分,她想到沈琚提起鹿山别苑景致不凡,不由升起了逛一逛的心情。只是刚带着醒春和怀冬走出去,尚未走远,便撞见今日随着家人一起来的那群公子少爷们往这边来,只好又退了回去。 本朝不那么讲究男女大防,那些公子少爷们自然是来同这些闺秀小姐们一道比文的。不过说是比文,谁都知道,这里面有几家已经在相看的,互相来探探底。 她坐在一旁,安静地观察着这些人之间的互相暗示、试探、打机锋,忽然觉得也不是那么无趣,一会儿下来,看出了不少门道。比如刑部尚书的嫡幼子似乎同户部尚书家的两个嫡小姐纠缠不清,再比如有不少人都对崔琳歌青眼有加,而崔琳歌对他们都有礼有节,恰到好处。 一日匆匆而过,待到日头西斜,谢昭昭身边的嬷嬷来喊人,慕容晏便去同崔琳歌告了辞。 崔琳歌仍旧落落大方,言语间透露出亲昵:“过两日我给你下帖子,你可不许拒我。” 只是崔琳歌的邀约到底落了空。 钦天监测,四月初四,值神天德,诸事皆宜,是个黄道吉日。 然而夜里刚过子时,翻过初四的日头,迈入初五第一刻,更夫打过三更天的第一轮梆子,京中乐安坊的一家成衣铺子忽然起了大火。 成衣铺子连着布庄和染坊,多易燃物,大火半夜不灭,还烧到了旁边的一家书肆去。 坊中居民为止火势,与城中巡防营一道运水救火,百余人用了半晚上的时间才把火扑灭。 成衣铺子前店后居,后面住着店主一家八口,火灭之时巡防营进去查探,发现全家都在酣睡中遭了秧,没有一人活下来,全部都烧成了黑炭。 京兆府无人管辖,案件报至大理寺,大理寺少卿汪缜此案交给司直陈元和王添主查。陈元与王添追踪半日,终于确认了起火的缘由。 初四日子好,长公主邀百官出游,百姓们同沾喜气,便也随着一道出游踏青,等到了夜里,不少人去放了河灯,还有人放了祈福明灯。 那布庄运气不好,正好碰上一个祈福灯落在了染缸里,引燃了染料和染布,这才叫火势连天,烧而不止,实属意外。 陈元和王添将结果报给大理寺正,然而案卷交上去不过半日,慕容晏直闯了慕容襄的书房。 “我去看过那些尸体,这案子绝不是意外。” “那家人在火烧起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第23章 纵火灭门案(1)封路 初五清晨,慕容晏在家中陪谢昭昭用过早食,照例往大理寺去点卯,行至距离大理寺公廨还有一里路时,忽然被堵住了去路。 不臣 第20节 车夫从外间转过头来,对着车内低声道:“小姐,是京兆府的捕快拦路,好像还有几位是咱们大理寺的人,瞧着……像是出了什么案子。” 慕容晏探出头去,只见前方十字纵横的街道上,京兆府捕快站成两排,将往大理寺公廨正门的直道拦了个彻底。 两侧百姓隔着人墙,又奇又怕地从捕快们的缝隙中探出脑袋张望,不知看到了何等场景,接连发出“哎呦哎哟”的感叹声。 慕容晏下了车,往人墙去。 她穿着官服,是朝中五品官员相同的样式,浅绯色,因而一出现在人群中便很显眼。 民总是怕官的。头前争相看热闹的百姓见她靠近,连忙纷纷退避,硬是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中让出一条道来,叫她径直到了捕快们围成的人墙前。 她两侧,本在议论那遭了祸的倒霉人家的民众又忍不住议论起这位分外年轻大人来。 “俺咋瞅着,这位大人恁像个女娃娃哩?” “我倒瞅着你眼瘸,哪有女人当官的。” “是个少年郎吧,可了不起,年纪轻轻就能当大官了。” “上头有人呗,要不说还是人家会投胎。” “可不兴说哩,得罪大官人,叫你兜着走。” “……” 慕容晏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京兆府如今群龙无首,捕快们又在底层,没的渠道知道上层们的弯弯绕绕,但见她形貌便能知也是个有品级的,客气拱手道:“大人。” 慕容晏的眼神越过捕快落在了后方,随后不由面露惊骇。 大理寺的杂役们正在往大理寺的方向运尸。杂役们三人一车,两推一拉,往后门去。板车上盖了草席麻布,遮挡住了那些死者的样貌,但板车不稳当,多少露出了死者焦黑的皮肤和四肢。 而最叫慕容晏惊愕的,是其中两具身形明显是孩童的尸体。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大,便被放在同一辆板车上,草席盖得不完全,露出一只挛缩成拳的小手。 慕容晏肃着脸冲挡在身前的捕快道:“我乃大理寺协查,叫我进去看看。” 捕快们虽不知上层之间的暗流涌动,但京中大小官职倒是记得牢靠。大理寺中有品阶的,上至寺卿少卿,下至司直评事,他们都能一一道来,还从未听过有什么“协查”大人。但是慕容晏又确确实实穿着五品官员的官服,这便叫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该如何处事。京兆府现下本就一团糟,今日指挥他们的是大理寺司直陈元,捕快们听令做事,陈元叫他们封路,他们便封路,陈元说不许人进出,便不许人进出。 可眼前这位“协查大人”瞧着官阶又应比六品司直高一些的。拦在慕容晏身前的那捕快心思转了转,开口道:“协查大人,不是小人不让,小人也是奉您大理寺中的司直大人命令行事。如今司直大人也在附近,您看……” 慕容晏便问:“哪位司直?” 那捕快连忙回话说:“是陈司直。” 慕容晏心底沉了沉。大理寺中姓陈的司直只有一位,便是陈元。陈元是启元六年的二甲进士,凭他的资历本是入不了大理寺的,但因他的母亲和大理寺少卿汪缜的母亲是同乡,攀上了一层关系,打通了与汪缜的关节,便将他提来大理寺做了录事,随后又过两年,大理寺意外空出一个司直的缺,汪缜便将他提了上去。 而汪缜素日里对慕容晏没有什么好脸。 大理寺少卿汪缜,字三思,年三十。曾有一妻,难产而亡,一尸两命。大约是应了父母师长的愿望,汪缜其人的确多思虑,办起事来走一步想三步。这样的个性在大理寺本应是件好事,但坏就坏在,汪缜有时想得太多。想得太多了,三思就变成了犹豫不决和墨守成规,年岁日久,便叫他的性格越发板正迂腐。 大约也是因为想得多,他是大理寺中少数几个从慕容易时就知道她真实身份的。 慕容晏还记得,前些年,汪缜还偶有为了查案定案而暂时绕过一些关节的巧思,对她也算是和气,甚至有时没有思绪还会问问她的想法碰撞些头绪,但近些年来,他变得愈发刻板,连带着面相也不讨喜起来。面对着她更是没什么好脸色,一见到她,最长挂在嘴边的就是“问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酒”“你一个姑娘家不该总好奇这些事情”“寺卿大人许你这般行事实在不妥”,每次撞上都叫慕容晏头疼不已。 这一回长公主封了慕容晏官职,他干脆无视,见了面都当没看见她,鼻孔出一声气就算招呼了。 陈元攀着他的关系,慕容晏不必想也知道,他绝不可能让她插手。 果然,陈元跟在最后一辆运尸的车后回来,透过人群一眼瞧见她,便顶着张笑脸凑上来了:“哟,这不是咱们的协查大人嘛。哎呀,果然还是协查大人命好,能等到点了再点卯,哪像我们,这后半夜就被吵起来了。” 慕容晏假装没听出其中的阴阳怪气,正色问道:“陈司直,发生了何事?这些尸体又为何要运进大理寺?” “这还不是——”陈元咧咧嘴,“京兆尹和少尹都被下了狱,吏部和上头又迟迟不动作不安排新人,然后这本该京兆府管的事就落在咱们头上了嘛。协查大人别担心,这案子呀不麻烦,起火的就是这一家,是乐安坊那边的一个布庄,连着染坊,咱们已经探清楚了,就是昨儿放天灯的多,他们运气不好,有灯没飘起来,落染坊里了,应当就是意外。这不拉回大理寺找仵作瞧瞧,要是没什么问题了,就能结案。” 说完又做出一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模样,拍了下额头:“哎哟,看我,光顾着说话了,都忘了正事,协查大人这是赶着要去点卯吧,”陈元左右一拍拦在慕容晏身前的两位捕快的肩膀,“快快让开,叫咱们协查大人赶紧去应卯。若是扣了薪俸,协查大人可不得从你们的钱袋子里拿回来。” 两个捕快侧过身,让出一道能容一人通过的口子。陈元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协查大人,请吧。” 慕容晏瞥了他一眼,迈进了那道口子。两个捕快站回原位,又在她的身后重新筑起了人墙。 陈元清了清嗓子,在慕容晏身旁低声道:“不过协查大人呐,你看,其实你不用每日应卯,俸禄也是照发不误的,今个儿耽误了您的事儿,也就别同咱们这几位京兆府的兄弟计较了吧。”他虽然有意压低了嗓音,但也没真的压到只容两人听见,那话音自然顺着传进了京兆府捕快的耳朵里。 两个捕快面上不显,心里却都对陈元有了偏向。 慕容晏笑了一声,大声道:“陈司直可是在同我说笑话?我什么时候说要同捕快大哥计较了,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见陈元原本笑着的脸皮僵在脸上,慕容晏又冲他笑笑:“陈司直还有心同我说笑话,想来的确是这案子不费心,既如此,便叫我也去看看吧,我到底是陛下亲封的协查官,若是白白领俸禄,实在叫我心下难安。司直现下可是要去看仵作验尸?不若我同司直一道,反正我不用点卯。” 陈元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这就不劳大人费心了吧,大人是没瞧见,这一家八口都烧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验尸之事腌臜,大人年纪轻轻又是姑娘家,还是不要污了大人的眼。” 陈元虽未大声叫嚷,但站在人群附近,总叫那些捕快和凑得近的百姓们听了耳朵。 “俺说什么哩,俺就说瞅着是个女娃娃。” “哦哟,乱了套了,这姑娘家都能到大理寺当差了?” “尸体都敢看,胆子忒大。” “瞧着梳的还是姑娘发髻,没嫁人呢,竟要去看尸体,哎呀呀呀呀,不得了,以后哪样的夫家能降得住。” “……” 百姓们说闲话,总自以为压低了嗓音,但往日叫卖闲侃都扯着嗓子,虽然压低了嗓子,但还是一字不落地入了慕容晏和陈元的耳朵。 陈元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协查大人,不是小人拦着不肯让你看,你是真没瞧见,乐安坊那个惨状,实在是——”他面色痛惜地长叹一口气,看起来像是说不下去了。 慕容晏敛起笑容,用只有陈元能听到的嗓音轻声道:“陈元,我是陛下亲封的协查,能直接上秉长公主,得见天颜。”陈元脸色骤变,慕容晏觑了他一眼,又继续低声道,“这案子发生在昨夜,可昨天是什么日子,不必我细说吧?” 而后她直起身,正色道:“无头尸案我破得,几具焦尸我自然也看得,陈司直要是嫌验尸场景腌臜,我自己去就是了。” 说完便不再看陈元反应,抬步向着大理寺后门走去。 陈元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牙,还是提步追了上去。 “协查大人且等等,我这便去秉过少卿大人,若少卿大人同意,你再插手不迟——” 第24章 纵火灭门案(2)三折 大理寺后门直通敛房,仵作杨丙带着他的儿子杨三早已收到消息候在此处,然而一连见到八具焦尸,杨丙还是忍不住连连皱眉。 空气中满是焦臭和肉被烤熟的味道,令人作呕。杨丙和杨三正忙着燃苍术皂角,慕容晏先于陈元一步踏进去,不防备被这味道一熏,很努力才压住呕吐的欲望,连忙从衣袖中掏出手帕掩住口鼻。 杨丙拿出装姜片的盒子递给她,眉头却拧得更厉害:“慕容大人也是胡闹,你小姑娘家家的,跑来这里做什么?!” 杨丙也是大理寺中早知道她身份的人。 他是老仵作了,见过的尸体比人都多,当初一见到女扮男装化名慕容易的慕容晏,就看穿了她是个女孩。但那时慕容晏跟在慕容襄身后,慕容襄作为长辈都不说什么,自然轮不到他一个贱役仵作发话。 慕容晏故作没听出他话中的驱赶之意,取出一片姜,捏着鼻子瓮声瓮气道:“我如今是大理寺官员,既然有命案要查,自然是来查案。”说完将姜片塞在嘴里,又轻车熟路地用草纸蘸取麻油塞住鼻孔,从袖中掏出襻膊系住官袍宽大的衣袖。 杨丙脸色一变,连连驱赶道:“你现在既然是大官了,又绑袖子做什么,出去出去,这不是让你们姑娘家闹着玩的地方。” 慕容晏充耳不闻:“杨叔这话说得可没理,以前我也没少看杨叔验尸,怎么闹着玩了?八具焦尸要杨叔和三哥费心,我来帮忙。” 说着就往第一具尸体去了。 杨丙想拦,但碍着慕容晏的身份,且她又是个女儿家,不好伸手阻挡;而杨三本性木讷寡言,更拦不住,便叫她轻巧地到了第一具尸体旁,掀开了草席,随后竟是愣在原地。 只见那尸体面色焦黑,眼眶空洞如黑炭,嘴巴大张,口中猩红,好似在声嘶力竭地呐喊,叫她站在此处,耳边却仿佛听见了来自地狱的尖利啸声。 这一幕不可谓不震慑。慕容晏足足愣了两息,才将那草席缓缓褪下。 这是一具男尸。全身已被烧成焦炭,身体反弓,整具尸体向反方向蜷起,胳膊扭在身下,整个人都显得收缩而扭曲,唯有那猩红的口大张,似是直接贯通泥犁。 杨丙冷脸站到慕容晏身前,粗声粗气地低喝道:“慕容大人!” 慕容晏回过头去,却见门口空无一人,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杨丙的慕容大人是在喊自己。 杨丙扯着慕容晏的衣袖不由分说地把她向外推:“大人!这不是你该看的!” 慕容晏拗不过老头,终于还是被他推了出去。敛房的门“砰”的一声在她眼前关上。 杨丙性格古怪,验尸时不喜人看,但从未这样驱赶过她。偶有心情好时,不仅允她看,还会同她讲些经验之谈。他今日的反应实在古怪,叫她不由上了心。只是还来不及细想,便听身后有人喊她:“慕容协查。” 慕容晏回过身去,是陈元带着汪缜来了。 汪缜见她绑袖堵鼻的模样,不自觉就皱起了眉头:“验尸之地腌臜污秽,慕容协查还是莫要在此逗留了。” 慕容晏却不接腔,而是反问道:“陈司直同我说这是一桩意外失火案,少卿大人却亲自前来,莫不是此案另有隐情?” 汪缜皱着眉摇了摇头:“并非,我是来找慕容协查的。” 慕容晏一愣:“找我?”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稀罕事。 汪缜点了下头,肃容道:“各地州府报来了头一季的案卷,文书量大,几位寺丞忙不过来,既然慕容协查无事,那也该办点正事了。” 慕容晏一挑眉毛,脸上露出几分不掩饰的稀奇神色。 这还是自她被封为大理寺协查以来,汪缜头一回用正眼瞧她,甚至算得上是好声好气地说话。 “行啊。”慕容晏冲汪缜礼貌一笑,汪缜对上她的笑容,又皱着眉头错开了目光。 “既然少卿大人开口了,那我自然要以大理寺公务为重。” 汪缜说得倒不是托词。慕容晏在案牍库中同寺丞和录事们待了整整一日,也不过只整理出了各地上报来案卷的十分之一。 更不要说各地官员水平不一,做出的案卷记录自也是参差不齐,那些记录得详实分明的还好说,只需确认判结无误再归类整理便好,可其中还有大半,都是案情记录不明朗、一应供证不够详实的,不仅入不了库,还要批注后再送回原籍重审。 不过她倒也不算全无收获,一天下来,叫几位寺丞和录事都对她改了观,连连道谢。 待到同几位同僚告别,走出案牍库后,慕容晏心思一动,忍不住又转去了后间敛房。 天色已渐暗,敛房中掌起了灯,杨丙和杨三仍在验尸的身影投射在窗户纸上。慕容晏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见房中有人往外出,便往阴影处避了避。借着房门开合透出的灯光,认出出来的人是杨三。 杨三是往后门去的,他和杨丙一直没回家,家人便知道是有大案,来送了饭。大理寺有膳房专门给差役们提供饭食,仵作是贱役,整日同尸体打交道,旁人嫌他们晦气,因此杨丙和杨三从不去大理寺的膳房。 杨三拿了干粮,正要回去喊老父一起吃,冷不防被慕容晏拦住了。 “三哥。”慕容晏喊道。 杨三连忙摆手,结巴道:“使、使不得,使不得,大、大人是官、官家小姐,这、这、这、这么喊真是折煞、折煞小、小人了。” 慕容晏问道:“三哥,你同我说实话。今日那八具焦尸,可都是烧死的?” 杨三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慕容晏又问:“三哥,你与杨叔验尸多年,见过不少,依你看,此案可是意外?” 杨三垂着脑袋闷声道:“爹,爹是这么、这么说、说的。” 不臣 第21节 慕容晏一点头:“多谢三哥,我不耽误你和杨叔用晚膳了。” 杨三点点头,垂着脑袋逃也似的快步走开了。 慕容晏见他离开,脸色不由一沉。 她的猜测恐怕要成真了。 她见过人烧死的人是何样貌。前些年城中一家酒楼走水,烧死了账房和两个伙计,她也是跟着看过的。 烧死之人呈蜷缩状,眼睛紧闭有褶,口鼻中有烧烫伤和黑灰。 那一案是大厨作案,酒楼包吃住,账房和伙计都是住在酒楼后间的院子里,和灶房离得不远。那大厨好赌,家底输个精光仍不知收敛,偷拿酒楼银钱被账房发现,账房勒索,说要告发大厨,大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借着自己对灶房熟悉,布置一番,叫火烛在夜间无人时烧到了账房和伙计居住的通铺。 今日叫她掀开草席的那具焦尸,虽也是蜷缩,然而却是反蜷着,极不自然,很像是受了某种酷刑;眼睛和嘴巴都大张着,口中虽有烧烫伤,却无黑灰。很大可能,那人在火燃起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况且,杨三生性木讷寡言,不善说谎。她问他是否是烧死,他只敢垂着脑袋含混应声,她又问是否是意外,他不正面回答,只说杨丙说是意外。 但她想不明白。 杨丙在大理寺多年,听慕容襄说,在他进入大理寺前,杨丙就已经跟着父亲在大理寺当仵作了,是大理寺中的老人,虽是贱役,但不少人都会给他面子,喊他一声“丙哥”,后来年岁见长,“丙哥”就喊成了“杨叔”。杨丙个性虽有些古怪,但最多不过算是个倔老头,有些怪毛病,可总的来说,算是个正直的人。 可这个正直的人,如今却打算撒一个恶劣的谎,隐瞒一桩案件的真相。 过去她只需跟在父亲身后,专心查案,便有夸奖和赞誉落在她的头上,而今她半只脚踏入官场,却骤然发现过去熟悉的东西好似都变换了模样,开始叫她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 她想得入神,没注意到身后来了人。车夫提着盏小灯站在背后喊她“小姐”,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天已全黑了。 “小姐,老爷已在车上等你一炷香了。” “啊。”慕容晏应道,“爹今日怎么想起了等我?” 大小姐和老爷夫人闹脾气的事阖府上下都一清二楚,那车夫一听,忙帮起了腔:“老爷心疼小姐,咱们当下人的都看在眼里呢。” 慕容晏抿了下唇。昨日鹿山雅集散场后她就没气了,只是想到自己分明已不是小儿,却还同父母使了这么久性子,有些拉不下脸。她本想自然而然地、若无其事地同爹娘和好,因而早上还同往常一样陪谢昭昭用了早食,话了两句家常。如今忽然被家丁提起这茬,叫她有些抹不开面子。 她径自出了大理寺,一上车就见慕容襄端坐正中。慕容晏又抿了抿唇,然后清了下嗓子,讪讪道:“爹。” “嗯。”慕容襄点头应声,顿了下又问,“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慕容晏犹豫了片刻,问道:“爹,你知道今日乐安坊起的那场火吗?” “听说了。是乐和盛布庄的事吧,一家八口都遭了灾。”慕容襄恍然道,“你刚才就是因为这桩案子耽误了功夫?你这孩子,掉案件堆里去了。” 慕容晏观察了下慕容襄的脸色,见他神色如常,才又问:“那这一案,如今可有什么进展?” “这案子本该是京兆府查。”说着慕容襄瞥了慕容晏一眼。秦垣恺等人一案原委虽未公开,但朝廷里的老人精都看得出,慕容襄官复原职而曲非之还在牢里压着,显然是出了事。再一联想这案子之前被长公主交给慕容晏查,便推得出曲非之蹲大狱、京兆府成了空架子这事同她脱不开干系。 慕容晏同自家老爹说话从不打机锋,直接道:“但现在这案子就在大理寺手里。” “你这丫头。”后半句“你这样子叫我怎么放心”到底还是没说出来。慕容襄长出一口气,正色道:“案卷在三思手里,若有了结果,会叫你知道的。” 父女俩一道回了家,在门口下车时叫管家欣慰不已,急匆匆地遣人去告诉了谢昭昭,而后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用了晚饭,好似先前根本没有闹过别扭。 只是饭还未用完,管家忽然来报,说汪缜到访。 这实在是个稀客,连慕容襄都面露惊奇。汪缜独自鳏居,平时也甚少和同僚们交谊,慕容晏偶尔听人私下里谈论起他,都说汪大人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 没想到苦行僧竟也会一朝开窍,到上官的家中拜访。 慕容襄叫管家将人带去会客室,但是管家却凑上前去,在慕容襄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慕容襄听完点头道:“难怪。那就把他领去书房吧。”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慕容晏忽然就生出了一种直觉。 汪缜是为了那起布庄失火案来的。 她不顾形象地飞速扒完碗中的饭,草草抹了下嘴就要跟上,但被谢昭昭喊住了。谢昭昭奇道:“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汪大人,还给人起了个‘苦瓜脸’的绰号,今天这是怎么了?” 慕容晏匆忙摆摆手:“是大理寺的公事,一会儿我再说给娘听。”而后一溜烟跑了出去,没叫任何人跟着。 她从小出入慕容襄书房毫无避忌,慕容襄也不拘她,府上人早已习惯,无人会拦,便叫她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书房外,果然听到汪缜在说那起布庄失火案。 慕容晏蹲在慕容襄书桌旁的窗沿下听壁角,汪缜的声音清晰传来:“……陈元和王添在乐安坊查了一整天,乐和盛失火确实是意外,那布庄老板李继一家人着实运气不好,天降灾祸。” 而后便听到有翻阅纸张的声音,应是她爹在看什么东西。不一会儿,就听她爹说:“查明了便好。这日子特殊,我还真怕查出什么事来。老杨和杨三今日受累,你且叫人送些补品赏银去,还有那李家人……虽都是在睡梦中,但活活烧死难免凄惨,又是满门,须得寻人来好生超度,而后再行下葬。” 听到这里,慕容晏干脆起身直闯了书房,在汪缜震惊又不认同的目光中拿过放在桌上的验尸格目,一一看去。 李继一家八口,除李继外,还有他的一妻一妾,两个儿子,长子的夫人和他们的一儿一女。乐和盛布庄被发现失了火约是在子时一刻过,验尸格目上写着,这八人——六名成人和两个幼童,皆是在睡梦中丧生火海。 她又拿过现场复原图,只见上面画着,大理寺敛尸时,找到李继同妾室在一间房中,夫人在一间房中,李继长子和夫人同他们的儿女在一间房中,李继的次子在一间房中,所有人都是烧死在床上的。 慕容晏将那一摞八人、由杨丙杨三签过字、汪缜核验签字的验尸格目拍在书桌上。 “汪缜,你明知我见过那尸体。其中至少有一人,在火烧起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汪缜拧着眉头,语气冷淡地说道:“布庄中多染料,一燃起来便引出毒邪之气,便是今日清晨大理寺去查验时,推门而入都能感到那毒邪尚未散完。李继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身子骨渐弱,他夫人亦是年老体衰,常在乐安坊的怀世堂抓药,乐和盛的街坊邻居都有听闻,李继有将布庄交予儿子打理的想法。他们这般岁数,在睡梦中被毒邪之气侵染,不等火烧身便已经亡故,实在是常事。大理寺案牍库中也多有记载,不少因失火而亡命的人早在火烧身之前就因毒邪入体而断了气,如此也算是上天仁慈,不叫他们活活受苦。” 慕容晏闻言冷笑一声:“既如此,下官有一问,还请少卿大人给下官解惑。” 她的目光有如利箭一般射向汪缜,“若这一家人全是在睡梦中被烧死,为何我见到的那具焦尸,眼睛是睁着的?” 气氛一时凝滞。 安静了片刻,慕容襄开口道:“三思,这是怎么回事?” 汪缜动了动嘴,到底没有出声。半晌,他拱手深深地朝慕容襄行了个大礼:“寺卿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汪缜——!”慕容晏怒道,“一家八口遭人暗害惨死,八条人命你却粉饰太平,你良心可安?!” 她话音刚落,慕容襄立刻开口呵斥道:“晏儿!三思是你的上官,你直呼其名目无尊长!自己回房去给我好好反省!” 却是汪缜打断道:“大人,既然慕容协查想听,那便叫她一起听。” 汪缜抬起眼,直视慕容晏道:“慕容晏,你问我良心可安?那我倒要问问,你良心可安?!短短一月,你斗倒了秦、梁两家,把长公主的人送上了太傅的位置,你趾高气扬地走进大理寺,成了大雍史书秉笔的第一女官,你可曾想过,如今在旁人眼中,寺卿大人已成了公主拥趸而我大理寺,是公主党的肱骨!你同陈元说,你有直秉长公主的权力,昨天是什么日子?昨天是长公主举办雅集的日子,是长公主为陛下亲政选后的日子!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事,你不悄悄按下却还要大张旗鼓地查,还要上秉长公主,你可知此事一旦传开旁人会怎么说?你难道想让我大理寺成为陛下不能亲政、成为大雍朝局动荡的祸首吗!如今八条人命叫你怜惜,若朝局动荡,未来还有八十条、八百条、八千条、八万条人命,到时你可怜惜得过来?!” 慕容晏过去偷偷在谢昭昭面前叫汪缜“苦瓜脸”,是因为他常皱着眉头,眉心也因此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川字,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但此刻,他却好似换了个人,把一切深埋于心的苦与怨都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 “——够了!”慕容襄低喝道。 他看了眼因汪缜的一席话而茫然无措的慕容晏,而后将目光落在因激动而身体抖动不止的汪缜身上。“三思,你可还记得,自己身居何职?” 汪缜一震,回过神来:“我……” 慕容襄继续道:“三思,你我同朝为官,同在大理寺已有近十年。你可还记得,大理寺是什么地方?” 汪缜垂下头,颤声道:“下官……” 慕容襄肃声道:“国之所以治者三,一曰法,二曰信,三曰权。法为第一。法令行则国治,法令弛则国乱。汪三思,身为大理寺少卿,维护法度本该是你的职责。” 汪缜像是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来。 慕容襄长叹一声,闭上了眼:“今夜踏出这道房门,我便当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当今日,你心血来潮,来我府上拜访。乐和盛失火一案,我交由慕容晏去查,你可有异议?” 汪缜摇了摇头:“下官不敢。” 慕容襄招来管家,嘱咐他务必将丢了魂似的汪缜送回到府上。 待到汪缜离开了好一会儿,慕容晏才涩声开口道:“爹……我……做错了吗?” 慕容襄看着女儿,好半晌才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脑袋。 “晏儿,对错与否,爹无法回答你,旁人也无法回答你,你既已走上这条路,从今往后,心中当自有一杆秤。” “好了,”慕容襄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明日点过卯后,我叫人随你一道去乐安坊查探。” “天色晚了,从明天开始可就是真正的协查了,早些去休息吧。” 第25章 纵火灭门案(3)李宅 慕容晏从乐和盛废墟后院的水井旁拾起一块布料。 布料只有巴掌大小,四周焦黑,只有中间一点铜板大小的地方能勉强看出本来的样貌。这是一块藏青色的布,织线细密,布料细滑。慕容晏将布片对着阳光仔细看,见那藏青色的边缘好似绣着暗纹。 “协查大人——”陈元远远站在几步之外一块未被黑灰熏染的空地上,拖着嗓门问道,“您盯着这布片瞧了半天了,不知这布片可有哪里疏漏了呢?” 慕容晏瞥了他一眼。 今日一早,慕容襄散朝后回到大理寺,便叫来陈元和王添同她重查此案。 她自是不满。王添倒还好说,可是陈元其人,是断然不会和她好好一道重查的。她正欲请慕容襄换旁人来,谁知慕容襄头也不抬,一句“近日各州府卷宗入库,旁人抽不出空闲,他二人已接手此案,熟知内情”,便堵住了她的嘴。 汪缜今日告了病假,陈元不知昨夜情状,果然一见到她便忍不住阴阳怪气:“哎呀,到底是协查大人呢,一句话便叫咱们昨日一天的功夫白费。” “叫你重来,当然是因为你有疏漏。”慕容晏不留情面的冷淡道,“仵作那边也在重新验看尸首,你若是不愿同我一道,去陪他们也行。” 陈元扯扯嘴角,讪笑道:“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做公差的,是替陛下和长公主做事,当要认真仔细,我何时说不想与大人一道了?”提起陛下和长公主,陈元很是谦恭地朝着皇城的方向抱拳拱了拱手,言毕还扯住了王添的衣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天地良心,王兄,你可要给我作证。” 王添冷不防被拽进了这场争执中,一时没有开口。 只是没想到陈元见他不吭声,倒是把矛头冲他来了。陈元松开他的袖子,哀声叹气道:“没看出来啊王兄,竟是还有这般野心。可惜了,咱们协查大人有太后赐婚,又有陛下和长公主做靠山,眼里应是看不进咱们这等小人物的,王兄若想攀高枝,还是另投门庭来得更快些。” 慕容晏见他这副做派,顿时像吞了苍蝇一般恶心。她冷笑一声,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陈司直,既然没有不愿,那就赶紧走吧。” 本以为这不过是一个插曲,恶心过便过了,没想到陈元那一口气能憋到现在。 “布片当然没有疏漏。”慕容晏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将那布片包起塞进袖子中,“不过是好奇,这布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罢了。” “哈?”陈元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协查大人不会是在和我们兄弟说笑吧?这可是布庄,哪里出现布片都不稀奇。大人要是觉得这片布料不够你看的,那前头的店铺和旁边的染坊里还有一大堆呢,只不过都烧成灰了,还得大人自行分辨才是。” 慕容晏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转身跨过地上残骸,往一墙之隔的染坊去了。 乐安坊在京中的地位不上不下,坊中住的大多是世居或家中有些根基的百姓,多商人商户,坊间多铺面。 乐和盛前店后居,是两间铺子打通而成。 三十余年前,李继夫妇带着父母搬来此处,赁下一间铺子,前头卖布,后头织染并全家人居住,开了李氏布庄。彼时京中各色成衣铺子和布庄多如牛毛,李氏布庄花样不出挑,不过胜在价格便宜,布料品质和花样子虽比不得贵人们爱去的大布庄,但对百姓们来说已算得上结实耐用,故而生意不好不坏,也能勉强支应。 转折发生在李氏布庄开起来的第三年。 那一年李继的夫人张氏刚刚生下长子李千,一家人其乐融融,李继的远房表妹忽然自越州来投奔,说是家中受灾没了活路,只剩她一人。多一个人多张嘴,张氏本不愿同意,但这位远方表妹绣的一手好花样,甚至能绣出些京中少见的样式。于是,表妹留了下来,李氏布庄也从此改换面貌,生意越做越大。 李氏布庄开起来的第五个年头,李继不仅将自家赁的铺子买了下来,还连带着将旁边的一并盘下,前头门脸两间并做一间,将李氏布庄改名为乐和盛布庄。 而后头的院子则仍分做两院,只是开了一道月亮门用以连通,原先那一院仍是一家人居住的地方,而旁边的那一院则做了染坊和织布坊。 慕容晏从那道月亮门迈进染坊,顿时就感觉到有呛人的烟气铺面而来。乐和盛的火虽已灭了有一日,但因是命案现场,又有京兆府捕快日夜值守防止有人擅闯,一直无人收整,内里情状惨不忍睹。 原本因挂在高处晾晒的布料早已化成黑灰,烧得发黑的晾晒木架黑黢黢孤零零地立在院中,一眼望去,叫人不免联想到志异话本中的精怪幽魂。 慕容晏环视了一圈,仔细看了看那木架子,而后把目光落在那木架子下拍拍摆放、已经烧黑的染缸中,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王司直。”她喊道。 王添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听见她叫喊,便上前去讷讷应声:“协查大人有何疑问?” 不臣 第22节 慕容晏问他:“昨日你与陈司直前来,查得火势起于何处?” 王添伸手指向那一排晾晒木架之下的染缸:“禀大人,正是那边的染缸。” “你可确定?” “小人确定。” “这倒是奇了。”慕容晏不解道,“观这木架样式,他家中染过的布料晾晒时应是从一侧横搭到另一侧,晾满时上方的布料便会像棚子一样挡住下面的染缸,那天灯是如何如此恰好地落在染缸里,而且——”她走到最近的那个染缸旁向内望去,只见染缸内同样一片漆黑,好似不见底的深渊。 “而且,这缸分明离木架不远不近,便是真点燃了,火势也未必能烧到其上晾晒的布料才是。” “嘿,大人,这您就有所不知了。”陈元嗤笑一声,从后面冒了出来,“别看这染缸里都是水,这里头的东西,燃起来可不得了呢。而且,乐和盛染布晾布的时候街坊邻居都看得见,他家晾晒,有时候是你说的那种晾法,有时候是竖着晾,让布垂下来,我们都问过了,起火前的那天,有人瞧见了,李家晾布是竖着晾的。” “那就更怪了。”慕容晏手指上下一比划,“竖着晾,为何还要将染缸放在晾架之下?难道就不怕正晾着的布落进染缸里混了颜色?” 陈元没想到这一茬,一时语塞,答不上来。半晌才憋出一句:“谁知这李家人怎么想的,兴许人家有人家的想法呢?” 慕容晏不留情面道:“染缸摆在此处分明不合常理,你们却未看在眼里。陈元,王添,你二人可还记得大理寺是什么地方?可还记得自己是大理寺的司直?” 陈元立刻犹如被踩了脚,气愤道:“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下官如何会忘?!下官不比大人,没有祖荫,没有家世,下官出身寒门,寒窗苦读数十载考中启元六年的二甲进士,虽没能拿下一甲,却也在二甲前列!下官为官数载,一向克己奉公,尽忠职守,岂容大人如此污蔑轻视!大人此问,实在叫下官心寒,下官必要上禀寺卿大人,若寺卿大人不能给下官公道,下官就去告御史台!” 说完竟是直接甩袖就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原地不动的王添冷笑道:“王兄,怎么,大人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王兄还想留在此处博大人欢心不成?小心马屁拍不好拍到了马蹄子上,叫协查大人揪到错处,官生到头。” 而后便当真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王添的额头上顿时沁出了一层冷汗。慕容晏是慕容襄的女儿,陈元又是汪缜一手提拔起来的,昨日汪缜命他们查案,今日便告假换了慕容晏,显然是上头神仙打架,他一个六品小吏,实在是掺和不进去。 但到底是寺卿压少卿一头,何况慕容晏是陛下钦点的“同五品”官,是他的上官。 他一拱手,低声道:“大人,陈司直他只是……” “不必解释。”慕容晏挥了挥手,岔开话题,一边问一边巡视起来,“王添,初五清晨,你和陈元是何时赶来此处的?” “是。”王添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跟上她的步伐,“下官是初五寅时过赶来的此处。那夜子时一刻过,更夫打更路过此处,发现起了大火,巡夜的城防营和乐安坊的民兵队听见响动起来救火,可是火势太大了,布庄和那被波及书肆里都是易燃的物件,因而火一直扑不灭,直到丑时一刻,才将那火将将灭住,城防营进去查探发现李家人全都丧了命,因为是八条人命,事关重大,这事就被直接被报给了少卿大人,少卿大人就派了人来小人家里敲门,小人这才往乐安坊来,到的时候约是寅时到寅时一刻间。” 慕容晏接着问:“那你到此处后,可有第一时间进来看过?” 王添摇了摇头:“下官到时,少卿大人和陈司直已经先到了,但他二人都在外间等候,城防营的戍卫说此处火虽然灭了,但其中还不安全,所以下官在外间有等了约有一刻钟,这才进来的。” 说话间,慕容晏已经将染坊和织布坊的院子转了个便。染坊和织布坊都是木头搭起来的,基本被烧得不剩什么,除了和院子相连的前头那间门脸还立着,院中原本用做织布间和熬制染料的灶间都被烧塌了。 慕容晏和王添又绕回了李家人居住的那间院子。她先前粗略看过一眼,这下转回来才注意到,两个院子是虽是隔开的,只在墙上开了门,但相邻的后半段用作隔断却不是砖墙,而是厢房。 乐和盛做出了名声,李家有了钱,便仿着大户人家园子的样式在正堂和厢房前都修了回廊。厢房前的那截回廊和院墙相连,叫她一开始忽略了那厢房的位置,直到刚才转过染坊那边,忽然发现染坊这里的院子比旁边的院子小了不少,也少了好几间屋子。 她昨夜看过那八具尸体发现时所在位置的图,大约记得这间分隔两个院子的厢房是李继的妾室,也就是那个远房表妹的居所。 而李继和妾室双双都烧死在此间。 想到这里,慕容晏问道:“你进来后,可有看见那八具尸体分别在何处,是何样貌?” 王添汗颜:“这……下官惭愧,下官进来时,李家八口已经被戍卫民兵还有京兆府的捕快们一道,列在院中了。” “你没见到?”慕容晏讶然道,“那——那幅陈尸图又是何人所画?” 王添忙答:“回大人,是下官画的,是下官听了城防营和京兆府捕快的描述,画出来的。” 又看过一圈,院中便没什么好看的了。 慕容晏走向正堂,正欲推开,忽然鬼使神差地想到李继和妾室都死在妾室房中,不由脚步一顿,转而向右厢房走去。她掩住口鼻推开门,但仍不免被烟灰熏呛,除此以外,还另有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已经过了一日,屋中仍残留着烟熏火燎之感。房梁烧塌了一半,进门右侧的床榻更是只剩一个架子,完全碳化,慕容晏抬手一碰床架上的雕花,竟整片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散成了灰。 王添掩着口鼻低声道:“大人小心些,这间屋子离隔壁院子近,烧得厉害,已有些不稳了。” 慕容晏闷声问道:“李继和他的妾室真的是从这里找到的吗?他们是如何留着床铺,却把人从床上抬下来的?” 王添摇了摇头:“下官不知。兴许是戍卫兵们进来时,这床架还没烧成这样,人抬走后,余火余热未散,慢慢变成这样的。” “前夜来此救火的,是哪一营?” “回大人,下官曾听汪大人喊那夜领队之人为薛校尉。” 慕容晏思索片刻,说:“你去找那夜来此救火的民兵队,重新理一份供词出来,务必要问清当夜情况,任何细节都不可错过。我需要知道,他们是如何发现的尸首,发现尸首时尸首是何样貌,都在何处,还有进来后可有闻到什么味道,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不管是什么,统统记下来。” 王添领命离开了。 整座宅院废墟中便只剩慕容晏一人。她继续在这间被烧得不成样的厢房中逡巡,越看越觉得奇怪。这厢房简直大得离谱,若不看位置是厢房,说是正堂也不为过。 更叫她惊讶的是,这厢房与床榻相对的另一头——看起来是间书房的样子——博古架倒了大半,露出其后猫腻。 那背后藏着一道门。 慕容晏提步向那排博古架走去,刚走两步,忽然停了下来。她猛然回过头,只见打开的房门轻摆,天光照进来,扬起的灰尘在空中飞舞。 慕容晏心下一沉。她本以为是错觉,但现下看到这道门,便知道自己的感觉没错。 院子里进了别人。有人在看她。 第26章 纵火灭门案(4)后巷 慕容晏追出去门去。 外间空无一人。地上多是黑灰,但先前又是灭火又是运尸又是探查,脚印纷乱,她分辨不出那人去向。她走到月亮门边向里望了一眼,同样也是一地纷乱的脚印,除此以外只有和先前一样烧成废墟的院子,藏不了人。 乐和盛的前院门开在铺子旁的外墙上,外有京兆府派出来的衙役值守,慕容晏踏出去时,两个衙役正在对面的摊子上同一个穿着捕快衣服的人吃茶,看见慕容晏出来,两个衙役一抹嘴,三两步迈过来,其中一人笑问道:“大人可是查探完了?” “还没有。”慕容晏左右各看一眼,眼神从几个还坐在桌前的捕快身上一扫而过,问道,“刚刚可有人从这里出来?” 问话的那人忙答道:“禀大人,刚刚只有和您一道来的王司直出来过。大人可是要找人?”而后眼珠一转,又快言快语道,“大人若要找人,只需要把特征告诉咱们兄弟,咱们叫上徐捕快一起,保证今天日落前一定把人送到大人衙门前。” 慕容晏冲着那捕快扬了扬下巴:“徐捕快指的可是那位捕快大哥?他姓徐?莫不是,叫徐刃?” “大人英明。”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衙役接话道,“他正是徐刃。可要小人替大人把徐捕快喊来?” 慕容晏挥了下手:“不必了,你二人守在此处,务必要守好,定不能让其他无关人等擅闯。” 两个衙役同时抱拳道:“大人放心,小人明白。” 慕容晏转身又回了乐和盛的院子,刚迈过院门,又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徐刃似是要走了,他在茶桌前扔下几粒铜板,而后笑着同两个衙役告别,三人又招呼了几句,大约是一些下次一道吃酒的客套话,徐刃便晃悠着离开了。 慕容晏心里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速度太快,她没能抓住,正欲细想,却有人从背后拍了她的肩膀。 她猛然回过头去,对上了小唐校尉笑眯眯的眼神。 小唐校尉探头探脑地顺着她先前看着的方向望去,好奇道:“协查大人这是在看什么呢?有我家大人好看吗?” 慕容晏假装没听见他的揶揄,问道:“小唐校尉?你怎么在这里?你是从何处进来的?” 小唐校尉收回目光,嘿嘿一声:“这不巧了吗,我在隔壁书肆,听到这边有动静,就翻过来看一看。”说完环视一圈,咋舌道,“啧啧啧,这也烧得太惨了——诶,不过这案子不就是桩意外吗?怎么还要大理寺出马,还是协查大人亲查?” “是否是意外,暂时还没有定论,当然就要我来查了。”慕容晏答道,旋即话锋一转,问起小唐校尉,“皇城司为什么会去查隔壁书肆?可是那书肆与什么要事有了牵扯?” 小唐校尉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随着我们大人来看一眼——哎对了,协查大人在这儿等等,我这就是去把我们大人喊来。” 说完还不等慕容晏回话,便几步动作跨过园子,攀援上墙头翻身而过,留给了慕容晏一墙黑脚印。 墙上脚印只有这一排,便是小唐校尉只翻过这一次。慕容晏看着那排脚印想道。刚刚在厢房门外窥视她的另有其人。 小唐校尉的动作很快,不消片刻,沈琚便出现在了乐和盛的前院门外。慕容晏冷不防对上他的脸,不由怔愣片刻。分明前日往鹿山雅集赴宴时才官道上才与他见过,虽然才过两日,但她却不知怎的,总恍惚觉得上一次见面好似很久以前了。 沈琚先开了口:“阿晏。” 慕容晏回过神来,错开目光回礼道:“沈大人。” “钧之。”沈琚沉声道。 慕容晏一愣,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两人眼神相碰,沈琚看着她的眼神继续道:“我字钧之,是去岁回京前祖父提前为我办冠礼时取的。阿晏与我如今同朝为官,也有几分交情,总喊我沈大人,听着未免疏离。” 慕容晏顿时觉得脸颊泛起了热意。她清了下嗓子,轻声道:“沈……钧之。” 沈琚一点头:“阿晏今日怎在此处?我听闻此案乃是意外所致,可你既然在此,是又有了什么疑点?” “说起这个,”慕容晏没答话,而是反问道,“皇城司又为何要查一个书肆?可是这书肆有什么牵扯?你前些日找到了那个乞丐……难道说,那书肆同秦家和梁家有来往?” 沈琚摇了摇头:“并非。只是书肆平日里来往的都是文人墨客书生考生,所以要多些关注。这些人大多会做文章,又对时局朝政各有见地,若是让他们在京中传出什么流言,一个不慎便会引起波澜,总之不能大意。” 慕容晏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书肆起火,可有旁的猫腻?” 沈琚答道:“今日仔细探过,应当只是纯粹地被牵累。” “既是这样,那看来,问题还是出在李家自己身上。”慕容晏沉思道,又想到厢房内博古架后的门,看向沈琚说,“沈大……钧之,随我来。” 她一喊钧之,便觉得舌头有些倒不过来,急忙转身脚步匆匆地往李继妾室居住的厢房赶,以压住自己不太稳重的心脏。 两人一齐进了厢房中,慕容晏将博古架和露出其后的门指给沈琚看:“这厢房大得超越了堂屋不说,那后面分明就是院墙,该是哪里都不痛了,可为什么博古架后却露出了一道门。” 沈琚上前去看了一眼那博古架,架子倒了大半,不少易碎的物件虽没被烧毁,却是被摔了个七七八八。还没倒的那一半,上面倒还立着几个瓷瓶子,只是品相惨不忍睹,不是裂了崩了瓷,就是黑了。 他拿起一支花瓶,反扣过来,便有黑灰和碳屑从里面倒了出来,从这些碎渣来看,原来插在瓶中的,应是花枝或柳条一类的装饰。 “这博古架原来应该是个机关,不过现在烧毁了。”沈琚将瓶子回原位,慕容晏注意到他受伤蹭了一层黑灰,忙从衣袖中掏出一块干净手帕来递给他:“擦擦吧” 沈琚摆了下手:“先不忙,一会儿还要脏。”他走到博古架没塌的那一侧,抓住架子,而后看向慕容晏,“你往后退些,蒙住口鼻,小心灰尘。”随后猛一用力,将那博古架完全推开了。 那是一道大小与往常大门别无二致、甚至更大一些的外大门,其上挂着一道坚硬的锁。慕容晏两步走上前去,正欲抬手去摸锁,被沈琚挡了一下。沈琚拿起门锁,用手指抹了一把,露出气上的铜色。虽被黑灰覆盖,擦得不干净,但仍能看出黄铜崭新,铜色金亮。 这是一把新锁。 沈琚抓住门把手扯开一道缝。厢房的外墙同院墙约有一拳的距离,其间天光被头顶屋檐和外墙的墙檐遮蔽,透得不太真切,半虚半实,仍能看见门后光景。 门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光秃秃的白墙。 慕容晏从那门缝看出去,心中疑惑更盛:“这李家人好生奇怪,一座博古架,一道大门,可是背后却什么都没有,只有墙?” “世人诸多怪癖,总有些旁人想不明白的。”沈琚道,“一会儿我叫唐忱来把这道锁剪了,你带回去,寻人问问这锁是何人打的。这道墙背后是这些店铺的后巷,名叫乐平巷,你可要去看看?” 慕容晏点了下头:“那便去看看。” 两人便又回到前院,出门往乐平巷去了。 临走前,沈琚叫皇城司的校尉们守住了乐和盛的院门。小唐校尉见二人并肩而出,忍不住挤眉弄眼:“老大,这案子,是不是要咱们也跟着查了?” 沈琚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成功将小唐校尉一肚子的促狭揶揄都看了回去,绷起脸高声道:“老大放心,有我在,绝对保证一只苍蝇都进不了乐和盛!” 两人一道迈进乐平巷。乐平巷整条巷子中连的都是前店后居铺面的后院门,因此巷子修得并不宽阔,进去后,便由慕容晏走在前面,沈琚跟在她一步之后的位置。正是白日里前头生意最旺的时候,家家户户后院门紧闭,乐平巷便显得十分清冷。大约因为是后巷,出入往来人少,巷道鲜有人踏足,便少清理,道路坑坑洼洼,有不少水坑泥泞。 慕容晏行走在前,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回过头去,对沈琚说:“我先前总觉得——” 她停得突然,沈琚身量高腿长,一步迈得大,步子收得晚,两人一下便挨得极近。她又忙着说话,这一回过身来额头蹭到了他的下巴,话语间呼出的热息尽数喷在了他的衣领和脖颈处。 慕容晏的神思顿时就飞走了。她想,他的脖子长得好看,筋骨明晰,喉咙像一颗小核桃。而后又想,原来他高了我小半个头。 不臣 第23节 沈琚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觉得?” 慕容晏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先前的孟浪想法,猛地后退一步,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觉、觉得……觉得……咳,觉得乐和盛的院子哪里不太对,”她清清嗓子,低着头眼神乱瞟,左看右看,故作镇定,“现在看到这些才想起来,是那乐和盛没有后院——” 她话音未落,沈琚却忽然一步向前,左手拦腰将她抱起转了半圈放到身后。 两人位置互换,慕容晏尚未反应过来,便听沈琚厉声问道:“何人放肆?!” 她探过头去,只见沈琚右手抓着一只枯瘦如柴皮肤黝黑干裂的手腕。 是一个老婆婆。 沈琚力道不小,那老婆婆被他抓住却也不喊不叫,只是瞪着一双眼睛问道:“大人可是为了李家失火一事而来?” 沈琚厉色道:“你是何人?” 那婆婆咧开一个笑容,眼睛瞪得更大了些,眼珠乌黑,看着几乎要从眼眶脱出来:“老天有眼!老天有眼!是厉鬼索命!是厉鬼索命!老天爷终于叫李家偿命了!” 第27章 纵火灭门案(5)索命 拦住他们的是住在乐平巷一带的疯阿婆。 疯阿婆看着老态,满头黑白夹杂,实际五十来岁,是个寡妇,丈夫死在小儿子三岁时。原本有一儿一女,年轻时有手艺,靠编筐拉扯大了两个孩子,结果儿子好赌,输没了家底,讨债的追上门,慌不择路跳河淹死了;为了给儿子还债,疯阿婆收了人牙子的钱把女儿嫁去外地当妾室,路上遇了土匪,也没了命。 从那以后,疯阿婆就变得疯疯癫癫。 她年轻时在乐安坊摆摊,不少人认得她,坊正可怜她的遭遇,就在乐平巷给她寻了个能遮风挡雨的一席地,是个破旧的草棚子,原先被住在这附近的人拿来当放泔水桶的地方。 “也是个可怜人。”乐安坊坊正叹息道,“去岁年底天冷,正好赶上京兆府建惠民堂,哦,就是在城外那个济悯庄,我本来也替她申请了要去,可是谁想到人都送上车走出几里地了,不知道怎么的人又跑回来了,没办法,只能东家凑一点西家凑一点,帮她过了冬,可这年头大家都难呀!” 提到济悯庄,慕容晏和沈琚对视一眼。 坊正苦笑一声:“大人们也知道,我们乐安坊呀虽然有一些店面铺子,可都是小本经营,开店的是百姓,买东西的也是百姓,咱们这里比不得贵人老爷们常去的那几个坊。倒是书生多点,可是这些书生们来京赶考已经耗费了不少银子,来了咱们这里就一头扎进书肆里,不往别处去,要不然就是清高的嫌弃咱们市井气。” 说到这里,坊正简直一肚子的苦,脸上写满了“愁”字。 “乐和盛和隔壁卖书的本来算是咱们这里最大的两家店了,事一出,外头的人都不怎么往咱们这里来了,嫌晦气。我也理解,毕竟烧死了八口人,这房子铺子,以后都只能空着了,这么大的地方,唉。” 慕容晏道:“所以,才更要坊正配合。若能早一日找到放火之人,便能早一日减轻这件事的影响。” 坊正连声应道:“这是自然,自然,配合大人们查案,小人责无旁贷。” 见坊正答应配合,慕容晏便问:“疯阿婆说,李家是厉鬼索命,遭了报应,这是怎么一回事?” 坊正脸色一变:“这……” 沈琚肃容开口道:“从实招来。” 坊正额上登时留下一滴冷汗:“不敢欺瞒大人,只是这件事——唉!”坊正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都是命啊。” 坊正说,前些年时,疯阿婆捡了个看着三五岁大的孩子。那孩子生来腿有残疾,脚踝上有一道手指印一般的胎记,还不会说话。疯阿婆的儿子当年是淹死,就有说法是他被水鬼找了替身,所以疯阿婆一看到这个胎记,就认定这孩子是她的儿子回来找她了。或许是因为要养孩子唤起了她的心智,捡了孩子后,她的精神好了不少,人也不怎么疯了,还找到坊正请他帮忙找工,什么样的杂工小工她都能干。 “本来以为她把这孩子拉扯大,兴许能过上好日子,谁能想到,疯阿婆就是个没子嗣缘的。”坊正摇了摇头,“那孩子掉进李家的染缸里淹死了,那之后,她就更疯了,嘴里常常挂着报应。” “掉进染缸?”慕容晏皱了皱眉,“那染缸有三尺高,一个三五岁的孩子,还有腿疾,怎么可能掉进去?” 坊正两只手缩进袖子里揣在了一起:“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找到的时候,那孩子已经不成样子啦。” 慕容晏沉默地看了坊正一会儿,叫那坊正越发的紧张,两只揣在袖口里的手搅在一起,袖子都打了褶。眼看着坊正的呼吸都变快了不少,慕容晏忽然岔开了话题,问起了乐和盛的后院门:“乐和盛的后院为什么没有后门?” 坊正猛地卸下一口气,抬手用指腹蹭了把人中道:“也和这孩子有关系。当时那孩子掉进染缸里,就是从后门偷溜进去的。发生这件事以后,李老板就找人把后院门给堵了。两位大人要是再往里走走,还能看见乐和盛那两座院子的后院门,只不过啊没用,这边朝着巷子的门还留着,里面是堵死了的。哦对了,说到这个,这李老板啊当初把两个院子都买下以后,是把后院门合成一道门了,所以那边只有一个门,还一个用石砖给封起来了。” 再问坊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慕容晏谢过坊正,便放他离开了。 直到看不见坊正的身影,沈琚才开口问道:“他没说实话。” 慕容晏耸了下肩:“他不说就不说吧,那孩子到底是怎么掉进去的,既然他知道,总会有其他人也知道,他不肯说总有人肯说。不过……”她一顿,看向沈琚,“你觉得这桩事会和李家的大火有关吗?” 他们正站在乐平巷的巷口。巷子狭窄、泥泞、幽深,好似一条通往深渊的甬道。 “实话吗?”沈琚望进乐平巷,眼神微眯,“一个被丢弃的孤儿,我不觉得会有人大费周折,闹出这样大的事,只为了给他报仇。若他身边真有这样的人,那么一开始他也不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没错。所以所谓索命,不过也只是疯阿婆的一厢情愿。”慕容晏点点头,“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厉鬼索命,作恶的从来都是人,至少我长到这么大,只见过恶人作恶,没见过恶鬼作祟。何况,就算真的有恶鬼,恶鬼生前也是人,不是吗?” 沈琚认真看了她一眼,忽而问道:“这就是你喜欢查案的原因?” “是也不是。”慕容晏摇了摇头,“我小的时候,常听爹娘说,天下从事者,不可以无法仪。可我偶然和爹娘碰见了第一桩案子后才发现,原来很多事并不是我认为的那样,也不是爹娘教育我的那样。我只是……我有时候会觉得,这样不对。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不对,这些人也明知不对,可他们还要这么做呢?连孩童都知道,不为不可为之事,可怎么年纪大了,反倒就不记得了?” 她说起这话时,神色透露出些许的茫然。沈琚看着她的表情,心头忽然一软,而后便觉得好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落在了心口。 他说道:“或许不是不记得,而是刻意忘了。” 慕容晏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那正好,若他们是刻意忘了,我便帮他们想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慕容晏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看了沈琚太久,便连忙错开眼,岔开话题道:“说起来,那疯阿婆竟是也差点被送去济悯庄,乐和盛的失火会不会也与济悯庄一案有关?”说完她又想到前日里在鹿山官道上的事,便又接着问,“前日里,你们在鹿山官道上找到的那个人,他现下如何了?” 沈琚一一答道:“现下看来,应是巧合。至于鹿山官道上那人,那日不想扫你的兴,所以便没同你说。”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那人已经疯了。皇城司寻了郎中给他瞧病,也找引鹤看过,都说想要恢复神志,恐怕很难。” 他本以为慕容晏会失落,却不想她听后只是点点头:“我猜也是,那晚在济悯庄外碰见他时,他就已然神志不清了,经历这样的事,若还能保持理智才该意外。不过——”沈琚提起徐观,不由让慕容晏想到此前第一次见徐观时的心中疑惑,彼时她不方便问,此时只有他们两人,她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你那日介绍说,徐引鹤是太医院正徐暨的公子,可他为何会在皇城司,而且还在当仵作?” 问完又连忙补充道:“若是不便回答,便不要告诉我了,就当我没问过。” 沈琚轻笑一声:“没什么不能回答的,引鹤他虽是徐暨的儿子,但是从小并不在徐家长大,而且他的医术和验尸之术都不是跟着徐暨学的。他不喜欢徐家,所以一及冠就搬了出来,至于来皇城司当仵作是他主动要求的,徐暨管不了他。” “原来是这样。”慕容晏点点头,感慨道,“到底是皇城司,连仵作的身份都不是一般人。” 说话间,两人已从乐平巷绕回了乐和盛前院。小唐校尉仍和另几个校尉守在此处,见两人回来,忍不住凑上前去,笑问道:“哟,两位大人回来了?可有什么发现?” 慕容晏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逗弄道:“是有一些,但与皇城司公务无关,此乃我大理寺公事,我便不同小唐校尉说了。” 这一下可叫好奇心颇重的小唐校尉百爪挠心。他献宝似的拿出一条擦得锃亮的黄铜锁链。锁是打开的,锁链完整,锁孔完好。小唐校尉急忙道:“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锁完好取下来,还朝人借了水和布巾擦洗干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协查大人,就同我说说呗?” 慕容晏将锁接过。这锁是个不常见的样式,看着很是精巧,京中能打这把锁的人应当不多。她将锁链交回小唐校尉手中,冲他笑道:“这样吧,小唐校尉,若你能找到打出这把锁的锁匠,我便告诉你刚才我们都发现了什么。” 没想到小唐校尉嘿嘿一笑:“协查大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一言为定?” 慕容晏点头道:“当然,我说话算数。” 小唐校尉拿着锁往前蹦了两步,招手道:“那我这便带你去,这锁我便是找打它的锁匠开的!” 打出这把锁的人也姓李,叫什么不得而知,来往的人都叫他锁匠李,久而久之大家便忘了他的本名。锁匠李住的离乐和盛不远,先前沈琚叫唐忱把那把门上的锁剪了,唐忱思来想去,觉得这锁或许有用,便寻到乐和盛附近的锁匠铺子,问人能不能开锁。没想到去了还有意外之喜,锁匠李见了那把锁,当即就说着把锁是李继年前找他新打的,他能开。 小唐校尉带着慕容晏和沈琚到了锁匠李的铺子前,然而日头尚早,铺子却已然上了锁。 小唐校尉一声哀嚎:“这也太不巧了!这让我今晚还怎么睡得着!” 慕容晏被他夸张的反应逗得想笑,却见沈琚皱眉道:“等等。” 他往铺子前凑了凑,而后冷声道:“有血腥味。” 不等沈琚开口,小唐校尉当即破门而入。 屋内乱的像是被洗劫过,锁匠李背对着他们坐在桌前一动不动,血液正从他的身上滴在地上,汇聚成滩,在不太平整的地面上慢慢流淌出星点。 慕容晏几步上前,绕到锁匠李身前,而后不自觉地倒吸一口冷气。 锁匠李手中抱着一个敞开的木盒子,盒子内空无一物;他眼睛大睁,嘴巴大张,好似突然看见了什么令他极为惊讶的事,口中血肉模糊,被割了舌头。 一把钥匙穿过他的头骨,钉在他的额头中。 除此以外,他的桌子上,他僵直的眼睛看向的位置,被人用鲜血写下了歪歪扭扭的四个大字: 还我命来。 第28章 纵火灭门案(6)巧合 锁匠李的尸首被慕容晏径直运回了大理寺。 帮她运尸的是皇城司,小唐校尉打头,另两个校尉压阵,尸首直接送进了敛房,与那八具焦尸放在一排。 这番动静不算小,不一会儿,慕容襄便带着一名主簿来了。一见到皇城司校尉,他先左右瞧了一眼,没有看见沈琚的身影,这才把目光放到慕容晏身上,问她:“这尸体是从哪来的?怎么叫皇城司送来?王司直呢?” 慕容晏做出一副公事公办地样子回道:“回禀寺卿大人,王司直被去找民兵队问供词了,至于此人,他是乐安坊的锁匠李,乐和盛中有一把锁是他打的,我们寻去时,就发现他死了,死亡的时间在一个时辰内。而皇城司……” “是我家大人叫我们把尸体送来的。”小唐校尉高声接话道,“我家大人说了,协查大人的事就是我们皇城司的事,协查大人要查案皇城司责无旁贷。” 几乎同时,周遭值守的衙差、一旁候命的杨丙杨三父子、随着慕容襄一道来的主簿,在看了一眼小唐校尉后,将目光落在了慕容晏的身上,看得慕容晏一阵汗颜,恨不得立刻撬开唐忱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她与沈琚在锁匠李家门口分别,沈琚进宫复命,她当然再清楚不过,他是没有说过这种话的。 但小唐校尉古道热肠,深谙自家大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的秉性,自觉有必要替他的上官、他们皇城司的统领、他的好兄长在未来岳丈面前长长脸。 慕容襄听罢,顿时眉心一抽:“沈国公,他真这么说过?” “当然!” “没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小唐校尉看向说“没有”的慕容晏,瞪大了眼睛。 慕容晏看向唐忱,沉声道:“小唐校尉,大理寺和皇城司虽都是为天家办事,但办的却是不同的差事,沈大人作为皇城司监察,统领皇城司上下,我相信他在我面前没有这样说过,在你们面前也不会这样说的,对吗?” 小唐校尉“啊”了一声,嘴巴张了又合,尴尬地“哈哈”两声,顺着说了下去:“对,对,我们大人没说过,是我,我与协查大人一道查过案,协查大人胆大心细、慧眼如炬,叫我佩服不已,是我心里这么想的,我很想跟着协查大人学习学习。” 慕容襄伸手指向小唐校尉的脸点了又点,最后化为一句:“你家大人到底是怎么说的,你再说一遍。” 小唐校尉蹭了下鼻子:“我家大人说,锁匠李家中,皇城司先替大理寺封上,一会儿叫大理寺的衙差去接应,协查大人独自一人不便,叫我们替她把尸体一道运来。” 慕容襄回头看向跟来的主簿:“派人去把锁匠李的住所封起来。” 主簿点着头走了。 而后便看着皇城司的三位校尉道:“小女莽撞,今日叫皇城司的诸位受累,转告你家大人,改日我请皇城司的几位吃酒。” 说完便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随后从外间迈入敛房。 慕容晏和杨丙杨三父子两个跟在后面一道进去。如今又过了一日,敛房中焦臭气味更浓,慕容襄面不改色,走到锁匠李的尸首旁,掀开了盖在他脸上的那张席子。 他仍保持着那副样貌,钥匙钉在额头中,眼睛睁着,嘴巴大张成一个血洞,不比李家那八口人,即便不用仵作来验,也能一眼看出,此人死于他人谋害。 慕容襄看着锁匠李的血口,问道:“这人的死,可与乐和盛失火一事有关?” 慕容晏从袖中拿出那把铜锁道:“这是在乐和盛后院厢房找见的,这人就是打这把锁的。大约一个时辰前,唐校尉找他开了锁,等到他再带着我们去寻人时,人就已经死了。” 慕容襄拿过锁,仔细看过,开口道:“也就是说,还不能确定他是因乐和盛失火一事而死?” 慕容晏抿了抿唇:“虽不能确定,但——” 慕容襄打断了她的话,问了慕容晏一个与之毫无关系的问题:“你是如何遇上皇城司的?” 不臣 第24节 “我带着陈元和王添两位司直重回乐和盛,陈司直对我不满,先行走了,我和王司直进了李继妾室的卧房,发现些许难以解释的地方,所以叫王司直去找那夜救火的人询问供词,王添走后,我继续查探卧房,然后发觉外间好像有旁人窥视,追出去后就意外遇上了在探查隔壁被牵连书肆的皇城司。” “你是说,有人在盯着你查案?” 慕容晏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我没有看到人,也没有追到人的身影,乐和盛地上的脚印很杂,看不出什么,我只是有一些感觉。” 慕容襄沉思片刻,又问:“你可问过沈国公,皇城司为何会去查那个书肆?” 慕容晏点头道:“他告诉我,是因为书肆来往多是书生考生,文人墨客,会做文章,所以皇城司一向多加关注。” 慕容襄点点头,而后转向杨丙父子。慕容晏带着锁匠李的尸体回来前,他们二人正在重新细细验看李家八口人的尸首,此时两人都低着头,等着大人发话。慕容襄问道:“你二人今日重验,可有演出与昨日不同之处?” 慕容襄当久了大理寺卿,与下面的人说话时不怒而威。杨三听着他的声音就不自觉地发抖,杨丙沉稳,低声道:“禀大人,这八人中,一具男尸、两具女尸和两个孩童是被烧死的,其余两男一女都是死后焚尸,其中一具男尸有被绑缚过的痕迹,小人在一人手上发现了一小段烧焦的麻绳。还有,被烧死的两具女尸中年轻的那一具,似是求救过,小人发现,她的指缝里扎了有些木刺,指甲也掉了两个,大人若再重回现场巡查,看看房中的门窗,或许能找见痕迹。” 慕容晏心头震动。 昨日她在去大理寺点卯的路上撞见陈元带着京兆府的捕快们运尸,起先不过惊讶,然而在她看到两具孩童的尸体后,一切便不一样了。那只露出草席外的焦黑的小拳头,似是在无声地对着她喊冤喊痛。而李继家中唯有一个年轻女性,是李继长子的妻子,在王添画出来的现场复原图上,她与李继的长子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是在同一间房中被抬出来的。 她心口酸得厉害。她可以想象,幼子尚小,母亲睡不踏实,夜里总是醒来看孩子的状况,这夜醒来时却发现家中已成一片火海,丈夫与孩子昏迷不醒,她也昏昏沉沉使不上力,拼尽全力想要求救,到头来终究昏死过去,没能为自己和孩子们求得生机。 “如此看来,这场火确实并非意外。”慕容襄叹息一声,而后表情一凝,厉声道,“一家八口,纵火灭门,连幼子稚童都不放过,其行实在是令人发指!若我大理寺放走此等恶人,还有何颜面面对百姓,还如何能护卫国之法度!” 他看向慕容晏,正色道:“此一案,你且放手去查。”顿了一下,又说,“务必要注意安全,可不能让我和你娘再担心了。” 慕容晏一点头,认真道:“我明白。” 慕容襄又嘱咐杨丙道:“你二人这几日辛苦,但此案干系重大,一定要认真仔细验看过,不得有疏漏。” 杨丙连忙拉着杨三一道弯腰回话:“大人且放心。有了您刚才说的话,我与三子定然会尽全力,叫大人能早日将那恶人抓住,决不能叫他再在京中作恶。” 慕容晏跟在慕容襄身后出了敛房。 走出一段距离,四下里只有父女二人时,慕容襄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陈元那里,我叫三思按住他,不给你添乱。这一案,皇城司兴许会介入,你若与沈琚有分歧,便紧着他的来。” 慕容晏惊讶道:“爹?” 慕容襄拍了拍女儿的手臂:“爹知道,你查案有自己的一股劲,但长公主不会无缘无故叫皇城司去查一个意外失火的书肆。昨日三思说的话你也都听见了,你现在走上这条路,那就要知道,如今时局看似稳定,其实底下暗潮汹涌,多的是人盯着长公主和陛下,想要用陛下亲政一事作伐子,离间二人,叫他们反目。唉,今年不太平啊。” 慕容晏听得心惊,忙问道:“可是,陛下不是长公主亲自教养长大的吗?” 慕容襄低声道:“陛下虽是长公主一手教养长大,可那到底是皇位,是这天下最至高无上的权力和位子。”他看着慕容晏,似是在对她说,又似是一声感慨,“品尝过权力的人,是不可能轻易放手的。” 慕容襄一语中的,当天下午,大理寺下值,慕容晏正欲和老爹一起回府,却在门口看到了薛鸾带着车架。 慕容襄坐在车中语重心长道:“去吧,你娘那边,我跟她说,会叫厨房给你留饭。” 最后又嘱咐了一句:“记得我说的话。” 慕容晏又一次赶在宫门下钥前漏夜进了重华殿。 依旧殿中檀香熏然,烟气袅袅,长公主沈玉烛高坐桌案前,倚在扶手上,隔着烟雾,神色朦胧。 近侍薛鸾在沈玉烛身后伺候,慕容晏与沈琚站在下首。与此前唯一不同的是,殿中多了一个人。 是自秦慎辞官后新上任的太傅,江怀左。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了一盏茶。茶水滚烫,江怀左掀开杯盖拨了拨茶叶,又轻吹了一口,并不喝。 慕容晏只在被封官后进宫谢恩那日见过他一面,当时从沈琚那里听到了一嘴,是这太傅惹不得,而后她走马上任,偶也听过几耳朵闲言碎语。如今再见本尊,极力克制才叫自己没在天家前露出失态神色。 沈琚站在她旁侧,正在向长公主禀告今日探查的结果:“……阅明书肆分号和乐和盛连在一起,书肆中找不到纵火的痕迹,火确实是从旁侧烧来,起火一事确系意外。” 阅明书肆分号便是在乐和盛起火一事里惨遭牵累的隔壁铺子,总号开在惠德坊,是京中第二大的书肆,在整个京城里共有一家总号四家分号。 沈玉烛听完没有出声。 一时间,重华殿内安静得可闻落针。 半晌,江怀左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一旁的八仙桌上,杯碟磕碰在镶嵌了整面玉石的桌面,发出清脆声响。 沈玉烛看向慕容晏,问道:“阿晏觉得如何,那隔壁的书肆起火,可是巧合?” 慕容晏知道,长公主喊她“阿晏”意在表现亲近。她上一次这么喊自己时,是为了叫她不要过分较劲到底是什么人一开始将残尸放在鹿山官道上。而现在,这声“阿晏”听在她耳里,远不如崔琳歌的亲昵,也没有沈琚的自然,只叫她生出惶惑之感。 她低声答道:“微臣没去那书肆看过,不敢断言,但起火那夜围观者众多,人人都瞧见,火确实是从乐和盛烧去那间书肆的。所以,微臣斗胆猜测,应当……确实是巧合。” “真有意思,”沈玉烛轻笑一声,“头一日我办了雅集,夜里便起火,等到了第二日,京中就有流言传出,说我不愿让帝星归位,上天警示,才有此横祸。还偏巧,着火被牵连的是阅明书肆,而那几个书生最常去的也是阅明书肆。巧合?我从不相信巧合。” 慕容晏心头猛跳。昨天夜里汪缜对她的指责和先前私下两人时她爹交待的话语交织出现,她没想到来得竟是这样的快。她好似跳进了一个漩涡,尚不及反应便一下就被卷走了。 一旁,江怀左慢悠悠地开了口:“兴许起火确实是巧合,烧了书肆也是巧合,但也不妨有人利用了这巧合。”他说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继续道,“那几个书生我今日去见了,年纪都不大,性子也燥,听风就是雨,源头不在他们,他们只是被人利用。” “这般年纪,读了一肚子书,做事还如此愚蠢鲁莽,便是能考中也不是能为官之人。”沈玉烛微侧过头,望向江怀左,语调惫懒道,“明日你来拟旨,罪名……我大人大量,不做追究,革了他们的功名,把人放了发还原籍,往后叫他们也不必考了,找个合适的营生,谋生路去吧。” 江怀左先是一应声,而后又犹疑道:“那几个书生的文章我看过,有几个有些灵气,实在可惜,还有几位大人收了他们的文章集,只怕懿旨一下,朝臣们会有微词。” “文章?人都不会做,做出来的文章再有灵气,也不过是徒有其表、华而不实。妄议天家可是重罪,如今只是革了功名,对他们可是大恩德了。至于朝臣,反正这些年也没少说,便让他们去说。”沈玉烛一挥袖子,倚靠到了另一侧扶手上,看向沈琚道,“这案子牵扯不牵扯的,还是交给皇城司查吧。” 沈琚行礼领旨。 沈玉烛又将目光转向慕容晏,笑问道:“我听闻,这桩起火案本定为意外,是你发现端倪。不错,没有丢了本宫和陛下的脸,你想要什么赏?” 慕容晏想到摆在大理寺敛房中的九具尸首,想到那两个来不及长大的孩子和他们的母亲,又想到慕容襄的嘱托,定了定神,低声道:“微臣……微臣不求赏赐,微臣只希望,殿下能叫微臣将此案查实查清。” 沈玉烛一挑眉毛:“你爹娘曾跟我说,你是个掉进案件堆里的,眼里只看得下案子,现在看来,确实如此。”她随意地点了下头,“行,就遂你的愿。乐和盛纵火一案和京中操纵流言的,你与皇城司一道同查。” “此番我不设限期,但要你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慕容晏,本宫等你来报。” 第29章 纵火灭门案(7)暴雨 徐刃疾步向主家的书房去。 当空无月,夜色寂静,整座宅院中少灯烛,唯有书房一处亮着灯。徐刃于黑暗中熟稔地穿过几道回廊,终于来到书房门前。 主家的影子投在窗棂上,他于门前叩首,并不进去,低声道:“主人。” 影子从书桌窗边来到门边。隔着一道门,主家的声音像是蒙了一层:“说。” 明知对方看不到,徐刃却仍姿态恭敬地答道:“正如主人所料,皇城司接手了乐和盛的案子。我原奉大理寺的命令值守在那里,大约戌时三刻时被皇城司校尉换下。” “此事我已知晓。”主家道。 徐刃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微不可查地战栗和激动:“主人料事如神!” “长公主如今看来要将慕容晏和皇城司绑在一起,那么再往后,京兆府就没什么用处了。”主家沉吟片刻道,“待过两日,你去禁军报道。若干得漂亮,或许有机会提拔进皇城司。” 徐刃将头压得更低:“全凭主人吩咐。” 主家的影子又往书桌去了:“好了,退下吧。” 徐刃离开了。 主家推开窗,望着昏蒙夜色,喃喃道:“总算是到了这个时刻,也该把一切都摊开了。” 随着话音,一道闪电从云层中落下,照亮整个夜空。 惊雷响。 慕容晏自雷声中惊醒。 晨光熹微,尚不到往常惊夏和饮秋叫早的时间,屋外大雨倾盆如瀑。她恍惚了一瞬,听着雨声好似在做梦,又忽然惊醒,急忙草草收拾一番,赶不及用早饭便在惊夏和饮秋的追赶叫喊声中裹着披风匆匆奔了出去。 她第二次独自跑了马。虽然还未来得及请师傅教习,但有了前一回的经历打底,加之天色尚早路上没什么行人,倒叫她又一次平顺地道了目的地。她敲开乐安坊坊正的大门,又叫坊正赶忙叫了些人,带着油布、梯子和木架直接往乐和盛布庄去。 果然,乐和盛布庄内一片狼藉。但叫出乎她意料的是,竟已有人赶在她之前先到了。 几个皇城司校尉拿着大大的油布,正淋着大雨跳上屋顶,将油布拴在屋脊一角。坊正急忙招呼人上去搭手,总算是赶在雨水将一切痕迹冲刷得一干二净前在院中和被烧塌的屋子里搭起了架子。 只是原本的满地烟灰被雨一浇变成了满地黑泥,地上的脚印和痕迹也都变做了大大小小的水坑及;新的泥脚印’染坊的染缸中积满了水,水面上浮着厚厚的黑灰,是被冲刷掉的起火印记;而那几个原先被烧得发黑的晾晒木架此刻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或是从中折断,或是干脆成了淋水木炭,至于那早前就被烧塌的灶间和织布间,更是到处积满了水。 慕容晏站在连通两个院子的月亮门处,一阵穿堂风过,只觉得自己被吹了个透心凉。 天公不作美,给她尚未破解的案件又添了巨大的难题。 她抬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水,正打算往锁匠李的铺子去看看,却意外被一道身影拦住了。 慕容晏看着王添,惊讶道:“王司直?你怎会在此处?” 王添摘下披风兜帽,冲慕容晏拱手道:“下官住得近,晨醒后见屋外大雨,便想着来看看,不比协查大人,竟来得这样早。”他交代完,眼神扫过院中皇城司装束的校尉们,又低声问道,“敢问协查大人,这一案可是移交给了皇城司?那昨日问询民兵队的证供,可要转交给他们?” 慕容晏答道:“此案长公主命我与皇城司同查,王司直将证供给我便好。” 王添先应了一声“是”,随后停顿片刻,又道:“既然长公主仍叫协查大人查案,不知大理寺还可否参与?”问到最后几个字,嗓音不觉有些发紧。 慕容晏看着他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不停地往下淌,说道:“王司直但说无妨。” 王添一定心,沉声答道:“若长公主和几位大人同意,不知协查大人可否允我一道查此案?” 慕容晏故作惊讶道:“若陈司直在此处,听到这案不用查了,定是会高兴离去,绝不多停留片刻的,没想到王司直竟有一颗做好探官的心。” 王添将头压得更低,脑袋几乎要埋到胳膊下面:“不瞒协查大人,下官和陈司直不一样,下官没参加过科举,是胥吏出身,在大理寺中亦没有旁的上官看重,于陈司直而言,司直之位只是一个起始,但对下官来说,司直之位却已是下官遇上好运道才能够到的位置,下官确实还想要为自己搏一搏,若大人肯叫下官一道,下官必定竭尽全力、肝脑涂地。” 这是在向她投诚。 慕容晏早知从自己成为大理寺协查的那一日开始,就会有无数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审视的、观望的、等着看热闹的、揣摩上意的、想要揪出错处把她拉下马的……不胜枚举。 她是陛下亲封的大理寺协查,是旁人眼中的长公主心腹,是大理寺卿的女儿,然而顶着这样多的头衔,汪缜依旧敢在她和她父亲面前痛陈她的不是,陈元身为下官亦敢直接落她的面子。他们会那样做,并非因为他们刚直不阿、眼中揉不得沙,而是因为,这是整个朝廷绝大部分朝官的想法。 慕容襄没同她说过,但她从有意想让她知难而退的人口中听过几句耳风。自她被封官的第一日,弹劾她爹的折子便如雪片般飞去了御书房和重华殿中,往日里斗来斗去的御史言官们难得站到了一处,每日朝会都矛头一致的对准了她父亲。 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这个协查到底能当到几时,却未想到,竟有人从她身上看到了机会,来找她求一个出路。 慕容晏抬手按下王添抱拳举过头的手臂,正色道:“王司直何出此言?这一案事涉多人,又发生在闹事,本就事关重大,汪少卿从一开始将此案交予你和陈司直,便是因他看重王司直的能力。何况,王司直从一开始就接手了这桩案子,就算是现在移交去了皇城司,由皇城司来主查,也总归是绕不过王司直,还需王司直多多配合的。” 王添连忙拱手感激道:“下官多谢协查大人。” 慕容晏又道:“王司直该回大理寺点卯了。回去后,还请王司直将昨日问来的供词整理好,誊写一份交去皇城司。” 王添一叠声地应下,而后又披上披风,步履匆忙地从前院门离去。 他刚刚走,周旸便笑嘻嘻地从旁冒出来,调侃道:“这小子有点脑子,比朝中那些老古板有眼光。” 慕容晏闻言瞥了他一眼,这眼神无端让周旸想到了沈琚,叫他脊背一寒,连忙岔开话题道:“哎呀呀,我说慕容协查,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落汤鸡的狼狈模样,这得多冷啊!” 他不说还好,一说便叫慕容晏觉得有冷气嗖嗖地往她骨头缝里钻。 春日雨急,虽不似冬日寒凉,但到底带着冷意。 她离府时走的匆忙,只披了件披风挡雨,又是一路奔马来,披风起不到什么作用,早就被淋透了。先前心急,忙着带人来遮院子,又忙着看哪里被雨水损坏得严重,一时忘了这一茬,如今一下被周旸提起,顿时觉得身上又湿又冷。 湿漉漉的布料贴在身上,再有时不时刮来的小风,实在叫她难以消受。鼻子阵阵发痒,慕容晏顾不得许多,在周旸面前掩住口鼻打了个喷嚏。 不臣 第25节 这一下又叫周旸大呼小叫起来:“哎哎哎,那谁,说你那,对,就你,”他随手指向一个校尉,“赶快,去附近药铺买碗姜汤来!” “等等。”慕容晏拉住那个一转眼就跑到她和周旸跟前的校尉,摸出一块银锭,放在那校尉手中,“你叫上坊正,同他一起去,和药铺的伙计说姜汤里加一些参片,熬一大锅来,叫校尉大哥们和一道帮忙的百姓们都喝一碗。还有,这个时间早食铺子也该开了,多买些热饼热汤之类的回来,若是银钱不够,还请校尉大哥先垫上,之后我再补给你。” 那校尉接过银锭,看了周旸一眼。周旸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看什么看,还不快去!”说着也从怀中掏出一块银锭扔到那校尉怀里。 那名校尉带着两块银锭子离开了。 慕容晏见校尉和坊正一道出了门,放心回过头,见周旸正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她,问道:“周提点看我做什么?” “没事没事,”周旸打了个哈哈,“只是觉得,慕容协查你这个协查官,做得还挺得心应手。啊对了,我们老大、呃,统领,去了那个锁匠铺子,叫你不必忧心。还说,若你不放心想去看看,等一会儿雨小些了再去。” “说到这个,”慕容晏问道,“皇城司怎么来得这么快?” 周旸答道:“昨晚上出宫后,我们统领就已经叫皇城司接管了这里和那个锁匠铺,只是因为这雨下得太急,一时找不到大小合适的油布,才叫这边被破坏了些。” “那那间厢房呢?里面可有人看着?”慕容晏又问道。 “咱们只把了几个出口,确定没人能摸进来,那几间没塌的屋子头顶都是瓦片,漏不进雨的,所以还没去看过。慕容协查不放心的话,可以自己去看看。”周旸说着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把伞,递到慕容晏手中,“油布到底有漏缝,协查大人可不能再淋到雨了,不然咱们统领可不会放过我。” “多谢周提点,我就不客气了。”慕容晏谢过,又换了副表情,正色对周旸道,“我知道周提点对我和颜悦色,是因我与沈大人有婚约。可说到底,我与沈大人的婚约还未履行,我不是沈大人的夫人,他亦不是我的夫君。如今我们同在官场共事,乃同僚。既是同僚,还望周提点莫要总将这些私事挂在嘴边,亦不要每次见面都将我当做是沈大人的亲眷对待,否则要旁人听了去,还觉得皇城司与我共事,是为私情,而非公事,平白辱没了沈大人和诸位校尉的名声。” 说完不等周旸做出反应,便提着伞踩着泥泞往厢房去,独留周旸一人站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半晌才对着她的背影喊道:“哎——协查大人,误会,误会,我没有、嗐!” 慕容晏不理会身后嘈杂,走到那间厢房边上,将伞靠在一旁回廊前,推开了门。 正如周旸所说,没塌的屋子头顶都是瓦片,漏不进雨,整个厢房除了因下雨多了些潮气外,看起来仍如昨日,屋中焦臭和她闻到过的另一股刺鼻气味不散,从她站的位置看不到床榻和另一侧的博古架。她将披风脱下,又从怀中掏出帕子拧了拧水,随后擦了擦头脸,又拧了拧衣服上的雨水,确定不再滴水后,她小心翼翼地迈进厢房中。 床榻仍如昨日,一片焦黑。不知是因为天色未大亮,还是因为沾了雨水带来的潮气,慕容晏望去,只觉得那里好似更黑了些。 慕容晏转身又往博古架和那扇门的方向去。博古架被推得更远了些,地上只有一道印记,应是小唐校尉带人开锁时挪开的。锁已经被卸下,门却没被关死,半掩着露出一条缝。 慕容晏心头一凛。小唐校尉虽然年轻,性子跳脱,但到底在皇城司历练了有些时日,做事不会如此无章法,开了锁后徒留一道不关的门。 她抓住门缝,在砰砰跳的心音中拉开了门。 后墙与厢房一步之隔,因正在下大雨,雨水从屋檐和两厢的间隔中落下,细密如瀑。 而那水瀑之后,四个极为眼熟的血色大字,写满整墙,因雨水冲刷而字迹融流,仿佛血泪。 还我命来。 第30章 纵火灭门案(8)刻痕 唐忱确信自己关了那道门。 他找来锁匠李开锁,为了以防门后有什么机密泄露,他一直死死盯着锁匠李,确认他开了锁——只开了锁——就将他送出了门。锁匠李在自家铺子中被一击毙命,显然是个没身手的,他绝无可能在在唐忱和其他皇城司校尉的防卫下做什么手脚。 何况在锁匠李离开后,他还和另一个校尉一道打开那扇门看过。当时那扇门后面分明只有一堵白墙。 唐忱的眼睛钉在那堵如今被四个血字占据的墙面上,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难不成真有厉鬼索命?”小唐校尉犹疑道,“真是见了鬼了。” 周旸“啧”了一声:“什么厉鬼索命,我看厉鬼索你还差不多。”说着嘴皮子一顺,仔细打量起了唐忱,“你还别说,你看啊,那个锁匠李,是你找来的吧,人之前好好的,被你找过一趟回去就死了,还有这门,也是你开的吧,开完就成这样了。” 周旸重重拍了两下唐忱的肩膀:“你小子,今晚睡觉警醒着些,要是真有厉鬼上门,你就赶紧抓起来,咱们也好交差了。” 唐忱哭笑不得:“我又不是道士,我怎么抓啊!” “周旸,唐忱。”沈琚打断两人玩笑话,两人顿时敛起笑容。沈琚转头看向慕容晏:“你怎么想?” “没看出有厉鬼,不过自作聪明装神弄鬼倒是有一个。”慕容晏道,“这一下,锁匠李的死与乐和盛的起火有关,可就是板上钉钉了。如此看来,这血字倒像是有意来提醒我们的。” 小唐校尉惊诧道:“那这个人也太蠢了些吧?!” 慕容晏回话道:“蠢不蠢还看不出来,万一那人是故意扰乱我们的思绪呢?” “既要防着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就暂且当这两处的血字没有出现过。”沈琚道,又问慕容晏,“大理寺此前进展如何?” “验尸格目已经填好,昨日我叫王司直去问找那日来救火的百姓们问了一份供词,现下他应在大理寺内整理誊抄,晚些时候,叫他把供词和验尸格目一并送去皇城司。”答完,她又问,“说到此事,倒是忘了问,皇城司打算如何处置李家八口人和锁匠李的尸体?我在想,此案既是大理寺和皇城司一道,便不要将尸体运来运去了,平白叫百姓看见再生出流言,不如就继续停在大理寺后院的敛房里,若皇城司要请人再验尸,便直接来大理寺验看。” 沈琚闻言沉思片刻,却道了声“不”。他解释道:“你的想法确实更为稳妥,但若是真有人借此机会散播流言,反倒正中我们的下怀。” 慕容晏一时怔愣,这才蓦然想起,昨天夜里长公主同她说的是叫她和皇城司同时查两件事。 乐和盛的失火案,以及借着这场火利用书生散播流言一事。 此前她满脑子都只有李家的灭门和锁匠李的死,被沈琚这样一提起,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上更有一个重担。 长公主将这个案子交由皇城司,是因为这桩案子是牵出那些流言的根源。对于长公主而言,到底是什么人杀了李家一家八口和那名锁匠并不那么重要,她在乎的,只有站在这两起案件背后搅弄风云的那个人。 想到这一层,慕容晏便觉得心头压上了一块石头。 外间雨仍未歇,潮湿的空气混杂着屋中诸多异味,叫周遭的氛围变得格外沉重,黏腻的气味钻入她的口鼻,直叫她有些喘不过气。 慕容晏走到门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跟着她而来的沈琚道:“还是钧之想得仔细,若真有人顺势而为,倒也不失为一招请君入瓮。”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沈琚没有回应她的称赞,反倒低声道:“莫要多想,人生在世,论迹不论心。” 慕容晏一点头,神色轻松不少:“你说得没错,无论长公主怎么想,我做好我该做的,便不辜负任何人。” 倾吐完情绪,她话锋一转,又说起了案子:“仵作同我说,李继这一家八口,他的夫人、长子、儿媳和两个孙辈都是被烧死的,而李继本人、他的妾室和次子则是先被人害死,而后再焚的尸。” 提起这件事,她又忽然想起杨丙之前说,李继的儿媳曾求救过,指甲也掉了两颗,兴许能找到痕迹,便忙说了句“随我来”后匆匆提步往长子一家人居住的对面厢房奔去。 她之前还从未进过这间房,本想着今日来看,被这突入起来的一场大雨打了岔,一时没想起来。 李继长子四人住在院中的左侧厢房,是整座院中离起火的染坊最远的地方。然而位置离得远,却仍旧没有幸免于难。火势无情,平等地燎过这院中的每一块木材、布料、纸张、炭火,没有放过任何一处能被点燃的角落。 房门厚重,因而没被烧倒,兵士和百姓们救火时破了门,门上的闩锁已坏,合不太拢。慕容晏轻轻一推,那门便敞开,歪斜欲坠地挂在一旁。 这间房门自大理寺封锁现场后便没有打开过,屋中气味驳杂,最浓郁地便是同那八具焦尸一般的焦臭味。兴许是离染坊远,这间屋中里闻着便没有李继和妾室所在的厢房中那股异样的刺鼻气味。 她往门后一转,随后不由愣在原地。 沈琚跟在她身后,见她面露惊色,问道:“怎么了?” 慕容晏扯住他的衣袖,将他拽到自己身旁,伸手指向那木门下方明显用指甲抠出的深重痕迹:“看这里。” 沈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指甲深深留下的印痕刻着两个字:张氏。 张氏正是李继的妻子,李继长子的生母。大火之时,她独自睡在堂屋中,若杨丙的验尸结果无误,她同样是在睡梦中被烧死的。而刻下这两个字的,不出意外,应是那个在火场中曾经醒来、却因为力竭而不得求生的她的儿媳。 周旸和唐忱也后至而来,见此情形,周旸立刻嚷道:“张氏?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指认凶手?” 慕容晏回他道:“张氏是李继的妻子。” “嚯!”周旸惊叹一声,“难道说这家子纵火的是一个老太太?她因为什么原因恨毒了李家人,所以干脆一把火把一家子都带走了。这老太太够厉害的呀!” 沈琚低喝一声:“周旸。” 周提点连忙收回了自己发散到塞外的思维,正经道:“许是因为纵火之人与张氏有牵连,我这便去京兆府查查她的籍书。”说完便立刻跑了出去。 慕容晏又对唐忱诚恳道:“还要劳烦唐校尉,带几个人去街坊四邻打听打听,问问乐和盛布庄和李继一家人平日口碑如何,尤其要多问问张氏。” 唐忱看向沈琚,沈琚一点头,他忙应声离开了。 慕容晏和沈琚转过一圈厢房,再未发现有其他值得注意的地方,便往张氏的堂屋去。 两人刚来到门口,慕容晏忽然顿住脚步。她盯着那堂屋的门看了片刻,又匆匆走回李继长子一家的厢房前,将两侧大门轻轻阖上,俯下身仔细打量着把手的位置。 半晌,她抬起头,面带惊色地看向沈琚,问道:“钧之,这是不是——” “嗯。”沈琚一颔首,“这间屋子被人从外面用门栓拦住了,火灭后又有人将门栓取走,才留下了这样一道白痕。” 慕容晏的后背顿时升起一股恶寒。 或许她此前的猜测并不正确。并非是那个年轻的夫人半夜惊醒却发现为时已晚,而是他们一家人眼睁睁地看着这场火一片一片地向他们烧来。 第31章 纵火灭门案(9)张氏 李继夫人张氏,本名张三萍,籍书上写,她是越州寒山县人,父母是当地一家李姓富户的佃农,育有六个孩子,四女两男,张三萍排第三,上头两个姐姐,下面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嫁给李继之前,张三萍在李家做帮工。 而李继那时在李姓富户家中做长工,二人成亲后,主家给了两人一笔银钱,两人一合计,便决定到京城闯一闯,到京城后便用这笔钱做本金,开了李氏布庄。 “越州寒山县?”慕容晏捧着京兆府留档的张三萍籍书细细看过,“我记得,之前说,李继的妾室,他的那个远方表妹,也是从越州来的?” 她后来与沈琚一道看过堂屋,未在其中发现有任何引人注意的地方。 而后两人又与其他皇城司校尉将火场每处细看过,发觉那间堂屋简直称得上是整个乐和盛的后院中最正常的一间屋子,也叫她觉得,张三萍算得上是这桩案件中最无辜且唯一一个没有任何猫腻、真真正正在睡梦中往生的那个。 可现下看到“越州”二字,却又让她生起了怀疑的念头。 周旸“嘿嘿”一笑:“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了。”献宝似的将另一份户籍文书往慕容晏和沈琚眼前推了推,“李继这妾室根本不是他的什么远方表妹,而是张三萍的妹妹,张小苗。我估计啊,他们做小本生意,也不是什么显贵世家,觉得这种姐妹俩共侍一夫说出去难听,才推说是李继的远方表妹。” 慕容晏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关节:“也就是说,李继的妾室也姓张。” 周旸点头道:“那当然了,张三萍张小苗,都不要看文书,这一听就是亲戚!” 慕容晏继续说:“那刻在门后的那个张氏,指的就未必是张三萍,也有可能是小张氏,张小苗。”言罢,她看向沈琚,“张小苗前来投奔时,用的说辞是家里遭了灾,没了活路,只剩她一人。李继和张三萍为了防着闲言碎语,宁可把张小苗说成是远方表妹,想来是有些忌讳在的。若张家人都健在,他们应当不会对外这么说。” 沈琚道:“皇城司今日会向越州发信询问李继一家的籍书是否属实,叫他们再补一函,连着张家的情况一道问。” 慕容晏又补充道:“还有那富户李家,也一并问了吧。张家一介佃户,而李继不过也只是一个长工,越州距京城数千里,就算不停赶路也要月余,这富户却给了足以让他二人上京来开店的银钱,就算是贺新婚,未免也有些太大方了,听着实在蹊跷。” “还有,”唐忱故作成熟地摆出一个沉思动作,右手握拳抵着下巴道,“那个小张氏,如果家人遭灾没了,她又是如何能从越州千里迢迢到京城的?而且不是说她刚来时张氏不同意,后来是看在她会绣花的份上才将她留下的,说不定这两姐妹早就有龃龉!” “她如何来的京城确实值得深究,但与张三萍是否关系不合倒未必。”慕容晏说完,见周遭几人都看着自己,解释道,“自古女子多艰,嫁娶一事更有诸多不公,一旦嫁了,若无极为特殊的情状,大多数都是一辈子仰仗着一个夫君而活,只有这么一个盼头,何况那时她刚刚生下长子,该是同李继感情最好的时候,不愿同人分享也是常事,哪怕那人是她的亲妹妹。” 她这样说完,周遭一时沉默,她这才恍然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总之,若张小苗一来就做出了暗示或是有出格的表现,张三萍一定能够注意到,那她不愿同意也是合乎情理的。只是后来,布庄的利益大过她自己的情理,才叫张小苗成了事。” 小唐校尉唏嘘道:“那这李继可真是个负心汉。” 慕容晏却又摇了摇头:“唐校尉,咱们查案一向忌讳以主观臆断直接下定论,刚刚说的也不过都是我的猜测,兴许,张三萍和张小苗只是表面不合呢?他们既然对街坊四邻都编出了一个远方表妹前来投亲的谎话,那演一些戏码加深这个印象也不无可能,其实说来,一来就隐瞒身份这一点本就可疑,若此前不知道张小苗要来投亲,也不知她有入门的心思,张三萍怎么会从未向旁人介绍过这是她亲妹妹,反倒从一开始就说是李继的远方表妹呢。” 小唐校尉挠了挠头:“你说的好像都很有道理……哎呀,动脑子的事果然不适合我,我还是跟着协查大人你和我们大人一道,你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就是了,这样最适合我!” 周旸在一旁调侃道:“唐大人要是听到你这么说,怕是要捶胸顿足,恨不能回到十几年前早早拒了国子监祭酒的差事,也免得自己是祭酒,家里却出了个次次考校都不过关的不孝子,心力交瘁十六年不说,最后还得舍下一张老脸,求到咱们大人头上来,给你在皇城司寻个差事。” 小唐校尉顿时怒目圆睁,控诉道:“周哥!你怎么能在协查大人面前揭我的短!” “咳。”慕容晏抬手掩了下口鼻假做咳嗽,避开看向唐忱和周旸的视线转而望向沈琚,但到底掩不住眼中的笑意。 沈琚同她的笑眼对视片刻,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唐忱略带幽怨地瞟了她一眼,嘟囔道:“大人想笑便笑。” 沈琚道:“行了,说正事。” 慕容晏含笑道:“小唐校尉莫要妄自菲薄,早先在济悯庄,你不也能一眼看出那个大娘有问题。你先说说,关于张氏,你从街坊四邻那里问到什么了?” 不臣 第26节 小唐校尉刚刚还瞪得溜圆的眼睛顿时垂下了眼皮,苦起一张脸道:“没问到什么有用的,乐和盛那条街上铺子的租金高,所以那边开铺子的大多是租的,来来回回总换人,住在他们周围的大多不是当初他们刚搬来时那批了。” 慕容晏露出一丝惊诧:“一个都没有了吗?” 小唐校尉继续道:“有是有,后巷的那个疯婆婆算一个,剩下的几个也都是小本经营,乐和盛布料卖得贵,他们去的也少,所以二三十年前的事基本没人知道,提起张氏,都说她身体不太好,日常深居简出,前些年还会往铺子里去一去,打打招呼盘盘账,这几年根本都见不到影儿,只能见到她大儿经常去他们那附近的怀世堂抓药,说是抓给老母亲喝的,我还去怀世堂问了,他们给张氏诊过脉,说她风邪入体还有常年累下来的痹症,时常起不来床,多亏大儿子娶了个孝顺儿媳肯在床前侍疾,不然病得还要厉害。倒是那个小张氏,为人爽利,能说会道还会来事,有好些人,就这几年才搬来的几个小铺子的,都把小张氏当成李继的夫人呢。” 慕容晏沉吟道:“也不算没用,若张三萍连床都起不来,那门后刻的张氏,指的是张小苗的可能性就更大一些。” “还有还有,”小唐校尉一听有用,顿时精神一振,继续道,“李继和张氏的长子身子骨也不好,怀世堂的大夫说他是先天不足,从小体弱,总是病病歪歪的,那个二儿子倒生得很是高大健壮,李家落籍的时候给他落的是李继和张氏的次子,但是有人说,那个次子其实是妾室小张氏的孩子。不过那次子三十多岁了,具体的他们也说不清,都是到处听说来的。李继死之前对外表现出了想把家产交给儿子打理的意思,那些人都猜呢,觉得李继可能是想越过大儿子,把生意直接交给二儿子。” “嘶。”周旸倒吸了口气,“这么看来,那张氏的嫌疑又大了些,乐和盛说到底是门家产,若李继真有打算将乐和盛交给二子,那老张氏说不定怒急攻心发了狠,才点火。” “这说不通。” “不是她。” 慕容晏和沈琚异口同声道。 周旸和唐忱的眼神在两人之间瞟了个来回。 慕容晏看向沈琚,沈琚点了下头,眼神示意她来解释。她说道:“李继长子一家的门被人从外面栓住了,若她是为了家产,为了她的儿孙,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何况,唐校尉也说了,怀世堂的大夫诊断张氏有风邪入体且有痹症,凭她的身子骨,火都烧过来了,她兴许还没走出染坊的院子,不大可能在火烧到堂屋前就正正好好地躺回床上去。” 说到这里,叫她忍不住叹息:“现下线索虽多,可杂乱无章,有用的没有几条,看来乐和盛这边只能等越州那边回信了。” 沈琚接话道:“此番叫他们发四百里加急,不出十日必有回信。”又安抚道,“引鹤明日会再验一遍尸首,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慕容晏沉思片刻:“不若让他从锁匠李的尸首开始验起。李家八人大理寺已经验过,杨叔和三哥虽不如徐先生出自医学世家,可祖上世代当仵作,验尸经验丰富,也很少出纰漏,再验那八人未必能有突破。反倒是锁匠李,他是意外死的那个,凶手下手匆忙,说不定会留下破绽——对了,锁匠李家中可有别的发现?” 昨日她与沈琚唐忱发现锁匠李身故时,三人草草探过一遍他的铺子和家里,只是除了他死去的地方瞧着有几分骇人外,没发现什么异常。 今日她本想着再去细看一趟,但被大雨和那出现在门后的血字中断了计划。 沈琚之前带了几人一直在锁匠李家中查探,得知她在那扇门后发现了血字便赶回了乐和盛,随后又与她一道查探了一遍乐和盛的两座院子和前头铺子,细查过后,除了那门后的刻痕和门上的痕迹外未再发现其他值得注意的线索,沈琚便回了皇城司等撒出去的校尉们复命,慕容晏则先回大理寺交待王添誊写完证供后把验尸格目也誊一份一并带来,而后亲自压着九具尸体,大张旗鼓地从大理寺运去了皇城司。 这期间还被陈元碰上阴阳怪气了一通,一说她身为大理寺中人却公然下大理寺的面子,把案子交出去,让旁人以为大理寺无能,又说她怕是心思不在查案只想讨好天家,还要提前祝贺她再次高升。 她自是不予理会。只是想到在他身上浪费了时间,却没能抽出时间来再查验锁匠李的铺子,不觉有些郁郁。 沈琚摇了摇头:“那人能将钥匙钉入额头,定是个练家子,再看他下手干脆利落,场面干净,是杀手的路子,锁匠李家中除了他日常生活和做工的痕迹,并无其他异常之处。” 慕容晏点了下头,安慰众人,也安慰自己道:“听着倒也寻常。如此看来,之后倒是可以循着两个方向查,要么是锁匠李自己招惹了杀手,要么是锁匠李因为乐和盛的那把锁招惹了杀手。不过,他死的时机太过凑巧,加上那两个‘还我命来’,我更倾向于后者。” 小唐校尉一听连忙举手表忠心:“我也这么觉得!” “啧。”周旸按下他的胳膊,咋舌道,“觉得你个大头鬼,这是你觉得不觉得的事吗!” 沈琚道:“那便分两路,明日周旸带人去查锁匠李,找找他有没有什么仇家,唐忱叫上吴骁去查那把锁,看看那把锁有什么特别之处。” 安排完这些,他看向慕容晏道:“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府。” 慕容晏一愣,看向外面。今日阴雨,天色一直昏沉,现在天色擦黑,看不出时刻。她抿唇道:“王司直还未把东西送来,我再等等。” “便是送来今日也做不了什么了。”沈琚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你今日淋过大雨,只喝了一碗姜汤,又未换过衣裳,该早些回去才是。” 慕容晏又欲反驳,沈琚却说:“查案,首先要顾及自己的身体,若为了查案弃健康于不顾,损伤根本,日后如何能为更多的人伸冤解怨?” “就是就是,”周旸接嘴道,“协查大人,你可不能学朝堂上那些文官的坏毛病,整日里熬呀熬,看着年纪轻轻的,一诊脉全是一把年纪,比那些个老大人的身体差远了。” 小唐校尉跟着点头附和:“嗯嗯。” 慕容晏被他们说得没法,只好妥协道:“那说好,若皇城司查到什么,不许瞒我。” 沈琚点头道:“绝不瞒你。” 慕容晏与周旸和唐忱告别,随后同沈琚出了门。 雨下了整整一日,此时不似白日里的疾风骤雨,淅淅沥沥,温和不少。 沈琚撑着伞,两人并肩而行,往皇城司大门外走去。 四下无人,一时寂静,慕容晏心里想着案子,忽然听见沈琚问她:“你呢?” 他问的没头没脑,她不明所以,反问道:“什么?” 只听沈琚沉默了一瞬,而后开口道:“先前你说,女子嫁人,不愿同人分享,你可也是这样想?” 听他这么问,慕容晏立时没由来地从心底生出了一股无名怒火。 她冷笑一声:“想过,当然想过。我爹娘几十年来都只有彼此,我从小耳濡目染,自然也希望能和自己的夫君一生一世一双人。” 沈琚点了下头:“我——” “但是,”慕容晏打断他,讽笑道,“从我知道和自己定下婚约的是国公爷那天开始,我就不这么想了。高门大户像我爹娘这般的少之又少,放眼京城,哪家不是妻妾成群,所以国公爷不必试探我,若此后你我成婚,无论你想纳多少房,我都一定不会拦着。” 沈琚抿了下唇:“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国公爷会这么问,不就是为了试探我?”慕容晏越说越觉得气上心头,不等沈琚回答,连珠炮似的吐出一连串,“国公爷放心,我慕容晏虽然从小跟在爹娘身后出入各种凶案场所,可大家闺秀们该学的,我也没有落下过。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做个识大体顾大局在外交际内掌中馈的夫人,凭我慕容家的家教还是能做到的。” 说完她便一扭头,毫不犹豫地大步冲进了雨里。 沈琚提步欲追,却见她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像一颗小炮仗似的奔回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伞举到自己头顶:“国公爷不用送了,我自己能回去,反正国公爷就在皇城司里,旁人也不会让您淋着,这伞国公爷应该用不上,就先借我吧。” 而后举着伞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沈琚站在雨里看着慕容晏气冲冲地背影,无奈摇摇头,三两步追了上去,拽住她的手臂:“阿晏,我——” 慕容晏甩开他的手臂:“还请国公爷别这么叫我,我与国公爷本就是长辈赐婚推拒不得,国公爷不必勉强自己与我亲近,叫我慕容协查就好。” “慕容晏。”沈琚按住她的肩膀,绕到她的前方,对上她的眼睛认真道,“阿晏,我问你这个问题,从未有过试探之意。” “的确,京中高门大户妻妾成群,可我自小是随着祖父母在边疆长大的。我的祖父母和父母、叔伯婶母们,他们也都同样只有彼此。祖母从小就告诉过我,我有一门亲事,所以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你。” “所以,阿晏,恕我唐突,但我不能让你带着误解这么离开。或许是我问的问题不对,但我今日这样问你,只是想知道,对于你我之间的婚事,你如何想?” 第32章 (下)织心 慕容晏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她那没缘由的怒火在他的字句中散去,又听到沈琚说早就知道她的存在,不免有些脸热。 她是在及笄后才知道原来自己被指了亲事的。 那时爹娘刚为她办过及笄礼,而后宫中来宣旨,说长公主想见见她。 她一向善于多思多想,一听到这道懿旨,便觉得长公主想见她,兴许是为了小皇帝。否则为什么长公主从不过问旁人及笄的事,却来过问她的。 她喜欢查案,不愿囿于后宅,更不要说深宫。为了不去面见长公主,她折腾了自己好几次,想把自己弄病。 可惜大概是因为从小到处疯跑,没被养成见风倒的大家闺秀,她瞒过四个贴身婢女偷偷试了好几种法子,都不起效。到头来她们死人没发现她的小动作,却叫谢昭昭发现了端倪。气得谢昭昭揪着她的耳朵告诉她,她大可放心,长公主就是把全天下的女子都许给陛下,也不会许她。 她那时才知,原来先太后在世时为自己指过一门亲事。 知道这件事后,她却真的生了一场大病。 爹娘自小就不拘着她,无论想做什么都由着她的性子,她那个年纪时虽没有心上人,但也看过不少话本子,更是对未来的夫君有过自己的憧憬。她想,她未来若要嫁人,那人定要像她娘选定她爹那样,不会三妻四妾,不会将她困在后宅当夫人,能理解她,无论何事两人都能说到一处,最好还能与她一起查案,与她一道维护这世间的正义与法度。 而赐婚一事,无疑打破了她的一切憧憬与幻想。 更让她不敢相信的是,一向放任她自由生长的父母,竟然早在十余年前就同意并接受了这门赐婚,写定了她的未来。 慕容晏恣意烂漫地活过十五年,忽然发觉她一向爱重的父母竟是她不熟悉的模样,从前的人生好似都是虚幻的假象。 这对十五岁的她而言无异于是一场天崩地裂。 这切实地打击到了她,倒叫她真的一病不起,整日恹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她不知道将要同她成婚的怎样的人,但她能从那些高门子弟身上看到他的影子。他会像他们一样,到了年纪后凭借祖荫谋个一官半职,整日里不是对政事高谈阔论,就是在风月场里自以为高雅地寻些风花雪月。 而她,无论破过多少起案件,无论有怎样的才名,最后都要成为一个在后宅蹉跎岁月的寻常妇人。 那些她曾在投入查案中生出的念想,那些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离经叛道、不敢同旁人提起、但她心中有始终隐约抱着些期许的念想,那个或许有朝一日她能凭借自己的本事、以自己原本的身份做大雍第一女探官的念想,往后只可能是一个念想了。 她从小身体康健,生病从未超过三日,这一次一下病了足有一个月,吓到了慕容襄和谢昭昭不说,她的舅舅谢昀和长公主也都被惊动了。太医院判被派来为她诊治,随后告诉谢昭昭,她这般病重是因为郁结于心。 知女莫若母,谢昭昭当即便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送走院判的那天夜里,谢昭昭睡到了她的床上,像她幼时那样将她抱在怀中,轻声对她说:“晏儿放心,只要有爹娘在一日,没有任何人能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那时,刚过完十五岁生辰的她像婴孩一般把头埋在母亲怀中,流着泪哑着嗓子细声细气地问:“什么事都可以吗?” 谢昭昭一手拍着她的后背,一手摸着她的脑袋,温柔而坚定地同她说:“什么事都可以。”而后她凑到慕容晏耳边,小声同她说,“其实太后赐婚,就是为了能让你能有理由不入后宫。而且,太后只是赐了婚,又没说什么时候成婚,更何况,谁知道那小子现在在哪条山沟沟里当野人呢。” 郁郁寡欢了一个月的慕容晏头一次笑出了声。 所以,虽然沈琚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入了京,她也从未想过要与他接触,而她的父母也从不在她面前提起这桩婚约,直到慕容襄因为鹿山官道的无头尸案被下了大狱,慕容晏才往国公府送了第一张帖子,也是在城门口拦马那日才第一次见到他。 初见时,她发觉沈琚和她过去认为的那种纨绔子弟并不相同,或者说完全相反,是个锯嘴葫芦,对自己没什么特别态度。当时她正因父亲下狱和无头尸案满头思绪,来不见细想,只有过一闪念,觉得如果他一直这样也不不算坏事。 直到那夜在乱坟岗临时搭出的军帐中,接二连三的事情砸的她头昏脑胀,心绪难平,却听到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那时她忽然觉得,沈琚或许和她从小构想的那个能理解她、能与她一道查案的夫君模样是有些接近的。 于是,从那日起,她开始留心他的言行举止,开始在意他对自己的态度,偶尔生出些逗弄的心思,她便顺势而为,再注意他的反应。 慕容晏的眼神重新聚焦在沈琚的脸上。 伞被她夺走了,他虽拦了她,但知道她心中有气,始终同她保持着距离,没有挤到伞下来,细雨绵绵,只此片刻就打湿了他的头发,慕容晏盯着他发丝上的水珠一颗一颗落下,觉得那水珠好像落在了她的心里。 她恍惚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自以为单纯地观察、留心、试探统统悄然转变为了好感,过往的一时一瞬好似一针一线,在她尚未察觉时已不动声色地织就在她的心底。 “我……”慕容晏张了张嘴,“我……” 打了好几个磕巴,慕容晏才红着脸别开目光,小声道:“我能怎么想,我还没来得及想。” 而后也不知是为了敷衍对方还是为了说服自己,垂着头语速飞快地说道:“现在公事要紧,旁的事情,等案子查完了再说。案子,案子都想不过来呢,我哪有心思,想这些私事啊。” “好。”沈琚点了下头,“那你在此处等我片刻,我去马厩套辆车来。” 慕容晏阻拦道:“不用麻烦了,先前来的路上我看过,前面有个能赁马车的铺子,我去租辆车就行了。”说着扭头就要走。 “协查大人行行好。”沈琚无奈笑道,“离皇城司最近的车铺也要一条街之外,若叫令尊令堂知道我独自叫你从皇城司附近租马车回去,恐怕明日殿下就该找我进宫谈心了。若是因此耽误了查案怎么办?” 慕容晏转过身来瞪了她一眼:“我爹娘才不会去告状呢。” “是,他们不会,可我没法说服自己叫你独自淋着雨回去。今日是我惹你生气在先,还请协查大人给我个机会,叫我能将功折罪。” “那你快去。”慕容晏侧过头不看他,听他走开脚步声渐远,才小声嘟囔了一句,“原来也不是个锯嘴葫芦啊……” 第33章 纵火灭门案(10)剖验 第二日,慕容晏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皇城司。 她这一夜都没怎么睡,每每一闭上眼,就能看见沈琚问她:“对于你我之间的婚事,你如何想?” 不臣 第27节 到头来,她翻来覆去了一整晚,不知烙了多少张大饼,最后靠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再不睡第二天就没有精力查案了”才在不知几更时勉强合上眼,早上被饮秋叫起来后半天都醒不过来神。 昨天一日雨,今晨露重,时辰尚早,朝阳还未升,整个京城都笼在一片薄雾中。皇城司大门紧闭,慕容晏扣响门环,只敲了五下,门房老沈就来开了门,一见到是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我家大人昨个儿说,姑娘你今日可能会早到,还真叫他说准了嘿!” 慕容晏一听老沈提起沈琚,面颊便不随她心意地染上了一层粉色。还不等她发问,老沈又继续道:“大人昨夜没回府,是歇在这边书房的,姑娘等等,我这就去把大人叫起来。” “哎,不用了。”慕容晏连忙拦住老沈,“沈叔,叫你家大人继续歇着吧,我去停尸的地方看看。” “那我带姑娘过去!”老沈走到慕容晏前面,“那地方阴气重,姑娘一个人容易冲撞了。老头子我当过兵,做过都尉,血气重,有我在,那些恶鬼厉鬼的不敢造次。” 慕容晏领了老沈的好意,笑道:“那就有劳沈叔了。” 老沈也爽朗回应道:“姑娘客气!” 慕容晏跟在老沈身后路往停尸的院子去。她今日来得早,院中只看见两个值夜例巡的校尉,碰见她和老沈还热情地打了声招呼,除此以外再无旁人。皇城司一片空荡静谧,叫她想到查无头尸案时第一次进皇城司的那天。 彼时她心中其实并无把握,但情势紧急,她又急于要证明自己,便赌了一把,夸下海口,表示只用一天时间就能找到无头尸剩余的尸首,她本以为沈琚会拒绝,甚至还想过若他拒绝该如何争取的说辞,没想到沈琚竟未置一词便同意她进皇城司阅览与无头尸案有关的那些案卷。 当时她以为是皇城司搜寻三日无果,沈琚心里着急,才会干脆死马当作活马医地从她身上赌一把,可是昨日,他说,他很早就知道她。这样一想,或许他早就知道她有这样的才能,也早就知道她就是大理寺的“神探”慕容易。 那天她还干了什么来着?因为沈琚说若她体力不济就不带她查案,她憋着一口气,熬了一整夜后读完全部案卷后,顺着牵引铃铛的绳子摸去了沈琚所在的值房,就为了证明自己不会拖后腿。 那天清晨也如今日,院中空荡,她跟在沈琚身后,被她从值房带去了膳堂。清冷空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热火朝天,当时她站在膳堂外,看着那些往日里旁人谈之色变的校尉们唏哩呼噜地吃着热食,看着他们在早膳的这一点休息时间内像邻家兄弟一般笑闹争抢,埋在心中多日的紧张、忐忑、茫然、敬畏等种种复杂心绪统统被熨烫平整。 那时她想,没什么可怕的。 那日距今已有一月,她再走在这个空荡的院子里,已然是气定神闲,心中有底,不会再觉得可怖阴森了。 皇城司停尸的那间屋子正是她上一次审问秦垣恺的地方。老沈径直将她领了进去,她才发现,徐观和他的小徒弟竟已经在了。 外面天虽已亮,但日头还未升起,屋中点了好几盏灯,将整间屋子照得亮亮堂堂。 慕容晏惊讶道:“徐公子竟来得这样早。” 徐观不答话,倒是那小徒弟一听到动静,就急忙回过头来,白色布巾围面之上,一双眼下发青的眼睛耷拉下来,看着很是惹人怜爱。 小徒弟半是抱怨半是委屈地苦哈哈道:“哪里是来得早,是七哥非要连夜验尸。” 老沈接腔道:“是啊,是啊,徐少爷和小少爷,昨天用过晚膳就一头扎进来了,一晚上都不合眼呐。” “七哥”和“小少爷”这两个称呼在慕容晏心底转了一圈。慕容晏第一次见这小徒弟时,只当他是跟在徐观身边的学徒,今日这样一听,才发觉这小徒弟怕是也有来头。又想到沈琚曾同她说过,徐观和家里的关系很一般,医书和验尸之术都不是在徐家学的,不免在心中暗暗感慨,高门大户果然多故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老沈道:“那姑娘,我就先走了,那些个小伙子一会儿该来了。” 慕容晏连忙谢过老沈,同他道别。老沈退出去,临走时不忘把门带上。 房中便只剩他们三人和九具尸体。 慕容晏走上前去,发现徐观正在切开一具成年焦尸的皮肉。 烧焦腐败的气味同败坏的油脂气一道向她袭来,慕容晏抬手掩住口鼻,问道:“你在剖验?” 徐观并未抬头,声音隔着布巾闷闷地传来:“李家已经没了苦主,我问过沈兄,他同意我剖了。”而后又道,“箱子里有洗净的布巾和姜片。” 慕容晏打开放在一旁台面上的箱子,不由为之一震。她混在大理寺多年,看过的验尸不在少数,那日在乱坟岗验尸徐观是轻装而来,她也没仔细看他如何验,所以并未觉得徐观同其他仵作有什么不同。今日一见,才发觉徐观的箱子里除了一点苍术皂角、几块布巾、一盒姜片外,竟全是各式各样的验尸工具,其中有许多都是她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 慕容晏暗自惊叹一番,而后轻车熟路地蒙好口鼻,还用襻膊缚好了衣袖,这才问道:“徐公子不用麻油吗?” 徐观仍不抬头,手上动作不停,说道:“医者治病,诊断时有四法,望、闻、问、切,方知病人之疾,验尸亦是如此。若用麻油堵住鼻孔,闻不到尸体的味道,有时可能会错过很重要的线索。” 小徒弟立刻苦兮兮地接话道:“七哥连姜片都不许我含呢。” 徐观淡淡道:“十一,我说过,验尸时不要叫我七哥,要喊我师父。” 小徒弟连忙乖乖应声:“是,师父。” 慕容晏笑弯了眼,觉得这对兄弟的相处模式实在是有些意思。 徐观手下动作利落,只轻巧几下就拨开了手下焦尸的皮肉,露出其下骨骼与脏腑。慕容晏盯着看了一会儿,见徐观用一把剪子剪断了焦尸的胃部,将胃横着托了出来,放到一旁,心下隐隐有些不适。 她没看过几次剖验,仅有的几次,杨丙也不会把尸体的脏腑掏出来。 慕容晏撇开目光,努力压住自己胃中翻腾的感觉,问他:“你现在在剖的是谁?” “女子,四五十岁,关节肿大,其中有积液,应患有痹症,文书记载,她是独自在堂屋中于睡梦被烧死。” 慕容晏点了下头:“是张三萍,李继的妻室。” “你是为了那个锁匠来的吧。”徐观道,而后不等慕容晏答话,吩咐小徒弟,“十一,把锁匠的验尸格目给她。” 小徒弟连忙走到一旁,摘下手套,用皂角净过手,而后将验尸格目捧到了慕容晏眼前。 慕容晏接过,只见上面清楚地记着:死者李铜锁,男子,年纪五十有三,身长四尺九,割舌而亡,背部及左臂有灼伤,观伤口形态,为旧伤,约有三十余年。 “灼伤?”慕容晏惊讶道,“这可真是巧了,他竟也被火烧过。” “恐怕不是巧合。”沈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慕容晏习惯性地回过头去,看见沈琚的脸,心跳快了一拍,又连忙回过头。 徐观抬眼,眼神从两人身上瞟过,而后不动声色地落回原位。 沈琚大步走上前来,站到慕容晏身侧,垂头看着她的脸道:“锁匠李的籍书取来了,他也是越州人,越州松渠县人。” 这一下,慕容晏也顾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了。她立刻抬头看向沈琚:“他也是越州人?那他也姓李,可与那富户李家有关?” 沈琚摇了摇头:“这倒没有,他只是出身松渠县李家村,他爹也是一个锁匠,在他很小的时候就随着爹娘一道上京了,三十八年前他爹身故,他只在那时回去过一趟,把他爹葬回李家村的祖坟。” 慕容晏道:“三十八年前,正好和李继张三萍上京的时间差不多,难道说他们早就认识?” “已遣人去查了。”沈琚答道,“不过这时间点确实接近。” 慕容晏接话道:“李继一家三十多年前从越州来到京城,锁匠李三十八年前回越州送葬,李继一家被烧死,锁匠李身上有烧伤,巧合多了——” “——就不是巧合了。”沈琚道。 两人一人一句,成功引起了小徒弟的注意。小徒弟不安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滴溜溜地转了两圈,而后弯着眼睛“嘿嘿”低笑了两声。 “专心。”徐观冷声道。 小徒弟连忙收敛起了笑容。 “你们往后退些。”徐观道。 沈琚显然不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说,一听就知道他要做什么,立时退了两步,慕容晏反应慢了半拍,后退两步,不知是自己步子大了还是沈琚步子小了,不小心踩到了沈琚的靴子,晃了两下,被沈琚从后面扶住肩膀两侧站稳。 她故作镇定地没有回头,假装无事发生,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徐观身上,而后就见徐观剖开了那个被摘下的胃。 顿时,一股异样难闻的酸臭从中散开,即使慕容晏围着布巾含着姜片,也已然挡不住这股恶臭,熏得她眼前发晕,喉咙和胃都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连忙奔到墙角一阵干呕。 沈琚跟在她后面,替她拍了拍背。慕容晏背对着她抬手摇了摇,随后指向窗户。沈琚意会,将附近的几扇窗户全部大开。 屋中味道散去些许,慕容晏直起身,抚了抚胸口,却看道徐观拿着一把木镊子,正对着那个剖开的胃挑挑拣拣,看得她又是一阵反胃。 徐观一边挑,一边面不改色道:死前的最后一顿膳食,用了……” 他皱起眉头:“猪肝,鱼脍,还有——” 徐观手一抬,从胃中挑出一片破碎濡湿的纸张。 “她在临死前吞了一张纸。” 第34章 纵火灭门案(11)不仅是人 纸片破碎濡湿,又因在胃中同食糜和胃液混在一起多时,早就变得模糊不清。 徐观的小徒弟头面色青白、头晕眼花地从张三萍的胃中艰难挑出了所有的碎纸片,顾不得将它们按照形状排一排,就飞快地白着脸把放纸片的木板摆到慕容晏和沈琚面前,然后又飞快地逃开了。 木板被放下的一刹那,慕容晏也忍不住脸色一僵。 她朝徐观借了两根细长竹棍,屏住呼吸,对着那些纸片翻捡起来。 从模糊的边缘勉强可以看出,这纸片是先被撕碎,后被吞下,而非一整个吞进口中。上面写了字,但不少字不是沾了异物模糊不清就是墨迹被晕开,能勉强辨认出来的只有“苗”、“李”、“石”、“金”、“匹”、“万两”和一些数字的字样。 “看起来,好像是一页账本。”慕容晏瓮声瓮气道。 “若是账本,也无从核对。”沈琚道,“乐和盛的账本全部都被烧毁了。” “虽无从核对,但也有令人在意之处。”慕容晏用竹棍指向其上的“万两”,其中“万”字也不太清楚,但从草字头和下半字形外加后面的“两”字推断,这应当是个“万”字无误。“乐和盛不过只是个普通布庄,来往的多是京中的平民百姓,有时凭借着花色能赚些噱头,偶尔得贵人青眼,但一年进项至多百两,顶天不过千两,如何能记出万两的账来,若是为免赋税而做假账,也该将数额往小了写,更不该写下万两,除非……” “除非这账簿记的,不是乐和盛的生意。” “……他们还做旁的生意,不能摆在明面上的生意。” 两人异口同声道。 想到这里,慕容晏眼一亮,飞快同沈琚交待道,“若乐和盛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经年累月,街坊四邻兴许能注意到些异常,我去看看王添问来的供词,若有没问到的,晚些时候我带人再去问一遭。”说完便急急忙忙地跑走了。 沈琚下意识地想拉住她,只是手刚伸出去,他忽然意识到这么做实在毫无缘由,便又收了回来。 慕容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门外。 一直默默关注着两人的小徒弟忍不住冲正在专心剖尸的徐观小声道:“我看小哥对这桩婚约分明在意得很。” 小徒弟自以为压低了嗓音,但沈琚自小习武锻炼,耳力极佳,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都被他听进了耳朵。沈琚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一眼,小徒弟尚不觉察,仍在和徐观嘀嘀咕咕:“……过去还说什么天家之命不可违,所以会对其敬之重之,话说的有模有样,可我瞧着这哪里是敬之重之的样子,这分明是已经上了心了……” 徐观冷淡道:“你再说下去,就要像躺在那边的李铜锁一样,被割舌头了。” 小徒弟闻言一抬头,正对上沈琚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手里替徐观拿着的工具都差点摔到地上去。小徒弟撇撇嘴,冲沈琚扮了个鬼脸:“就知道吓唬我,再吓唬我,下个月给外祖父母寄信,我定要跟他们好好告一状!” 沈琚递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而后转身离开了停尸间。 他虽面上不显,但心里清楚,十一说得没错。 他确实已经上心了,否则也不会昨日在一时冲动下,拦着慕容晏问她对婚约如何想。 然而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觉得自己问得太突兀也太孟浪,难免会吓着人。好在慕容晏没有被他吓跑。 要徐徐图之。沈琚想。若要十拿九稳,必不可急躁,要徐徐图之。 至于现在,先把案子办好,把这桩案子办完了,才能叫她再没有逃避的借口。 * 慕容晏熟门熟路地一路奔至书房,到了才忽然意识到,这是沈琚的房间,她不该擅闯,而且也不知沈琚有没有把王添送来的供词放在这里。她在门口转了两圈,正在犹豫要不要再回去,便看见沈琚的身影出现在了院中。 他走上前来推开房门:“不是要看供词吗?怎么不进去?” “咳,我忘了问你是不是放在这里了。”慕容晏有些不好意思道。 沈琚一边将人领进来,一边自然说道:“是在此处,昨夜我已看过一遍,王添问的都很寻常,所以他们答得也都寻常,彼此供词都能呼应,他们所说,与那位司直画的图亦能对应,可见未有作假之处。” 慕容晏跟在他的身后走到桌边,自然从沈琚手中接过他递来的几张供词。王添送来的供词是按照慕容晏的要求重新誊抄过的,他非进士出身,字写得一般,但胜在平直周正,一眼就能让人看清。 只听沈琚道:“观此人字迹,是老实忠厚之人,可用。” 不臣 第28节 慕容晏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为何忽然说这个?” “周旸同我说过他向你示好一事。”沈琚停顿片刻,继续道,“你若想在大理寺立足,是该有一些心甘情愿替你做事的人,若你次次都是同皇城司一道查案,时间久了,不会有人把你这个协查名头之前的大理寺三字放在眼里。你若拿不准,我可以帮你查查此人。” “多谢。”慕容晏先行谢过,而后道,“该如何安排王司直,我还没有仔细考虑过,但若我有了想法,必不会与钧之客气。” 她又喊了钧之,无需再多言,沈琚便清楚,她这是彻底消了昨日的气,叫他本来还有几分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慕容晏仔细看过那些供词,确实如沈琚所说,其中未有纰漏,彼此都能相互印证。 她此前叫王添去问的是那日参与救火的民兵队及乐安坊中民众的供词。民兵队集结得慢,来得晚了城防营一步。他们到时,城防营已经基本把火扑灭了。院中黑烟缭绕,熏呛不已,民兵队中的队长原本是从头浇了一桶水后直接往里冲,结果刚进去不过几步又退了出来,嘱咐所有人用水打湿面巾蒙住口鼻,这才进去后没被直接熏出来。只是烟灰熏眼睛,院内又一片漆黑、不宜点灯,他们只能借着当日不算明亮的月色,才勉强把烧死的李家人从房中拖出来。 民兵队一共搬了五具尸体,按照他们的说辞,他们搬出来的应该就是张三萍和李继长子李千屋中四口人。这五具尸体均是从床上搬下来的,其中李千和他的妻子将两个孩子护在怀中,民兵队搬他们时,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几人分开抬出来。 慕容晏不免想到那道门后的刻痕,忍不住一声叹息。 这张供词印证了她的猜测:这一家人被反锁在屋中,火烧起来时并没有入睡,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外面火势燎燎,自救无法,于是李千夫妻二人便将两个孩子护在怀中,四口人最终死在一处。 她把供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王添问得中规中矩,这些人答得也同样不出错漏。不知是对当官的敬畏还是念着死者为大,除了着火那天晚上的事以外,竟是多余一句闲话都没有。 她只好放下供词,又一次看了一遍那张现场图,而后指着堂屋对沈琚道:“先前本以为张三萍是唯一一个真正在睡梦中被烧死的,可是如今验出她在此前吞了账本,那便说明她那时应是清醒的,既是清醒,为何不求救,反而躺在床上心甘情愿等死?” “她患有痹症,或许当时病发,动弹不得。” 慕容晏摇了摇头:“这说不通,若她痹症发作,周身关节应该都会僵直肿胀,没道理她能将一页账册撕碎吞下,却能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等死,哪怕她努力往门的方向爬一些呢。” 沈琚沉思片刻,忽然道:“你可记得,引鹤刚才说,她最后一餐吃了猪肝和鱼脍。” 慕容晏猛然提起头看向他,神色透露出几分激动:“这两样都是患有痹症之人绝对不能碰的食物,她却还是吃了,所以,她其实,她其实知道——” 沈琚看着她的眼睛点了下头:“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慕容晏目光灼灼道:“知道自己躲不掉了,所以干脆不去躲,但又忍不住想要留下一些线索,这样看来,李家的火,要烧的恐怕不是人,或者说,不仅仅是人。” 第35章 纵火灭门案(12)画像 李家与乐和盛背后有秘密,而正是这秘密,将他们一家八口人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但李家和乐和盛都在大火中付之一炬,发往越州的信函仍在路上,如今能顺着这条线继续摸下去的,也不过是四方邻里和乐和盛的几个帮工。 可这样能惹来灭门之祸的秘密,李家人必不会轻易叫旁人看出端倪。 慕容晏顿时觉得自己有一股劲却不知该往何处使,心头不由升起了几分沉闷郁气,最终一切心绪全部化为了一句感叹:“稚子何辜。” 沈琚似是看穿了她心底真正的想法,思索片刻后道:“纸片上的苗、李、石看起来应该都是姓氏,用之与乐和盛的常客做比对,或许有发现。” “若真如我们所猜测的,那账册上记着的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只怕这常客未必会叫旁人知道他们是乐和盛的常客。”慕容晏道,“如今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便姑且一试。我再去找那些邻居们问问,还有乐和盛的帮工——” 慕容晏一顿,转而说道:“说起来,自乐和盛失火以来,他家的帮工好像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昨日询问过附近的人,乐和盛是家庭作坊,不雇长工,只有染布时会雇几个帮工,银钱一日一结,其余事务都是李家人自己打理,有几个合作的绣娘,人也都是在自家做工,绣好花样子后送上门,乐和盛失火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这些人不再上门也寻常。”沈琚道。 “如此看来,如今还是要先紧着锁匠那边,此人对锁匠动手,行事匆忙,看起来也不像是计划好的,更容易叫我们找到破绽。”慕容晏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敲了下,抬眼看向沈琚,“皇城司中可还有面生的年轻校尉?找来乔装一番,与我的侍女饮秋假作一对要盘店的小夫妻,来这边打探打探,或许能问到些我们问不出来的。” 她自己是扮不成了,这两天一直在乐和盛附近来来回回,还见过好几次乐安坊的坊正,坊正对她毕恭毕敬,她穿着官服又是姑娘家,实在是显眼得很,早就叫旁人知道她是位“女大人”。 而她的四个贴身侍女中,饮秋最是机敏,胆大心细,又常听她讲案卷,每每听时还喜欢与她分析案情,交给饮秋去做,能叫她放心。 沈琚喊来一位名叫韩瞬的校尉,慕容晏一眼望去,只觉得这人五官打眼看着周正,却没什么记忆点,一转头就叫人想不起来他的长相,不由来来回回看了几眼,心中起了几分兴趣。 沈琚介绍说:“他是皇城司的‘百面’,若有需要乔装的地方,只要有他在,绝不会出错。” 韩瞬冲慕容晏行了个礼,而后正声道:“见过协查大人。请大人放心,大人若想乔装探查,只我一人足以。” 慕容晏摇了摇头:“并非我不信韩百面的本事,只是要同市井商贾打交道,带着女眷,总会更方便些。有女眷跟在你身旁,会叫那些人更放松自在,也更加相信你们的意图,更容易在不经意间透露些东西来。” 自古以来女子多艰,本为弱势,世人亦总将女子看做弱势。过去她也对此感到忿忿,但随父查案多年见惯世间百态,时日一久,心态转变,意识到弱势加以利用也可以成为优势。 查无头尸案时,她光明正大往济悯庄去接济的那一趟便是如此。 韩瞬许是没听过这样的道理,愣了一下,随后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沈琚。但沈琚目光只落在慕容晏身上,分不出办毫给他,韩瞬立刻就意会了他的态度,恭敬道:“大人提点,我记住了。” 待安排完了这项事由,慕容晏抬头望天,正见日头高起,阳光洒落在屋檐外。一场春雨一场暖,雨过之后,万里无云,一片晴好,甚至有几分刺目。她向外探了探,眯起眼飞快瞧了眼太阳的位置,这才惊觉已快到午时,一上午竟这般仓促就过完了。 一意识到这一点,饥饿的感觉便排山倒海向她袭来,肠胃同时发功,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慕容晏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瞥一眼沈琚,对上他含笑的表情,顿时面颊飞红,连忙赶在沈琚开口前带着几分羞恼抢先说道:“竟是已经近午了,国公爷可要用午膳?” 沈琚这些时日早已发觉她会随着心情变换对自己的称呼,听到“国公爷”三个字立刻收敛笑容,正色道:“附近有一处羊肉面馆,羊肉入味,羊汤鲜辣,往日办完工不少人都愿意去吃一顿,阿晏可愿去试试?” 慕容晏闻言眼前一亮:“可是前头锦福巷口的那一家?往常总是路过,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一说完肚子便又叫了两声,直叫她从脸颊红到耳后,故作无事发生地向外奔去,“快走快走,我倒要尝尝,能叫吃过宫中玉盘珍馐的国公爷都赞不绝口的汤面,是个什么味道。” 两人步行去了面馆,慕容晏走得稍快些,沈琚始终在她半步之后,但因身形高大,他们一道走,看着倒像是并肩。 正值饭点,面馆内宾客如云,慕容晏一眼扫过,还瞧见了不少眼熟的官服。 面馆老板穿梭在人群中,眼观六路,八面玲珑,他们刚一踏进去,声音便穿过喧闹食客清晰地落在两人耳中:“哎哟,这可真是稀客,大人快快上座,周提点正在里间呢。” 慕容晏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纪约三十岁的女子,做胡人装束,面相瞧起来也有胡人血统,眼瞳颜色很浅,泛着金光,鼻梁高挺,身形也较一般女子高大。老板对上她好奇的眼神,立刻笑弯了眼:“哎呀,这是哪来的漂亮妹妹,还是位女官呢!” 一声“女官”,叫面馆中食客的眼神纷纷落在她身上。不少人本以为老板说的女官是宫中女眷内侍,一抬眼却见慕容晏身着浅绯色官服,连忙错开眼神,面露惊诧,却不敢再打量,生怕冲撞贵人。 另一边,里间的门也打开了,周旸探出脑袋冲两人招呼道:“哟,统领和协查大人也来吃面啊,快来和咱们一起。” 慕容晏目不斜视地径直进去了。 他们一路进去,见里间门又关上,门外不少人低声议论:“现在女娃娃也能科举啦?” “前些天听大柱说那大理寺有个查案的女官,我还当他唬我呢。” “就是看面相太年轻了,估计是哪家贵人。” “女娃科举怎么了,你看看这几年,到时候上头指不定是谁坐着呢。” “哎呀呀呀呀呀,不要脑袋了你,可不敢乱说!” “……” 里间内,周旸笑道:“再过几日,满京城都要知道,咱们大雍出了位可厉害的女官。”说着又比了个大拇指,“协查大人等着瞧吧,这话本子马上就要有新风向了。” 慕容晏浅笑:“周提点对坊间之事倒是很了解。” 周旸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后:“那当然了,我可是——” 慕容晏表情真诚地拱手道:“那长公主想查的流言一事,还要周提点多多上心。” 周旸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沈琚清了下嗓子:“莫说闲话,说说锁匠李。” 周旸虽然嘴上总是口花花,但做事绝不马虎,否则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被放到皇城司提点的位置。他既然被派去查锁匠李,此时不在乐安坊而是回到了皇城司附近,定然是查出东西了。 果然,沈琚一开口,周旸就敛起表情,正色道:“这个李铜锁,和李继这一家子,还真有点问题。”他喝下一口茶润了润嗓子,“他爹叫李铁锁,他们一家子当年来京城后,并不在乐安坊,而在京郊的小茂村,他是三十八年前送他爹回乡下葬以后,再回来,才从小茂村搬去乐安坊的,而且是一口气直接拿出二十五两,买下了现在那座铺子。” 二十五两的铺子在京城算不得贵,但是对于一个锁匠来说,却也是天价了。 “而且,”周旸又喝了一口茶,继续道,“这个李铜锁,一直没有娶妻,但在寻春院有一个相好的,叫彩蝶,我就带着人往寻春院走了一趟,二位大人猜怎么着?咱们过去一问,那个彩蝶竟是前日就被人赎走了,寻春院的鸨母交待,赎人的是一个行商,说话听着像南边来的,而且算算时间,那行商去赎彩蝶,也就在李铜锁死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候。二位大人说,这巧不巧?” “可有画像?”沈琚问。 周旸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来:“那当然。” 他将画像铺在桌上,慕容晏和沈琚同时向那画像看去。画中画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唇上蓄了两道八字胡,左眉的眉头有一颗硕大的黑毛痣,很是显眼,若是碰见必能一眼认出。 慕容晏眉头微蹙:“他这长相……看着不太像南边的。” 沈琚点了下头:“的确,倒是很像常年往来边疆的胡商。” “而且……”慕容晏看着那画像又伸出比划了两下,“我总觉的这画像有几分眼熟。” 说罢她抬起手,一会儿遮住那画像的下半脸,一会儿挡住那颗痣,最后又用两只手将那行商的整张脸挡住,只看耳朵,越看表情越是凝重。 这中年行商长了一对反骨耳,轮飞廓反,耳轮贴面,耳廓突出,只见廓而不见轮,耳垂细小,薄薄一层紧连着颌骨。 周旸见她这幅表情,怕打断思路,大气都不敢出。期间老板娘亲自来送面,也都被他挥挥手打发了出去,让一会儿再送上来。 沈琚问道:“看出什么了?” “杨叔曾跟我说,一个人的面貌可以伪装,可以改头换面叫旁人认不出模样,但耳朵却是无法改变的。”慕容晏道,“这个耳朵……这个耳朵,我总觉得有些眼熟。” “啊!”周旸忽然惊叫一声,“我想起来了!” 他的手指在那画像的耳朵上:“李继、李继!轮飞廓反!李继的籍册!他就长着这样的耳朵!” 第36章 纵火灭门案(13)替死 有了这一发现,几人都再没心思吃饭,把面囫囵往嘴里一塞,便匆匆赶回皇城司,直奔停尸房。 徐观仍带着小徒弟在剖验。大约是因为连续验了好几具,一直站立,他此时看上去有些疲惫,额头上沁出了汗珠,但仍是一丝不苟。 小徒弟站在一旁打瞌睡,头一点一点,但不知是不是已经锻炼出了一身功力,竟是站着睡也能在听见徐观的话时及时做出反应。 见几人急急进来,徐观并未露出惊诧神色,只是平淡道:“已验过半,两个幼童无需剖验,长媳未有异常,李继的妾室和次子还未验过,若要看验尸格目,在旁边案台上。” 他说话间,周旸已经第一个冲到了李继的尸首旁,掀开了盖在他身上的白布,而后发出一声“咦”。 沈琚看向他:“如何?” 周旸凑近了些,鼻子几乎要贴到焦尸的脸上,一双眼睛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而后仰起头,张嘴大口呼吸两声,才屏着呼吸瓮声瓮气地说:“是反骨耳没错,看来死的是李继。” 随后长叹一声:“唉——本来还以为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徐观这才明白他们是为何而来:“我已剖验过李继,验尸格目十一也写清楚了,年龄、特征都对得上,死的应当是他。你们为何怀疑李继是诈死,因为耳朵?” 慕容晏便出言解释了一番他们在面馆时那个关于赎走锁匠李相好的行商十分面熟的讨论。 徐观点了下头:“不错,耳朵的确无法改变。只是反骨耳在相面一行虽很有说头,实际在普通人中也并不少见,只是因一双耳朵,恐怕很难得出结论。” 慕容晏又问:“那会是李继的儿子吗?” 徐观此时在剖验的正是长子李千,听到她的问话,徐观停下手中动作,吩咐小徒弟道:“十一,你去看看他们两个的耳朵。” 小徒弟忽然被点名,顿时浑身一个激灵,眼睛“唰”的一下睁开,瞪得堪比铜铃,嘴里念叨着“我醒着呢我醒着呢”,步履漂浮地走到李继两个儿子的脑袋旁,仔细看了看,随后摇了摇头:“师父,他们两个的耳朵都不是反骨耳。” 周旸一听瞪了瞪眼,又是一个健步冲过去,把小徒弟推到一旁,嘴里咧咧道:“你看清了没?两个都不是?嘿难道说这两个儿子都不是李继的种——嚯,这俩耳朵还真都不是啊!”他惊奇地感叹完,凑到徐观身边,“哎徐老七,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啊?莫非,是李继发现了儿子都不是自己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带着全家一起完蛋?” 徐观连眼神都懒得给周旸一个,倒是抬起头来冲慕容晏解释道:“父子的耳朵或有相似,但长得不同也不无可能,反骨耳本就不多见,两个儿子都不是,倒也正常。” 周旸不满地嚷嚷道:“明明是我问的,你看这咱们协查大人做什么?我告诉你啊,咱们协查大人可是——” “周旸。”沈琚打断他,说道,“莫要猜了,去将李继两个儿子的籍书取来,比对上面如何写的,一看便知。” 周旸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不臣 第29节 慕容晏忍不住开口感叹道:“周提点实在是个妙人。” 听到这话,沈琚清了清嗓子,而徐观则不给周旸留丝毫情面地冷淡道:“协查大人若要同他来往,还是谨慎些好。” 慕容晏不由诧异:“此话怎讲?” 她本以为是徐观知道些内情,或是周旸扮猪吃老虎,故作那副姿态,又或是他们之间有些龃龉,可能还牵扯徐、周两家,却不想徐观却说:“容易变笨。” 慕容晏登时觉得有一阵冷风从自己脸上铺面而过,吹了她个透心凉。 周旸回来的很快。李继一家子的籍书昨日后便被沈琚从京兆府调来,他一来一回,不过从沈琚的书房到停尸房中,回来时一边跑一边扬着那籍书大喊:“不对!不对!” 他冲进门,将籍册上的画像摆到慕容晏和沈琚的眼前:“看这个!李继的长子!他分明也是个反骨耳!” 徐观手下的动作一顿。 他看向自己剖验的这具尸体。此人鼻中与口中皆有黑灰与水泡,咽部肿大,肺部同样肿大,而他剖开后,见此人胸腹的皮肤与肺粘连在一起,毫无疑问,这人是被烧死的,而非死后焚尸。 再观其骨骼牙口,年龄约在三十岁上下,与李继长子的年龄相仿,最后一餐,同样用的是猪肝、鱼脍,吃的量要比患有痹症的张氏多不少,因此不难辨认。除此以外还有些面食,看面食形态,应是馍饼一类。 徐观停下手中动作,问道:“他身长几尺?” “五尺有三。”沈琚道。 慕容晏面露几分惊诧:“竟有这般高?不是说李千先天不足,从小体弱,而那次子身形高大吗?如此看来,邻居们的说法倒也不完全对。” “或也没错。”沈琚道,“有些人本身高大,但因体弱,总是直不起身子,再加之身弱的印象,就会叫人误以为瘦小。” 徐观将面前的尸体上下打量一番,在心中案子估量。遭受焚烧之后,尸体会较活着时收缩,身形发生变化,但有经验的仵作能从中倒推中尸体原本的身高。 面前的这具尸体照此推算,应在五尺之上。 除了耳朵不是籍书上记载的反骨,种种迹象都表明,眼前的人应当就是李继的长子李千无误。 徐观一向平静的表情难得升起波澜,眉头隆起,深思起来。从他开始学习仵作之术、摸到第一具尸体时便深知,尸体不会说谎。但他同样相信自己的双手双眼,相信他验过的每一具尸首为他累积下来的经验。 徐观抬起头道:“那次子的籍书是如何写的?” “我看看啊……”周旸捧起另一张籍册,“次子李万,也是身长五尺有三,画像和李千倒是挺像的——嚯!难道说!” 周旸瞪大了眼睛,看向徐观正在剖的那具尸首面目全非的脸。 徐观并未立刻回话,而是一边吩咐小徒弟将人封起来,一边走到另一具成年男子的尸首旁,掀开白布,手起刀落,割掉烧焦但未被烧尽、同皮肤粘连在一处的衣物,而后划开皮肤,再将皮肉拨开。 这一幕看得慕容晏有些反胃,但还是强忍着恶心看了下去。她的喉咙不停上下滚动,强压着想要呕吐的欲望,而后忽然感到嘴边被人递来的姜片。略带辛辣的气味缓和了她的感觉,慕容晏接过姜片含到舌头下,低声冲沈琚道了声谢。 “你今日才见到这样的场面,若觉得难受,不必强忍。”沈琚道,而后压低嗓音,在她耳边轻声补了句,“我第一次见引鹤剖尸后,三日都吃不下饭。” 慕容晏不合时宜地觉得耳根发痒,连忙侧身拉开了一点距离,小声道:“其实我见过杨叔验尸,他极少数的时候也会剖验,但和徐先生完全不同。” “自当是不同。”沈琚点了下头,“引鹤此前久居边关,七岁起就在军中帮伤员上药,教他仵作之术的,也并非是寻常仵作。” 他话音刚落,徐观便转过身来,冲两人道:“这具不是李家人的尸体,此人不仅仅是先死后被焚烧,而且已死了半月有余。” 焚烧能毁灭外部的痕迹,却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做假之人大概也没有想到,他虽然用一具假尸体替代了自己的身份,并且自以为用烈火毁去了全部痕迹,但烧焦的皮肤之下,五脏六腑却暴露出了这具尸体原本的模样。 其中脏腑已开始腐烂,显然,这人早在落入火场前,就已经死了,而后不知如何被人搬进了李继次子的房间,伪做李继次子李万的尸体,叫人误以为,死在火场中的是一家八口。 籍书上画,李千生着同李继一样的反骨耳,李万的耳朵则看起来没什么特别;李千和李万都是身长五尺有三。而同李继长媳和两个孙辈死在一屋、同一张床上的人,身长五尺有余,耳朵并非反骨。 周旸咽了口唾沫:“该不会真的、难道这家人……” “很可能是这样的,”慕容晏道,“和李千的妻儿一道死在李千房中的,是次子李万,而李万房中的,是提前找来的尸首。” “此前验说,李家八口人,五人是烧死,而三人是死后焚尸。死后焚尸的,一个是李继本人,死前可能受过刑,还有两个,一个是次子李万,这具已死了半月有余的尸体,另一个是妾室张小苗。”沈琚道,“还有一具,引鹤,有劳。” 徐观一点头,而后叫小徒弟给他换了一把刀:“十一,拿长刃来。”说着向最后一具焦尸走去。 慕容晏顺着小徒弟的动作,看见小徒弟递给他一把形似匕首的刀刃,只比匕首略小写。而后就见徐观先是利落地割开粘连的衣物,而后刀尖向下,拇指在上四指握刀,快速地在焦尸身上滑下一道纵长的刀口,仿佛在用刀精心做雕刻。 皮肉再被拨开,慕容晏不知是心里装着疑惑,还是习惯了他这般动作,竟是不像之前一样想吐了,只是下一刻,她见徐观将带着手套的手径直插入焦尸中,还是感到有些不适。 徐观的手在其中摸了片刻,而后道:“她也已死了多日了。” 慕容晏和沈琚对视一眼。 乐和盛夜间着火,八人惨死,本以为是李继的一家八口,但如今,徐观一场剖验,揭开了一层假象。 张小苗和李千并未丧生火场。 他们可能还活着。 更有可能,点燃这场火的,就是他们二人。 第37章 纵火灭门案(14)寻春院 李千和张小苗,一个是李继的长子,张三萍的亲子;一个是李继的妾室,张三萍的亲妹妹。他二人既是嫡子和姨娘,也是外甥和姨母。 李家其余人等惨死,这两人却能逃出生天,便显得这件事更加诡异而扑朔迷离了起来。 “让我捋捋啊,”周旸指向“李千”的尸首,“这个,我们以为是李千的,和李千媳妇还有两个孩子死在同一间屋子同一张床上的,其实是李万,我们以为是李万和小张氏的,其实是两个不知道是谁的死人尸体。” 说着周旸猛一拍掌:“所以说,那门背后刻的张氏应该就是张小苗没跑了吧!这丈夫和姨娘跑了,还带走了李铜锁的相好,她和小叔子被关在一间屋子里,然后李继和一具不知道是谁的女尸死在了小妾的房子里,啧啧啧啧啧,要我说,这李家人的关系可真——”话到嘴边,周旸猛然想起房间里还有一个慕容晏,一肚子的荤话和不雅词汇顿时吞了回去,“——真乱啊。” 慕容晏看向众人:“现在看来,就是你说的这样。不过,万一是有人混淆视听,故意想让我们这么想呢?” 周旸却不认同:“已经把人都烧得面目全非了,还故意换了身份叫我们以为死的全是李家人,要我看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再故意误导我们这两人没死,反而是多此一举。不过话又说话回来啊,你们说,这李千和张小苗把那个彩蝶带走做什么呢?总不至于,这李千难道有什么特别的癖好,就喜欢比自己年纪大的女人?” “那位彩蝶姑娘,年岁几何?”慕容晏问道。 “嗐,什么姑娘啊,” 周旸摆了摆手,“老姑子了,那个寻春院的鸨母说,连她都不知道那个彩蝶到底有多大,她还没到寻春院的时候,彩蝶就已经在那了,是寻春院里年纪最大的,年轻姑娘们都喊她一声嬷嬷。” “如此年纪,竟还在寻春院吗?”慕容晏面露惊讶。 “她也算厉害了,能熬这么长时间,换做一般人早就得花柳死了。”周旸嘴一秃噜,顺口说道,对上慕容晏疑惑的眼神,才惊觉这位大人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连忙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呸,看我这嘴,一顺溜什么话都往外说,协查大人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污耳朵。咱们还是说说面前的尸体吧,哎徐老七,你还验出什么了?” 徐观连个眼神都欠奉,他将那被他剖开胸腹的无名女尸用布遮起来,冷淡道:“这几具有问题的尸体尚未验完。” 周旸瘪了瘪嘴,自觉岔错了话题,岔进了一条死路。 慕容晏看他一眼,心知他是不会同自己继续说了,便张口道:“但无论如何,总要知道这两具尸体是谁的,有何特征,”她看向徐观,“还要有劳徐先生。” “分内之事。”徐观答道。 一直没有发话的沈琚眼神略过慕容晏的脸,随后转向众人开口道:“运尸不比运旁的东西,尸首难以掩藏,且味道大,乐和盛门前人来人往,又无后门,想要藏运尸体难度极大。若此事真是李千和张小苗两人一手所为,那他们必然还有另外的藏身之所。周旸,把你的人分两队,去查查李千和张小苗失火前的行踪,还有这两具尸体是从哪来的。” “那彩蝶那边……”周旸刚欲开口询问,却被慕容晏打断了。 “我去。”慕容晏神色认真道,“我要去看看。” 周旸立刻变了脸色,讪讪道:“哎呀我的协查大人,您去那种遭污地干什么呀,那地方,三教九流的,什么人都有,多脏眼睛啊。” 慕容晏正色重复了一遍:“我要去。”而后她看向沈琚,问道,“钧之可要拦我?” “协查大人,您快别为难我们大人……” “我随你一道。”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周旸嗓门大些,但也不妨沈琚的声音清楚地落入了所有人的耳朵。周旸没说完话的顿时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嗓子眼上,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半晌化成了一个僵在脸上的假笑:“行,那二位大人去寻春院,我这就先去查李千和张小苗了。”说罢便急急忙忙地走了,两条腿倒得飞快,好似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京中秦楼楚馆多在酉时后开始接客,穿着官袍去太显眼,我先送你回府去换件衣裳,然后再去寻春院,时间应当正好。”沈琚对慕容晏说道,而后转头看向徐观,交待道,“验尸不急于一时,你今日已站了好几个时辰,该休息了,莫要硬抗。” 徐观听罢语气平淡道:“我心里有数。” 沈琚看穿了他的敷衍:“前些日子我同阿晏说过,如今这话我也再说给你听。引鹤,所有人在我皇城司都一样,若是为查案拖垮了身体,我便绝不会允许他再插手此案。”而后他看向小徒弟,小徒弟顿时睁大了眼睛,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琚,似是已经知道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只听沈琚说道:“十一,看好你师父,若他休息不够两个时辰,决不许他踏入这停尸房半步。” 小徒弟乐颠颠地领命了。他板起一张稚嫩脸庞,捋着不存在的长须,凑到徐观面前,严肃道:“七哥,你听见大人的话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徐观的一应工具远远端走,而后还不及徐观发话,便开始替徐观脱掉验尸的装束。 徐观眉头微皱,但到底没在说什么,任由他替自己解开绑着罩袍的绳子。 慕容晏看得有趣。她自己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家人也鲜少和旁支来往,往日里她沉迷于读案卷或是跟着父亲查案,没什么应酬,偶尔赴宴见到的那些兄弟姐妹间的相处大多是兄友弟恭、平和有礼,分寸拿捏得极佳,亦或者是高门大户中的纨绔子,飞扬跋扈,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她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亲近的兄弟相处,尤其是小徒弟十一,年纪尚小,什么都写在脸上,她家中没有这个年岁的弟妹,只觉得小孩子有意思得紧。 眼见着小徒弟就要把罩袍从徐观身上扒下来了,沈琚忽然喊了一声“阿晏”。慕容晏回过头去,听他说一句“再不走便要晚了”,就被领出了停尸房,都没来得及同徐观和小徒弟道声别。 刚过未时,日头不如晌午时的热烈,但仍旧高照。停尸房因要保存尸首,阴寒湿冷,在里面待得久了,猛一看见阳光难免晃眼。 “外面日光刺目,闭眼,我先扶着你走。”沈琚低声道。慕容晏听着他的话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闭上后才觉得自己这样似乎显得有些娇气,正欲睁眼说不用,便察觉到沈琚的手隔着衣袖牵住了自己的手腕。 她的心陡然快跳了两下,那声“不用麻烦了”到底没有说出口。 沈琚牵着她慢走了一小段距离,而后她听见衣料因迈高步子摩擦的声音,就听他停下来道:“小心脚下,有门槛。” 慕容晏依言抬高腿,把步子迈得尽量大些,免得绊到门槛,但到底视线遮挡叫她把握不准尺度,还是绊了一下。她连忙睁开眼,外头亮光倏然照到眼底,一阵刺目,叫她条件反射地又闭上眼、撇过脑袋朝向背光的一面,恰好沈琚将她扶住,她的侧脸便猝不及防地贴上了沈琚的胸口。 她听见了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可有伤着?”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伴随着胸腔的共鸣与心跳声,她恍惚觉得,沈琚的心跳好像比之前快了一些,与自己的心跳重合在了一起。 慕容晏再次睁开眼,连眨几下,适应了光亮,而后站直身子,摇了摇头:“无碍,本就只是绊了一下,也没摔着。”随后扭过头去,疾走两步,走到了沈琚的前面,“咱们快些吧,还得回去更衣,莫要去迟了。” 雅贤坊是京中青楼乐坊、各式伶人们的聚集地,最出名的一条街为坊中的雅正大街,其上的红袖招、寻仙阁和仙音台是京中人人追捧的三座楼子,雅贤坊每年评选的花魁娘子也必然出自这三座楼。 和这三座楼子比起来,寻春院显得毫不起眼。 它位于雅贤坊的雅四巷子,同一些不对外挂牌子的私窠子挤在一处,偶尔遇上有官府来巡查,便替私窠子打打掩护,收些银钱,因而虽然位置不利,来往客人不多,但也能维持住营生。 寻春院的鸨母姓齐,叫什么不得而知,大家都喊她一声齐妈妈。 齐妈妈是一个年逾四十的精明女人,一双招子犹如一对鹰眼,慕容晏和沈琚一踏进去,便一眼看出二人身份不凡,连忙笑眯眯地迎上去,客客气气地将人请入最好的包房,上了好茶,却意外地没招呼姑娘进来接客。 慕容晏大感稀奇,她虽从未来过烟花之地,可刚刚不过从雅正大街走到雅四巷子,已窥见其中情状,她今日做了慕容易的打扮,也没透露自己的女儿身,想来想去,只能把原因归结到沈琚的头上。 房中只有二人,慕容晏左右看看,没看出什么异常来,便揶揄道:“定是钧之实在正义凛然,叫人不敢攀折。” 沈琚看着她猫儿似的偷笑表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面无表情道:“又或是慕容兄容色甚好,叫楼中姑娘自愧弗如,便是不敢来了。” 他话音刚落,便见门口出现一道人影。 慕容晏低叹一声:“哎呀,看来都不是了。” 话毕,齐妈妈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而后落落大方地坐在两人面前,又替两人斟满茶杯。 慕容晏和沈琚对视一眼,便齐齐把目光落在齐妈妈身上。 齐妈妈笑道:“二位大人,想来是为彩蝶一事而来。”她将册子放在桌上,往沈琚面前推了推,“这上面记录了咱们寻春院的所有姑娘,以前的,现在的,自己赎身的,被旁人赎走的,死了的,失踪的,只要是我来后在寻春院待过的,统统都在这册子上。不过这是奴家接手以后才做的,奴家来之前的很多人很多事都不清楚,大人们若要想知道更多的,恐怕还得去她家里打听。” 两人盯着那册子,并未动作。 齐妈妈又笑:“二位大人放心,奴家是开青楼的,还需要官府照应,断然不会哄骗欺瞒大人,和大人们作对的。” 她大概是习惯了笑,也知道怎么笑最好看谄媚,即便慕容晏和沈琚都不接腔,她的笑容仍能定在脸上而不僵,仿佛她生来就是这副模样。 不臣 第30节 慕容晏看了看齐妈妈,又看了看册子,开口问道:“你如何知道,我们是为何而来?” 齐妈妈笑出一声气音:“奴家不仅知道大人们为了彩蝶来,奴家还知道,这位大人是个小女娘呢。”她说着话便好似习惯性地冲慕容晏抛了一个媚眼,看得慕容晏有几分无措。 “说正事。”沈琚冷声道。 齐妈妈顿时敛起笑容,认真道:“做我们这一行的,最是会察言观色,奴家在这寻春院中几十年,自然知道会来我们这里的是什么样的人。看两位的模样气度,衣着布料,一出现便知两位绝不会是我寻春院的客人,便是前头的寻仙阁和仙音台都配不上两位。何况上午几位官爷才来问过彩蝶,晚上就把您二位等来了,那不必想也知道,二位大人自然是为了彩蝶而来。” “你既然清楚,那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沈琚肃着一张脸,一边说,一边拿过那本册子翻看起来。 齐妈妈抿唇一笑:“知道的上午奴家都同那些官爷说过了,彩蝶被人赎走,那商人奴家不认得,但他一出手二十两白银,彩蝶这把年纪,又是咱们这个行当,一般二十多岁还没赎走,三十多岁就差不多到头了,能活到她这个岁数算是高龄,但毕竟是这个行当,说难听些就是没几日好活了,却有人愿意拿二十两白银赎她,怎么也是天价了,所以奴家记得他,也同官爷们描述过相貌,旁的,关于她,奴家是真不知道什么了。” 沈琚翻到记录着彩蝶的那一页,不过寥寥数笔,只写着她的本姓茂,年龄不详,约有四十多或五十岁了,三十四年前,也就是先帝朝的昌隆元年,来到寻春院。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内容。 “她姓茂?”慕容晏露出惊讶表情,这个姓氏不常见,叫她一下就想到了李铜锁在搬入乐安坊前住在小茂村。她看向沈琚道:“难道,她是小茂村人?” 沈琚看一眼齐妈妈,齐妈妈接收到眼神,立马意会。 “她的身契上没有写,不过奴家隐隐有听说过。”齐妈妈说着做出一个怜惜的表情,“奴家听说啊,那李铜锁和她是青梅竹马,本来都要成亲了,可是李铜锁的父亲突然死了,李铜锁回家奔丧,这一耽搁,她就被卖进来了。” “唉,也是个苦命的人啊。” 第38章 纵火灭门案(15)门后 四月初五子时夜中,乐和盛起火,火势凶急,不仅将整个乐和盛和背后的院子一烧而空,还连累了旁边的阅明书肆。大火被扑灭后,人们在烧毁的院子中发现了乐和盛的东家李继一家八口人的尸首,然而随着他们不断探查,越来越多的疑点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先是他们在李家发现了一扇藏在博古架后的大门,大门上了锁,在他们找到制锁的锁匠将门打开后,却发现门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外院墙,而后,锁匠惨遭割舌死亡,额头上还被钉入了一把钥匙,而锁匠家中被人用血书写上了“还我命来”,仿若厉鬼索命,再之后,乐和盛那扇隐蔽大门所正对的后院墙上,也出现了这四个大字,仿佛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们,两桩案件有关联。 随后,他们在李千和其妻儿的房门背后发现刻痕“张氏”二字,又发现门上又被门闩堵过,证明是有人故意纵火,并断绝了李家人的生路。 接着,他们又得知李继的妾室并非李家人对外宣称的“远方表妹”,而是李继夫人张三萍的亲妹妹张小苗。 然后,徐观验尸后发现,张三萍死前吞过一张纸,从余下的模糊自己辨得似是账本的某一页,叫他们怀疑乐和盛除了明面上的布匹生意,暗地里似是还做别的生意,又叫他们发现,锁匠李的相好彩蝶在锁匠李刚死没多久就被一个“富商”赎走,而那“富商”长得和李继有些相似,最后帮他们引出了张小苗和李千并没有死,替代他们身份“死去”的是两具亡故多日的尸首。 而顺着李家八口的纵火灭门案和锁匠李的死亡查下去,则叫他们发现死去的李继和张三萍张小苗三人都是出身越州,在三十八年前离开做工的越州富户李家来到京城开了李氏布庄,而同样还是三十八年前,锁匠李的父亲李铁锁去世,锁匠李带着他的尸首归乡,回到越州。 等到第二年,锁匠李的青梅竹马被卖入寻春院成为彩蝶,李铜锁自越州返京,回来后一口气拿出二十五两银子盘下乐安坊的铺面,从小茂村搬到了京中。 慕容晏一边走一边想。她和沈琚此刻已经离开了寻春院,两人并肩走在雅贤坊的大街上。 四周灯火通明,香粉袭人,但这些此刻都不在她的眼中。她眼中只剩下一张大网,网上串着他们目前发现的全部线索,左右交织,缠绕勾连,叫她觉得分明已有什么重要的线索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找不见,像是缠成乱麻的线团,无论如何也找不出线头来。 “莫要心急。”沈琚看着她皱起的眉头低声道,“等到越州那边回信,或许一切就能明朗。” “那还是太晚了。”慕容晏顺着他的话喃喃摇头道,而后才猛然回过神来,这下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雅正大街上。周围揽客的姑娘们眼神不停地落在两人身上,却无人敢上前来,倒叫他们四周空了一圈。 慕容晏的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她扭头看向沈琚,只见他面容冷肃,一张脸板板正正,看起来就是一副不好接近的模样,不由伸出手点了下他的眉心。沈琚未料到她的动作,眼皮微动,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阿晏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慕容晏摇摇头,“只是钧之这副模样,叫姑娘们避之不及,我们往后该如何打探消息?” 沈琚不解道:“我们往后为何要来这里打探消息?” 慕容晏面露疑惑:“我虽未来过,但也总是听人说,这里是消息最流通的地方,怎么皇城司,都不需要来这里吗?” 沈琚眼中划过一道惊诧,旋即笑出一声无奈的气音道:“能送到皇城司手里查的要案,犯案之人大多小心谨慎,很少会在这样的地方留下破绽。” “这样的地方?”慕容晏复述道,“这样的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吗?” 沈琚答道:“这种地方,消息是最值钱也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这里没有秘密,但真真假假,实难分辨,何况这里的人也早就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靠套话得来的,未必是真的,与其费心费力,倒不如要他们因恐惧而交待来得更快些。” 慕容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男装,又看了看一身便装打扮的沈琚,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再回想刚才,那个寻春院的齐妈妈知无不言、吐露得那样痛快,不过也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猜到了他们的身份、猜到他们为何而来,而她不想和官府对着干,也不想招惹麻烦。 她抿了下唇:“那钧之今日为何还愿意陪我走这一遭?” “你有你的方法,有时候你的想法会给我们带来意外地收获,何况——”沈琚一顿,对上慕容晏询问的眼神,到底还是说出了口,“你既然已经动了心思,那势必要走一遭,与其拦着你,叫你之后独自前来,不如我跟你一道来。这里汇聚着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无论是得意忘形的官员,郁郁不得志的书生,还是行走江湖的侠客,一到这种地方,他们都会露出自己最真实丑恶的模样,若你独自来,我不放心。” 他一口气说了这样一大串,直叫慕容晏发愣。她的眼神穿过沈琚,顺着他所说的落在那些扬着谄媚笑容招揽客人的姑娘身上,随后又落在那些找到了今夜的目标将人搂住上下其手或者左拥右抱的男人身上,忽的从心底泛起了一阵恶心。 风花雪月从来都是书生们的臆想,名声冠京城、引人一掷千金的红袖招寻仙阁仙音台和那个窝在昏暗巷子中接些底层散客的寻春院并没有任何分别。 “你说得对,”她闷声道,“是我把这件事情,把这里显得太简单了。” “不见恶便不知恶。”沈琚道,“我记得,那日在御兽园中你是这样跟我说的,所以,我不拦你。今日不拦你,以后也不会拦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在了慕容晏的心湖之中。一时间波澜乍起,带出阵阵涟漪,石子落在湖底,小小一颗,分量却极重,叫她意识到了,就再也忽视不得。 慕容晏愣愣地望着沈琚,直到他略带疑问地喊出一声“阿晏”,才飞快地错开目光,掩饰自己的失神:“怎么了?” 沈琚道:“此间事毕,我送你回府。” “不忙!”慕容晏的嘴快过脑子,话说出口才觉察不多,急忙找补道,“我是说,我还想再回乐和盛看看。” 沈琚眉头微拢:“回乐和盛?乐和盛有皇城司值守,天色已晚,你若有什么想查的,明日再去也是一样。” “不,”慕容晏摇头道,“我只是忽然想到,或许是因为我们想得太多太远了。” 她语速飞快,越说脑中越是清明:“我们查此案,一路下来发现所有的线索都汇集在了一处,那就是三十八年前的越州,以至于我们现在十分被动,只能等越州发信回来,但那信上会写什么、我们能否从中得到想要的答案,都尚未可知。所以现在,不如抛开越州,回到原点,第一个让我们感到疑惑的是什么?” “你是说那扇门?” “没错,就是那扇门。”慕容晏一点头,“李继用一个带机关的博古架挡住了那扇门,还专门打了一把锁将它锁住,而锁匠李则是在开了那把锁之后死的,如此大费周章,那门后不该什么都没有,而且,乐和盛着火时大门闭锁,李千和张小苗又是如何脱身?何况李家分明已经被皇城司牢牢封锁,却还有人能在那堵墙上写下血字,当时觉得是有人在故弄玄虚误导我们,现在看来反倒像是提醒我们一样。” 沈琚听完她的想法,略一思索,点头道:“那便回去看看。” 雅贤坊和乐安坊有一段距离,为了动作快些,沈琚在雅贤坊赁了一匹马,带着慕容晏一路骑行而过,不过两刻钟便到达了乐和盛。因为有了那出血字事件,乐和盛增加了不少守卫,明面上和暗地里都有无数双盯着这里的眼睛。 慕容晏和沈琚虽穿着私服,守卫没认出慕容晏,但认得沈琚的脸,便将他们都放了进去。两人直奔厢房,却不想一进去,看见那扇门前坐着两个人。 那二人听见响动,登时一个健步,不过数息只见就来到了慕容晏和沈琚两人面前。大约是看出了慕容晏比较瘦弱,两人都直奔慕容晏而去,一人的手眼看已经落在了她的脖子上,但被旁边的沈琚拦下。沈琚身形一侧,抬手将她挡住推到自己右后方。 房中黑暗,好在窗外月华正盛,从窗子中照进来些许光亮,沈琚辨出那人身形,当即将人擒住,却听慕容晏一声惊呼,而未被他捉住的另一人从右后方喝道:“皇城司办案!何人胆敢擅闯!还不束手就擒!” “吴骁。”沈琚肃声道,“是我和慕容协查。” 他一开口,被他按在身下的人顿时发出一连串的惊呼:“哎哎哎哎哎老大,疼疼疼疼疼——” 是唐忱和吴骁。 沈琚松开手,唐忱甩着手臂从地上起来,不知从哪摸出一支蜡烛,用火折子点燃,照亮了整间厢房。 吴骁松开扣住慕容晏喉咙的手,满脸愧色道:“协查大人,恕小人眼拙。” 慕容晏摆了摆手,哑着嗓子道:“你们也是照章办事。” 沈琚听着她嘶哑的嗓音,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说话的声音听着更冷了些:“你二人为何在此?今日叫你们去查那把锁,为何不回报却跑来此处?” 一提起这个,唐忱神色一振,道:“就是因为查了那把锁,我才会拉着吴校尉来此处。”他把蜡烛递到吴骁手里,而后从怀中摸出锁头,“这把锁,我拿着它问遍了全京城的锁匠,不少人都说没见过,最后是一个老锁匠告诉我说,这把锁太旧了。” “太旧了?”慕容晏反问道。 “对,太旧了,不是锁头太旧了,而是造锁的工艺太旧了,这种锁,京中在几十年前就不造了。”小唐校尉兴致勃勃,“可李继偏要用这样一把锁,所以我想,这扇门后一定有什么猫腻,这才带着吴校尉一道来查,想着或许就能发现什么呢。” 这样一说,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到他们先前坐着的地方,用衣袖擦了擦那“凳子”,而后又蹿回慕容晏身边,半拉半扶着她的胳膊,将她带到那“凳子”前。 慕容晏这才看到,原来这“凳子”不是凳子,而是不知道从哪找来的两个倒扣的水桶。 小唐校尉把慕容晏按到凳子上,殷勤道:“协查大人,你也瞧瞧,坐下来仔仔细细地瞧。” 慕容晏坐着的高度,正对着“还我命来”那四个血字的“命”字,只见落笔的那一竖,血色晕开向下流淌,仿若泣血,看起来很是不吉利。 小唐校尉见她做出沉思表情,忍不住从旁兴奋道:“协查大人可看出什么了?” 慕容晏上上下下将那墙打量一番,半晌,说道:“看不出什么太显眼,不过……”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触碰到没有沾染血色的墙壁上。墙壁洁白,触手微凉,慕容晏左右瞧瞧,又伸手摸上一旁带着青苔的地方,感受到其上湿滑。 小唐校尉半天听不到后半句,憋不住好奇,问她:“不过什么?” “不过我发现,这整面墙上,门后的这一片,竟是一点青苔都没有,或许是有人经常清理此处。” “啊?”小唐校尉不解道,“一面墙有什么好清理的。” “对啊,一面墙有什么好清理的。”她意味深长地复述一遍,随后回头看向沈琚,两人眼神相对,慕容晏眼神晶亮道,“那就把墙拆开看看,到底有什么好清理的。” 沈琚即刻召集人手,又差人寻来工具,很快便在那面墙上动作起来。 第一层白灰被敲掉时,这面墙看起来和普通的墙无异,同样是由砖石堆成,但紧接着,在沈琚一声“继续砸”之下,墙后的真容便显露了出来。 那扇门正对的位置,从上到下,每层六块,一共三十层。 整整一百八十块私铸的金砖,齐齐垒在墙中。 第39章 纵火灭门案(16)一箭双雕 “我滴个乖乖。”唐忱看着面前的一墙金砖,忍不住学着今日询问锁匠时听来的口音发出一声感叹。 慕容晏意味深长道:“看样子,这李家人的秘密可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沈琚上前,抬手从最顶上抽出一块金砖,看过两眼后道:“没有任何印记,是私铸的,看起来熔的是一些首饰摆件。”说着就将金砖递到慕容晏手中。 这金子垒成一面墙看起来震人心神,可如今一细看便能发现,这金砖并非足金,明显是将原本一些参有杂质的金制品烧熔后私铸的;熔制工艺粗糙,不知用的什么模子,有些凹凸不平,在每一块金砖上都留下了或多或少的刻痕。其中最显眼的一道从中穿过,他们又拿下来几块一一比对过,发觉每一块都在相同的位置留着这道痕迹,显然是模具本身带来的。 再看金砖上留下的其他痕迹,这些金子应当铸造了有些年头,但是时常被人拿出来擦拭,因而表面还光亮。 “如此看来,无需账本也能证明,这李家还做旁的买卖。”慕容晏道,“只是不知,到底是什么样买卖,能够替他们赚得这般多的黄金。” 乐和盛地处乐安坊最繁华的街上,镇日里人来人往,便是旁人不往后院里去,可时日一久,再多的隐秘也难免会引起人的注意。但李继一家人仍旧在这里长居了三十八年之久,说明他们并不怕有人发现这个秘密。 除此以外,李继名下没有任何其他可查的产业,清白得好似他们真的只是一家布庄,若不是遇上这场火,又遇上一个较真的慕容晏非要详查案件,只怕这些秘密将会永远随着时间被埋葬起来。 “现在,我倒是有些怀疑那阅明书肆是否真的是被殃及的池鱼了。”慕容晏抬手欲要将金砖放回原位,手臂刚刚抬起,身后便有人同样抬起手,从她手中拿过金砖轻松地放了回去。 人身上的温度将她笼罩,不必回头也知,是沈琚。 慕容晏假作没有觉得这动作亲昵,继续道:“一墙之隔,难免隔墙有耳。若阅明书肆发现了什么,那么会被‘连累’失火,便也不稀奇了。” 沈琚的声音从她身后很近的位置传来:“书肆无人伤亡,唯有店内书籍纸张等易燃物件燃烧殆尽,若真是故意任由火烧过去,或许是那书肆中保留了什么证据,能举证乐和盛见不得光的生意。” 听他这样一说,慕容晏眼神倏忽一亮,她猛地转过身来,与沈琚对视在一起,两人异口同声道: “账本!” “账本。” 慕容晏兴奋道:“若当真如此,那阅明书肆中必然有人知道乐和盛暗地里的勾当。即为人证!” 沈琚立刻下令:“吴骁,你带一队人,立刻去惠德坊的阅明书肆总号找他们的东家问话,叫他把所有在乐安坊分号做过工的找来,无论长短。”沉吟片刻,又道,“还有他们的东家,也一并带来。” 吴骁领命,正要离开,被慕容晏喊住:“等一等。” 不臣 第31节 她看向沈琚,认真道:“何不将计就计,许能引出鱼儿。” 沈琚颔首,又冲吴骁道:“到了惠德坊后,大张旗鼓些,务必要让所有人知道,那书肆的东家以及和阅明书肆有关的一概人等,疑因犯下重罪,被连夜带走了。” 慕容晏展颜一笑:“若是运气好,此举便能一箭双雕。” 唐忱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个不停,实在不明白怎么“将计就计”四个字,这两人就能想到了一处去。不过他虽然看不明白两人的眉眼官司,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是自小练就的另一种观察力却让他看出了另一桩事——这两人的关系,比之从前,又更进一步了。 想到这一茬,唐忱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发出不合时宜的“嘿嘿”笑声。 这笑声实在突兀而显眼,慕容晏疑惑地向他看去:“小唐校尉可是想到了什么?” 唐忱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找补道:“慕容协查,你和我家大人在打什么哑谜呢?” 慕容晏见他疑惑得真挚,本想解答的话走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认真看向小唐校尉,在他期待的眼神中压低嗓音道:“过两日你就知道了。” 小唐校尉一愣,随后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沈琚,语气中半是疑惑半是控诉:“大人?” 沈琚点了一下头:“过两日你就知道了。” 唐忱觉得自己被针对了。 然而他想归想,却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等着看“过两日”到底会发生什么,却没想到,这结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这“过两日”发生的事,竟与乐和盛扯不上半点关系。 第一日,在他们发现金砖带走阅明书肆东家的隔天一早,京中忽然满城风雨,惠德坊阅明书肆东家被皇城司带走的消息如春风似的,一夜之间传遍了每个角落。 只是百姓们大多只了解往日里打交道的官衙,对皇城司的名号陌生得很,便纷纷打听着“皇城司”是何方神圣,等到了当日下午时,人人都知道了,皇城司为天家做事,是天家手中最锋利的刀,行事不羁,权柄滔天,办起事来一向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被皇城司带走,便等于一只脚迈入了鬼门关。 第二日,流言四起,一说阅明书肆的东家被带走,是因犯了长公主的忌讳,盖因长公主当年封号为“明祥”,而阅明的明与明祥的明同字,惹了长公主的不满;另一说阅明书肆因与书生们亲近,而近来,有几个书生化名做了几篇劝诫当今少年天子尽快亲政的文章,惹了长公主不快,因而被皇城司带走。又说阅明书肆的东家宁死不肯说出这些书生的真实姓名,已经被皇城司折磨得不成人形,只剩一口气吊着。 一时群情激奋,书生们找不到皇城司所在,便跑去京兆尹门口以及阅明书肆的总号和各个分号前自发集会,高声呐喊,要求官府放人。 等到了第三日,慕容晏的名字传遍了京中的大街小巷,所有人都知道了大理寺出了一位女探官,这女探官是大理寺卿的独女,更是长公主的心腹,正是她下令带走阅明书肆的东家。 于是大理寺的府衙大门也被书生们围堵了。 不少人在门口高叫着要那女探官辞官谢罪,高喊牝鸡司晨,女子误国,实为祸水。 重华殿中,沈玉烛斜倚在座椅上,双眼微阖,慕容晏和沈琚站在下首,薛鸾站在旁侧,正替沈玉烛轻揉着太阳穴。 殿内一片沉寂,半晌,沈玉烛冷笑一声。 “好一个牝鸡司晨,女子误国,要我看,他们这一闹,恐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呐。”说完她掀开眼皮,眼神从两人身上扫过,“你们两个,胆子倒是大得很。” 慕容晏抿了下唇,应道:“殿下莫要心急,一切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况且,殿下该清楚,这些人说得越多,便证明他们身后的人着急了,照此发展,至多三日,背后之人定能露出马脚来。” “那你们可得加快些速度,”沈玉烛又合上眼皮,抬手挥开薛鸾,手指支颐起额头,“小心拖得久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慕容晏连忙应声。 于是,第四日,皇城司发的布告贴满了京中的大街小巷,每个布告前都有校尉们高声念白,将那布告上写的内容逐字逐句地讲清楚。 布告上写着,经皇城司调查,阅明书肆乐安坊分号与乐安坊的乐和盛布庄失火一事有关,乐安坊分号的账房乃乐和盛失火一事的元凶,盖因其被乐和盛布庄老板李继发现了做假账的秘密,李继借此向账房讨要“封口费”,否则便要像阅明书肆的东家拆穿其所作所为,引得账房怀恨在心,便恶向胆边生,趁子夜之时遣回书肆纵火,致使李家八口人惨死。 布告贴出来的当天下午,阅明书肆的东家被放了出来,而后在书肆前全返了闹事的书生,言称都是误会,接着挂出暂歇的牌子关了总号的门。 顿时,街头巷尾无人再提起此前的乌龙,倒是都纷纷议论起了乐和盛的失火案,有人说那账房心黑手毒,有人说那李老板自作孽,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案件被纷纷议论一周,一周后,又被新的消息所替代。 京兆尹和大理寺重归平静,乐和盛前的驻兵撤走,乐安坊的坊正带着一对看了许多日铺面的小夫妻来到乐和盛和阅明书肆分号前,以极低的价钱同两人签了契书,同时答应会请高僧来此做法一周,还用答应帮他们找信得过的工匠重建铺面,务必看不出半点过去的痕迹。 那对小夫妻爽朗地应下了,随后进了对面的酒楼庆贺,请了当时酒楼中所有食客的饭食酒茶。 是夜,月黑风高,天无星子。 乐和盛后院李继妾室曾经住过的厢房地上,靠近那扇门的位置,忽然翻动了一块石板。 一道身影摸了进来。那身影动作灵巧,从石板中探出来后左右张望一番,确认四下无人,走向那扇半掩的大门,轻手轻脚地将门拉开。 刹那,四周灯火打量,两个校尉从天而降将人制住,而后慕容晏和沈琚从门外走来。 慕容晏看着来人,笑道:“张小苗,等你很久了,还是说,我该叫你李姝?” 第40章 纵火灭门案(17)真凶 张小苗年过半百,大概是这些年没受过讨生活的苦楚,脸上和姿态丝毫不见老态,单看背影,完全不会让人觉得是一个年纪能做祖母的老妇。 如此情状,换个人来早已是肝胆俱裂,可张小苗脸上却不露丝毫惊慌,骤然听到“李姝”这个名字也没有被叫破身份的反应,却是见到慕容晏走近,冷不防“扑通”一声跪下去,扯住慕容晏的衣摆声嘶力竭道:“大人,大人,请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慕容晏没料到张小苗如此反应,被她拽了个趔趄,一旁两个压着人的校尉连忙将人拽开。沈琚从后扶住慕容晏的胳膊,她回头道了声谢,而后低下头看向张小苗,冷声道:“你有何冤情,如实道来。” 张小苗抬起头,她鬓发凌乱,眼圈和鼻头泛着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望着慕容晏泫然欲泣道:“民妇要状告长子李千,弑父杀母,残害妻儿手足,违背天伦!” “你的意思是,乐和盛失火一事乃李继长子李千所为?”慕容晏问道。 “正是!”张小苗一仰头,一颗泪珠从眼眶滑落,声音喑哑,“想必大人也查到了,李万其实是我的孩子,只是我们小门小户,妾生子说出去不好听,我不愿旁人看不起我儿,所以当年才求了老爷和姐姐,把我儿的生母写成姐姐。这些时日,老爷精力不济,因大公子……李千他一向体弱,所以老爷就想着把乐和盛交予我儿打理,此事被李千知道了,他心中不满,便日日同老爷争吵,以为老爷偏心……老爷确实偏心,可他不知,老爷偏心的并非我儿,而是他呀!” “哦?”慕容晏一挑眉毛,“这话从何说起?” “旁人只知老爷属意将乐和盛交由我儿,却不知那乐和盛的营收却是两个儿子对半分,不仅如此,老爷还说,”张小苗两手撑地坐直身体,又垂下几滴泪珠,落在焦黑地面上,打成黑泥,“老爷还说,李千身体不好,又有妻儿要养,我儿尚未娶亲,因此老爷和夫人二人的用度也从我儿的账上出。” “这不应当呀。”慕容晏皱起眉头,不解道,“若真如你所说,那该纵火的该是你儿,而不是他呀?” “天地可鉴!”张小苗抬起一只手,指天为誓,“我儿一向懂事,自幼我便教育他守孝悌,敬兄长,能得了乐和盛对他而言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他不仅对老爷的安排毫无怨言,更是提出要把赚得的营收多给李千一份。可怜我儿,我儿——!” 张小苗说着便涕泪俱下,这一回她哭得近乎要伏倒在地上,悲切哭声令听到的人无不动容,叫慕容晏看了都忍不住生出两分怜悯。 她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感叹,若不是早些时日收到了越州的回信,得知了富户李家和张家的情况,叫他们推断出了“张小苗”的真实身份,恐怕她也会被这位“张小苗”骗过。她实在不该埋没于后宅,若她去做伶人,定能名满整个大雍。 慕容晏迟迟没有开口,张小苗哭了一会儿,见无人出声,也无人将她扶起,便自己慢慢地支起身子。她的衣袖和手掌早已蹭满了黑灰,但她好似全然不在意,用手背还干净的地方拭了拭泪:“民妇失态了,请大人责罚。” “夫人哭累了吧?”慕容晏看着张小苗叹了一声,转身对跟在她和沈琚身后的校尉道,“去把那边的凳子搬来,扶夫人坐下。” 两个校尉左右看看,而后一人犹疑地低声问道:“大人,这儿……哪有凳子啊?” 张小苗连忙道:“不敢劳大人……” “喏。”慕容晏冲那扇门前努努嘴,正是前些日子唐忱不知道从哪找来的两个水桶,那日发现一墙黄金前,她也在上面坐过片刻。 两个校尉将水桶抱过来原样倒扣在地上,张小苗看着那倒扣的水桶,不由皱起了眉头:“大人,这……” “条件有限,夫人多多担待。”慕容晏笑笑,随后一打眼色,两个始终守在张小苗身边的校尉便把人托了起来,放到了水桶上。水桶到底不是座椅,张小苗被人放上去的动作也不轻柔,磕到了边沿,叫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还请夫人说说清楚,那李千是如何纵火、如何逃脱的,为何他将自己的父母妻儿都狠心烧死,却独独叫夫人你逃出生天?” “李千他,李千他,”一提起这个名字,张小苗便忍不住抖了抖,“四月初四那天,因为长公主请诸位夫人小姐们出游,民间效仿,所以那日来扯布的人很多,生意好。那天晚上老爷兴致好,小酌了几杯,家里便炒了猪肝,还切了些鱼生给老爷下酒。老爷喝到了兴头上,家里的酒没了,我就去对面的酒楼给老爷打酒,再回来时,却见大家都各回了各的屋子。我便带着酒回了房,没想到竟然看见,李千他,李千他——” 张小苗抬手挡住脸,呜咽道:“他将老爷反绑在床上,手里举着蜡烛,叫老爷将乐和盛交给他,老爷也是,喝了酒,气急攻心,不停骂他逆子,还说他一向胆小怯懦,根本不可能点火,等到第二日就就要把这个逆子逐出家门,这一下就激怒了李千,他一急,竟直接将床帐点了。” 慕容晏和沈琚对视一眼,而后两人同时看向后方那个烧得焦黑的床榻。 “你的意思是,火是从那床榻烧起来的?” 张小苗放下手,点了点头:“这间屋子里是这样。我当时受了惊吓,回过神来的时候,老爷身上已经全是火了,我想去外面打水灭火,却发现房门被人锁了起来。幸而有这个地道,才叫我躲过一劫。” “既是这样,你为何不早早现身?你在外时听闻乐和盛一家八口亡故,难道就没有丝毫起疑?” 张小苗不停地摇着头:“民妇不敢呀——!正是因为听闻有了八口亡故,民妇才不敢现身,民妇知道自己是没事的,也知道李千必不可能将自己烧死,可家中还是有了八具尸首,那多出的两具尸首,是从何而来?老爷那日虽然是就行上头,可有一句话说的不错,李千他一向胆小怯懦,可如今却做出这种事,民妇只怕他背后还有别人。” “就当你不知道吧,”慕容晏坐到了另一张水桶“凳子”上,微微弯腰同张小苗对视在一起,“就当夫人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夫人又为何今夜回此处?难道就不怕,李千在这里守株待兔吗?” 张小苗一哽,半晌道:“民妇听说大人们将案子破了,所以这才想着,想着回来看看……这个地道,家里只有我和老爷知道,李千不知,所以民妇才敢从地道中折返——” “夫人擦擦脸吧。”慕容晏忽的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递到张小苗面前。 张小苗一愣,摆了摆手:“不敢污了大人的帕子。” 慕容晏将帕子塞到张小苗手中,张小苗见状只好用沾满黑灰的手轻轻捻住,然后在眼下擦了擦,拿下来时,帕子上只有一道湿痕。 张小苗的手陡然一僵,将手中的帕子攥紧了些。 “夫人果真是个谨慎的人,双手沾满黑灰,掩面泣泪,却没在脸上留下半分污迹。”慕容晏将拿帕子从张小苗指缝中缓缓抽出,“分明是被我们抓住,夫人却能立刻变脸喊冤,牵着我们的鼻子走,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 张小苗一时没有出声。 慕容晏又道:“守孝悌,敬兄长,夫人扮演了这么久的张小苗,可还记得她是你家佃农的女儿,一辈子没读过书,不识几个大字,更说不出孝悌这样的词来。” 张小苗的脸色几经变换,终是冷笑一声道:“大人们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要我再说一遍。” 她昂起头,人还坐在此处,心神却已经不在了。她的眼前燃着熊熊烈火,好似已经回到了四月初五的子时,又或是更早的时候,三十八年前的一个晚上。 “我忍辱负重三十余年,就是为了今日,为了看着他李继一家惨死,报我李氏满门之仇!” 三十八年前,越州寒山县有一李姓富户,是当地出了名的善人。 李姓富户世居于此,家风清正,从不欺压百姓;家有良田百余亩,几乎占了整个寒山县的十之八九,却从不仗势苛责佃户。收成好的年份,会给自家的佃户发粮发银钱,而遇上收成不好的年份,还会主动少收佃户的粮食,自家出钱粮补足,久而久之,几乎整个寒山县都将自家田地卖给李家,去给他家做佃户。 寒山县志记载,那一年自惊蛰后,越州多惊雷。许是因为李大善人太好,好到老天也不忍他继续在民间受苦,于是在一天夜里,天降雷火,百亩良田一夜成灰,五进宅院一烧而空,整个寒山县几乎都化为了乌有,所幸百姓佃农们伤亡不多,唯有李姓富户全家浴火飞升,被老天带去天上作伴。 那之后的几日,有不少人都梦见,李家人站在熊熊烈火中,化身神鸟,飞入云霄。 “什么飞升,什么神鸟,都是那群刁民胡说八道!那火是李继放的!不仅是他,还有那群不知感恩的农户!我父母一片善心,却养出了一群只知吸血不知感恩的蠹虫!是他们所有人,他们所有人联合起来,害死了我全家!”张小苗——李姝咬牙切齿道。 这一回她不是假作的情绪,额头上甚至暴起了青筋,显得面目狰狞。 慕容晏叹了一口气:“地为民之本,不到万不得已,哪有农户愿意自卖良田、给他人做佃户。李姝,这些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我为何不信!”李姝面目狰狞地叫嚷道,“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若去寒山县看过就会明白,我的父亲,是这全天下最好的人!他就是太过善良、太过善良,太把那群刁民放在心上,太把他们当人看,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好,就当真如你所说。既如此,你家的火是寒山县所有农户放的,你为何独独要烧死李继,还有李铜锁,他又做了什么?” “那是因为他们该死!”李姝猛地站起身,两旁校尉连忙上前一步欲要将她按住,却见她一步步向那扇门走去。那扇门他们为了伪装,在将那面墙的金砖挖出来后,又找了把同原来的锁相似的锁将门锁上。 李姝抬手摸上那把锁,发出一声凄厉的笑。 “我为什么没有和我的家人一起死,为什么来到了这里,为什么会做三十八年的张小苗——”李姝凄笑道,“大人可知,这扇门后面的石砖下,有一个五尺见方的地窖,若你们也在里面待过,体会一番个中滋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会知道,我根本没得选!” “这些年,我恍恍惚惚,连我都信了自己真的是张小苗。但幸好,苍天有眼,叫我想了起来!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我报仇了!我报仇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报仇了!” 第41章 纵火灭门案(18)真假 大约是因为说出了深埋于心的秘密,没有什么好再掩藏的,之后的一切,李姝都交代得很顺畅。 问及李继到底如何死,她坦白说是她同李继谎称玩些新花样,将人反绑后先提起旧事,又将李继折磨一番,本想叫他也尝尝被活活烧死的滋味,却不想他年纪大了,扛不住竟突然就过去了。 “便宜他了。”李姝冷笑道。 不臣 第32节 问及那一墙黄金,李姝说那些是原属于她家中的财物,当年李继带人烧了她家后,搜刮了家中一切金银,重新熔成了那一墙劣质金砖。 那金砖本也不是他一人的,李继纵火前曾承诺陪他一道办事的佃户们分银钱,可贪心不足蛇吞象,那些佃户到底狠不过他,所以银钱全都被他偷偷藏起,随后一并卷跑了。 “藏在何处?” “大人不是想知道,李铜锁为什么会死吗?”李姝扯开嘴角,“李铜锁送父归乡奔丧,没有人能想到,李继敢把那样多的金银放在隔壁县一个陌生的小锁匠那里。而且,若不是李铜锁偷摸进了我家府库的大门,被李继捉住,却不想李继没有将他送到我爹身前,反倒是这二人因此生出歹念——他才是罪魁祸首!他最该死!” “那再说说,你不是说李万是你亲生,那你为何将李千带走,却将李万同李千的妻儿锁在一处?还有张三萍,她临死前分明能动,你如何叫她心甘情愿赴死?” “是我亲生又如何,李继的血脉,我除了觉得恶心,根本就不想要!至于为何要同李千的妻儿锁在一处,”说到这里,李姝吃吃地笑了起来,“谁说李千妻子生下的,就一定是李千的孩子了?李继和张三萍坏事做尽,上苍报应,叫他们的儿子断子绝孙,李继这老不死的和张三萍那老虔婆不愿旁人发现,于是就想出了这么个昏招。可怜那儿媳妇,被公爹和婆母下了药同我儿关在一处,有苦无处诉,如今是我帮她解脱了。我叫他们亲生父子死在一处,是我这个做祖母的仁慈。” 她念起“祖母”二字,语气轻佻,浑不在意,没有表现出丝毫长辈的情谊。慕容晏再一起想到那两双挛缩的小拳头,忍不住质问道:“那两个孩子呢?便是你与李继有恩怨,可幼子无辜,你如何能如此狠心?!” “呵,大人真是年轻,瞧瞧你这脸庞,想来正是年纪,难怪如此多的怜悯,”李姝看着慕容晏,眼里竟透出几分可怜来,“大人瞧瞧我就知道了,我从自己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便是斩草须得除根,否则就会像我一样,哪怕忘了三十八年,一朝想起,也必要报仇雪恨。” 见慕容晏面露怔愣,张三萍露出一个满意的神色,继续道:“大人刚刚还问了张三萍?要她心甘情愿赴死有何难,只需她一生为之操劳、心心念念的好儿子给她迎头痛击就可以了。想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子点了自己的房子,也会心如死灰,不想动弹吧。” 这答案与他们料想的全然不同。 此前他们以为,张三萍吞下的纸页是账簿,而她甘愿赴死,是为了保留一丝证据剑指真凶,却不想从李姝口中听来的,却是她心如死灰,故而生出死志。 但事到如今,本就已经有诸多在人意料之外、令人瞠目结舌的答案浮现,慕容晏脑中一片杂乱,直觉有哪里不对,可偏偏李姝所言,又都字字说得通,叫她没什么错漏可抓。 可这仍说不通,张三萍为何要吞下一页纸。 慕容晏脑中飞转,而后望着李姝,厉声道:“你撒谎。” 李姝露出好笑神色:“都到了这个时候,民妇说谎作甚。” 慕容晏眼神直直落在她脸上,一字一顿道:“若真如你所言,张三萍因见亲子放火,心灰意冷,又为何要吞下一页账簿?!” “账簿?”听到这一句,李姝的眼里飞速划过一道波澜,只是速度极快,叫人难以捕捉,“那老虔婆临死前做了什么,我当真不知。说不定是自知死后没人能祭拜她了,怕在底下使不到银钱受欺负,所以提前带些东西下去呢。” 她如此答,便叫慕容晏知道自己从她嘴里探不到这页纸的真实答案,只好再问别的:“那李千呢?李千现在何处?他又为何要带走彩蝶?若一切如你所说,你要斩草除根,烧死了自己的亲子,却放过了李继和张三萍的儿子?” “不知道。”李姝耸了耸肩膀,“原本留他一命,是想着能将罪名推到他身上去,哦不,也算不得是推罪,火势能大起,也有他的功劳。至于彩蝶嘛……李千喜欢年纪能做自己母亲的女人是他的事,轮不到我来管。” “那你又为何要在墙上和李铜锁的家中故弄玄虚,写下‘还我命来’这四个字?” “这是大人您给我的巧思。”李姝看慕容晏一眼,笑道,“起先是大人见到了后巷的那个疯阿婆,她说厉鬼索命,我便想着拿来用用,若是碰上个想要草草了事的探官,兴许就信了呢。但后来嘛……” 李姝顿了一下,轻笑一声:“后来我又想,若是碰上个较真的大人,能顺着我这四字查出我李家惨案,便是我替枉死的家人们申了冤。” 她说得言之凿凿,慕容晏听到耳中,一时找不出错漏。 慕容晏望进李姝的眼底,却见她不闪不躲,眼中坚毅非常,仔细看去,还透着一丝放松和欣喜。 终于,到底是慕容晏先挪开了目光,冲始终跟在李姝两侧的两个校尉道:“将人带走吧。” 一直没有说话的沈琚此时开口:“不必带回皇城司,直接送去大理寺狱。” 两个校尉将人押走了。 此案告破,慕容晏和沈琚先后走出破屋。 天光微微破晓,慕容晏望着满目疮痍,吐出一口浊气。 沈琚从后一步上前来,问道:“看阿晏表情,似是不满意今夜得到的答案。” “谈不上不满,”慕容晏摇了摇头,“只是有些出乎意料,李姝所言字句好像都说得通,只是我总觉得还有什么被我们漏掉了。而且……” 慕容晏叹了口气:“有道是虎毒尚不食子,可这李姝,当真就如此狠心?” 沈琚见她伤怀模样,忽而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向门外带去:“随我来。” 他将她领到了附近的一处馄饨摊子。摊主是个老婆婆,慕容晏看她有几分面熟,想来是经常在这条街上摆摊的小贩。老婆婆见到二人,连忙热情招呼道:“大人这是一晚上没睡吧?那乐和盛的案子不是早破了,怎的还这样辛苦。” 慕容晏面露惊诧:“婆婆认得我?” “认得,认得。”婆婆一边麻溜地将肉馅包进擀好的馄饨皮中一边道,“前些日子大人天天在此进出,而且现在咱们都知道了,这乐和盛的案子是一位女大人在查,大家都认得呢。” 听到这话,慕容晏忽然福至心灵,问道:“婆婆天天都在此处?” “是呀,这摊子,我在这条街上摆了都快二十年了。” “这样说,婆婆一定也熟悉那乐和盛的一家人吧?” “熟,当然熟。”说话间,老婆婆已经包好了一碗馄饨,将它们扑棱棱倒进滚汤中,“李继那个夫人早年也泼辣厉害得很,这几年身体不行了,不怎么出来了,好多人都以为他家那蹄子是大夫人呢。还有她那个大儿子,文人书生样,看着不像李继的种,不像老二,一看就知道是他家当家的儿子。” 慕容晏故作疑惑:“一看就知道?” “可不是嘛,”馄饨一个个浮上水面,老婆婆又添了一碗凉水,“那眼睛鼻子耳朵嘴,和李继一个模样刻出来的,一样一样的。” 慕容晏同沈琚对视一眼,而后惊讶道:“婆婆,你是说,李万也长着一对反骨耳?” “大人连这个都知道呐!”老婆婆语气惊诧,“可不就是嘛,我们民间都说,长着反骨耳的人,要么成大器,要么成大祸。我们都猜,这二子也不简单呢。” 得到了这个答案,慕容晏当即站起身向外跑去。沈琚见状,往桌上扔下一块碎银道“劳烦将馄饨包起来,一会儿有人来取”便连忙追了上去,将人拦下:“两条腿跑回大理寺要到何时,在这等我,我去牵马。” 回到大理寺时,天已大亮。 大理寺狱日夜轮守,李姝刚被收押,尚未踏进牢房,便被慕容晏拦了下来。 “同妻儿死在一处的,是李千,并非李万。你一介妇人,必没有那个能力,所以是有人帮你替换了京兆府留档的籍书,将李千的样貌挪用给了李万,故意误导我们,可对?” 李姝闻言脸色微变,而后一皱眉道:“大人何出此言?民妇听不明白。” “你听得明白,你明白得很。”慕容晏定定对上她的眼神,“我想,那人一定是跟你说,此举可叫人以为李万已死,自此他便可以远走高飞,永不受束缚,大理寺和皇城司只会不停追缉一个永远也找不到的李千,可对?所以,你在一听到我们确实将李千认成李万后便很快认了罪,又因为你之前一通胡搅蛮缠,像极了最后的挣扎,便能叫我们相信你坦白身份之后所说的,都是真的。可事实上,李继之死并非像你说的那样只是为了报复,而是另有隐情。” 李姝错开目光摇了摇头:“大人的想象力实在丰富。” “可你有没有想过,便是调换了样貌特征,可乐安坊中总有认得李千和李万的人,反骨耳这般显眼的特征,只要我们带人去问,便能得知真相。”慕容晏沉声道,“李姝,你被骗了。” 听到“你被骗了”四字,李姝浑身猛然一抖。她接连吞咽好几口唾沫,才强作镇定道:“民妇听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李千对他爹娘怀恨在心,助我纵火,而李万,被我烧死了。” 慕容晏嘴上不停,语气咄咄:“李万为何要带走彩蝶?你如此大费周章,到底想要隐瞒什么?那个改了籍书的人又是谁?” “民妇听不明白!”李姝颤声道。 慕容晏望着她苍白如纸的面色,沉默片刻,而后道:“李姝,你自以为为儿子铺就了一条明路,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身死,那些人未必会遵守诺言。你也说了,斩草必要除根,你凭什么相信,他们会替你善待你的儿子,让他带着这么多秘密却会留他一命?” 大理寺狱中一片死寂。 半晌,李姝忽然哑着嗓子开了口:“我要见我儿。” 见她终于松了口,慕容晏暗暗舒了一口气,轻声问道:“他在何处?” “我不知道。”李姝摇了摇头,“我以为,只有不知道,才能真正保她安全。” 她凄然一笑:“乐和盛每次晾晒布匹,不同的方向,不同的样式,是为了传递不同的信息。” “给谁传递?”慕容晏追问道。 李姝却不再说了:“大人若能找来我儿,见他安然无恙,我会将一切和盘托出。” 案情又有了新进展,慕容晏匆忙离去,召集人手开始寻找起李万。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姝死了。死在了大理寺狱中。 第42章 纵火灭门案(19)弹劾 李姝死于割喉。 一刀毙命,干脆利落,靠坐在牢房的围栏上,背面看去就像是睡着了。 周遭也没有留下任何挣扎躲闪的痕迹,想来是她知道来人是谁,为什么能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取她性命。从见到那人的那一刻,她便心知自己已然没了活路,亦或是坦然接受了这样的命运,故而从容赴死。 然而迈入牢房,转到正面,便知一切平和具是假象。 或许是受不了割喉窒息的痛苦,也可能是濒死时的本能,她整张脸双目瞋张,嘴巴大咧,面容扭曲可怖,形似厉鬼附身;血液喷洒在身前,落得一身一地,仿若被打入血池地狱。 待审的犯人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大理寺狱中,慕容襄当即下令封锁大理寺若干道门,外出官员一律召回,上到官员,下到杂役,连他自己在内,无论身份地位,一律只进不出。 负责内审的则是皇城司。 不过片刻,皇城司校尉便从当时当差的狱卒口中得知,发现李姝死前,最后一个进过大狱的,是司直王添。 “王司直?”慕容晏面露惊色,“怎么会是他?” “不仅如此,”沈琚看向慕容晏,语调低沉,“狱卒说,王添是奉了慕容协查的命令,进狱中提审犯人。” 王添是大理寺的老人,在司直这个位置上已干了多年,因是胥吏出身,与狱卒们一向交好。他办案尽职,办事尽责,从不因狱卒杂役们地位低微而对他们颐指气使、大呼小叫,名声很是不错。 狱卒们本就对他没防备,加之他提及为慕容晏办事——她既是圣上和长公主钦点的女官,又是大理寺卿的独女,金尊玉贵,开罪不得,何况这些天确实见王添跟在她身后一道办案,便没有怀疑,直接将人放了进去。 已是暮春,近来日日一片晴好,日头高晒,分明春暖花开的时节,慕容晏却觉得自己好像在数九寒天里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了脚底。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道:“王添现在何处?” “门房说他出去有一阵了,走之前也同他们寒暄了几句,说是替你办事,已叫人去寻了,但走了有些时候,若他是想跑,这时已经能出城门去了。”沈琚顿了一下,又道,“说起王添,门房还提了,说他是个好官,只可惜出身不好,原先只会埋头苦干,如今总算开了窍,知道寻些门路。” 他将“门路”二字念得稍重,叫慕容晏一听便知其中深意。 这个“门路”就是她。 如今大理寺上下,恐怕所有有心的人都会认为,她就是王添的高枝。 慕容晏不知是该气王添还是该气自己,憋闷半晌,被沈琚按住肩膀才发觉自己抖得厉害。她努力平复一番情绪,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叫自己镇定下来,强压住嗓音道:“若将他找回,我要见他一面。” 却不想沈琚摇头道:“便是将他找回,你也不能见他。” “为何不能?”慕容晏气上心头,又忍不住有些抖,连带着嗓音都变了调,“他攀扯构陷于我,我当然要与他当面对质!” “冷静些。”沈琚按在她肩上的手掌又微微用力向下压了压,“阿晏,今日你我一直同在一处,还有皇城司其余校尉为你作证,从自乐和盛将李姝带回直至此时,你从未与他见过,可若你一旦见了他,叫他寻到时机假作是与你合谋,到时你说的一字一词,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可以被他说成是暗号,那便是当真有理也说不清了。” 慕容晏随着他的动作和话语冷静些许,静思片刻,摇了摇头:“若真如你所言,那即便我不见他这一面,他依旧可以随意攀咬。他大可说以我下令搜寻李万为信号,还可以说,我调集人手撒出去找人,便是为了给他制造机会。” 说完又忍不住苦笑一声:“那日雷雨,我在乐和盛见到他,听他言辞恳切,还当真以为他是从我身上看到了机会,想要靠尽心查清这桩案子来借我的力更上一层楼。” 她垂下头,嗓音愈发苦涩低沉:“是我走了眼。” 沈琚松开按住她肩膀的手,眼睛落在垂到只能看见头顶的脑袋上,低声道:“如此说来,我也看走了眼,阿晏可还记得那日你叫他送来誊抄证供,我对你说,此人可用。” “你不必替我找补,那不一样。”慕容晏摇了摇头,“你不过只是看了他誊抄的卷宗,可字迹说到底不能全然代表一个人的本性,是会骗人的。也不是没有人,字写得风流恣意、自有风骨,却是软骨头的。” 说了这些,倒叫慕容晏彻底冷静了下来。 她扬起头,对上沈琚暗含关切的眼神,面上一松:“我如今是朝廷命官,总不能一直站在旁人身后叫人庇佑。是我识人不清,给自己惹来麻烦,有任何的后果,都该我一力承担。” 话音刚落,沈琚尚来不及再说些什么,就见一个校尉匆匆进来禀告:“二位大人,宫里来人了。” 不臣 第33节 慕容晏听闻宫中来人,原以为是薛鸾,却没想到来到大理寺门口,看见的竟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来客。 江怀左。 见她和沈琚一道来,江怀左先是上前一步走到慕容晏身前,冲她一颔首:“慕容协查,在下奉长公主谕令,请您往重华殿走一趟。”而后又转向沈琚道,“钧之,殿下命你守在大理寺中,未找到罪魁祸首前,大理寺由你镇守。” 沈琚听着就拧起了眉:“殿下不召我入宫?” 江怀左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殿下只召了慕容协查一人。”话毕,他停顿片刻,又笑道,“放心,殿下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不吃人。” 笑说完这句,江怀左又看向慕容晏,冲她一展手臂:“车架已在门外等候,慕容协查,请吧。” 慕容晏转头同沈琚对视一眼,沈琚略一点头,慕容晏便调转开目光,向门外走去。江怀左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并未多言,只是牵唇一笑,眼中带上几分长辈看小辈的温和笑意和了然。 二人同车,慕容晏坐在侧边,表情和脊背都绷得很紧。 她同这位新任太傅不熟,仔细算算也不过只见过两面。 第一面时,她刚刚封官面过圣,在出宫的路上与他偶然撞见,听了一句恭喜;第二面时,她在重华殿中,长公主将这桩失火案同找寻在京城散播流言、推波助澜之人的两件事同时交给了她,而这位太傅除了点评一番牵涉流言之事里的几个书生外,便只是坐在一旁喝茶。 如今同车而行,空间狭小,加之此前听说过的关于这位太傅的一些事宜,只叫她不知该如何反应。 闭目养神太不礼貌,可若是张口交谈,她不熟悉这位太傅的性格,实在是无话可说。 慕容晏正兀自纠结,却不想这位太傅倒是先开了口:“慕容协查可知,殿下急召你入宫,所谓何事?” 慕容晏顿时心里一紧。 历经今日王添一事,她是断然不敢再掉以轻心,此刻颇有些像是惊弓之鸟,看谁都带着三分警醒。尤其江怀左这样直接了当地问她,更是叫她拿不准他的用意。 约莫是她的警惕太过明显,江怀左瞧着她的模样,给了她一个放松的笑容:“协查大人不必如此忧虑,长公主派我来请你,就是为了叫你提前做好准备。” 旋即,他收敛笑容,神色认真道:“长公主收到了几封弹劾的奏折。” 慕容晏心里先是一紧,而后一松,问道:“弹劾我的?” 却不想江怀左摇了摇头:“非也。”在慕容晏不解的眼神中,江怀左继续道,“那几封奏折,弹劾的是大理寺,以及你的父亲。” 慕容晏一听便忍不住脱口问道:“为何是——” 江怀左目光肃然,语气森冷:“本该法度森严的大理寺出现如此纰漏,很难不让人以为是大理寺上上下下皆目无法纪、不守规矩、行事随心,才会酿成这一大祸,而这一切,归根到底,大理寺卿身为大理寺的最高长官,是他御下不严,管教无方,才会出现捅出这样的篓子,他该负主责。” 慕容晏听着这一连串的指责,耳边一片嗡鸣,口中阵阵发干。 她想要反驳,想说这是有心之人故意为之、有心构陷,又想说此事与她父亲无关,是她识人不清,牵连大理寺,一应后果她愿意一力承担。可她又深知,一切的反驳都是无力,这些指责与弹劾纠不出错,而仅凭她如今的地位和分量,谈承担后果,只会遭人耻笑,笑话她不自量力,讥讽她承担不起。 马车中的空气好似都凝在了一起,沉沉地压在她的肩上,直叫她喘不过气。 “慕容协查,我来就是为了提醒你。”江怀左软下神情和口吻,“那疑犯死在大理寺狱中不过一个时辰,大理寺一发现就当即封了门只进不出,按理消息不该传得那么快,可是现在,这弹劾的折子却已经送到了陛下和殿下的案头。” “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第43章 纵火灭门案(20)局中局 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江怀左的未尽之意。 李姝是故意被人送到她眼前的。 哪怕她与沈琚不设下这个局,不假作纵火案已破,而后在乐和盛守株待兔,背后之人也会想别的法子,把李姝送到自己的眼前。 慕容晏想到了那封从越州寄来的信。 他们之所以猜测张小苗是李姝,是因为信上说,李家在三十八年前遭遇天火,全家亡故,唯有一个极善刺绣的小女儿李姝,因那日去手帕交的绣楼玩耍而逃过一劫。那小女儿得知全家人都被烧死后,敲了县衙的登闻鼓,说她家中火情并非天灾,而是人祸,请求县里彻查。 然而天降雷火是整个县里幸存百姓的都看见的,所有人供词一致,县里没道理再继续查这桩案件。只是有苦主相告,县里还是派人去看了一番,结果自是证实了百姓们的说辞。 李家幼女一连来了三日,县令本想据实相告,但怜惜她一夜之间成了孤女大受刺激,便日日劝慰,还提出愿意帮她下葬,但第四日后,那李家幼女便再也没来过了。 后来县里人都说,是上天发现漏带走了一个,所以来将那小女儿接走同家人团聚去了。 至于张家人,自那场火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李家大火烧了大半个寒山县,有不少人在那场火后不见踪影,当时寒山县衙敛了不少无人认领的尸首,县里找幸存的百姓一一核对户籍,张家无人在列,而张三萍和她的两个姐姐那时都已经外嫁,户籍归夫家。 张家人一直不出现,县里便记录了张家人失踪,期满三年后,改失踪为亡故,给他们销了户。 其中唯一的例外是张小苗。张小苗虽然也没出现过,但是外嫁的张三萍替她认了户籍,解释说她被火烧伤,见不得人,县里派人去查实,确实在李继家中见到了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说不了话,证实了张三萍的说辞。 张小苗每日在乐和盛抛头露面,自然是没有烧伤过的,再加上李姝善于绣花和乐和盛改名后忽然多出了花样,几番推测下来,他们便猜是李继和张三萍带走了李姝,不知为何对外宣扬她是远方表妹,实际套了张小苗的户籍。 可若是这封信,连带着李姝从自投罗网到故意胡搅蛮缠再到走投无路地认罪,其间种种,都是有人精心设计,有意给他们送上一个凶手,坐实这一桩案件—— 慕容晏当即从心底生出一股恶寒,心脏在胸口鼓噪,几乎要跳出来,被袖子遮掩的双手紧紧攥成拳,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在江怀左面前露出半分失态。 若不是她意外发现李千和李万的籍书被人调换,死的是李千而活着的是李万,那么这一案便会以李姝和李千纵火而结案,落成板上钉钉的结局,不会再有人知道背后是否还有隐情。 一个宁愿用八条人命来填,也要瞒住的隐情。 她咬着牙,藏在衣袖中的手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疼痛分散了些许情绪,也叫她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快速地冷静了下来。 她不了解这位太傅,一时也想不明白他说的是真是假,即便为真,这提醒又到底是否出自善意。 唯有一点,她心知肚明,无论这位太傅为何而来,是敌是友,她都绝不能在他面前露怯。 “多谢太傅大人提醒,纰漏确实出在我大理寺。”慕容晏嗓音沉沉,一派镇定,好似刚才她心中万千起伏的情绪不过是一场幻觉,“大理寺如今已经知晓犯事之人是谁,业已在全城缉拿,最迟明日,必定能给陛下、长公主和朝臣大人们一个说法。” 江怀左望她片刻,倏而一笑:“慕容协查确有几分魄力,无怪乎能得长公主看重。但只怕,慕容协查等不到明日了。” 待到慕容晏踏进圣上的御书房,便立刻明白了江怀左那句“等不到明日”是什么意思。 御书房中坐满了人。 慕容晏眼尾余光一扫,便发现朝中重臣几乎悉数在此,她舅舅谢昀、吏户刑三部尚书、御使中丞,就连年逾花甲、往日里只专心给陛下讲经史子集和治国之道的太师都地坐在了椅子上,只是闭着眼睛,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年纪大了精力不济。 朝廷肱骨济济一堂等她一个,一时间叫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慕容晏收敛神思,行礼道:“臣慕容晏见过陛下、长公主殿下。” “爱卿平身。”小皇帝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兴奋,“好了,这下人来齐了,诸位爱卿可以畅所欲言了吧?来来,给慕容协查看座。”小皇帝挥了挥手,两名太监搬来了一把椅子,正放在慕容晏身后。 这位置颇有些三堂会审的架势,慕容晏左右瞧瞧,只见诸位重臣们神态各异,有面无表情的,也有横眉竖眼的,也有低着头垂着眼像是在打瞌睡的,唯一的共同点是都不看她,眼神要么瞥到一处,要么和旁人交流。 唯有她的好舅舅,仿佛在自家后花园一般气定神闲,见她看来不慌不忙地冲她笑笑,随后轻点了下头。 很显然,无论她身后是太师椅还是老虎凳,总之她愿意坐就坐,不愿意坐也不得不坐。 慕容晏干脆地坐了下来,后背微微向后轻轻地倚在椅背上,故作放松。 “哼。”一道气音从旁传来。 慕容晏抬头望去,是御史中丞蒯正。 蒯正在御史台待了已有二十年,不知是天性还是官职使然,镇日里绷着一张脸,发起火来能止小儿夜啼。此刻,这位总是神色肃然的老大人却率先开口奚落道:“朝廷要事,慕容襄却叫她一个不顶事的女娃娃来,简直儿戏!” “哎良甫,此言差矣。”谢昀接话道,“大家同朝为官,都是陛下亲封的朝廷命官,如何就儿戏了?” 蒯正一吹胡子:“她算得哪门子朝廷命官?!” 谢昀对着小皇帝的方向抱了下拳:“陛下亲旨,京中人尽皆知,如何儿戏?”而后他放下手臂,理理衣袖,一双眼睛像是盯住猎物的猎手钉在了蒯正身上,“还是说,在良甫眼中,陛下的旨意是儿戏?” “谢昀!”蒯正怒急。 “蒯正。”谢昀顺着他的怒喝抬高了嗓音。 “既不是儿戏,那你告诉我!”蒯正站起身来,走到慕容晏面前,神色语气咄咄逼人,“缘何大理寺朝闻夕改,前些日还说那布庄纵火案的凶嫌是隔壁书肆的账房,为此还抓了书肆东家,在民间闹得是沸沸扬扬,今日却又另抓了一人,案情尚未厘清,却叫人死在了大理寺狱中,你说不是儿戏,难道这就是你认真的态度?你就是这样为陛下、为大雍做事的吗?朝闻夕改,将布告当做儿戏,你置我大雍官衙的脸面于何地?如此行径,叫百姓如何信服?!” 蒯正越说越激动,破着音吼出最后一个字后,立即转过身,面朝小皇帝和长公主,“砰”的一声跪了下去,连闭目养神的老太师都给吓了一跳,睁开了眼。蒯正跪在地上,高声道:“陛下明鉴!此女借查案为由行动摇我大雍根基之事,其心可诛!” 他这样说,慕容晏必不能继续坐着了。 蒯正的最后一个字音刚刚落下,她便立刻站起身跪在地上,朗声驳斥:“陛下圣明!微臣奉殿下命令与皇城司监察沈大人同查乐和盛失火一案,过程中,我与沈大人发现此案除了表面上发生的纵火案外,还有人在借机浑水摸鱼、抹黑天家,意在挑拨陛下和长公主殿下的关系,故而微臣才在得了殿下首肯后设下此局,一石二鸟,一方面是为了引出真凶,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找出背后散播流言的有心之人!” 说完,她的目光像一道利箭似的射向蒯正:“今日之事,恰好证明微臣设下的局起了作用,如此紧要关头,眼看就要揪出作乱之人,诸位大人却急急忙忙参我大理寺一本,蒯大人更是如此批驳于我,意图让我不再继续追查此案,莫不是蒯大人心里有鬼,怕被我查出来?!” “你!你!”蒯正气得浑身发抖,“你血口喷人!陛下!陛下莫要听她妖言惑众!” “哪里就妖言惑众了,”谢昀端起茶盏吹了吹,“我听着倒是很有道理。” “谢昀!”蒯正怒而伸手指向他,“她是你外甥女,你当然包庇她!陛下,臣要参奏谢昀公私不分,当着陛下和朝臣的面都敢如此假公济私,回护亲眷,私下里一定会大行包庇之事!” “蒯正!”谢昀“砰”的一声将茶盏磕在桌子上,叫神游太虚的老太师又是一惊,“你今日四处攀咬乱吠,此行径与疯狗何异!”说完连忙起身拱手,像上首两位毕恭毕敬道,“臣失言,请陛下和长公主责罚。” 小皇帝看看谢昀,又看看蒯正,再看看身旁一眼不发的姑母,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老太师的身上:“老师今日累了吧。” 老太师点点头,长吁短叹道:“得陛下体谅,只是老臣年纪大了,实在是精力不济,这坐久了,还有些坐不住。” 小皇帝连忙露出心疼神色:“既然这样,此事不如过两日再议,朕和姑母也要仔细想想。” “陛下!”蒯正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见一直沉默地沈玉烛终于在此刻抬起眼,叫他嗓子一卡壳,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沈玉烛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慕容晏,开口道:“慕容晏,你是我钦点的主审,大理寺出此纰漏,我不罚你,难叫人信服。这一案你暂且查到这里,莫要再插手,回家闭门思过去吧。薛鸾,送各位大人离宫。” “殿下?”慕容晏没想到沈玉烛会这样说,猛一抬头,却见沈玉烛已经拿起一封折子,一个眼神都不再有,只好又低头咬牙道,“微臣遵旨。” 慕容晏随着谢昀一道向外走。 天色已擦黑,她跟在谢昀身后,心情颇有些郁郁,却听谢昀忽然夸道:“做得不错。不愧是我的外甥女,确实机敏,没被那蒯良甫绕进去还能反咬他一口,同你娘亲年轻时一样牙尖嘴利。” “舅舅莫要取笑我了。”慕容晏擦了擦手心,“我现下还是一手汗呢。” “可不是取笑,能叫那蒯良甫无话可说的,这朝里还没几个人呢。”谢昀笑道,“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旁人都怕得罪了御史台脱层皮惹一身腥,你倒敢和他呛声。” “我只是——”慕容晏摇了摇头,“舅舅,今日这局,难道真是蒯大人……?” “并非。”谢昀摇了摇头,“蒯良甫说话难听,但确实是个纯臣,绝不会做任何不利于陛下之事。”他顿了一下,忽而问道,“我听说,你近来和崔赫的孙女走得挺近?怎么,现在知道同人拉进关系了?” 崔赫便是刚刚也在御书房的吏部尚书,而他的孙女就是崔琳歌。 “舅舅从哪听说的?”慕容晏面露诧异,“崔琳歌近来确实给我下过几次帖子,但我忙着查案,便都拒了。” “原来如此。”谢昀点了下头,“我并非要阻挠你交友,但崔家人——那小子怎么在这?殿下不是叫他镇守皇城司吗?” 他们此时已经行至宫门口,慕容晏原本一直低着头跟在谢昀身后,闻言立刻顺着谢昀的目光望去,看见了沈琚站在宫门外的身影。 隔着一道宫门,慕容晏看着他,他也看着慕容晏,两人的眼神交汇在一处,她忽然察觉自己竟不受控的有些发抖,好似是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她此前压抑的一切恐惧、慌乱、不甘、委屈都有了出口。 这情绪起得实在突然,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而无措。慕容晏慌忙低下头,错开沈琚的目光,又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告诫自己绝不能在宫门口失态,这才稳下心绪,跟在谢昀身后缓步踏出宫门。 沈琚显然是特意在这里等她的,一见她同谢昀出来,立即率先一步上前,冲谢昀抱拳行礼:“谢相。” 谢昀看看沈琚,又看看慕容晏,复又看回沈琚,忍不住皱起眉头:“你不在大理寺,跑到宫门口来做什么?殿下找你了?” “没有。”沈琚道,“我来是有事要同慕容协查商议。” 不臣 第34节 谢昀盯了沈琚片刻,最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啧”,转身上了自己的车架。 慕容晏站在沈琚面前,眼神落在他的胸口,并不说话。直到听到谢昀的马夫赶车离开,她才缓缓开口道:“沈大人怎么来了?” 到底是在宫门口,耳多眼杂,她如今处境不明,当与钧之保持些距离。想到这里,慕容晏后撤一步,与沈琚拉开一些距离。 却不想沈琚竟跟着她前进一步,似是完全看不出她的有意避让。 “我来等你。”沈琚沉声道,“周旸在追查李姝前些日的行踪时,发现了李万和彩蝶的踪迹,我等你随我一道去。” 说完他便要扶慕容晏上马,慕容晏连忙拽住沈琚的衣袖,摇了摇头:“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了。方才长公主下了令,叫我暂时离开此案,闭门思过。” 她自己都没发现,她说话时越说便拽得越用力,已然将沈琚的衣服拧成一团,直到他轻轻扣住她的手腕,慢慢拨开她的手指卸了力道。 沈琚道:“喻令一日未到皇城司,此案便仍是你我共查。” 慕容晏猛然抬起头。 只听沈琚继续道:“不过,你若是累了,我便送你回府。” “阿晏,你要随我一道去查,还是回府休息?” “查!”慕容晏眼中晶亮,“你若不怕抗旨受罚,我就和你一起去。” 她话音刚落,就见沈琚立即翻身上马,随后一道沉稳的力量不容拒绝地自腰部将她抬起,一举拖到马背上。 “那就要阿晏陪我一道抗旨了。” “坐稳。” 第44章 纵火灭门案(21)收场 周旸正守在小茂村外。 自那日徐观验出张小苗和李千——现在已经证实是其实是李姝和李万——并未身故,而是被两具死亡多日的尸体替换后,他便一直在外追查这两人起火之前的行踪。 他本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事,毕竟他一向精于此道,追踪过的人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早早就总结出了一套方法,这一回本来也想照葫芦画瓢,却不想竟是碰了壁。 实在是李姝和李万两人再普通不过了。往日里他追踪的都是有头脸的大人物,而大人物,走到哪里都有人上心,上心的人一多,漏出来的东西就更多,随便问问便能摸出线索。 可李姝和李万却不同。他们是这京中再普通不过的平头百姓,像蚁巢中的群蚁,实在没什么特点,叫人过目就忘。 周旸一连查了几天都没有收获,那时慕容晏和沈琚正在做局要人自投罗网,他便转而去将声势造得更大些,务必将“乐和盛失火案”已结的消息传得远些,这一传就传到了京郊几个县镇的村落。 那日他行进小茂村,看到村口牌匾,忽然想到这里是李铜锁和彩蝶的老家,便故意停下来,进村借口讨碗水喝。 他是官,身后又跟着几个校尉,一眼看去个个煞气深重,村中人自然不敢得罪。村长客客气气地将他请进屋,翻出平时祭祀祖宗才拿出来的精致瓷碗,给他们倒了茶水。周旸就一边就着茶水,一边问了问李铜锁和彩蝶的情况。 哪成想一问还真问出了些东西。 一是李铜锁当年虽然搬去了京中,但其实并未将母亲一并接走,他是直接分家离开的,独留下老娘一人在村里住到死,搬走后就没回来过。 村里人一边骂他不孝,一边又好奇底怎么回事,打听来打听去,东家传西家,说是因为茂老输家的茂四丫。 茂老输是个老赌鬼,家里四个姑娘,头三个都被他卖了换赌资,四丫本来也是要卖的,但李铜锁喜欢她,就不顾爹娘反对上门提了亲,还用攒下的私房钱下了定,四丫就没卖成。直到李铜锁送父亲回乡下葬期间,茂老输有一次输了笔大的,找李铜锁的老娘要钱,结果他老娘不给,还将茂老输和茂四丫奚落一番,直言不可能要四丫进门,还要他们退礼钱,等到李铜锁回来时,茂四丫已经被茂老输卖进了寻春院,李铜锁和老娘大吵一架,第二天就搬走了。 后来他老娘一个冬天摔断了腿,动弹不得也无人照顾,村里人看不过眼,去京里找过他,但他说什么都不回来,结果他娘没熬到开春就死了,还是村里人东家凑西家拿的帮着下了葬。 二是李铜锁家的房子闹鬼。 村长说,估计是李铜锁的老娘死前凄惨,心里有怨,自他娘死后,那屋子分明没人住,却总是能听到有动静,还有人夜里看见过鬼火明明灭灭。 李家本就是外来户,当年搬来时,村里给卖的是一块靠边缘的地,这一下大家更是不敢靠近。过去有不懂事的孩子跑那边去玩,结果一去不回,村里就把那一块用木板拦了起来,以防再有人进去。 周旸自是不信闹鬼一事的。于是等喝完水离开小茂村后,他又趁夜折了回来,摸去了李铜锁家的老房子,在周围探查一番,这一下叫他发现了有人停留过的痕迹。 那痕迹很新,且根据判断,不止一人,有男有女。周旸当时就想到了彩蝶和李家母子。 他便带人猫了下来,暗暗蹲守,终于有一日,叫他看见了一个年轻男人在附近出没。那年轻男人既不像籍册里的李家人,也不像画像李赎走彩蝶的南商,但周旸仍是注意到了,那人有一对反骨耳。 慕容晏和沈琚赶到时,天色已晚。 小茂村事农,村民八成姓茂,皆是世居在此的农户,百余年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个时候几乎整个村子都睡了,瞧不见几户亮灯的屋子,整个村子一片漆黑。 不过今日月色好,又无阴云遮挡,不仅将小茂村的村头牌匾照得清清楚楚,也将村中大路小道照得分明。 周旸带人守在村外,没有打灯,但不妨碍他用不错的夜视能力瞧见两人同乘一骑而来。他忍不住露出一个揶揄的笑,不过一走近他们就转变了一副正经的脸色,汇报道:“两位大人到啦,我安排了两个人在里面盯着,确定里面有人的,怎么说,直接进去拿人,还是悄摸声地摸进去?” 沈琚将马绳交给一个校尉,而后道:“勿要扰民,再引出事端和别的流言来。” “得嘞!那我打头镇,先进去把人按住,”周旸强压着兴奋挤眉弄眼地低声应道,“然后老大你在带着协查大人进来。” 周旸的动作很快,慕容晏觉得自己才刚见他翻进去,就听见一阵明显是暗号的动物叫声,继而沈琚便说“成了”,揽着她翻过围栏。 老房子杂草丛生,高低不平,有些地方是一块光秃秃的地,有些地方杂草几乎有腿高。 沈琚仍揽着慕容晏的腰,见状不动声色地将她抱离了地面,让她踩在自己的鞋面上。 “这样快些。” 慕容晏从先前翻墙时便环着他防止摔了,此时也未松手,只是一边轻轻“嗯”一声,一边收紧力道,将沈琚抱得更紧。 短短几步,她一时觉得走得太慢,一时又觉得走得太快,心头像是钻进了小鹿,用刚刚长出的犄角动顶来顶去,直叫她心痒。 她一时胡思乱想,没注意到沈琚已经走过了杂草地站在了房门前,仍是抱着不撒手,直到沈琚在她耳边轻笑一声:“阿晏,到了。” 她猛然回过神来,几乎是弹跳的退开一步,不去看沈琚表情,装作无事发生地清清嗓子:“那便进去一观。”心底暗暗庆幸是夜里,无人看见她的脸色。 沈琚暗暗抿唇一笑,随后推开房门。 为了不惊扰小茂村民,周旸照旧没有点灯,只是举着一支火折子,星点火光明明灭灭,照亮他前方被五花大绑的人。 慕容晏起先只看见了那人,而后才看清那人的脸,原本与案情无关的心绪悉数退去,面上一派冷肃。 “王司直。”她喊道。 被绑缚的人向她看去,而后露出一个笑容:“可算是把大人您盼来了。李万和彩蝶已处死。大人交代的,小人都做到了。” 慕容晏能感觉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无论是她能接着星点火光看见的周旸,还是她看不见的那些守在暗处的皇城司校尉。 她看向王添,冷声道:“王添,你不必故意攀咬栽赃于我,这等拙劣手段无人会信。若我是你,此刻老实交代,到时还能留个全尸。” “全尸?”王添嗤笑一声,“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全尸不全尸的,又有什么区别。” 而后他忽然一变脸,神色哀伤悲戚地自嘲道:“小人知道,小人办砸了事,是要被协查大人舍弃的。小人胥吏出身,熬了这么多年,也不过只是个六品司直,小人本以为,本以为……” 王添苦笑一声:“大人放心,小人虽未处理好李姝,但李万和彩蝶必不会让旁人找到,再给大人生事端。小人如今别无所求,不敢奢望其他,只求大人能够看在我也曾替大人赴汤蹈火的份上保全我的家人,他们无错,更是什么都没做过,请大人开恩!”说着便就着被绑的样子狠狠一磕头,而后久久不起。 慕容晏看着他这副样子,双手紧紧攥成拳。 王添此招恶心,但胜在好用。他此前向她投诚,又兢兢业业地做了不少事,被旁人看在眼里,若他当真一口咬死了是受自己指示,那么她光是自证清白,就能脱掉一层皮。至于为官一事,更不必想,若此事传开,今后无论她能否洗脱罪名,都不可能再为官探案了。 所以这一局,她必须赢,绝不能叫王添牵着鼻子走。 想到这里,再看王添那隐在明灭火光和黑暗中的身影,慕容晏深吸一口气,而后她扭头朝向沈琚,轻声问道:“可有灯烛?” “点灯。”沈琚一声令下,顿时就有不知藏在哪的皇城司校尉鱼贯而入,掌起了灯。 房间顿时敞亮,慕容晏看向双手被反绑仍跪趴在地上的王添,冷笑一声:“王司直起来说话吧。” 沈琚给周旸一个眼神,周旸便立刻拎着王添的后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王添在笑。笑容不加掩饰,十分挑衅,摆明了是要故意寻她的不痛快。 慕容晏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王添不笑了,绷起一张脸,慕容晏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王司直今日来此,可有旁人知道?” 王添故作恭敬道:“小人谨记大人说的话,自然没有和任何人提起。” 慕容晏笑得更为开怀了些,语气轻慢:“那也就是说,如果今日我在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你除掉,或者将你带走关起来,你的主子也不知道你去了哪吧——哦,兴许还会觉得你叛逃,或是落在我手里,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吐个一干二净,王司直,你的主子难道没有跟你说过,不要自作聪明?” 她在赌。赌王添今日行事匆忙,漏洞百出,或许并不完全是背后之人的命令,有他自作主张的地方;还赌他其实对那背后之人,并没有那么忠心。 王添的表情顿时一扭曲,而后看向沈琚,高声道:“国公爷,沈大人,您难道——” “难道什么?”慕容晏靠进沈琚怀里,又顺势挽住他一只手臂,看得周旸和一众校尉眼里满是震惊,却碍于这样对峙的场合不能表露出半点,心底憋闷难耐。 “难道要包庇于我,还是难道会欺瞒长公主?王添,你是不是忘了,皇城司的职责可不是维护法理公义,而是维护天家名誉,皇权至尊,”她越说笑得越是张扬,“你可还记得我是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她是大雍第一女探官,长公主的心腹内臣,大理寺卿的女儿,她的母亲与先太后出自同宗,算得上半个皇亲国戚,还有面前这位国公爷……是传言中先太后给她定下的婚约对象。 王添一向在意身份。他是胥吏出身,能成为大理寺的司直已是他努力向上爬的结果,可无论他多努力,他的出身注定他永远比不过这些生在高门朱墙中的天之骄子。 她明明是女子,明明是女子,却能轻而易举地爬到他的头上,将他当作尘泥一般践踏,随口决定他的生死。 她和那些大人,他们都一样,满口仁义道德,天下苍生,说得动听,实际上都从未将他们当作人,好用时是一支趁手的工具,不好用时便能一脚踹开,随意抹杀。 比如李继,比如他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王添大笑道,“慕容晏,你确实厉害,我可以告诉你,不错,李继一家的死的确有人指使,他为大人做事,竟然妄想着能退出,能带着秘密颐养天年,可是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他知道的太多了,他和李铜锁都知道的太多了,所以他们必须死。” 周旸厉声道:“大人是谁?什么秘密?” 王添却不回话,而是自顾自地继续道:“其实大人,那火真是李姝亲手放的,她的灭门之仇也是真的,明明你查到这一步本来就可以了,可你为什么偏要追根究底呢?你若不追根究底,我现在还会是你的帮手,大理寺兢兢业业的司直,可你怎么偏偏,就非要,非要问那么多呢?” 慕容晏冷眼看他,问道:“李万和彩蝶现在何处?” 王添又是一阵嗤笑:“李万那个蠢货,他还相信他和他娘真地能得一条生路,嗤——蠢货,真是蠢货,竟还想用彩蝶代替他娘去死。” 他抬起头,阴恻恻的目光落在慕容晏身上,笑得很是瘆人:“自作聪明,当然是死了。不过大人也不必替他惋惜,锁匠是他亲手杀的,他想要用彩蝶代替他娘,所以锁匠必须死,何况锁匠也欠他娘一家的,说到那个锁匠也是有意思,他竟然是真的喜欢那个彩蝶,这么多年啊,都人老珠黄了,他竟然真是个痴情种,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王添越说嗓音越模糊,说到后来几乎像是在呓语。 周旸在一旁狠狠拍了几下他的脸:“少在这装疯卖傻!老实说,到底是谁指使你!” 王添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状若疯癫,几乎无法自拔。这世间哪来的真情,不都该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这些蠢货!这些蠢货!若不是他们自作聪明!自以为真情感天动地!拖他的后腿!他怎会落到今日下场! “今日怕是问不出来了。”慕容晏看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 沈琚审视王添片刻,确定他并非装疯,而是真地陷入癔症,下令道:“将人压回去,请引鹤来让他清醒清醒再审。” 周旸收到命令,将王添整个人提起来,谁知刚一动作,王添竟突然发了疯似的,使出大力挣脱开,不往外,反向屋中跑去。 “慕容晏,你不是自诩聪明吗,你去查啊,你自去查,查得出来算你——” 他瞅准一个尖角,猛地撞了上去。太阳穴磕在锋利物体上,当即就出了血,话音未落已一命呜呼。 死得干脆利落,唯留下一个残局和一地未解谜团。 不臣 第35节 第45章 槐序 入夏之后,暑气大盛。 京中一向春日短,虽按照节气表早早立了春,但往往真正开春也到了二月末尾,至立夏不过一个月长,今年又逢三月一场倒春寒,前后算下来,这一春竟是只有十几二十来天。 便有经验丰富懂得看老天心情的人说,今年夏日冬日怕是都不好过。 果然,四月刚过中旬,京城便如被放在蒸锅上,立时热得人站不住脚。 天气一热,人心便躁,整个京城也随着热闹了起来。 先是雅贤坊的红袖招、寻仙阁、仙音台三座楼子,牵头选起了今年的花魁娘子。 这活动他们年年办,原本是不新鲜的,但赶上今年,不知怎的,整个雅贤坊都铆足了劲儿,往年六月才开始的活动,竟是刚进五月就摆起了花样。 头半个月大发花笺,每个踏进雅贤坊的人都能得一张,若是入楼点了茶酒舞乐还能再得,请往雅贤坊去的人提上自己心目中的花魁娘子人选,每张花笺上只能写一人的名字;后半个月,将所有被提了名的娘子按照提名次数的多少排日子巡游,巡游时,被提名的娘子坐在装点过的花车上,或是抚琴,或是舞蹈,再伴有侍女站在车上四角撒花瓣,赚足眼球,也让整个雅贤坊一连数日都芳香扑鼻。 除此以外,这三家还拿出钱财来,包了来回的盘缠和京中食住行的费用,广邀文人骚客前来作诗。于是,几家大书肆便也借着这一机会办起了赛诗会,诗会的题目便是“花”,不限是雅贤坊里的“花”,还是外头真正的花。 如此,又引起了一波“郊游热”,待到京郊的花被赏遍、赏够了,便又开始游湖。 正是六月风荷举,槐花引香,雨住雾休,艳阳伴熏风。 这些天,京郊的望月湖上游人如织,画舫连樯,船多得几乎能铺成片,若要寻友访客,只需抬脚迈步,就能到别人的船上去。 “听说啊,那些个花魁娘子最近也都在湖上,整个望月湖不分昼夜,可热闹啦。”醒春一边打扇,一边羡慕道。 慕容晏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听完她的描述,懒散道:“那你也去,你叫上惊夏,你们两个爱热闹,一起去。” “可是小姐你还在被禁足呢。”醒春嘟囔道,“我才不会抛下小姐自己去玩呢,我是要和小姐一道同甘共苦的!” 说完又忍不住起了抱怨:“长公主也是,明知道小姐是为了案子,而且还找到了那幕后黑手,怎的还这样狠心,眼瞧着都一个多月了,也不叫你出门。” 慕容晏是在王添死后的第二日被禁足的。 那一夜,她抗了长公主叫她在家思过的旨,随沈琚出城去往小茂村,本是为了寻找藏匿多日的李万和彩蝶,却不料见到了在大理寺动手杀害李姝的司直王添。 而后,王添自戕,他们寻找半宿,最终在前院找到了被掩埋的李万和彩蝶的尸首。不仅如此,他们将前院翻了个遍,发现这里还埋着好几具尸体,有些已经白骨化,有些则是看起来死了约有月余,周旸连夜回皇城司调集人手,挖了整宿,最终挖出了十多具尸首和二十多具骸骨,俨然是半个乱葬岗。 这一下,慕容晏也顾不得自己是抗旨出城,同沈琚一道又进了宫。然而听完他们的讲述,长公主却先一挥手,给慕容晏下了一道禁足的命令,说不叫她插手此案,她却还偷溜出城,还带着皇城司的统领一道阳奉阴违,罪加一等,叫她立刻回家去思过,不到一个月,不许出门。 后来她听父亲说,那日早朝,不知御史中丞蒯正发了什么疯,也不知从哪听来了她出城的事,扯着她不放,一通攀咬,说她今日敢抗旨出城,显然是已经生出了不臣之心,若如此放任,改日定将祸国,听得她舅舅谢昀当即和他在朝堂上大辩了三百回合,辩到最后,成功让长公主又加了一个月禁足时间,顺便再罚了她三个月的薪俸,还赐了她一张屏风,让她好好“面壁思过”。 听了醒春的抱怨,慕容晏终于舍得睁开眼,扭头看向她,而后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莫要胡说八道,长公主是为我好。” 醒春嘟嘴鸣起不平:“为小姐好却把小姐关起来,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呀。”慕容晏又狠狠揉了两把醒春的脑袋,在醒春“乱了乱了”的惊叫中满足地阖上眼,没再解释了。 醒春想不明白,可她却明白,那样的情形下,禁足和罚俸对她而言已经是再轻巧不过的惩罚。她当日出城之事,说大未必算大,说小也确实不小,若放在前朝时碰上先帝,外加有人大做文章,严重了可以掉脑袋,可现下她既未被革职,仍是大理寺协查,也未被下狱,不过只是在家中禁个足面个壁,实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何况,外人都不知道,长公主送她的那张屏风上提了一句诗。 这诗她此前没读过,看墨迹应是新写的。她不曾见过长公主的字迹,但见这首诗写得笔走龙蛇,有鸾翔凤翥之势,想来该是由长公主亲提。两句七言,写着“天地皆为赏花客,便无人识又如何”,她便知道,长公主并没有真的怪罪她。 醒春见自家小姐又开始闭目养神,心里头不免有些着急。她日日守在慕容晏身旁,自然是把自家小姐近来的变化看在眼里的。刚禁足的那几日,小姐每日闷在房中练字,连她和惊夏特意找来的话本子都不看。这几日总算是不写字了,可整个人也懒懒散散的,每天不是在树下乘凉,就是在廊下乘凉,若天气不好,就干脆在屋檐下乘凉。一把摇椅躺一整日都不挪窝,实在是同往日里精神奕奕、办事投入的小姐两模两样。 虽然还是会同她们笑闹,可也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怀冬说,小姐这是心气散了。 醒春听不明白,但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她眼睛转了转,而后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连忙扒在慕容晏的摇椅旁兴奋道:“对了对了,小姐知道吗,凤梧六公子这一次也入京了!” 慕容晏果然来了兴趣,睁开眼瞧她:“凤梧六公子?这雅贤坊好大的手笔。” “是呢,我听人说,他们来京后可受欢迎了,每天都有人给他们下帖子呢,那个谢凝,她都下了好几次了,凤梧六公子每天都有邀约,不是谁都能见的,可他们去过一次谢府,谢凝就可得意了。哎,小姐,你说,咱们要不要也下个帖子,请他们来府上宴饮?” 本朝早些年还算注重男女大防,但自先太后掌权起,到今日,男女大防早已没有从前严苛,同龄人之间相约一道出游、互相下帖子邀请做客都是常事。 这一说,醒春便觉得自己的点子极好,更兴奋了些:“小姐还可以叫上昭国公和崔家小姐一起,看那个谢凝还怎么得意!” 醒春自小便跟着慕容晏,同慕容晏一道长大,当然也遭遇过慕容晏当年被谢凝排挤捉弄的事,所以一向对她无甚好感,提起她时也总是直呼其名,更乐得看她不痛快。 慕容晏忍不住轻敲了一下醒春的额头:“你这丫头,我可是在禁足,名义上是在‘思过’的,你却要我下帖子请人来家中玩乐,难道是嫌我被参得不够多,觉得这两个月还不够长吗?” 醒春面露不忿:“难不成长公主就真这么狠心,舍得叫小姐等夏天过完再出门啊?那岂不是雅贤坊和游湖的热闹都赶不上。” “怎么就赶不上了?夏季三个月长,我不过被禁足两个月,可还有一个月呢。” “可那时,花魁娘子选完了,赛诗会也结束了,还能有什么意思嘛……” “——小姐,小姐!” 醒春话音未落,惊夏忽然高呼着从外面疾步跑进来:“小姐,昭国公来啦!” “来了就来了。”醒春努努嘴,“国公爷这些时日也没少来送信,你做什么这么激动,难道还要咱们小姐迎出去不成?” 自慕容晏被禁足后,便被明令禁止再私自查案。可她心中惦记着指使李姝和王添的幕后之人,以及那从小茂村李铜锁家荒废的老宅子里起出来的四十多具尸骨,心里头很是焦躁了一段时日。 这后续的案子没被交给大理寺,她爹也无从知晓,她本以为只能等到禁足解了之后再去打探,却不想在被禁足的七日后,昭国公府忽然送来了一封信。 信是指明给她的,几个贴身侍女当时嘀嘀咕咕,都说这国公爷看起来冷冰冰的不好打交道,心里头倒是有几分柔软,还知道写信来宽慰自家小姐。她们嘀咕得太大声,听得慕容晏两耳发烫,将人统统赶了出去,才去看沈琚写了什么。 没想到里面并不是信,而是一封誊抄的案卷。 上面写的,是皇城司近日探来的一些关于当年寒山县富户李家失火案的隐情。 当年李家富甲一方,不断在寒山县中收买良田,几乎将大半个寒山县都变成了他家的私产,可李姓富户最早也不在越州,从何而来却不可查,起家时并不事农,而是从商,开了两间铺子,一间是当铺,另一间则是赌坊。只是寒山县的百姓只知当铺是李家开的,却不知赌坊也是。 后来那些良田,都是从那些去赌坊的赌民身上赚来的。 赌坊开始用小利引诱,叫赌客赚到些小钱,时日一久,那些赌客自觉运气上佳,有老天庇佑叫自己寻到了不劳而获的法子,便开始往里投得更多,此时便会有输有赢,但总体来说,赢多输少,赚得更多。直到某日,赌客赌上了全部身家,那时就是他一朝赔本、满盘皆输的时刻。这时,当铺便会站出来,告诉赌客若是将地契死当,可以给他们多一倍的银钱。赌客拿到这些银钱,却不会就此收手,而是重回赌坊,意图翻身。 结果可想而知,自然是银钱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至于这些赌客,银子没捞到,地也没了。 李家靠着这样的方式疯狂敛财,将大半个寒山县都收入囊中,而偏生这些赌民还感恩戴德,多谢李家的救命之恩。 那日过后,沈琚又送来了不少信,有些是誊抄的案卷,有些是他手记的一些疑点和推断。比如王添被抄了家,但他们没能从王添家中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他家里过分得干净,所以他推测王添另有同人见面的地方,应该也有专门藏匿一些东西的地方;再比如,近些年并未报过太多的成年男性失踪案,可李铜锁老宅下那些尸骨却都是成年男子,所以他推测这些人大多应是外乡人;又比如,小茂村村长说李铜锁家闹鬼,是因为那里被人当做了埋尸地,偶尔会有动静,再加上尸首腐烂多有磷火,就成了村民们眼中的“鬼火”,久而久之,闹鬼一事便被坐实。 还有关于那些趁乱散播流言的人,也忽然都销声匿迹,他们找到的依旧是些不得志的书生,不过从那些书生交待的内容里,倒叫他们拼凑出了一张画像,是一个长相平凡的年轻男子,身高约五尺有五,京城口音。但所谓平凡,沈琚推测,对方是像韩瞬一样的“百面”人。 就这样,慕容晏被禁足了月余,沈琚的信就送了月余。叫她虽足不出户,可有关案情,零零碎碎,半点都没落下。 只是旁人看在眼里,不知这信中是这些内容,都当是鸿雁传书,聊寄相思,小姐和未来姑爷两情相悦。 “哎呀,你这笨脑子!”惊夏点点醒春的额头,“姑娘当然要去了,国公爷今日来可是备了礼的,现在正在和老爷说话呢!” 醒春连忙“哎呀”一声:“他该不会是来提亲的吧?不行不行,老爷夫人都说要多留小姐几年,咱们小姐可不嫁!” “又胡说八道。”怀冬从房门内走出来,“就该叫你去值夜,省的白日里时时凑在姑娘身边说胡话。”后又望向慕容晏,问道:“姑娘躺了一天,身子都躺疲乏了,可要去前头瞧瞧,松松筋骨?” 听怀冬这样说,慕容晏点了下头,从摇椅上站起了身:“那就去瞧瞧。” 她带着怀冬慢慢踱到前院,站定在客堂外的廊下。 慕容襄和谢昭昭都不是铺张浪费之人,故而家中侍从不多,客堂外此时无人守着,正好方便她在此偷听。然而她站了一会儿,却是一个字都没听到,直叫她怀疑惊夏是不是谎报了军情,客堂里根本没人。 慕容晏悄悄探过脑袋,打算快速瞄一眼,若无人就回院子,若有人就再等等,谁知刚露出半个脑袋,就对上慕容襄和沈琚两双眼四道目光,顿时叫她尴尬得脚趾都蜷在了一起。 慕容襄叹息着摇了摇头:“小女顽皮,叫昭国公见笑了——出来吧,还躲什么?” 慕容晏故作大方地走出来,但始终站在门口,没往里迈一步,看着自家亲爹语气造作道:“我如今正在禁足,见客怕是有些不妥吧。” “少在那里装样子,进来!”慕容襄无奈道。 “那先说好,”慕容晏看向沈琚,“国公爷可不许去陛下和殿下面前告我的状。” 沈琚点了下头:“自然不会。” 慕容晏迈过门槛,走到与沈琚隔着一张小几的太师椅坐下,而后问道:“不知沈大人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确有两件要事。”沈琚说着从旁拿出一道令牌,放在小几上,推到慕容晏面前,“第一件,殿下说,你的禁足令暂时解了。” “暂时?”慕容晏语带疑问。 沈琚一点头:“暂时,殿下说,后面还要不要继续,且看你的表现。” “而第二件,”沈琚说着,抬头望向慕容襄,“还望慕容大人答应,叫阿晏同我出去一趟。” 听着阿晏这个称呼,慕容襄眼皮一跳,故作镇定问:“可是有公事?” “并非。”沈琚说着看向慕容晏,目光如炬,其中还暗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深邃,“我想邀阿晏随我一道去郊外游湖。” 第46章 不讲理 慕容襄有些想骂人。 其实早在听说沈琚被召回京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心中预想过无数回类似的场景。在他的设想里,他端着长辈威仪,四两拨千斤,轻轻巧巧就能将他的无礼要求驳回去,既不会叫别人觉得他拂了皇家的面子,也能让沈琚明白,虽然他承了昭国公的爵位,又有先太后赐婚的懿旨在手,可是他慕容府也绝不会上赶着嫁女儿。 但现在他才发现,设想同现实天差万别,真到了这个时刻,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慕容襄直直盯着沈琚,表情肃穆,意图让他知难而退。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沈琚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慕容大人可是担心阿晏刚解了禁足就去游湖会有人告状?”沈琚认真地反问道,“大人不必忧心,我来府上和邀阿晏游湖一事,殿下知道,殿下还说,改天还要请阿晏入宫,给她讲讲京中异闻录的故事。” 慕容襄顿时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儿。他猛地咳了一嗓子,端起茶杯先润了一大口,而后脸都未抬,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漂浮的茶叶说道:“我们家不兴这一套,你想要她和你一块去,你得问她,我说了不算,要她自己同意才行。” 说完他看向慕容晏,父女俩眼神交汇在一处,他眼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要拒绝。 “好啊。” 慕容晏像只小狐狸似的眯着眼冲爹爹甜甜一笑,然后扭头看向沈琚,将气得又大灌一口茶水的亲爹抛在脑后,站起了身:“正好,在家闷了这么多天,脑袋上都要长出杂草了,听说望月湖最近很热闹,去游湖也好。”还不忘回头再给亲爹补一句,“爹,那我就去游湖了。” 随后扬长而去。 沈琚连忙跟着起身,抛却身份放低姿态拜别慕容襄:“那晚辈就先告辞了。” “你这丫头!”慕容襄咬牙低咒一声,复又抬起头,冲着已迈过门槛的慕容晏大喊:“早些回来,听见没有!” 慕容晏背对着老爹挥了挥手。 一直到她走远,慕容襄都觉得心口这股气理不顺,上不去又下不来,只能把一直端在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放在茶几上,权当发泄。 “刚刚说得好听,要她自己决定,她答应了,你又在这冲那瓷杯子生闷气。”谢昭昭从后面缓步踱出,“你这个样子,等到哪天人家上门提亲,你当如何?” “夫人啊,我不是——”慕容襄狠狠叹了口气,“晏儿还那么小,何必非要让她来承担这些。” 谢昭昭斜睨他一眼:“早就定下的事,这都是十多年了,一转眼晏儿都十八了,你现在倒是开始不满意了。” “我不是不满意,我这不是——哎呀!”慕容襄又叹一声,停顿片刻,游抬头看向谢昭昭,语带试探,“夫人,你说要不,要不我们去找长公主,告诉她,无论如何,我们都一定会坚定地站在她这一侧,叫她收回先太后的懿旨?” 不臣 第36节 他越说越觉得这法子可行,语速变快,倒豆子似的一骨碌往外倾吐:“其实我觉得,不必非要晏儿嫁给沈家小子,再说了,沈明启本身也不姓沈,那老肃国公他姓明啊!而且你哥哥本来不就是——” “慎言!”谢昭昭猛地瞪了慕容襄一眼,“我看你真是年纪大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夫人别生气,别生气,是我失言了。”慕容襄连忙起身走到谢昭昭身旁,一手搭在她肩膀上,一手替她顺背,“我就觉得,这丫头一天到晚都还想着查案,根本没开窍,对男女之事也不上心,若她尚不知想和怎样的人度过一生就草草嫁人,那才真是……我还记得,当年她知道有婚约后重病的那一场,我当时就想,就算她一辈子不嫁人,咱们也养得起,或者招个上门婿,何必非要和没有感情的人绑在一处,日日相对,兴许还有那些后宅的污糟事……”说到这里,慕容襄摇了摇头,不继续说了。 谢昭昭抬手抓住他落在肩上的那只手:“其实我也想过,这些年,我有意无意,在殿下面前试探过好几次,可是每回,她不是岔开话题,就是改日再议,我就知道,这场婚约非成不可。一个家族,不是只靠一个姓氏、靠一个爵位就能绵延的,想想五姓七望,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互有姻亲,当年先太后想要的本就不仅只是恢复沈家名誉,联姻不过只是第一步,而她又不想受制于人,所以阿晏才成了那个唯一。” 两人双手紧握,陷入了沉默。 慕容襄将谢昭昭揽在怀中,低头望去。他与谢昭昭同岁,两人二十岁时成婚,婚后十年才要了慕容晏一个孩子。他总觉得他们还是当初的年纪,当初的样貌,看着谢昭昭一直都是他当初遇见的那个神采飞扬的明媚少女,他们好像能这样直到永远,可是今日他才发现,她的鬓角和青丝间已经开始生出白发。 他又想到谢昭昭早年身体一向康健,可这些年一换季总是小毛病不断,这几年大夫都请得更频繁了些。 慕容襄忽然有些鼻酸。但他一把年纪,再过两年就该是知天命的时候了,哭起来难免有些丢人。 谢昭昭没看见他这一系列起伏,自己缓过情绪,继续道:“不过我瞧着,这昭国公模样周正,对晏儿也上心,晏儿被禁足这一个多月,他隔三差五就来会送信,若真能两情相悦,也好过结出一对怨侣。” 她望着屋外,眼神不知落在何处,虚虚的没有焦点。阳光照在地砖上,再返进她的眼里,叫她忽然觉得这看惯了的庭院有些刺目。 “……想当年踌躇满志,自以为能改天换命,没觉得这样安排哪里不好,只想着她既然生为我的女儿,就该承担这一切,可现在年纪愈长,才发觉功名利禄也好,青史留名也罢,都比不上一家人平安圆满地在一起……三十一年,怪不得古人都说流光易逝,人心易变,也不知殿下如今心中怎么想?是犹豫了,还是更坚定了呢?” 望月湖位于鹿山西侧,与鹿山行宫隔峰相背,两面连山,两面接天。 盖因其水清且湖面平如镜,每逢晴日月夜,站在湖边可观月亮从两山间升起映照于湖面之上,如两颗明珠遥遥相望而得名。 而它出名的另一处,则是岸边的槐花。 望月湖畔沿着整个湖堤都栽着槐树,每到夏日槐花盛开,附近的百姓总爱呼朋引伴,到望月湖畔来郊游,若是遇上科考的年份,便更是游人不绝。赴京赶考的学子在开考前总会来湖边踏槐摘槐花,不仅要摘,还要摘得越高越好,因“槐”与“魁”相近,取一个拔得魁首、有朝一日位列槐鼎的期许。 而今年,恰好是一个科考的年份。 虽距离秋试还有数月,但早有学子在头一年就入了京中,好不容易等到望月湖畔的槐花开了,自是要来凑一番热闹,又恰好赶上雅贤坊今年选花魁娘子的新花样,这一下,来望月湖的人就更多了。 慕容晏站在岸边左右瞧瞧,总觉得这岸边的槐树左边光右边秃,绿叶中零星投点不成团的白,显得伶仃凋残。 “我看,恐怕等不到七月更多学子进京,这槐花就要不够用了。” 她摇头感叹道,“也不知雅贤坊,是得了何处的高人指点——哎,皇城司可有查过这背后的门路?” 沈琚摇头道:“连着两起凶案,京中百姓早就人心惶惶,这时候雅贤坊大张旗鼓地站出来,无论是出于谁的授意,总不是坏事,皇城司不会去查。” “可若是——”她这几个月案子查得多,想事情便总有些爱往不好的方面想,下意识就要将某些猜想脱出口,然而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吞了回去。 “呸呸呸,不说那些晦气话。”慕容晏连忙岔开话题,看着沈琚认真问道,“你神神秘秘了一路,怎么问都不说,现在到地方了,总能告诉我你今日约我前来到底所为何事?总不会就真的只是游个湖吧?” “为何我就不能只是邀你游个湖?”沈琚反问道,“阿晏可还记得,查出李继妾室是张三萍妹妹的那一日,我同你说过什么?” 慕容晏一时没有想到,接着他的话问:“说什么?” “那日,你说女子嫁人,不愿同人分享,我问你是否也这样想,你还同我发了一通脾气,后来我问你,对于你我之间的婚事你如何想,当时你说,公事未完,无暇去想,那现在案子查完了,也又过了月余,阿晏可是有想法了?” 他越说,慕容晏的脸就越红,心跳得也越快,直到问出最后一个字,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她低着头,一会儿看自己的鞋面,一会儿看地上被踩得凌乱的槐花瓣,一会儿看前面浮着粼粼波光的湖水,就是不看身边的人。直到过了好半晌,她觉得自己的心脏终于稳重了些,才低声嘟囔道:“哪里就查完了,明明案子还有那么多的疑点没有解开。” 而后她便听到,沈琚在她耳边低笑了一声。 顿时,她的心便又开始不稳重了。 “既然阿晏没想好,那便听我说。”沈琚敛起笑容,低头看着她的发旋,认真道,“其实最开始,我听说自己在京中有一桩婚约时,我确实有些不满。” 一听到这话,慕容晏连忙抬头,不甘示弱地呛声道:“哼,正巧,我也不满。既然咱们都不满意,不如一起去找长公主,求她断了这门亲事,先太后仙逝多年,国公爷又喊长公主一声姑姑,我相信殿下不是那么不讲理不懂情的人。然后,咱们婚姻嫁娶各随心意,两不相欠,岂不圆满?” 她年级尚轻,又不是那种拘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子,惯常表情丰富。可是说这段话时,炮语连珠,是沈琚素日同她一道办案时难见的鲜活,还带了些兴许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娇憨。上一次……好像也是谈及婚约的时候,她还从他手里抢了伞,可那时他并不生气,反而觉得她那样的举动可爱得令他心动万分。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心随意动,抬手捏住了慕容晏的脸颊,然后便见她本就因使小脾气瞪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些,露出些惊愕,叫他忍不住又抬起另一只手,捏住了她另一半脸颊。 慕容晏“啪啪”两下,抬手打掉他的双手,愤愤道:“国公爷这是做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这样,传出去了可该叫旁的贵女误会,以后娶不到夫人了。” 沈琚忍不住又笑:“那我只好赖在慕容府了。” 慕容晏与他相处数月,在她的心里,沈琚成熟、稳重、不张扬、懂分寸,面冷心热,说得少做得多,虽然偶尔有些无趣,但也能叫她从这份无趣中品出独特的趣味来。 他是得长公主器重的沈监察,是皇城司威严的沈统领,是办案时值得信赖的沈大人,更是在她平静了十八年的心湖搅起波澜的沈钧之。 只是她从未想过,这样的一个沈琚,一个向来威势凛然、不苟言笑的沈琚,竟然有一天会在她面前耍起无赖。 慕容晏一时呆愣,不知该作何反应,总是利索得叫旁人回不上话的嘴皮子忽然就卡了壳,好半天才脸颊通红地憋出一句:“你不讲道理!” “我确实不讲道理,可是阿晏,感情一事,从来都不讲道理。” 第47章 野男人 “可是阿晏,感情一事,从来都不讲道理。” 沈琚注视着她的眼睛,内里的认真和诚挚立时就将她溺住,叫她挣脱不得。 “我同你说过,我的祖父母、父母、叔伯婶母都是只有彼此,所以在我知道自己身上有一桩婚约后,我也想过很多次,你到底会是一个怎样的人。我从小长在边关,爷爷又是武将,所以家中无论男女,自小就习武,我那些姊妹个个能战能打,可我听说,京中的闺秀是不一样的,她们从不舞枪弄棒,学的是琴棋书画,所以我本以为,你也是那样。后来我回京执掌皇城司,偷偷动用权柄查过你,结果发现,你和我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慕容晏撇撇嘴,咕哝道:“那可真是对不起了。” “又说胡话。”沈琚无奈笑了声,旋即正色道,“阿晏,我当时确有些遗憾,我想,若你是男子,以你之才能,恐怕早早就能进大理寺封官,而不需要用这种委婉的方式到头来却为他人做嫁衣,也不必时刻担心什么时候会有一个陌生男子到府上去要求履行婚约,被困进后宅。” 慕容晏怔怔地望着他,眼眶忽然就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她从未想过,这世上竟然有一个人,早在尚未认识她时,便看穿了她藏匿于心底最深处的愿望。 她从不想做只能囿于后宅蹉跎半生的谁的夫人。 她不想在叫沈琚看见她的失态,急忙背过身去,闷声问道:“所以,你回京一整年都没有到我家府上是因为这个?” 沈琚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一软,温声道:“你知道的,我一直在边关,在那——” “慕容晏?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琚的话被人打断了。两人同时向说话的人看去。 是谢凝。 她并非一人,旁边有一公子同她并肩站在一处,两人身后跟着不少家仆,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物件器具,显然也是要游湖。 慕容晏虽不喜欢同京中的纨绔子弟打交道,但也认了个脸熟,眼前这人她并不认得,更不是谢家子弟,她便猜这人兴许是谢凝母亲家那边的,或者是此番进京赶考的书生。 “江从鸢。”沈琚在她身后低声道。 慕容晏顿时恍然。早上才听醒春念叨过谢凝请凤梧六公子过府好几次,没想到此时就在望月湖碰见了。上回鹿山雅集,崔琳歌告诉她谢家老太太在替谢凝和秦垣恺相看,但秦垣恺被她下狱问罪,等到秋后就要问斩,谢凝和秦家议亲不成,京中其他适龄的官员家中又顾忌秦家的事尚有余威,怕惹长公主不喜,一下便叫谢凝没了人选,想来这才把眼光放到京外。 凤梧六公子是江南人士,江南一向富庶,何况这六人确实都有真才实学,又有家学渊源,诗词歌赋、书画墨宝在京中一向风靡,她也跟着买过几本诗集,平日练字时总爱抄写。 谢凝会挑上江从鸢她并不意外。要说起来,其实她对江从鸢也有几分欣赏。 只可惜如今他同谢凝站在一处,实在叫她很难给出好脸色。 慕容晏错开目光,反正谢凝必然不会同她引荐,她就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却不想江从鸢竟直直看向他,面带惊喜道:“你就是慕容晏?可是那位长公主亲封的大理寺协查,大理寺第一位女探官?” 慕容晏讶然:“你知道我?” “当然知道!”江从鸢眼神晶亮,“你可是大雍的第一位女官,一上任就连破两起大案,我如何能不知。而且我还听兄长说——” 他的话没能说完便被谢凝急急插了嘴: “你不是被禁足了吗——慕容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抗旨偷偷跑出来?” 慕容晏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谢凝,不是人人都会像你一样头脑不清,明知不该做的事还偏要去做的。我的禁足令已经解了。” “你!”谢凝挨了骂,气得顾不上仪态,拿手指她,“你骗谁?!你的禁足令可是长公主昭告满朝文武的,薛公公今天可没出皇宫,谁给你宣的旨?” 慕容晏嘴角抽了抽:“你怎么知道薛公公今日没出宫?” “我当然知道!”谢凝扬了扬下巴,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我爹可是鸿胪寺卿,这些天一直都在和薛公公一道准备八月中秋和公主寿宴的典仪,日日都要忙到亥时后才能回府,薛公公怎么可能为了你这点小事出宫!” 她这么说本意是想踩慕容晏一脚,顺便暗暗讽刺就算有大理寺和谢相作保依旧失了宠,可没想到慕容晏像是完全没听到她说“准备典仪”的事,反倒一挑眉毛道:“若谢鸿胪当真每天都是亥时后才回府,恐怕他在忙的就不是公事了。毕竟宫中戌时就下钥了,就算谢鸿胪戌时才出宫,也不至于一个时辰都回不了府吧?” 谢凝顿时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竟敢、竟敢这样编排我父亲,我回去定要告你一状!” 慕容晏面露疑惑:“我何时编排谢鸿胪?我怎么没有听见?” 站在谢凝身边的江从鸢也适时地露出一个茫然神色,应声道:“我也没有听见。” “你们!”谢凝怒气冲冲地看了眼江从鸢,继而瞪向慕容晏,彻底抛开了勉力维持的闺秀形象,口无遮拦道,“慕容晏,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东扯西扯说了这么多,你不就是不想让我提你抗旨偷跑私会野男人的事吗?!” “私会……野男人?”慕容晏怎么也没想到会从谢凝的口中听到这五个字,忍不住回头看了沈琚一眼,见他绷着一张脸,表情严肃,再想到他堂堂昭国公,皇城司统领,素来严肃不苟,寻常人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却被冠上了这样的名号,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凝见她撇过脸,自以为戳中了她的痛脚让她无颜面对,便继续叫骂道:“一直站在树后,连脸都不敢露,不是野男人是什么?莫不是看昭国公不要你了,开始着急了?你急也没用,满京城谁不知道你天天和凶案死尸打交道到处寻晦气,没有哪家夫人愿意把你这样的煞神娶回家的!” 慕容晏恍然大悟。 她还以为是谢凝转了性,因为沈琚同她合作无间又有婚约,所以连带着把沈琚和昭国公府都讨厌上了,才会连声招呼都不打,一副把两人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却原来她根本就没有看见沈琚的脸。 他们此时正站在一棵槐花树下,离谢凝有几步距离,树枝低垂,她怎么也没想到,沈琚身量高,竟是正好被挡住了脸。 慕容晏一切的情绪顿时全部消散了,满脑子都盘旋着“野男人”三字,憋笑憋得表情扭曲。 这落在谢凝眼里便又是一份佐证。 她自觉今日赢过了慕容晏,心情大好,正想再奚落她两句后款款离开,却见慕容晏身后的那个“野男人”错开一步,露出了他的真容,叫她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 沈琚冷着一张脸,不怒自威:“原来平日里,你们都是这样编排阿晏的。” “沈、昭国公……”谢凝心底一慌,下意识想要张口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灰溜溜地扭头离开。 江从鸢却站在原地,没有同她一起走。他看着慕容晏和沈琚,拱手施礼:“今日时机不巧,待改日我邀两位到府上一叙,还请两位到时切莫推辞。”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是真挚,听了谢凝那么多话,却也没有因她的一面之词而生出偏见,慕容晏此前刚见面时的那点厌恶顿时烟消云散了。 慕容晏也回礼道:“承蒙不弃,改日相邀,定然赴约。” 江从鸢这才面带满意神色地告辞离去了。 直到见他走远,沈琚才忽然道:“这位江从鸢,还是同他保持些距离好。” “这是为何?”慕容晏转过身看他,面露不解,“可是因他牵扯进了什么案子中,皇城司正在秘查?” 沈琚板着脸道:“没有。” “那是为何?” “他姓江,出身江南。” “我知道啊,凤梧六公子出身江南,京中谁人不知?” 沈琚看着慕容晏茫然的脸,轻叹了口气:“他是江怀左的弟弟,不然你以为,他说的府上,是谁的府上。” “啊。”慕容晏愣愣地应了声,“那他知道长公主和——” 话音未落自己便又率先摆了摆手:“哎,算了算了,你不要告诉我,我不想知道这些皇室秘辛。” 沈琚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而后又快速敛起笑容,正声道:“阿晏,抱歉。” 不臣 第37节 “啊?”慕容晏被他这一转折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的神情很是认真,语气中满含歉意,眼中还带着一丝他自觉都未察觉到的心疼:“这样说听起来像是借口,但别看我如今得心应手,其实刚开始那会儿,我初来乍到又领了皇城司监察一职,每日都焦头烂额,既要摸清京内种种关系,熟悉大大小小的人事物,又要想法子要手下人心服口服,最初确实有所疏忽,后来一切理顺了,又叫我发现你一直作男装在大理寺查案,左右无人催我,殿下也没提过,我便觉得不必急于一时,却没想到我归京一年没有去府上拜访,倒成了我不满于你,才叫你听了那么多恶言恶语,是我考虑不周了。” “你确实考虑不周。”慕容晏一点头,“不过我开始也没想嫁你,而且无心插柳,要不是因为这婚约一直不履行,兴许我还没机会能做大理寺协查呢,所以我们扯平了。” 而后她十分哥俩好地拍拍沈琚的肩膀:“还有那些流言蜚语,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我平时不怎么和她们来往,所以一般传不到我耳朵里。至于谢凝,她从小就不喜欢我,有没有你,她都会这么夹枪带棒乱扫一气,不过我也不吃亏,而且我倒觉得我和她这样也挺好,胜过那些明明讨厌到恨不得对方明天就消失,见了面却还要虚与委蛇的,更倒胃口。就是没想到,误伤你了,野男人。” 说到最后三个字,她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噗……野男人哈哈哈,她、她怎么想到的哈哈哈哈……”她兀自笑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沈琚没有出声,自觉有些不妥,连忙收敛起笑容,“那个,我不是在笑你,我就是……” 慕容晏抬头看他,这一眼却叫她愣住了。 沈琚在看她。 他的眼神专注地落在自己身上,无奈中带着温柔,他的眼神专注地落在自己身上,无奈中带着温柔,她见过类似的眼神,每当她冲爹娘耍赖撒娇时,她总能爹娘的眼中看到这样的神情。 但沈琚又和爹娘不一样。他的眼神要更直白,更热烈,直看的她心头阵阵发烫。而后这热度从她的胸口开始溢出,蔓延到全身上下,叫她只得无措地抬手挡住他的眼睛。 “你别这么看我。”慕容晏垂下头,声如蚊蝇。 “阿晏。”沈琚抬手抓住她那只挡在自己眼前的手腕,慢慢地放下来。 慕容晏只觉得自己看哪里都不对,干脆闭上眼睛。可闭上了眼睛,情形却好像更糟了。 她能感受到湖边的风,闻到槐花的香气,听见风将花叶吹到地上,听到远处船夫摆桨、舟舫划过水面,以及……感受到沈琚隔着衣袖握在她手腕上的热度。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像现在的自己一样,心口好像长出了泉眼,源源不断地涌着热流,送到她的四肢百骸,将她包裹,热得她发晕,也将她困住,叫她不知道胳膊腿脚该如何自处。 她只能感受到他的手心热烫。即便有衣物阻隔,依旧叫她能感受到这股热意。 “阿晏,如今我只有庆幸,先太后赐下的这桩婚约,是我和你。”她听见沈琚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每一个字都让她心口的那股泉眼涌得更快些。 “不知阿晏今后可愿让我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 第48章 作赌 湖边起了一阵风。 悬在枝头的花叶随风荡在半空中,簌簌作响;有淡淡香气萦绕在鼻尖,倏忽地来,又倏忽地消散,好似有调皮的花精逗弄湖畔的游人。 京中异闻录上写,槐属阴,为木鬼,好勾引游魂,吞而食之。木鬼吞食魂魄后便通人性,能以人之形口吐人言,蛊惑路边落单的行人。 那木鬼现在就在蛊惑她了。他用沈琚的嗓音说:“阿晏,睁开眼。” 慕容晏紧闭着眼睛道:“我不睁,你定是木鬼假扮的沈钧之,故意骗我的。” 沈琚听着她这孩子气的说法,不由失笑:“木鬼骗你做甚?” “京中异闻录上写,木鬼困在树中无法走动,但若是诱了人,将人吞掉,就能穿上人的皮囊伪装成那个人的模样到处游走。”慕容晏继续道,“说不定是刚才,谢凝在这里的时候,你把沈钧之吞掉了伪装成他的模样。他不会说这种话。” 沈琚失笑:“他为何不会说?” 这一下把慕容晏问住了,她支吾半天也没能编出一个缘由,便干脆不编了:“总之,总之,他就是不会说。” 沈琚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不由觉得有趣,便耐着性子顺着她的话往下问:“那京中异闻录有没有提过,该如何分辨人和披着人皮的木鬼?” “这几册都还没写过,怕是要等到下一册了。”慕容晏泄气道。 “若我当真被木鬼替换了皮囊,阿晏岂不是无法分辨?”沈琚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忧虑。 慕容晏连忙道:“那是旁人。我好歹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探官,木鬼骗得了别人,可骗不过我。” 话一出口,慕容晏便有些后悔了。只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收回不得。果然,她话音刚落,便听沈琚含笑道:“那阿晏要不要睁开眼睛确认下,眼前的人是我,还是披着我皮囊的木鬼?” 这下实在是叫她再无话可说。 她心知自己此前不过是在胡搅蛮缠、掩耳盗铃,故意扯些有的没的,不过是想岔开话题。她从未遇过这样的场景,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拿乔作态不是她的性子,可当真一口答应,她又觉得太不矜持。 她的确对沈琚有些好感,可她还没分清楚,这好感是因沈琚尊重她的心意,会把她说过的话放在心上,还是因为她因他而心动欢喜、心悦于他。她人生的前十八载从未有过这般体验,有时听说东家小姐心仪西家公子非卿不嫁、南家郎君负了北家姑娘寻死觅活的传言,她也都只是当个故事听听就过。还没被断案填满日常生活时,偶尔她也曾生出好奇,便去问过爹娘,但谢昭昭也只是摸着她的脑袋告诉她,等到她有心悦之人的那一天,她自己会知道。 但慕容晏觉得,现在已经到了这一天,她好像还是不知道。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天光一片晴好,她闭眼闭得有点久,这一睁开便觉得眼前发绿,于是她多眨了几下眼,还未有别的动作,沈琚已经抬起手替她挡光。 这一切没有因她闭了许久的眼儿成为一场梦。不是她一睁开眼就能逃离的场景,亦不是《京中异闻录》里描绘的虚妄。 她还在湖边,沈琚还在她眼前。她逃脱不得。 她看向沈琚,见他眼中含笑、神情温柔专注地望着自己。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实在叫她陌生,不由叫她怀疑沈琚是不是真的被木鬼夺了舍,因而有了蛊惑人心的能力,否则她怎么会只是被她看着就脸红心跳,全然失了分寸。 “我……你……”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答应也不对,说拒绝也不对,回应不对,不回应也不对,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最后化成了半句咕哝:“你这人,怎么搞突袭啊……” “我知道,今日突然提起,是我唐突。你不必急着回答,我只是要你知道,我已经认定你了。”沈琚仍用那样专注的眼神看着她,但她从这份专注下又看到了另一份光彩。她还没见过沈琚这样放松恣意的笑,全然没了往日里的内敛和严肃,叫她恍惚想起,他不过只比自己大了两岁,他们其实算得上是同龄人。 这忽然就叫她从心底起了一股冲动。 慕容晏道:“沈琚,我们来打个赌吧。” “赌什么?” “赌我什么时候松口。” “这该如何赌?”沈琚无奈笑道,“阿晏,你若不愿,我不会强迫你答应。我还可以保证,只要长公主和陛下一日不催促,这婚约你一日不愿履行便不履行。” “我明白。”慕容晏认真点了下头,“所以,我同你打赌,你说一个时间,之后看你表现,若你做到了,便算你赢。” 沈琚先是一愣,而后原本在慕容晏眉眼上遮光的手一翻转,轻拍了一下她的额头。 令人面红耳赤的旖旎气氛瞬间消散,慕容晏顿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好你个沈钧之,竟敢得寸进尺,不赌了!” “三个月。”沈琚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阿晏自己说出口的话,可不能反悔。” “哼。”慕容晏轻哼一声,“我才不反悔,但三个月,你输定了!” 撂完狠话,她便扭头要走,而后被沈琚拽住手臂:“阿晏这是要往哪去?” 慕容晏理直气壮道:“不是要游湖吗?自然是坐船去。” 沈琚笑了一声:“可上船的码头在另一边。” 慕容晏顿时闹了个脸红。可她刚刚才和沈琚打完赌,这时候跟着他走难免显得她输了一头,于是嘴硬道:“左右湖岸是连着的,我就想从这一边走,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只是望月湖不小,若从另一侧走,只怕走到天黑也到不了码头,”沈琚含笑道,“我倒是不知,原来阿晏这般想同我待久一些。” 慕容晏简直不可思议:“沈钧之,我以前可没发现,你的脸皮竟有这般厚!你们皇城司的校尉知道你这么会耍无赖吗?” 谁知沈琚听后毫无羞愧之意,反倒是认真道:“皇城司校尉乃我下属,上官见下属,自然要有上官的样子,可阿晏并非我的下属,而是心上人,那在心上人面前,自然是要表现最本真的一面才是。” 慕容晏听他如此大方地说出“心上人”三字,一句“你可真是不害臊”全部堵回了嗓子眼,赶忙岔开话题:“我今日不想游湖了,游湖什么时候都能游,可花开得这么好何必辜负,就沿着岸边走走吧。”随后便疾走几步,故意想同沈琚拉开点距离。只是走又走得不干脆,走几步便回头看看,却见沈琚始终都在她一步之后,几番下来,终于叫她意识到沈琚在逗她玩,一边暗叹又叫她发现了沈琚孩子气的一面,一边放回正常步速,两人渐渐并肩而行。 晌午一过,湖畔行人渐多,有拖家带口的,有三五好友成群的,也有梳着少女发髻的姑娘和未加冠的郎君一道的。慕容晏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便觉得心中欣慰,此前两桩案子叫京里人人自危,如今总算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与烟火气。 而今日,她不是大理寺协查,沈琚亦不是皇城司统领,他二人不背官职,不需履责,融在人群中,也是一对再平凡不过的普通游人,和这些来往的少男少女们一样。 想到这里,慕容晏忽而扭头,把目光落在沈琚的发髻上,问道:“钧之去岁入京时尚不及弱冠,可有行过冠礼?又是谁取的字。” 沈琚答道:“来京前由祖父母着手提前行了冠礼,字也是祖父起的。他说,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给我取名为琚,是因琚如圭而正方,正方乃标准的尺度,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所以为我取字钧之,要我即使身在京城也要时刻心中都有一杆秤,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都应牢记。” “祖父确有大德。”慕容晏一感叹,而后又问,“可你为何长在边关?我记得,昭国公夫妇、我是说令尊令堂,这些年不都在京城吗?倒是去岁你一入京,他们就给你请封了爵位,才离开京中。” 这样一说,顿时叫慕容晏察觉好似沈琚的爹娘不喜他这个儿子,当即替沈琚脑补了一场爹不疼娘不爱的大戏,而后赶忙语带歉意道:“若不方便,便不要说了。” 沈琚一听她的语气便知道她想岔了,忍不住故意逗弄道:“若我说,是因我爹娘不喜我……” “若他们不喜,那便是他们没有眼光!”慕容晏顾不得说的人是沈琚的爹娘,义愤填膺道“若非你实在优秀,长公主和陛下又为何会召你入京承爵,还将皇城司这样重要的职责交予你呢?” “原来阿晏这般认可我,倒叫我受宠若惊了。”沈琚笑道,“阿晏放心,我爹娘并未不喜我,其实我幼时,他们一直都在边关,不过是十二年前,先太后替沈家翻案,随后选中我爹继承沈氏门庭,还封了昭国公,他们这才上京的,原本也想带我一起入京,但我在祖父母家习惯了,而且肃国公府不分家,故而家中兄弟姊妹很多,那时我年级尚小,觉得京中没有同龄玩伴,规矩又多,实在无趣,所以是我不愿随他们一道入京。” 慕容晏却想到别处:“这么说,你是八岁时才改姓沈的,那岂不是你八岁前都叫明琚?明、琚,名驹——噗哈哈哈——”她抬手拍了一把沈琚的肩膀,揶揄道,“果然是一匹宝马。” 谈笑间,两人走到了一处桥边。桥连着另一侧湖畔行道,桥下另有河道,宽窄能并行三艘乌篷船或一艘仅一层高画舫,是从鹿山流下汇聚成望月湖的河道其一, 一些住在山脚下的居民常从此过;桥上风景也好,能看到大片湖水和另一岸的成荫绿树,于是游人也多,因而桥边常有小贩叫卖吃食和一些有趣的小玩意。 慕容晏买了一竹筒的酒酿,这酒酿被拿出来前一直在井水里镇着,凉爽可口,她站在桥上饮了一口,沁凉从口中散到心间,令她舒爽无比;再看眼前湖景,恰能看见正中三艘装点精致、各有特色的画舫,与环着它们船篷几乎能连成片的其他船只,仿若湖中楼阁。 “那一片便是雅贤坊的画舫吧?”慕容晏指向那处问道。 “正中那三艘,挂了红绸的是红袖招,挂满花灯的是寻仙阁,在船身上画了仙鹤的是仙音台。”沈琚道。 慕容晏故意酸他:“不是说皇城司没有查雅贤坊吗,怎么还知道的这么清楚啊?” “没有特意去查,但该知道的还得知道。”说完他忽然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道,“今年雅贤坊选花魁,要在这湖上办,等到那日,殿下或许会去。” “殿——”慕容晏惊讶地一脱口,随后赶忙压低嗓音,“殿下也爱凑这种热闹?” “还不知道,殿下只是随口一提,但她既然提了,皇城司就不能不放在心上,雅贤坊这一遭定下的日子是六月十六。” 今日正是六月初六,慕容晏掐指一算,惊讶道:“那岂不是也就十天?这如何来得及布置?” “殿下应是要微服出游。说起来,”沈琚忽然想起另一桩事,将话题一转,“你可知吏部尚书崔赫的长孙女和户部侍郎杨屏的幼子杨宣定在六月十六成婚?” 杨宣其人,慕容晏记得他还是因为秦垣恺的案子,那时唐忱提过一句,说杨宣问过他一些有关打猎的事宜,说是要为秋猎做准备。后来他们抓了秦垣恺,顺着参与过围猎的人一串查下来,发现杨宣虽然和那些人有交情,但还未到能参与进围猎场的程度,他也只是听说过这群人喜好夜猎才去询问唐忱,只当他们只是偷着打猎,却不知他们猎杀流民。皇城司后来将他连带着杨家查了个底掉,查实他确实没参与过,才叫他逃过牢狱之灾,但杨屏还是将这儿子关了好一阵,却没想到再听到这个名字,竟是他要同崔琳歌成亲了,亲事还定得这样急迫。 “杨宣和……”慕容晏面露惊诧,“……崔琳歌?!他二人怎会、这之前完全没有听说——” “阿晏!” 她的话未能说完便被一声叫喊打断了。 慕容晏回过头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心想这可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喊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崔琳歌。 她愣神间,崔琳歌已经自来熟地走上前来,笑眯眯地挽住她的胳膊:“我远远瞧着就像你,走近一看,果然是你。”而后眼神在她和沈琚身上来回瞟一瞟,便故作上心道,“我同你下了那么多道帖子都请不来你,原来不是你不爱出门,而是请的人不对呀。” 慕容晏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尴尬冲她笑笑。 崔琳歌便也抿嘴一笑:“既你能出来了,想来是你那禁足令已经解了,十日后我成亲,阿晏可千万要来替我添妆。”随后叹了口气,“原还想请你做傧相,只是那时你尚在禁足,怕赶不及,只能另请旁人了。那便说好了,待你与昭国公成婚那日,定要请我做你的傧相才是。” 慕容晏又一次不知该如何应答。本朝女眷成亲,请的傧相要么是亲昵的手帕交,要么是姻缘美满、声名极好的夫人,民间请前者做傧相的多,但高门却大多请后者,只为讨一个好彩头。 且不说她与崔琳歌既算不得亲昵的手帕交,两人也都还不是声名极好的夫人,单说她与沈琚的婚事,根本八字都没有一撇,只能叫她糊弄一句“只怕到时崔姑娘抽不出空闲来”。 谁知崔琳歌一听却骤然用上了力,紧抓着她道:“如何会抽不出空闲来,阿晏成婚,我无论如何都要抽出空闲的。” 慕容晏只得赶忙应承两句,才从崔琳歌的手中拯救出自己的手臂。 两人作别,离开前,崔琳歌还不忘又强调一遍:“六月十六,阿晏可一定要来给我添妆。” 慕容晏目送着崔琳歌的背影,直到她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才收回目光。 不臣 第38节 一旁沈琚问道:“如何?” 慕容晏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总觉得,她有点奇怪。” 这一感觉终于在十日后得到了应验。 六月十六一早,慕容晏准备了一套翡翠头面,去往吏部尚书的府上为崔琳歌添妆,却在当夜得知,崔家对外仍说嫁的是崔琳歌,但拜堂的却成了崔琳歌的妹妹,崔琳月。 崔琳歌在出嫁的路上失踪了。 第49章 金玉错(1)添妆 六月十六,寅时三刻。 慕容晏自睡梦中醒来时,尚不到平日叫早的时间。她睡觉不喜燃灯,天也未亮,屋内一片昏蒙。 前日入了伏,暑气一下就蒸腾起,这几日她夜夜在床边放两个冰盆,但聊胜于无。盆中冰块早化成水,闷热的天气盖在她的身上,覆了一层黏腻。 慕容晏吐出两口浊气,翻身向外,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什么,她一清醒便不记得了,只是做梦时的感觉还残留在心底,叫她心头沉沉,压着一股郁气,闷得透不过气。 她素日里一向好眠,鲜少做梦,但每次做梦过不了多久都有不好的事发生。 有记忆以来,幼时第一次做梦在八岁。第二日,母亲带她入宫,她第一次见到谢凝,因记得母亲同她说这是谢氏同宗的表妹,一开始还同她示好。谁想谢凝表面应和,扭头就联合几个同龄的公子小姐,不知从哪弄来了钥匙,先是骗着她陪她一道去出恭,接着将她推进宫中恭房下的狗洞锁了起来。 所幸她那时虽开始抽条,但人很瘦,那狗洞是个栅栏门,叫她成功钻了出去,才叫谢凝的恶意落空。但那日后,她还是连做了几日被人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牢笼里的噩梦,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她一做梦就会惊厥,喝了好一阵的苦药才治好了这个毛病。 第二次做梦则是她十五岁那年,那时她已经以慕容易的身份跟着查了好几年的案子,在大理寺有“小神探”的名头,正是志得意满,幼时还会幻想有朝一日自揭身份,叫人人都赞叹她是女神探,却骤然得知自己身上有一桩推拒不得的婚约,她迟早要嫁做人妇,周旋后宅,叫她大受打击,一连病了一月,那时日日做梦,整日里昏昏沉沉,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 而最近一次,则是前京兆尹曲非之的师爷石术自作聪明在皇城司假意认罪的那一日,那时她猜到秦垣恺等人将人当做猎物行猎取乐,便梦到了自己也做了猎物,被不断追赶,最后又被当头射了一箭,醒来便得知了那些流民都被送进御兽园里喂了猛兽。 所以慕容晏不喜欢做梦。 她的梦不是南柯黄粱,梦境不美,从来都只能叫她心烦。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她睡不着了,便起身开窗,却见天上云层重重,只透出些微薄光,只怕今日难见太阳。 怀冬听见响动,打着灯走进来,见她站在窗边,忙将窗边灯盏点亮,随后上前去给她拢上披帛。 慕容晏正热得慌,连忙就要把那披帛掀掉,却被怀冬抬手又搭上了肩:“早上露重,姑娘还是披着些,现在不在意,等上了年纪风湿入体,可就要吃苦头了。” 慕容晏仍是推开了:“好怀冬,这样的天气披披帛,你家姑娘我风湿倒是隔开了,但马上就要中暑了。” 怀冬拗不过她,只好把披帛收到一旁,又问:“姑娘今日怎么醒的这般早?往日里卯时都叫不起来呢。” “你们一个个,天天就知道打趣我,”慕容晏看着怀冬摇摇头,而后望向窗外,眼神不知落在何处,“怀冬,我又做梦了。” 怀冬长慕容晏几岁,从小伴着她长大,自然知道做梦一事对慕容晏来说意味着什么,听到这话,连忙宽慰道:“做梦便做梦了,姑娘这些年比小时候梦得多多了,可也不是回回都有事发生的。” “但这次不一样。”慕容晏仰头望天。天光更亮了些,但云层还是很厚,没有要散的样子。历书上写着,今日宜嫁娶,可这样瞧着,却是天公不太作美。 “我看啊,就是天太热了,这天一热人就容易躁,气郁不通,才叫姑娘你胡思乱想。”怀冬一边柔声说着,一边将慕容晏带到梳妆镜前,“今日姑娘要去添妆,我给姑娘梳个喜庆的发髻。” “就梳普通的吧。”慕容晏偏头道,“也不知去添妆的都有哪家姑娘,我同他们不熟,还是平常些好。” 她这些天一直在想,崔琳歌为何非要她去添妆。平心而论,她和她算不上熟识,不过也就在鹿山雅集那日交流多了些,之后她下的帖子都因她在查案或是在禁足而没有赴约;崔家和她家中更是没什么需要小辈来维系的交情。 她父亲不必说,纯臣一个,和朝中任何大人都是泛泛之交,而她母亲这边只一个舅舅,这舅舅一张嘴从来不饶人,但凡有政见不合的全都被他炮轰过,几乎把半个朝廷都得罪完了,而吏部尚书崔赫,不巧,正是他炮轰过的人之一。 何况李姝死在大理寺而她被召进御书房的那日,离宫时,谢昀曾表达出对崔家人的不喜之意。虽然因为沈琚的出现他的话没能说完,但慕容晏事后一想便明了,谢昀那时想说的定是不希望她与崔家人来往。 谢昀会这样跟她说,吏部尚书和夫人也一定会这样同崔琳歌交待,可她仍是执意要同自己来往,就好像……崔琳歌有什么事只能由她来做。 慕容晏闭了闭眼,把这个荒唐的念头剔除了自己的脑海。崔琳歌是崔家人,是吏部尚书夫人最喜欢的一个孙女,背后有一整个崔氏支撑,马上又要嫁予户部侍郎的幼子为妻,杨家虽不如崔家是望族,但也是世代书香门第,算上杨屏也有三代在朝为官了,她有任何事,都有崔家和杨家相帮,怎么也落不到她头上来。 一定是因为昨夜做了梦,才会让她生出这些无厘头的想法。慕容晏抬手捏捏眉心,怀冬注意到她的动作,梳发的手更轻,低声问:“姑娘可是头疼?要不今日就不去添妆了,派人送过礼就好。” “我没事。”慕容晏摇摇头,“崔家小姐特意邀请,我若还是不去,也未免太不给人脸面,鹿山雅集上她帮过我,此番前去就当是回礼了。” 巳时正,慕容晏带着谢昭昭替她准备的一套翡翠头面出了门。 吏部尚书府与她家中同住一坊,隔得不算太远,马车晃晃悠悠只需不到半个时辰。下车时,尚书府门口车马不息,礼物一箱一箱地被挑进府门,门口念礼单的管家嗓子听着都已经冒了火。 吏部尚书夫妇二人带着崔琳歌的父母迎在门口,男左女右,左边走各位大人,崔琳歌的父亲没有出仕,所以来客基本都是冲着崔尚书来的,熟或不熟都要同他寒暄两句;而女眷则走右侧,同尚书夫人寒暄两句,再同崔琳歌的母亲道一声喜。 慕容晏从旁看了会儿,总觉得崔琳歌的母亲瞧着并不高兴,只是把笑容挂在脸上,可若说她是不舍女儿,却也瞧着不像,反倒是有些心不在焉、神思不属。 她走上前去,来客基本都是拖家带口,唯她形单影只,便十分显眼。慕容襄一向不参与这种事,崔尚书家不去,杨侍郎家也不去,而谢昭昭则是因慕容襄和谢昀的缘故,与崔家无甚交集,只按着礼节送了份礼,人是断断不可能来的。 大约是没人想到能见到她,她一出现在尚书夫人面前,尚书夫人就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摆出一副和蔼笑脸,拉过她的手道:“这就是大理寺卿家的姑娘吧?果然是落落大方,无怪乎能得长公主看重。哎,怎么就你一人,你娘亲呢?” 两人彼此都知道谢昭昭不可能来,但明面上,慕容晏仍是摆出笑脸睁眼说瞎话:“近来暑热,娘亲身体不适,府上今日是大喜,娘亲怕冲撞了,便说不来了。” “哎呀,可是请了郎中看过?”尚书夫人故作关切道,“这遭了暑气可大可小,你可千万要上心。” 慕容晏笑道:“自然是上心的,我近来日日都督促着娘亲喝药呢。” 尚书夫人也笑,笑容中藏着几分得色:“瞧瞧,这姑娘在身边啊,就是不一样,时时刻刻都有人惦记。哎呀,可惜,我们这贴心的姑娘以后就是别家人了。” 她嘴上说着可惜,脸上倒没有半分可惜的神色,慕容晏听出了她点到即止的炫耀,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也越发明白娘亲为何不喜同这些夫人打交道。显然,在这尚书夫人的眼里,崔琳歌是她一手调教的,是她教养出来的最完美的作品,而如今,崔琳歌嫁人,她的作品有了一个好的归宿,便叫她得意。 慕容晏又看了一眼崔琳歌的娘亲,却发觉她好像更加心神不宁了,脸色也愈发的差,即使面上敷着厚厚的粉,仍旧掩不住她眼下的青黑和疲惫。 大约是见她盯着儿媳太久,尚书夫人捏了捏她的手,拉扯回她的注意力后道:“慕容姑娘一会儿可要在府上用午膳?午宴简陋,比不得杨家的晚宴,慕容姑娘可别介意。” 慕容晏从善如流道:“我还得回去盯着娘亲喝药,便不用午膳了。一会儿给新嫁娘添完妆便走。” 却不想尚书夫人顿时面露疑惑:“添妆?这……哎哟,琳歌儿这孩子也真是,请你来添妆,怎么也不知会我们一声。” 这一下便叫慕容晏有些尴尬,只能挂着笑找补道:“是十日前我刚解了禁足时在望月湖畔偶遇她从同我说的,想来——” 她的话没能说完,崔琳歌的母亲却忽然大力抓抓住她的手臂,瞪着眼问:“你说什么时候?!她什么时候给你说的?!” “婉之!”尚书夫人低喝一声,拽开了崔琳歌的母亲,而后对身后嬷嬷说:“快带慕容姑娘去琳歌儿那,别耽误了吉时。” 慕容晏心有疑惑,但尚书夫人已经开了口,她便也只好跟着嬷嬷进了崔府。只是跨过门槛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却见崔琳歌母亲全然不顾还在迎客,牢牢盯着自己。 就好像再没有什么事比盯着她更重要了。 崔府中到处张灯结彩,挂满红绸,慕容晏跟在嬷嬷身后,七拐八拐,直到拐到一处几乎与崔府的热闹没关系的小院才停下来。 小院一眼看去虽不简陋,但若细看,就能发现其中不少地方是近来才新修葺过的,打一眼能骗人,可但凡仔细看两眼,便能发现其中的怪异之处:院子里的花是才移栽过来的,有些发蔫,花丛里间或夹杂着些没清理干净的杂草;地上的石砖长了青苔,有一些清理过,有一些没有,一块灰一块绿;墙是新漆的,瓦是新换的,门柱新刷了桐油,味道仍未散去;捧着东西进进出出的丫鬟虽多,可都身形懒散,见到嬷嬷带人进来,才连忙站直了身子,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被尚书夫人常年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爱重的长孙女该住的地方。 慕容晏不动声色道:“早听闻崔夫人最疼爱的就是崔家大小姐,真是没想到,连成亲都要翻修一下院子。” 那老嬷嬷笑呵呵道:“可不是嘛,咱们夫人一向最疼大姑娘了,这不以前都是带在身边养的,慕容姑娘是没瞧见,咱们大姑娘以前啊一直都是住在夫人院子里,夫人疼大姑娘疼得和宝贝似的,这回要嫁人了,夫人本来想要大姑娘从自己院子里出嫁,可大姑娘怎么都不同意,非说从夫人院子里出嫁会带走夫人的喜气,这才执意要搬出来,这祖孙俩啊都相对对方好呢。” “原来是这样。崔老夫人舐犊情深,真是令人赞叹。” 能在高门大户里当上嬷嬷的,各个都是老人精,老嬷嬷字字句句滴水不漏,慕容晏只能感叹一声,转而换个话题,“那一会儿,新郎官来迎亲催妆,可是也在这院子?” “不怕慕容姑娘你笑话,咱们家呀和杨家商量过,两个孩子感情好,能结亲是喜事,那些个催妆啦哭嫁啦的虚礼就不要了。”旋即叹了口气,半是抱怨半是笑道,“大姑娘也是,老夫人本来安排着在昨日请些她的小姐妹们给她行个添妆礼,她不肯,说不想婚前添妆在哭一场,怎的又悄悄请了你,也不知会声,倒叫我们怠慢了。”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房门前。老嬷嬷敲了两下,不一会儿,一个婢子来开了门。婢子不知忙了什么,看起来很是疲惫,开门时也打着瞌睡,一看见老嬷嬷,神色一惊,顿时就清醒了,尖着嗓子慌张问:“嬷嬷怎么来了?她、大姑娘这里都收拾好了,嬷嬷可要检查?” 老嬷嬷斜睨了婢子一眼,沉声道:“大姑娘大喜的日子,你还在这打瞌睡!一会儿自己去后院领罚!” “是,是,奴才知道了。”那婢子连声应道。 老嬷嬷复又变了脸,满面怒容忽然挂上笑,回头看向慕容晏道:“这些丫头起得早,叫慕容姑娘见笑了。” 她这声“慕容姑娘”刚落下,便听见里间传来崔琳歌愉悦的声音:“可是阿晏到了?我还怕你不来呢,现下这心可算是落回肚子里了,可真叫我好等!” 听到崔琳歌这样说,那老嬷嬷暗暗向内瞟了一眼,而后冲慕容晏道:“那我就不打扰慕容姑娘和我们大姑娘谈心了。”而后又冲里道,“大姑娘,和小姐妹谈心可别忘了时辰。” 崔琳歌扬声笑道:“嬷嬷不必担心,就算忘了时辰,祖母也会来提醒我的。” “老夫人疼大姑娘,大姑娘自己也要上心才是,今日之后就是崔家妇了,可不能再像在家里做姑娘般任性了。”老嬷嬷交待完,同慕容晏告别,“前头还要我帮忙,我就不耽搁姑娘同我们大姑娘说闺房话了。” 老嬷嬷退出去,刚关上门,就听崔琳歌在里面招呼道:“阿晏快进来,在外面站着做什么。” 慕容晏听着崔琳歌语气里真切的兴奋,心头涌上了一股莫名的违和感。 崔琳歌这间屋子不大,只左右两个侧间,崔琳歌的卧房在左间,慕容晏绕过屏风进去,便顿时感到一阵逼仄。屏风后面只左边窗下摆了一张梳妆台,梳妆台不大,慕容晏在心底估算了下,长度不及她双臂展开,梳妆台旁紧贴着摆着一张床榻,而另一侧只摆着张小小的台几,台几上放着一个半人高的花瓶,里面插了几根槐树枝。 崔琳歌就坐在那张榻上,她已换好嫁衣梳好头上好妆,手里捏着把扇子晃来晃去,一见到慕容晏进来,便起身往一旁挪了挪,然后拍了拍身旁的床榻,示意慕容晏坐过来。 慕容晏心里那股违和感更重了些。 崔琳歌见她不动,竟是直接站起来,不顾自己身上的嫁衣首饰,径直走到慕容晏身旁,拽着她的衣袖坐了下来,而后接过慕容晏手中的盒子,欣喜地问她:“这便是你为我准备的吗?”而后便等不及的亲自上手拿过盒子,打开了盒盖。 “这翡翠头面可真好看。”崔琳歌喃喃道。 她伸出手,似是想要触碰,但不知为何并没有落下,手指只是虚虚地悬在这副头面上,在虚空中摩挲。她的手指很长,皮肤白皙,指甲圆润,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关节略明显了些,不似别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秀那般柔弱无骨。 但慕容晏没注意到这个,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崔琳歌的脸上。 崔琳歌是吏部尚书最喜欢的长孙女,她是标准的闺秀,自小吃穿用度都该是顶顶好的,而谢昭昭为她准备的这副翡翠头面虽然水头好成色佳,可放在她们这般的门户中不过只是一件中规中矩的物件,只能算得上是个不出挑也不出错的添妆礼,实在不值得她表现得这般动容。 她强压下心头的怪异之感,冲崔琳歌道:“你若是喜欢,以后多带带就是了,反正是给你添的嫁妆,不就是叫你带去杨家的吗。” “你说得对。”崔琳歌扣上盒子,扭头看她,眼中隐隐含着泪花,“是我今日太高兴,高兴得头脑都有些发昏了。阿晏不会嫌我吧?” “婚姻嫁娶乃大事,你心绪不宁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我怎会嫌你。”慕容晏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臂,谁知这一下却好像触动到了崔琳歌。 她“嚯”地抬起一只手,猛地抓住慕容晏挨着她的那只手臂,神色说不出是激动还是悲伤。 慕容晏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反扣住她的手,才发觉崔琳歌的手此时一片冰凉。 但更叫她悚然的,是崔琳歌接下来说的话。 崔琳歌道:“阿晏,若有朝一日我不见了,阿晏可会来寻我?” 第50章 金玉错(2)望月湖上 京中今日格外的热闹。 雅贤坊各座参选花魁娘子的楼子,提前一日就将自家装饰好的画舫停在了望月湖畔,待到今日一早,便播撒着袭人香气袅袅婷婷地从雅贤坊出发。一路上,各家花车头接着尾,红袖招打头阵,仙音台次之,寻仙阁则另辟蹊径,在最后的位置压阵。 自红袖招的第一辆花车出发,到寻仙阁的最后一辆花车断尾,已过了近一个时辰,。 车队浩浩荡荡,从头到尾足有一里地长,京中百姓上一次见到这番阵仗,还是多年前小皇帝登基时长公主代行的祭天大典。那时小皇帝不过三岁,还是个需要人看护的奶娃娃,那一次的祭天大典全程都是长公主抱着他完成的。那之后,宫中凡逢祭祀便一切从简,再鲜有这般足以引动全城的热闹。 何况天家祭祀和民间游乐到底不同。 天家威严,百姓被挡在禁军组成的人墙之后,只能跪拜磕头,山呼万岁,从头到尾不过瞥到几眼车轮和随行侍从禁卫们的裤脚鞋靴。 不臣 第39节 但雅贤坊这一遭则截然相反,他们说到底做的是皮肉生意,想要长盛不衰靠的是人气,故而谁都能跟在车旁,若有些身手能凑到近前,那当真是一伸手就能摸到姑娘们的裙角。 车队引着行人,行人拥着车队,不一会儿,京郊的官道便是一片车水马龙、人头攒动的拥滞场面。多有生意头脑的小贩,要么跟在队伍中,随行卖些吃食茶饮折扇,要么早早守在望月湖边,占得宝地,预备今日赚个盆满钵满。 人一多,速度便快不起来,前头一慢,后头便堵,行进速度就更慢。这一下就走了三四个时辰,待车队在京畿百姓的簇拥下热热闹闹地到望月湖时,天色已经擦黑。 然而天暗了,却分毫不扫围观人群的兴致,倒像是一个信号般,让他们的热情燃得更烈了些。 人人都知,天色暗了,画舫亮了,这是娘子们该登船了。 花车上时,她们都掩在纱帐后,影影绰绰,叫人看不真切,如今要上船,无论如何都得走下车子,露出真容。 围观人群纷纷伸长脖子,翘首以盼,等着一度芳容,却不想这雅贤坊竟是还有噱头。 只见先前随车撒花瓣的小娘子们纷纷从座椅下捧出帷帽,带在了候选娘子们的头上,而后又撑起一把挂满一圈长纱巾的伞,罩住候选娘子,将人严严实实地护送到船上,着实吊足了胃口。 这一上船便又上了大半个时辰,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 画舫上纷纷点起灯,向湖心驶去,那灯的位置都设计过,离岸越远,光影越动人,等到那些画舫排排驶入湖中央,竟好似拼出了一个湖上仙境。人群赞叹不已,但初时的惊艳一过,便又发现,那仙境中间缺了一块,再看这头,却见寻仙阁的画舫孤零零地停在岸边,竟是掉了队。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纷纷议论,探讨这寻仙阁的车队去哪了的。有说走错路的,有说被匪寨掳走的,后来是一些跟车时就在队末与寻仙阁花车挨得近的,说今日京中有贵人娶亲送嫁,断了队伍。贵人财大气粗,嫁妆足有八十台,为了做个脸面,从女方家出来后不直接往夫家去,而是沿着城中各坊市大道巡游,刚巧截在了寻仙阁之前。 “怎么就给断了尾,有始无终,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是嘞,那贵人也真是,早不成亲晚不成亲,怎么偏挑今日成亲。” “这话说的,那高门大户的,成亲可是提前好久就定下日子的,你以为跟你一样,吃个酒盖个被就算成啦?” “高门大户怎么了,该洞房的时候大家都一样。” “那怎么能一样哩,那可是八十台嫁妆哟!我还听说,那些个大户,娶亲时还有陪嫁的丫头,也是叫姑爷通房的哩。” “……” 唐忱坐在画舫窗边,听着外头百姓议论,也忍不住道:“说来确实怪,没听说过杨家和崔家有什么联系,怎么就叫杨宣娶了崔尚书的孙女呢?”唐忱说着,便忍不住扭头去找慕容晏聊些密辛,“哎——协查大人,你知道这两家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吗?” 慕容晏被他这么一叫,才恍然回过神来,茫然道:“小唐校尉刚说了什么?” 唐忱当即忍不住皱眉:“协查大人这是怎么了,怎么从上船起就一直心神不宁的?是遇上什么事了?” 慕容晏摇了摇头,到底没说出早晨去崔府添妆的事。 崔琳歌那句“若有朝一日我不见了,阿晏可会来寻我”问得实在突然,又没头没尾,还带着些莫名的悚然意味,叫她一听到便忍不住浑身汗毛倒竖,然而还未等她细问回话,崔琳歌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同她讲,等到日后再给她下帖子,可不许她推拒云云。 再之后,便是前院来人,说迎亲队伍来了,新嫁娘该去拜别父母,慕容晏便同崔琳歌告别,随后离开崔府,回家换了装束,同沈琚一道来了望月湖。 她今日来,一半应沈琚邀约,一半是替皇城司做戏,扮做凑热闹的游人。长公主果然微服来了湖上,此时正与太傅江怀左同在一船,那船如今被皇城司上下装扮成客船的画舫密不透风的包裹着,但不叫湖边百姓看出任何端倪。 处处严阵以待,外松内紧,唯有慕容晏一个闲人。她无事可做,便总忍不住去想今日添妆时的种种场景,想着想着心神便被崔琳歌的那句提问占据,以至于到现在,她恍恍惚惚,开始怀疑崔琳歌到底说没说过这话,还是那一句不过是她因昨夜未睡好而引动神思凭空生出的臆想。 可若是臆想,她同崔琳歌不熟,怎会想出那样奇怪的一句话。 她想得太投入,表情也不自觉露出了几分凝重。沈琚见她皱起眉,抬手在她眉心一点,开口问道:“你今日去崔府添妆,之后就一直神思不属,可是在崔家遇到了什么事?” 慕容晏被他这么一点,顿时觉得眉心又紧又痒,抬手揉了两下,才回他道:“确实有些奇怪,崔家不知为何——” 外面忽然一阵嘈杂喧闹,几人被外边动静吸引纷纷望去,便见是掉队的寻仙阁花车跟了上来。花车停稳后,竟是没有像其他的花车那样带帽打伞,五辆花车中的候选娘子皆是径直走了出来。 此番选花魁娘子,以红袖招的醉月、仙音台的妙音和寻仙阁和云烟得记名花笺最多。醉月善舞,妙音善琴,而云烟善歌,声如冷泉,此时便由她带着其余四位娘子,站在画舫边,朝着人群盈盈一拜,柔声道:“寻仙阁掉队,姗姗来迟,云烟在这里带几位姐妹向各位贵客赔不是了。”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周旸站在窗边,“啧啧”称赞:“我先前还觉得,今年八成又是红袖招夺魁,如今看来,这寻仙阁倒也来势汹汹。要是我没猜错,他们是有意来迟的。” 唐忱挠了挠头:“啊?可他们干嘛要这么做?” 周旸脸上露出一道狡黠,挎住唐忱的肩膀,解释道:“你想啊,前头走得那么慢,就算被送亲队伍截断了,赶一赶怎么都能赶上了,可他们却等其他船都走远了才姗姗来迟,恐怕就是为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出场。” 唐忱立刻好奇问:“可不是说,雅贤坊今年合作得宜吗?” 周旸立马拍了唐忱一把:“你这小子,想什么呢,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前些时日是盟友,到了今日又成了对手,都到这个时候了,可不是得各凭本事。红袖招压了寻仙阁这么多年,京里人人提起都是把红袖招排寻仙阁前面,今年卯足劲可不出奇?” 唐忱惊讶道:“这红袖招竟这般厉害?” “当然了,”周旸笑叹,“醉月一舞动京城,岂是寻仙阁和仙音台这唱唱曲儿弹弹琴能比的?” 唐忱顿时面露疑惑:“可我常听人说,云烟娘子声如天籁,妙音娘子琴动心弦,她二人与醉月娘子的舞艺不相上下,为何不能比?” “这个嘛……”周旸眼神瞟向慕容晏,又瞟向沈琚,又瞟向慕容晏。几个来回后,慕容晏皮笑肉不笑道:“周提点但说无妨,我也好奇,这是为何?” 周旸一弹舌头:“啧,那我就直说了。” 唐忱顿时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神色。 “男人嘛,往花楼去,嘴上说得再好听,心里头也是图人的,那唱歌弹琴的,又怎么比得过身段好的呢,难不成你们还真指望有人去花楼里高山流水觅知音啊?” 他话音刚落,便像是故意应和似的,一道愤怒的嚷嚷声从外面传来:“让我上去!我今天偏要上去!我是花了钱的!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上去!” 那声音听着含混,显然是哪家喝多了的酒蒙子,语气嚣张,八成是平日里横惯了,十有八九是个家中不差钱的纨绔。 唐忱乐得看热闹,最先探出头去,见那人穿着一身红衣,在夜色中极为乍眼,不由又多看了两眼。结果这仔细一看却不得了,唐忱远远瞧着,待到看清那人面庞,惊叫声立时脱口而出:“杨宣?!他不是今日成亲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慕容晏顿时站起身,往窗外望去。她今日离开崔府时,正好碰见杨家前来迎亲。那时她远远瞧了一眼,瞧见身着红衣、骑着高头大马立在崔府门外,彼时他满面红光、喜气洋洋,不过短短半日,竟不想会变成这副邋遢模样,更不想他此时不在家中,竟跑来了望月湖。 杨宣在外闹事,眼见着事态愈发无法控制,沈琚冷声道:“唐忱,去把人带来。” 他们的画舫尚未离岸,唐忱一个翻身,直接从窗子里跳出船外。 杨宣是一人来的,身边没有跟小厮随从,加上喝了酒,根本全无反抗之力,唐忱轻而易举就扣住他的臂膀,将他拖进了画舫中。 他一进到船舱内便摔了个大马趴,半天起不来。冲天酒气扑面而来,周旸面带嫌弃地踹了一脚:“杨少爷,醒醒。” 这一脚好似一下触到了杨宣的逆鳞。他猛地跳起身,摇摇晃晃地指着周旸一边破口大骂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竟敢踹我!无名小卒也敢看不起我!都看不起我!你们都看不起我!我爹可是户部侍郎!” 说着就要朝周旸扑去,又被周旸一脚踹到胸口,仰倒在地。 周旸一脚踩在杨宣胸膛,喝道:“就算你爹是户部侍郎,见了我照样不敢多嘴,哪里轮到你个兔崽子在这大放厥词!”骂完又一手提起他的衣领,还不忘把他的头转到另一侧,防着被他熏人的酒气喷脸,“你今日不是成亲吗?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到望月湖来做什么?!” “呵,成亲,”杨宣醉醺醺的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成亲?成什么亲?他崔家看不起我,他敢换人,那我也敢换!” 听到这话,慕容晏心里猛地一沉。 她忽而又联想到了崔琳歌问她的那句话,连忙两步上前,顾不得杨宣身上的酒气,扭过他的脸沉声问道:“什么换人?换了什么人?” “说好嫁给我的是崔,崔琳歌,结果他们却送来一个无盐貌丑的崔琳月!他当我是什么?!当我杨家是什么?!他们,他们崔家人,竟敢这样折辱我——!我当然!当然不能!叫他们如愿!” “他崔家敢换,那我也换!嘿嘿,崔琳月,崔琳月,她现在,她现在正在和我的书童圆房呢!” “他崔家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他想折辱我,那我就要百倍!千倍!万倍奉还!我要让崔赫那个老匹夫知道,我杨宣不是他随便拿捏的!” “他惹错人了!” 第51章 金玉错(3)教训 “啪!” 一声脆响,杨宣酒气熏红的脸叠上了五根分明的指印。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慕容晏的身上,周旸抬了抬眼皮,目露惊诧,唐忱更是做出一副震惊表情,显然是完全没想到她竟然动了手,更没想到,她抽杨宣耳光的动作竟然能这样干脆利落,甚至他都还没注意到她的动作,这个耳光就落了下来。 连被抽耳光的杨宣本人都没能想到这一出。他被这一耳光抽懵了,目光呆愣地看了她好半晌,才大梦初醒般地反应过来,怒吼道:“你竟敢打我!你竟敢对我动手!你这恶女——” “啪”又一声,杨宣另一侧脸颊上对称地浮出五个指印。 慕容晏面无表情地冷眼看他:“我打了,而且又打了。” 杨宣被她的态度一激,顿时气得口无遮拦道:“贱——” “啪!” 第三记耳光落在杨宣的脸上,比前两记更加响亮。 “再叫我听见一句我不喜欢听的,我就打到你说不出话为止。” “你——你——!”杨宣气得浑身发颤,抖着手想指她,然而手臂刚刚抬起,就被唐忱迅速地冲到身后将两条手臂都反剪住。 唐忱到底与他有几年同窗之谊,于是喊他的字:“舒明,冷静,冷静些。今日可不是你能随便动手的时候,这也不是你能随便动手的地方。” 他不好同杨宣直说长公主也在这湖上,若叫长公主听说了他的事只怕他要触大眉头,只能说得隐晦些。 杨宣不喝酒时力道尚不能和唐忱比,现下更是挣脱不开,涨着一张不知是醉酒醉的还是打脸打的还是气恼气出来的红脸,来来回回半天,除了一个“你”再说不出第二个字来。 酒气熏人,慕容晏嫌恶地身手把他的脸推到另一侧道:“我?我什么我?” 杨宣瞥着头面露屈辱的大喊道:“你!慕容晏!你给我等着!” 慕容晏冷笑一声:“我等着?等什么?等你这个懦夫回家抱着杨侍郎哭鼻子告状吗?” 这一下算是戳中了杨宣的心窝,叫他猛一扭头,不管不顾地喷起了口水:“你骂谁是懦夫?!” 慕容晏向后退一步,掏出手帕来仔仔细细地擦起刚才碰了他的脸的那只手。杨宣见状更是气血上涌,不顾自己仍被唐忱制着就要往她的方向爆冲:“慕容晏!你有种就再说一遍!” “哎哎,舒明——”唐忱被他带着晃了两下,差点没能按住。于是周旸干脆利落地一抬脚踹中他的膝窝,叫杨宣直接跪在了地上。 慕容晏冷笑一声:“那我再说一遍,听好了杨宣,你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真懦夫,卑鄙无耻的真小人。” “唐忱!你放开我!”杨宣再一次猛烈挣扎起来。 但唐忱早有准备,死死将他扣住:“舒明,我不能放,要是放了,你今日就要闯祸了!” 只可惜,吃多了酒的人气血上头,脑子里根本听不出唐忱话中暗含的提醒。杨宣挣扎了好一会儿,挣脱不开,只能扯着嗓子嘶吼:“慕容晏!你别以为你有长公主撑腰我就怕你!有本事你叫他们放开我!放开我你再说一遍!” “放开你?”慕容晏像是听了个笑话,“我偏不。你不是厉害吗,不是威风吗,你最有种,怎么不直接去崔尚书门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不敢得罪崔赫,就只能磋磨崔琳月,只敢对着花船上没法拒绝你的人耍酒疯,那我也叫你体会体会,被强行按住拒绝不得的滋味。” “我怕崔赫那个老东西?哈!我怕那个老东西?!我爹马上就要升尚书了,他呢?他还能有几年活头?他一死,他崔家朝中无人,我有什么好怕的我怕他?!倒是你,慕容晏!你为何这么向着崔家说话?难不是你和姓崔的有首尾?!怎么,济悯庄外的那个喂不饱你——” “周旸!”沈琚厉声道,“带他去醒醒酒。” 唐忱拖着将人拽起来,这一下叫杨宣别到了胳膊,发出一声惨叫,而后还不待他缓缓,周旸又从后面扯住他的衣领把人向门外拖去,他拽得紧,是皇城司内部不外传的手段,能把他人身上穿着的衣领变成凶器,叫他拖着的人上不来气使不上力,却又不至于被勒死憋死。 杨宣的脸色顿时因缺氧而发紫,额头暴起青筋。 “等等。”慕容晏喊道。周旸停下脚步,但仍勒着杨宣的衣领,叫杨宣只能徒劳地反拽着自己的衣领,尽可能地多呼一口气。 慕容晏看着杨宣问道:“你刚刚说,济悯庄外?” 杨宣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扭曲的笑:“你……荡、妇……若、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说完几个字,又忙扯着衣领放开他。 “周旸,放开他。”慕容晏道。 周旸脸上顿时露出一个为难神色,他看看沈琚,又看看慕容晏,再看看他手里狼狈得不成样子的周旸,对着慕容晏道:“协查大人,他这样子,放开了怕是会伤到你。” “那就松一松,叫他能回话。”而后上前两步,走到杨宣面前问道,“你同秦垣恺,是怎么联系的?” 杨宣一切的挣扎扭曲在这一瞬间都静止了。 不臣 第40节 周旸松了松手,杨宣忽然得了呼吸的空,身体本能地猛吸一口气,随后剧烈的咳嗽起来,整个人咳得几乎要站不住。“我、咳咳咳、听不、咳、听不懂、咳咳咳咳咳……不懂你在说、咳、说什么咳咳咳咳咳咳……” 慕容晏扭头看向沈琚,意味深长道:“沈大人,看来您这官威还是不够重,竟是有人都敢在皇城司面前装疯卖傻了。” 沈琚认真点了下头:“阿晏教训得是。”而后脸色一肃,走到杨宣面前,扣着他的下巴将他抬起来道,“杨宣,你从何得知,慕容协查那晚身在何处?” 杨宣的酒这下彻底醒了。 他敢对着慕容晏口出狂言,敢大骂崔赫是没几年活头的老不死,但他绝不敢在这个时候,在皇城司监察和提点面前,同秦垣恺扯上半分关系。 杨宣被捏着下颌,痛得话说不清楚,却也不敢不答:“我不,我听伦(人)说下(瞎)猜的,猜的!” 沈琚松了些力道,他便连忙快快解释道:“是我,我口无遮拦,想着那天夜里是慕容协查抓了他们,所以才胡说八道,我口不择言,我该罚,我该罚。”说着便抬手“啪啪啪”地扇起了自己的脸,手下力道一点没省着。 慕容晏欣赏了一会儿,看够了才问:“那你又是听谁说,是我把人抓走的?” “我听,我听……”杨宣额头上冷汗涔涔,“我听……反正人是你抓的总没错吧!” “可是杨宣,”慕容晏笑了声,“秦垣恺几人被抓时,我并不在场,抓他们的只有皇城司。” 在济悯庄外偶遇秦垣恺等人行猎的那个晚上,她因没有自保能力,被沈琚送到马上回皇城司求援,赶回皇城司后,周旸带了人去济悯庄外支援,而她则是留在了皇城司中。那天夜里,知道她去过济悯庄的只有皇城司中人。后来秦垣恺在牢中猜到梁同方听到的动静意欲要抓的是她,但说到底他没有实证,只有满怀恶意的想象。 而杨宣无意间吐露出来的,正是秦垣恺曾在她面前毫不掩饰的恶意。 杨宣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自己跪在了地上。周旸没料到他这一举动,扯着他衣领的力道没送,杨宣一口气没跟上,竟是干脆晕过去了。 “去打桶湖水把他泼醒。”沈琚淡淡地吩咐道。 唐忱便一个健步冲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拎着满满一桶水走了进来,边走边说:“大人,找不到空桶,我借了个恭桶,你们躲远点儿,小心溅到。” 杨宣立刻睁开眼睛,大嚷道:“别泼,别泼,我醒了,醒了!” 但他说晚了,唐忱手里的动作收不住,那一桶水兜头对着杨宣淋了下去,还有一部分灌进了嘴里,叫他立刻弹坐起来,撑着地开始干呕。 唐忱满脸愧色:“舒明,你这、哎呀,你早早醒来,不就不遭这罪了。” “呸!呸、呸!”杨宣只顾着不停地往外吐口水,“行,你可真行啊唐忱,不愧是进了皇城司了!” “你也知道自己是在皇城司的地盘啊,”周旸蹲下身来,痞里痞气地看他,“行了兄弟,折腾也折腾了,酒疯也撒了,该清醒了吧,清醒了就自己说道说道,也省得咱们带你回去上刑啊。” 一听上刑,杨宣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仍是强撑道:“皇城司就能滥用私刑了吗?!” 周旸咧嘴一笑:“杨宣,还记得我们是皇城司就行。那今日我再教你一句,你且记清楚了。”他抬起手欲要拍拍杨宣的脸,但看见他满脸水光,想起这泼水的容器,不由又把手放下了,“皇城司动的刑可没有私刑。” 杨宣咬紧了牙关。 周旸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行,你比梁同方那小子有骨气,没想到这杨侍郎倒是比梁维均的家教好,既然如此,我也不在这儿跟你废话了,来人——” “等等!”杨宣咬牙道,“我说。” “这就对了嘛。”周旸让开位置,叫沈琚和慕容晏上前。 杨宣垂着头道:“我不知道送信之人是谁,信是某一天国子监下学后,我从书箱里发现的。信上说,垣、秦垣恺是被构陷冤枉的。” “你信?”慕容晏反问道。 杨宣摇了摇头:“我听说过他们围猎的事,所以一听说东窗事发,我就知道那一定是真的。秦垣恺他们说下一回就带我一起去,当时我还庆幸,幸好还没到下一回,没被牵连进去。所以我当时收到信,因为害怕被牵累,就将信烧掉了,可是没过两日,又有信出现在了书箱里,上面写了秦垣恺等人如何被抓,还说慕容晏得先太后赐婚,又在奉旨查案,却在那种时候与人在外无媒苟合被秦垣恺撞破了秘密,怕被长公主降罪,才先一步告发拿他做了垫脚石,结果没两日,慕容晏获封大理寺协查,成了大雍朝堂上的第一位女官。” 他停顿片刻,目光复杂地看了眼慕容晏,友垂下脑袋继续道:“然后又过了几日,第三封信上说,秦家此时落难,但也并非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若我肯出手相助,有朝一日翻了身,他们会记得我的恩情。” 唐忱满脸不可思议:“舒明,你无官无职,能帮什么忙,这种话你也信啊?” 杨宣狠狠瞪他一眼,愤愤道:“你当我是那种蠢货吗?!我当然不信,我不信!那时谁敢和秦家扯上关系!那送信之人定是要害我!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信上说,他能证明给我看,让崔琳歌嫁给我。谁都知道,崔家高门大户,崔夫人眼睛长在头顶,前些年承安侯府上门说亲都没应,他们是盯准了皇家,甚至想把崔琳歌送进宫的,鹿山雅集她在长公主面前得了脸,大家都觉得她定是该入宫了,可没想到,过了半个月,崔家竟真的来人说亲,就连崔夫人都亲自登了门,我这才、这才觉得,那送信的人,兴许真有些本事。” “然后呢?”沈琚问道。 杨宣摇了摇头:“没有然后了,那人没再送信来。” 沈琚皱起了眉。 周旸立刻上前就要唱白脸,刚迈两步,杨宣连忙膝行后退,连声道:“真没有了!真没有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全京城谁不知道我就是一个不成器的玩意儿——”他赶忙抬手指向唐忱,“唐忱,唐忱也说了,我无官无职,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倒有自知之明。”慕容晏瞥他一眼,“但你也说了,崔家连承安侯府都看不上,怎么就愿意把崔琳歌嫁给你?” “崔家如何想,这我如何知道!兴许崔赫那老东西自己被人得了什么把柄被人攥在手里,这又与我何干!何况,”杨宣连忙撇清关系,“何况真正嫁来的也不是崔琳歌!是崔琳月啊!京里头谁不知道,那崔琳月因为貌丑又脑子蠢笨,亲事屡屡碰壁,她母亲家里与梁家有姻亲,她以前喜欢过梁方周,追人追得满京城皆知,是整个京中的笑柄!” 他这么说,倒是勾起了慕容晏的一些回忆。 前几年逢年过节躲不开要去些宴会时,她总能看见崔琳月笨拙地跟在一个公子哥身后。崔琳月生得矮胖,步子也慢,那公子哥很是嫌弃,总把她远远甩在身后,若甩不掉就想尽办法打发。她还听见过那些个公子哥们以“娶崔琳月为妻”说笑。但后来她有很长时间都没见过崔琳月,渐渐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原来那人竟就是梁方周,梁同方的堂弟。慕容晏眯了眯眼。这一遭竟是又牵扯出了秦、梁两家,而崔家和杨家也同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着实是巧,太巧了。 巧得让她觉得,好似是故意有人要让她发现的。 会是什么人呢?如果杨宣所说全都属实,那给他传信之人,应当也在国子监内,或者至少也是进出国子监不会引起注意的人。而能进出国子监的人范围不小,除了在内读书的生员,还有他们的书童家仆,国子监内的各位大人,抛开过于显眼的祭酒和监丞,还有各学科博士、助教、直讲……祭酒和监丞也能派人暗中动作,或是主簿替祭酒办事……还有禁军,国子监也在禁军的管辖范围内……再或者,这人进不了国子监,但能守在国子监到杨宣上车的路上,那范围就更广了…… 她正想着,外面忽然“砰”一声响,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慕容晏回过神来,探出头向窗外望去,发现是外面放起了烟花。 远处,连成排的花船不知如何,竟在画舫最顶层的露天夹板上搭出了一个舞台,其上人影攒动,乐声大作,被记了名的娘子们步履轻盈,合着乐声踏着拍子款款上了台。 雅贤坊花魁娘子的评选正式开始了。 今夜能乘船上湖的本就是有门路的,这时已纷纷凑到近前,将雅贤坊的花船团团围住,独他们一艘远远离着,靠在岸边,形单影只,兴许正有不少上不了船的在大骂他们暴殄天物,平白浪费大好机会。湖上热闹,湖岸边更热闹,鼎沸人声从另一侧窗子传进画舫中,不必去看也知道,岸上的人定是纷纷挤在一处,往着一个方向看,想尽办法看清些,有些个目力好的还会一边看一边描述,一晚上下来能赚不少打赏钱。 慕容晏遥遥望了眼那头的热闹,回头看向沈琚道:“我要去杨家一趟。之后若来得及,再去崔家一趟。” 沈琚一点头:“好,我与你同去。” 慕容晏皱起眉:“可……还在湖上,你如何走得开?” “殿下今夜本就给我允了假,不过是想邀你同来,才寻了借口。有周旸在,一切妥当,出不了差错。”沈琚答道,转而对唐忱说,“唐忱,叫人备车,我随慕容协查将杨公子送回去。” 周旸一听连忙道:“这点小事,我去不就行了?” 慕容晏摇了摇头:“不劳烦周提点,我还想去杨、崔两家看看是什么情况。崔琳歌于我一向亲和,我早上还去为她添过妆,没道理忽然就换了人,何况我也有些在意她同我说的话。” 周旸了然道:“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掺和了。” 三人同车,一路回京去。 望月湖上烟花不歇,慕容晏探出头去,直到远远看不见了才坐回来。 沈琚便问她:“阿晏可是喜欢烟花?” 慕容晏先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喜欢,却也没那么喜欢。烟花盛放时灿烂,令人欢喜,可转瞬即逝,又难免令人失落。我还是更喜欢花灯,既好看,还能长久地看,岂不美哉?” 沈琚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中元时,阿晏可会去放河灯?” “自然是放的,我查案缉凶,本就是为了能够告慰亡魂还他们一个公道,所以中元时当然要放河灯,不仅要放,还要把恶人的结局写在河灯里,叫他们泉下有知,能安心去过奈何桥。” 杨宣一路上都默默地将自己缩在角落里装鹌鹑,大气没敢出一个。又听慕容晏一口一个亡魂一口一个奈何桥,忍不住缩得紧了些。 等回到了杨府门口,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车。 守在门口的家仆见他回来,连忙冲上来,高声喊道:“少爷,少爷!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快回院子里看看吧!少夫人出事了!” “什么少夫人!她算什么少夫人!”杨宣嫌恶道,“她能出什么事?哭了还是闹了?” “哎呀我的少爷诶!”家仆顾不得杨宣身旁还有外人,也顾不得什么“家丑不可外扬”,急吼吼道,“快回去吧!少夫人她上吊啦!” 第52章 金玉错(4)杨府 崔琳月被杨家家仆七手八脚地救下来时已然断了气。 她的死状不太好看,脸上浓妆未卸,但妆容已花,脸色青白,透着死气,双目瞠张,颈骨舌骨折断,舌头吐出长长一截,身下便溺横流,散发着一股恶臭。她仍穿着嫁衣,大红的喜服更衬得她死状骇人,杨宣刚踏进院门,只远远瞧了一眼,对上那夜色下惨白且脱了妆的脸和长长的舌头就吓得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子,说什么都不敢再往里迈一步。 院子主人不在,家仆们不敢自作主张,只能先找了张席子将人抬到地上。 今日是十六,月正圆,但天公不美,阴云一日未散。莹白月光隔着云层雾蒙蒙地洒在地上,照着崔琳月的尸身,平添了一份妖异。 几个负责为新婚夫妇守夜的女婢早被吓得丢了魂,抖抖索索地挤在角落里,因不得主人家的吩咐,想退却退不得,只能尽力地往阴影里缩。 月色朦胧,沈琚从仆从里的要了盏提灯,慕容晏熟练地将曳长的衣袖绕在手腕上缠了个结,在女婢们的惊叫声中蹲到崔琳月的身边。沈琚为她掌灯,她先是看了看她的脖子,然后抬手轻拨开她的眼睑,最后捏了捏崔琳月的脸颊和肢体。 “如何?”沈琚问道。 “颈骨折断,舌头脱出,眼下有血点,身体还热着,也没僵,应确是缢死无疑,而且死了没多久。”她说着叹了口气,“若我们来得早些,兴许还能救下,也不知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竟要她在大喜的日子用这样痛苦的死法自我了结。” 她站起身,转而看向守在院中的仆从。大约是她面对横死的可怖尸首也能一派镇定自若的模样太过格格不入,倒更叫这些仆从惶恐。慕容晏眼神不过略略一扫,就见院中仆从都像见了鬼似的纷纷退避,一个个脑袋恨不能埋进身体里,仿佛她就是那凶恶厉鬼,同她对上眼就能被夺魂摄魄。 慕容晏眼睛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形上。 那人虽也佝偻着身形,目光闪躲,可比起旁人的惊恐,他的脸上还另多了一层紧张,分明不敢看崔琳月的尸首,眼神却又时不时地往慕容晏的身上瞟,一副生怕被她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人的模样。 而且更显眼的是,他身上的衣着与其他仆从的不一样。 杨屏是户部侍郎,而历朝历代,户部都是肥差。大户人家,仆从的衣着也是体面,杨家不缺银钱,家仆穿得也比旁家好些,大多棉布做得藏青布衫,但这人里层中衣还是棉麻,最外一层穿得却是丝绸,其上绣了暗纹,在蒙蒙月色下隐隐反着光,显然不是他这样的身份能穿得起的衣裳。再一想之前在船上时,杨宣曾口无遮拦地说崔琳月在与自己的书童圆房,这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于是,她抬脚向那人的方向去。那人一瞥见她走来,竟是浑身一颤,而后掩耳盗铃搬地蹭着墙根开始向外挪动。 “站住。”慕容晏慢悠悠地喊道。 大概是这氛围太过诡谲,又或是她这两个字刺激到了那人敏感的声音,那书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慕容晏的方向“咚咚”磕起了头,一边磕一边念念有词:“你别过来,别过来,不是我害的你,是你自己要上吊的,跟我没关系,没关系……” 他一边磕着,一边有水渍从身下蔓延开,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闻的腥臊气。 慕容晏顿住脚步,分明对着恶臭可怖的尸体时尚能眼睛都不眨一下,此时却忍不住嫌恶地皱了皱眉。 她沉声道:“抬起头来,看清我是谁。” 那书童仿佛听不见,仍是“咚咚”磕着头,额头已经磕烂了,嘴里这时不停念着:“冤有头债有主,我没碰你,是你自己想不开……冤有头债有主……” 慕容晏回过头去同沈琚对视一眼。 不必她开口,沈琚已然走上前去,抓着那人的肩膀将人猛地提起来,一个巧劲将他转了半圈,推出门去带到了杨宣面前,问他:“你就是叫他替你圆的房?” 听到“圆房”二字,那浑浑噩噩的书童又是“扑通”一下膝盖着地,而后整个身子都匐在地上,哭嚎道:“少爷,少爷,小人一根指头都没碰过少夫人,少爷你信我,少爷你知道的,就是借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万万不敢啊——” 杨宣一听到“少夫人”这个称呼,被吓破的胆立刻又长了回来,神游天外的魂落回身体,高喊道:“什么少夫人!休要胡言乱语!里头那个、里头那个……我爹娘呢?可有人去叫他们?他们怎么还不来?还有崔家人,崔家人上哪去了,叫他们快快来把尸体带走——!” 院子里,慕容晏听着杨宣惊恐万分又气急败坏地吼叫声,在婢女们躲闪的动作中拦下了看起来是领头的那个,问她:“是谁最先发现了崔琳月上吊的?” 那婢女抖着嗓子答道:“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小人是守在外间的, 小人就是突然听到有人喊少夫人上吊了才匆匆进去,然后就看见,就看见……呜……”她说着便说不下去了,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呜咽。 “是谁喊的?”慕容晏拇指和食指一托抬起那婢女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答话。 婢女哆哆嗦嗦地答:“是、是齐云,就是刚才,刚才被那位大人带出去的那个,他、他是、他是小少爷的书童……” “崔琳月自缢在婚房中,他既是书童,不该出现在婚房里,又是如何发现的?”她故意问道。 “他,小人,小人不知道,”那婢女避开目光,狠狠地摇了摇头,“小人是守内院的,房中的事情,小人一概不知。” 不臣 第41节 那便是知道却不敢或不能说了。 看来杨宣醉酒在船上说的“叫书童和崔琳月圆房”一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不论那书童敢还是不敢,但只要他踏进了那间卧房,对崔琳月来说都会是莫大的耻辱,所以才叫她一时想不开,酿成了这样的悲剧。 慕容晏心下叹了一声“荒唐”,放下手道:“去找块白布来,先把人盖起来。” “是,是。”那婢女一叠声地应着跑走了。 她一跑走,留在原地的几个婢女脸色顿时又白了好几个度。她们是杨家的仆从,自然要维护主家的利益,慕容晏不欲为难她们,便转身准备往院外去问杨宣的话。 刚迈出几步,却听外面纷纷杂杂的脚步声传来,而后是户部侍郎杨屏压着怒气地招呼声:“深更半夜,沈监察怎么突然到我府上来了?” 他话音刚落,又有一上了年纪的女声——是杨屏的夫人,杨宣的母亲——高声惊呼道:“宣儿!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样白?!”随后她扑到杨宣身上,又是一声惊呼,“这什么回事?宣儿,你这衣裳怎么是湿的?院里的人呢?齐云!你是怎么照看少爷的,怎么能让少爷穿着湿了的衣裳!” 沈琚看了眼这“母慈子孝”的场景,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冲杨屏道:“崔氏新妇死了。” 府上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家仆定然在杨屏来之前就已经告诉他了。但他听到沈琚这样说,仍是表现出了适当的惊讶:“怎会如此?!”复又转变神情,换成一副悲痛心伤的神色,“这孩子,好端端地,怎么就,哎呀!怎么就想不开了呢!这我该——我该如何向崔大人交待呀——” “那就要问你的好儿子杨宣了。”慕容晏说着从院中走了出来。 杨屏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下意识眉头一紧,嘴里蹦出一个“慕”字,又赶忙收回来,做回那副沉痛表情,哀切问道:“贤侄女也在,贤侄女这么晚了,怎么会突然到府上来?事出突然,让贤侄女见笑了。” “杨大人,既然咱们同朝为官,还是不要一口一个贤侄女了吧。”慕容晏递给杨屏一个假笑,“杨大人,既然已经出了人命,那咱们就省掉那些弯弯绕绕——崔家换亲一事,你知道吗?” 杨屏瞥她一眼,随后转开目光,叹了口气。 他尚未开口,倒是那护犊子的杨夫人厉声道:“你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不在自己房中待着,跑来我儿的院子里做什么?杨、崔两家嫁娶自有我两家商定,又与你何干?!” 她这样说,摆明了是要给慕容晏难堪。但慕容晏并不接话茬,反而讥讽道:“那就要问问,你儿子为何新婚之夜不好好在家中待着,要跑去望月湖上喝花酒了。” “你胡说!”杨夫人厉声呵斥,“我儿今夜一直都在家中,你自己个儿跑到望月湖去不知把哪家小儿看成我的宣儿,我不同你计较,但你也莫要随意攀诬!你虽是陛下新封的官,可我也有诰命在身,你若是再胡搅蛮缠,我舍了这张老脸也要去陛下面前告你一桩!” 慕容晏心下了然。怪不得杨宣是这样目中无人的性格,原来竟是有这样一个母亲。 “早听闻民间有句俗语,‘小儿子大孙子,老夫人的命根子’,以前不懂得,今日倒叫我大开眼界。”慕容晏轻笑一声,“我攀诬?夫人这话说得真有意思,好,就当是我看错了,便是我看错了,难道夜色深重,杨夫人竟连自己的儿子也认不出了?”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自己的儿子,我如何认不出?” “这个人,”慕容晏抬手指向杨宣,杨夫人立刻侧身将他挡住,“是我和沈大人从望月湖带回来的,既然杨夫人你的儿子没有去过望月湖,想必此人也不是贵府公子了。既不是杨家人,还请夫人行个方便,此人来路不明,假冒户部侍郎府的公子在望月湖当众闹事,我得将他带回大理寺去查明身份。” 杨夫人一哽,瞪了慕容晏两眼,没再出声。 杨屏适时地接过话头,摆出长辈的和蔼语气:“竖子顽劣,扰了协查大人和沈大人游湖赏月的兴致,我定好好罚他!只是……家丑不可外扬,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还请二位莫要声张才是。” 话毕,竟是双手举到胸前,看起来要给她和沈琚行礼。 几乎是同时,她与沈琚一人一边,抬住了杨屏要往下压的胳膊。 杨屏本就是装样子,这一礼慕容晏拦得毫不费力,但嘴上仍说:“杨大人万万不可,大人是我的长辈,哪有长辈给小辈行礼的道理。” 杨屏面露满意神色,正准备见好就收,却听慕容晏话锋一转,又提起了崔琳月:“只是贵府上出了命案,我身为大理寺协查,便不得不过问。而且,我还有些许疑惑,我同崔琳歌是故交,早上还去崔府为她添妆,怎么晚上嫁来杨家的却成了崔琳月,而且还莫名其妙地缢亡?” “这……”杨屏神色尴尬,好半天才说,“这事,协查大人该去问崔尚书才对。但协查大人放心,崔姑娘自尽一事,杨家定会好好给崔家一个交待的。” 慕容晏眯了眯眼。他这话回得很有水平。她心里确认了七八崔琳月是自尽,但故意先说命案再说缢亡,便是暗示崔琳月也有可能是被人吊死,想借机看看杨家众人的反应,但杨屏却直接了断地将崔琳月身故一事说成自尽,而后又暗暗地表达出了“崔琳月自缢,他杨家只需给崔家交待,无需给你大理寺协查交待,走好不送”的意味。 但听出了他的意思,她却并不打算接杨屏的话茬:“是否为自尽,还应由仵作验过才知。” “这……”杨屏面露难色,随后长叹一口气,“罢,协查大人若非要验尸,那便等崔尚书家人来了,看他们同不同意吧。” “好啊。”慕容晏点点头,“那便在这里等。” 杨屏看了慕容晏一眼,见她不像玩笑的样子,皱着眉低声吩咐起身旁下人。那下人接了命令,飞快跑走了。 杨屏又端起长辈架子道:“更深露重,沈监察,协查大人,何不去前厅坐着等?” 慕容晏当然不会去。她看沈琚一眼,给了他一个“不走”的眼神。沈琚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她便道:“好啊,那还要烦请杨大人派人去准备一套寿材,再将崔琳月的尸首一并带到前厅去。”说到“一并带到前厅去”时,她故意把眼神停在了杨夫人和杨宣的身上。 本已偃旗息鼓的杨夫人便又忍不住了,怒目瞋视道:“慕容晏,我当你是小辈不懂事,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步,你休要得寸进尺!” “夫人何出此言?崔琳月是杨家新妇,虽进门不过几个时辰,却也拜过你杨家的列祖列宗,如今她身死,理当在你杨家停灵,这如何是得寸进尺?” “她算得哪门子新妇!”一直当鹌鹑的杨宣有了父母撑腰,冲慕容晏叫嚷道,“同我合字算姻缘写婚书记族谱的是崔琳歌!今日婚礼上所有人眼里和我拜天地拜高堂的也是崔琳歌!她崔琳月莫名其妙死在我的院里,坏我门庭,我还没找崔家算账呢!” “住口!你这孽障!”杨屏痛骂道,抬手就要打。杨夫人眼看小儿子要挨打,顿时挡在杨宣面前,两旁仆从见状急忙上前阻拦,场面一时乱做一锅粥。 若是平时,慕容晏乐得看戏,但现下她心里装着事,只想等着崔家人上门看他们的反应,便 有些兴致缺缺。杨屏和杨夫人无非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好言好语也好,恶声恶气也罢,不过都是想要分散她的注意力,找机会赶她走。 可他们越赶,越说明他们心里头藏着猫腻,她就越不能走。 而且,她心中始终放不下白日里崔琳歌同她说的那句话。她为什么要问自己,如果她不见了会不会去找她。她如何知道自己会消失?是巧合,是有意为之,还是另有隐情?她这样问,是在提醒,还是在……求救? 院中突然起了一阵风。慕容晏被风吹来的槐花瓣迷了眼睛,骤然回过神来,才察觉到这风吹得古怪。 近来暑热,吹来的夜风也闷,可这阵风竟透着丝丝寒凉。 夜色森森,她低头看向手中捏碎的槐花瓣,忽而想起了《京中异闻录》,于是鬼使神差地抬头看向天上那一轮云遮雾绕的月亮。 《京中异闻录》上写,月色不明,如披雾拢纱晕晕然也,在民间称为毛月亮。毛月夜,多邪异,凶灵当道,猛鬼夜行。 她把目光投向了杨宣的院子。 若遇亡人,必成恶鬼;若着红衣……是为凶厉。 第53章 金玉错(5)崔家人 崔家人来得很迟。 不知是因时间太晚,还是因为呜呜泱泱来了一群人,他们在杨家等了足有一个时辰,才等来了崔家的车架。 三辆马车,七位主家。崔琳歌是崔赫长子的女儿,而崔琳月是崔赫第三子的女儿,长子和三子都是崔老夫人所出,这一遭,便是崔赫带着老夫人和三子夫妇一块儿来。除此以外,不知为何,崔琳歌的父母也跟着一起来了,而最后一位,崔赫说是崔家的族老。 崔赫出身大家,祖籍在俞州,祖上名声虽比不得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但也绵延数百十代,在当地赫赫有名,本家最厉害的一位按辈分来算是崔赫的太爷,做过大雍萧氏开国元君的宰辅。 只不过崔赫一家出身旁支,先不说崔赫的父亲出生时那位太爷都已经不在了,就算是在,崔赫一家也沾不到什么余荫。那位太祖当年并非致仕后寿终正寝,而是在晚年太宗朝时被人弹劾脱了官帽,随后没多久病故。弹劾了什么到现今这一代早就没人知道了,但是自那以后,崔家低调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崔赫官至吏部尚书,才算是同朝廷中枢又搭上了线。 崔赫官运亨通,由此得了本家重视,这番孙女出嫁,虽然行事匆忙,本家家主依旧送请了族老来观礼。 族老和崔赫看起来年龄相当,但长崔赫一辈,故而崔家人进来时,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崔赫,而是那位族老。崔赫跟在族老身旁,错开半步,身体朝向族老,一只手拖着他的胳膊,态度很是恭敬。 崔家人是随着杨屏直接到后院来的。慕容晏和沈琚不肯去前厅等,杨夫人不知是怕他们不在她的眼皮下悄悄查出什么,还是怕他二人为难自己的宝贝幼子,便陪着一起守在杨宣的院外,于是只有杨屏一人候在前厅,崔家人一到,连茶都没奉,就连忙将人带去了后院。 人尚未到后院,慕容晏便听见外面有妇人哭哭啼啼的声音传来:“我女儿呢?她在哪?让我看看她!她在哪?……” 她抬眼望去,看见一个穿着青灰色衣裳的夫人已率先疾步走了过来,应当是崔琳月的母亲,崔家的三夫人;旁边有人搀扶着她,夜里看不清楚,待到走近了,慕容晏才注意到搀着她的那人还是位熟人——崔琳歌的母亲,崔家大夫人。 两位夫人率先过来,一看见慕容晏,哭哭啼啼的崔三夫人便用极大的力道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哽咽道:“带我去看女儿!带我去看我女儿!” 崔琳月仍躺在杨宣的院子中,面上盖了一层白布。慕容晏一将人领进去,崔三夫人便两步冲到了那白布跟前,“嚯”的一下将白布掀起。 无人殓尸,亦无人敢整理容貌,崔琳月仍保留着那副可怖死相,跟进来的崔大夫人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崔三夫人却毫无所觉,将女儿的尸身从地上捞到怀里,失声痛哭起来:“你这傻姑娘——傻姑娘——都出嫁了、都出嫁了!怎么就寻了短见呢——” 院里守着的还是之前那几个被吓破胆的婢女,此时见她哭得凄切悲伤,再顾不得害怕,转而抹起了泪。 慕容晏心口也泛起了点酸,然而还不带这酸意送上眼眶,却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道不合时宜的呵斥:“老头子我没见识,不知原来京里都是这般礼数,竟是会把客人往后院带!” 崔琳月的母亲犹哭得不能不能自已,慕容晏微微侧过头,本是想听听看院外的动静,眼神却不防落在了身侧的崔家大夫人身上。 许是夜色做了遮掩,她与早上慕容晏前去添妆时的模样判若两人。今早时,她不知为何一直心不在焉,即使化了妆也难掩疲惫和眉眼间的不安宁,但此刻她收整好看见崔琳月尸身时的惊恐,端着身姿,面无表情,说不上来是带着点儿哀伤还是干脆就是什么都没有的冷淡,除了放在身前的手紧握成拳,其余各处,无不是高门夫人的风范。 大概是察觉到慕容晏看她看得有点久,大夫人便也回头看她一眼,而后迅速撇开,不自在地拢了拢头发,低声道:“是本家来的族叔公,原是为了喜宴来的,谁想到……” 谁想到红事变白事,送亲成发丧。慕容晏在心里替她补完了话,伴着崔三夫人哀切的痛哭声,问她:“夫人可还记得我?今早我还去府上为琳歌姑娘添过妆。” 她有意在“琳歌”两个字上咬了重音,想看崔大夫人的反应,只见她呼吸明显地一滞,然后回避地点点头:“我记得。你带了一套翡翠头面来。” “夫人好记性。”慕容晏道,“那不知,夫人可否解答我一个疑惑。” 她没有直接点破,但显然两人都知道她要问什么——她要问为什么崔家要嫁的分明是崔琳歌,到头来上花轿拜天地入洞房再到现在自缢的却成了崔琳月——可崔大夫人却故作不知,岔开话题:“我听婆母说,姑娘你是陛下亲封的大理寺协查,我久居深宅,不懂什么事,恐怕没有办法替你解惑。” 她话音刚落,便听外面那位族叔公又传来一道怒喝:“胡闹!人已经没了,就该早早入土为安,你们竟要将她开膛破肚,难道天子脚下,竟是连王法也没有了!” 那本在痛哭的三夫人猛然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向慕容晏道:“你们要剖我女儿?!” 她刚问完,就听外面杨屏安抚道:“崔老息怒,息怒,晚辈是想着赶紧将人葬了的,可是里头那位大理寺的大人,她……” “她一个姑娘家!都还没当家做事,她懂什么!这是你杨家内宅之事,怎能容他人置喙!” 杨屏又道:“哎呀,崔老有所不知,慕容协查虽然年轻,可在此前连破了我京中两起大案,连陛下和长公主殿下都对她赞誉有加,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她说要验尸,那晚辈自然是……” 他说着便适时地停了下来。 一时间,慕容晏感觉到两位崔夫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大夫人是惊诧,而三夫人则是不掩饰的愤怒凶狠。 “我没说过。” “杨大人记错了吧。” 院内院外,慕容晏和沈琚的声音同时响起。 慕容晏一愣,就听院外的沈琚说道:“慕容大人只是觉得崔家姑娘在这时自尽不合情理,疑心其中有别的猫腻,所以才想叫仵作来验尸,她何时说过要剖验,又何时说过要将崔家姑娘开膛破肚了?” 他音色低,但声音却不小,这一下便叫院内院外听得一清二楚。 皇城司在外做事从来不需要解释,沈琚鲜少在朝臣面前一口气说这样多的话,叫外间的崔赫和杨屏也一时无言。 崔三夫人的眼神顿时变得茫然了起来,嘴里喃喃道:“对,我的女儿她不会自尽,她一定是被人害了……是被人害了……” 却听外间那位族老用鼻孔哼出一口气:“哼!这能有什么猫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说到底这是我崔家没有教养好女儿,才叫她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慕容晏再看崔琳月的母亲,见她搂着崔琳月的尸身,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听着外头族老这样说也只是不住地摇头:“不是的……月儿她不会的……” 骂过后,那族老语气又一松,压下嗓音道:“只是,亲家啊,她到底已经嫁入了你府上,这下葬一事,还得你家来操持。” 杨屏连声应道:“当然,当然,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不忍心,崔老放心,无论如何,她会以我这不肖子正妻的身份入我杨家祖坟,也算是全了崔、杨两家永结同好的——” “我不同意!”杨宣大声嚷道,“我还没找你们崔家算账呢!我要娶的本来就不是她——” “住口!你这孽障!” 外头顿时又乱成一团。这场景实在熟悉,不必亲眼去看也知道,又是一副老子要教育儿子,旁人连忙阻拦的场面。 慕容晏又去看那位大夫人。她垂着头,慕容晏确信她知道自己在看她,但她仍旧低着头,哀哀叹息,还时不时抬起手来拭一拭眼角的泪。她的个头比慕容晏低一些,现在垂着脑袋,便显得更低,慕容晏能看到她纤细柔弱的后颈,以及泛红的眼角。 她看着崔大夫人这般作态,心头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她与崔琳歌平辈相交,大夫人便是她的长辈,可她如今的姿态,看着实在不像一个长辈,也不知是一贯如此,还是有意要避开她的问题。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欲再同大夫人继续兜圈子了。 慕容晏张开口,正准备问她为何新娘换了人,那位一直抱着女儿尸首痛哭的崔三夫人却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面前,又一次狠狠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瞪着眼道:“你说我女儿之死有蹊跷,所以要验尸,是吗?” 慕容晏对上她哀痛的眼神,忽地愣住了。她之前粗略看过,崔琳月的死其实没有那么多蹊跷,恐怕就算仵作来验也只会验得她是自缢,但又偏偏是她自缢连带着这桩婚事都处处透着古怪,杨家和崔家遮遮掩掩,叫她更想要挖掘其间真相,这才故意改口说要验尸。 可是如今,对上这样一个母亲的眼神,她既说不出谎言,也说不出实话。 不臣 第42节 这不单是一桩案子,也不单是一个新嫁娘的死。 站在她面前的母亲失去了她的女儿。 “我……” 慕容晏张了张口,安抚的话尚未出口,这位娘亲便像已然听见了肯定的回答一般,抓住救命稻草般抓着她,嗓音不受控制尖声道 :“我同意你去请仵作!我要知道月儿是怎么死的!” 崔三夫人话音刚落,崔大夫人便猛然抬起头,一把扑上去抓住她的手臂:“弟妹!弟妹,你太伤心了!我带你去歇息,你放心,琳月这里我一定……” “陶婉之!少在这里惺惺作态!”崔三夫人一把将人推开,崔大夫人不备,被她掀倒在地,发出一声痛呼。外面的崔家人听到动静纷纷进来,崔赫走在最前头,进来见此情景厉声呵斥道:“这是怎么回事!老三媳妇,这可是你的长嫂!” “长嫂?呵。”崔三夫人冷笑一声,伸手指向趴在地上泫然欲泣的崔大夫人,“我拿她当长嫂,她呢?凭什么她的女儿不见了,要拿我的女儿来代替!若不是你们逼迫琳月嫁过来,若不是你们——” “老三媳妇!”崔老夫人厉声道,“老三,你夫人丧女悲痛,在这里胡言乱语,你还不把你夫人带回去!” 一直跟在崔赫身后的三子这才沉默地上前来扣住了他夫人的双臂。慕容晏想拦,却见崔老夫人语气森严地挡在她面前道:“这是我崔家事,就不劳慕容姑娘操心了。老大,还不快把你媳妇扶起来!” 崔赫长子便赶忙去扶趴坐在地上的崔大夫人。崔大夫人似是伤到了腿,站不太稳当,被踉跄地扶起来便靠在了崔赫长子的身上。而另一边,崔三夫人则在奋力地挣扎想要脱出崔赫三子的桎梏,但她是妇人,力气到底比不过自己的丈夫,眼看着就要被他拖出院门,崔三夫人高喊道:“大人!我女儿不是自尽的!请大人彻查!她不是自尽的!他们带走一个崔琳歌不够还来害我的女儿!……崔成德!你放开我!你有没有良心!那也是你的女儿!你放开……” 待崔三夫人的声音再听不见,杨屏才站出来,微笑着打圆场道:“哎呀,慕容协查,你瞧,咱们这也不是命案,而且崔家人也不同意,这验尸一事我看就……”他顿了一下,瞧一眼慕容晏的脸色,见慕容晏没有要接话的意思,这才又看向另一边跟着他们一道进来的沈琚,笑了一声,“都怪我这个不肖子搅和了二位大人的兴致,我看,这天色也已经晚了,不如沈监察就快些送慕容协查回府吧。”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看慕容晏。崔赫夫妇和杨屏夫妇目光凌厉地看,崔家族老斜着眼睛看,崔赫长子和崔大夫人低着头,但用余光看,杨宣目露得意,但慕容晏眼神扫过他,他又慌张躲开。 沈琚也在看她。他看着她,然后上前几步走到她身边,问道:“协查大人可是想回府了?” 慕容晏看着他答:“还不想。” “好,”沈琚点了下头,“那你什么时候想回了,便什么时候同我说。” 杨屏脸色一变,急忙道:“沈大人,这……你们在这儿,我们也不好处理小儿媳妇的丧事啊!” “既然慕容协查不想走,那我也不急,说来,我也有个疑惑,想请崔尚书和杨侍郎替我解一解。”沈琚环视一圈,慢条斯理道,“前些日子,皇城司听说杨家和崔家结亲,杨侍郎的幼子杨宣要娶崔尚书的长孙女崔琳歌,婚事定得极为匆忙,从定亲到成亲,前后只有月余,我手下有一校尉名叫唐忱,恰好和贵府公子杨宣在国子监时是同窗,还因为婚事太赶而发愁该送什么贺礼,在皇城司问了不少人。今日杨府喜宴变新丧,陛下和长公主明日得知了也必要询问,正巧也请二位大人叫我一次问个清楚,也好跟陛下和长公主说个明白,怎么所有人都以为今日崔家嫁的是崔琳歌,新娘却换了人呢?” 杨宣后院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是凝住了。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开口,唯有夜晚的微风吹动众人的衣袖。 杨屏沉下了脸色。 一个慕容晏不值当他放在眼里,可以随意糊弄,想尽办法推脱,随后和崔家对好说辞,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但现在,沈琚先一步搬出了顶头那两位,他就没法儿再糊弄了。 杨屏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都怪这崔家的女儿,好端端地,为何偏要上吊,偏要死在今日、死在他儿子的婚房里,晦气不说,还给他们带来如此多的麻烦。 他又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瞪了杨宣一眼。再是不满意,新婚之夜也不该跑出去!就算跑出去,做什么非要跑到望月湖,还偏偏和这两个瘟神撞在一起,平白招惹来这么多麻烦!明明都跟他说好了,让他先忍忍,忍过今晚,他们去找崔家把人换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如何能捅到长公主面前去,谁能知道今晚嫁进来的不是崔琳歌!可他偏偏—— “怪我!”崔老夫人闭着眼长叹一口气,高声道,“怪我,把这孩子惯坏了,竟让她有胆子、有胆子——” 崔老夫人似是不忍启齿,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忽然泄了气似的压低嗓音:“竟叫她做出同人私奔这种有辱门楣的事!” 崔老夫人说着便捂上了心口,看起来很是不顺气。她上下抚了胸口好几次,一直跟在她身旁的嬷嬷帮她顺背,好一会儿理顺了气才继续道:“她打小跟着我,一直都有主意,我本以为这是好事,谁知道她会、她竟会——我年纪大了,没想到她竟能这么有主意。” “她一直乖顺,要出嫁时还说为了不带走我的喜气和福气,主动搬到偏僻的小院儿去,却没想到,她竟是会在今天,趁家中乱做一团,所有人都没察觉的时候留书一封偷偷跑走,若不是有月儿顶上,若不是……我们崔家岂不是就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崔赫跟着叹了口气,而后摇了摇头,崔赫长子和崔大夫人也不住唉声叹气,崔大夫人更是抽泣起来。 崔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一边继续替崔老夫人抚背一边低声道:“老夫人莫要神伤了,仔细伤了身子。” 崔老夫人摆摆手,复又抬起头:“正好,今日在杨家,诸位都在,族叔也在,还有沈大人和慕容姑娘也在,大家做个见证,你们若要报给陛下和长公主也随意去报,我崔家从今往后就当没有崔琳歌这个孙女!从今往后,她是好是坏,是死是活,都与崔家再无干系!” “娘!” “母亲!” 崔赫长子和崔大夫人听到这话同时惊呼出声。 崔大夫人眼瞧着就要扑到崔老夫人身边,但被丈夫紧紧搂住不让她近前。崔大夫人哭叫道:“母亲,您不能这样,您怎么能不管琳歌儿呢母亲……” “住口!”崔老夫人低喝一声,“她身为崔家女儿,私自奔逃置我崔家颜面于不顾,我们崔家便没有这个女儿!” 崔大夫人痛哭道:“母亲,你明知道琳歌儿她不是……父亲,您劝劝母亲啊父亲!” 崔赫叹了口气:“好了,闹也闹了,哭也哭了,笑话也都让人看了,还有什么事,回家了再说。” 他看向沈琚和慕容晏,眼中满是疲惫和不甘:“沈大人,慕容大人,二位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若是没有的话,我们这儿还得张罗着给月丫头下葬呢。” 第54章 金玉错(6) 夜风鼓噪。 树影憧憧,地上的落叶随风打着卷,连天边的云都被吹散了不少。 可月色却没有因此而明亮起来,挂在那里仍像隔了层纱似的,蒙蒙泛着光晕。 慕容晏和沈琚迎着月光,并肩走通往回慕容府的坊间直道上。 她有些气闷,不太想坐车,所幸杨屏是户部侍郎,所住的宅子和慕容晏家中不过只隔了几条街,沈琚便叫人送走了送杨宣回府时乘坐的车架,步行送她回府。 大雍夏、秋两季不设宵禁,今夜又是雅贤坊选花魁娘子的大日子,几乎半座京城的人都去望月湖寻热闹,路上来往没什么行人,京中城防也分了大半去望月湖以防生事,便连巡夜的人都少见。 慕容晏不说话,沈琚便也不开口,两人一路沉默地走,直到走到离慕容府只剩一个路口的地方,慕容晏停下脚步,眼睛望着石板路,声音沉闷:“你也看出来了吧?” 沈琚低头看她,见她始终不肯抬头,才答:“崔老夫人说谎。” “而且她还在阻止别人说出真相。”慕容晏抬起头来看他,眼里全是笃定,“崔琳歌绝不是私逃的,你听见崔三夫人被带走前说的吗,她说,‘他们带走了崔琳歌不够还来害我的女儿’,这个‘他们’,会是什么人?崔琳歌若真是被人胁迫带走的,崔家上下又为何要隐瞒,还有崔老夫人,崔琳歌是她一手养大,可以说是崔家后宅和她老夫人的门面,崔家除了崔琳歌和崔琳月,还有其他尚未婚配的姑娘,可是她宁可说崔琳歌同人私奔、败坏整个崔家后宅的名声,也要隐瞒崔琳歌失踪的真相,这里面一定有——” “阿晏。”沈琚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说这些,可是想查崔琳歌失踪一事?” 慕容晏一愣:“我当然——”说出三个字,却又自己停住了。 他把她问住了。这一问她发现,她只是遇到谜题 惯性使然想要寻一个谜底,可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 沈琚又问:“若崔家人不报案,咬定了她是同人私奔,你名不正言不顺,该从何查起?你是大理寺的官员,即便大理寺中人人不把你放在眼里,也不肯给你安排公事,可一旦你在该当公差的时间里私自去查不该你查的案子,叫御史台的人抓住了把柄,弹劾一番,你又当如何自处?蒯正如今盯紧了你,想要抓住你的错处把你拉下马,他若借机参你一本因私废公,你要如何自辩?秦慎、梁维均因你倒台,王添临死前咬你一口,虽无实证但有传言,如今若要再对上杨屏和崔赫,你可有把握?你又是否想过,那日崔琳歌当着我的面极力邀你添妆,今日成亲却突然失踪,杨宣不愿洞房,却好巧不巧,偏偏跑来望月湖叫你我撞见,其中又是否是有人做局、故意要你陷入泥淖?” 她回不出来话。 如今回过神来,听他问的每一句,想过后都知道是对的。 她是官场中的一个异类,是与其他官员格格不入的异己,从她获封协查的那日起,无论大理寺内的还是外的,往日里有仇的还是有怨的,立场相同的还是相悖的,都通通站到了一处。好一点的,是无视,狠一点的,则是毫不遮掩地摆出态度,势要将她赶出朝堂。 当日收到圣旨时她有多心潮澎湃,如今就有多憋闷委屈。那时她本以为,她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查案,从此堂堂正正地维护世间公允,可当上这个协查官后才发现,她虽有了官身,却比曾经跟在父亲身后当一个籍籍无名的聪明小辈时限制更多、更加难熬。 她至今手下无一个可用之人,处处掣肘,处处受人白眼和奚落,今日杨屏和崔赫看见她时的反应,不过只是往日里的一道缩影。能在京中为官的,不是家底丰厚别人不敢得罪的大人物,就是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的老泥鳅。他们敷衍、打官腔、暗暗讥讽,偶尔这里卡一下,那里拦一把,却又叫你告状都不知能告什么。 这几个月来,若不是有长公主命令指派,外加沈琚以皇城司的名义替她大开方便之门,她都不知道能查出多少东西、能办成几桩事,或许早就遂了那些人的心愿,查不出结果,最后怎么穿上的官服,再怎么原样脱下来。 她本以为无视这些刁难、只要专心查案漂漂亮亮地办成几件事,总会有人看见她的能力,认可她的位子,可是没有。 大理寺上下沉默不言是因为父亲,皇城司上下待她亲厚是因为沈琚,那些不敢在她面前闲言碎语的人是因为她是长公主钦点、陛下亲封的官员,可一旦哪一天,长公主表现出半点不喜,他们就会拼了命地想尽办法把她撕扯下来,最好能撕成碎片,叫她再也爬不起来。 之前一个多月她被禁足在家中,有慕容襄和谢昭昭在,闲话虽传不过门来,但她心里清楚,大家都在等着看,看她被长公主厌弃,看她被扒了那身官皮,看她认输,认清官场不是她这样的姑娘家该涉足的地方,看她灰溜溜地回到家里。 所以沈琚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也正因为他说的都对,才更叫她心里憋闷。 她明知崔琳歌失踪有异,明知崔家故意隐瞒,明知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但她只能视而不见。 一个乐和盛的失火案,除了最后出了一个王添外,明面上没有牵扯到其他任何朝廷官员,她都已然办得如履薄冰,办到最后还被拽进了泥潭,惹了一身腥,若她此时再执意追查崔琳歌的事,那就是和吏、户两个部门的长官为敌。 慕容晏沉沉点了一下头:“你说得对。”她的嗓音压得很低,周身被无力感包围。 沈琚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不忍。这一路上,他其实也想过,若她真的想查,皇城司虽不能私自动用,他却也并非毫无办法,何况崔家的这桩事,长公主必定会感兴趣,只要叫长公主起了兴致,那么接下来的一切都会顺理成章。户部侍郎如何,吏部尚书又如何,有他警醒着,便是真有人故意做局,他也总能护住她 。 “阿晏,你若——” “你说得对。” 两人同时开口,沈琚便断了话头听她说。 慕容晏抬起头:“我如今是朝中诸位大人眼里的活靶子,总不好再树两个有权有势的敌人,所以我卖他们面子,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也可以叫他们揣度,自己在心里盘算,是不是欠了我人情,以后说不定还会替我行方便。所以现在,我该回府去,回去睡一觉,醒来后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说来今日之事,杨家知,崔家知,你知我知,除此以外再无旁人,杨屏和崔赫自然不会蠢到把事情往陛下和长公主眼前捅,所以只要你和我都不吭声,那么这件事便出不了杨家的院子。不过是私奔、换亲、后宅死了个女人而已,虽说是新妇,但细数历史却也不算奇闻,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这番话时,她的眼神始终没有看向沈琚,视线来回逡巡没有落处,最后越过沈琚的肩膀,去看他背后的墙砖。 这里离皇城近,是真正的“天子脚下”,能住在这里的都是朝中大臣,没点品级的根本挤不进来,所以宅邸修得个个都好,用料上乘,砌外墙的石砖自然也是好的,一个个被打磨得光滑细致,层层垒起,围成一座高墙深宅,藏住了家底,也藏住了独属于高门大户的秘密。 杨家如此,崔家如此,皇城根下,人人都是如此。 律法、道义、公理都只在他们家世覆盖与利益交换的范围之内。 谁都不能免俗。 亏她还曾大言不惭,在沈琚面前说要让那些忘了法的人重新记起来,如今看来,不过只是她的天真妄想。也不知那时沈琚听她这么说,是否在心底暗自发笑。 她转过身往府门口走去,走两步,看见投照在地上被月光拖长的两人的身影,又停下来,背着身对跟在身后的沈琚道:“前面就是大门了,沈大人不必再送。” 她说完便闷头向前走去,只是刚走出就被沈琚抓住了手腕。 “阿晏。”他喊道,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肯定。 慕容晏仍不回头,挣扎了两下,见挣脱不开,只好背着身无奈道:“沈琚,你放开我。” 沈琚仍是抓着她,问道:“我若放了,接下来的几日是不是无论说什么,都见不到你了?” “若有公干,当然能见,我不是你想的那等因私废公之人。”她赌着点气一口气说完,停顿片刻,又觉得人家是好心提醒,自己也没有同人亲近到能随意发火的地步,又软下语气解释道,“沈琚,你放心,我不是气你,我只是气我自己,是我无能,还幼稚愚蠢,才叫你不得不开口点醒我,你看,我不是想不明白,我只是,只是心情不太好,想一个人静……” 后半句话被淹没在了奔腾的马蹄声里。 “大人!” 唐忱带着一队禁军,从后方匆忙奔来,一看见沈琚的身影,连忙急急勒马,马尚未拉稳,就直接跳了下来,凑到沈琚身旁:“大人,在这里碰见你正好,两位大人快随我回望月湖去。”停顿一下,强调道,“长公主殿下有令,慕容协查必要到场。” 沈琚脸色一沉:“出什么事了?” 望月湖离着京城不算近,唐忱却独自奔马回了京,还带着一队禁军,此时又急匆匆叫他们回去,还特别点名了慕容晏, 显然事由不小。 唐忱回头看看那群随他一起停下的禁军,冲他们挥手道:“你们先行往望月湖去,我一会儿就追上,莫要耽搁!” 那最前列的禁军一点头,随后打马带着队伍奔走了。 唐忱看了眼慕容晏,凑到沈琚身旁,小声对两人道:“望月湖的花船上死人了,凶嫌是江太傅的弟弟。他说自己冤枉,还说不相信旁人,只想要慕容协查来彻查此案,所以殿下才特别嘱咐了要慕容协查到场。” “江从鸢?”慕容晏面露惊讶。 沈琚皱眉道:“那禁军?” “江从鸢不是一个人,有人跟他一起。” 唐忱把嗓音压得更低了些,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嗓音道, “陛下,也在出事的那艘花船上。” 第55章 金玉错(7)花魁娘子选 六月十六,酉时四刻,雅贤坊热闹了一整月的花魁娘子选,随着望月湖上空的烟花燃起,掀开了若隐似现的面纱。 不臣 第43节 这一夜,几乎整个京城的船都停在了望月湖上,大到画舫行舟,小到乌篷舢板,甚至还有人搬出了端午时节的龙舟,只为能离雅贤坊大大小小的花船近一些,一睹众位候选花魁娘子的芳华。 所有花船并排停驻在湖中央,而红袖招、寻仙阁、仙音台排在中间,又以船身挂满了红灯笼和红绸的红袖招为正中;花船之间搭了木板做桥连通,俨然在将湖中心变成了一处“小雅贤坊”;花船前方,各式船只停得满满当当,但细看去,无不是造价高昂的船舫,那些乌篷草船小龙舟只能远远围在边缘不起眼的角落,间或插进一道缝隙中,却不能再往前。 而最惹人注目的,还是正中三艘花船顶部搭出来的戏台。 台子以红袖招花船的红灯笼为背景,红绸做装饰,显得如梦似幻,两边寻仙阁和仙音台的台面则各低了一等,用白纱笼着,只能看到纱帘之后影影绰绰的婀娜身姿,伴着天上的朦胧月色和船上的昏昧灯光,引人遐思。 烟花放了整整一刻钟。 就在最后一朵烟花弥散于夜空时,忽有钟磬声起,便将湖上湖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正中红袖招花船的戏台之上。 乐声起,随后那些隐藏在纱帘后的婀娜身影如游鱼入水,踮着一连串的小步从帘后飘到了台上,舞动起来,时而绣花扇半遮面,时而洒出花瓣,时而抛出撩人轻绸,如水如雾,勾人心弦。 跳舞的皆是此番被记名入选的各楼娘子,一舞闭后,又挨个上前来,对着前方停泊的径直画船盈盈一步上前拜过,说自己出身哪座楼子,芳名叫什么,年龄多少,顺序按照记名票券的来,票券少的排在前,票券多的排在后,而排在最后的三位,毫不意外的,是妙音、云烟和醉月。 她三人年年都是花魁娘子的热门人选,尤其是醉月,因其舞姿曼妙,接连好几年当选雅贤坊的花魁,去年更是以一曲洛神舞引得众人追捧,夺去了全部的目光和风采,更有诗人盛赞其姣若惊鸿,宛如洛神在世,得了个“醉天仙”的美名。 故而,她们三人一上前,尚未开口就已经赢得了满湖喝彩,将其余的待选娘子们的风头统统压了过去,几乎叫人忘了除了她三人外还有旁的娘子可选。 待所有人拜过,便是所有娘子回到纱帐之后,从记名票券最少的那名娘子开始,挨个再行表演。有跳舞的,有抚琴的,有唱歌的,也有合演的;从第一位娘子表演开始时,便有雅贤坊中人乘船行于湖上各位看客的船舫间,售卖绣有娘子们芳名的手帕,一两银子一方小帕,最后哪位娘子的绣名帕子卖出去得最多,哪位娘子就是今晚的花魁。 前头进行得一切顺利,可等到了仙音台的妙音娘子开始抚琴,湖上却起了骚乱。 有人忽然高喊愿出一千两,包下妙音娘子的所有帕子,送她做今年的花魁。 这一下便叫人群中炸开了锅。立刻有人跟着喊,愿出两千两包下云烟的,两千五百两包下醉月的。还有对这些叫嚷之人不满的,跟着嚷大家都想要三位娘子的帕子,凭什么被你一人包圆。 渐渐的,琴声听不见了,只能听得下面画舫之间的吼叫骂喊。又因湖上船太多,为了能正对着台子看得更清楚些,船舫之间都挨得极近,大家挤在一处,一抬脚就能跨上旁边画舫的船板,便有些情绪上头的人起了争执,不惜跨过船板扭打在一处。 湖面不比平地,船身不稳,这一有人作乱便晃得厉害,水面跟起波澜,连着周围的船也开始一道晃,大一些的画舫勉强能稳住,小一点的只能随波摇摆,一个不小心就有人跌落水中,周围瞧见的人高声呼救,又有懂水性赶忙跳水救人。 岸上的人离得远,瞧不清那边发生了什么,只见得那些船晃得厉害,又有人纷纷往水里跳,也不知是谁开得头,纷纷说望月湖底有湖仙水怪,这时受了惊扰,所以来拖这些人下水,还说起去年时有一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投湖,结果立刻就沉了底,有通水性的人想去救,结果跳下去怎么也找不着人,后来周边县衙派人沿湖打捞数日都不见踪影,就是因为那女子被湖中妖仙聘去做了妻子。 在岸上的大多是没门路上湖上船的平头百姓,惯信鬼神,一听惊扰了湖中妖仙,怕得厉害,好几人说着就要往回走,以防被迁怒。 这一下又带着一群人要往回赶,人群挤在一处,竟越挤越紧密,叫不少人脸色开始青白,直透不过气来。 幸而皇城司的船在近岸的地方,周旸见势不对,当机立断带着唐忱飞身上岸,组织起被派来守在岸边的京城守卫,快速将人群疏散开,才算没有酿成一桩惨祸。 “天老子的!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先开始喊的,一会儿把人揪出来,送他好好去大狱里待两天!”周旸一见到沈琚和慕容晏便忍不住地骂了起来。 “殿下如何?”沈琚问道。 周旸摆了摆手:“殿下被咱们的船都围在一块,见情形不对,就先划出来了,没事儿。” 慕容晏便问道:“那江太傅的弟弟成了凶嫌,又是怎么一回事?” “啧,谁知道呢,”周旸嗦了下牙花,“那阵湖上乱,岸上也乱,乱成这样,这花魁娘子肯定不能选了,我就叫人以京兆府的名义去喊停,结果那几个老鸨,推三阻四,说是此番花了大价钱,这么没头没尾的不吉利,拖累他们的名声还收不回本。去他的收不回本,一块巴掌大的破布卖一两银子,这一晚上把她一年的本都赚回来了。” “周旸。”沈琚暗含提点的喊了他一声,示意他继续说正事。 “他们不肯停,咱们只能强行上船,谁知道刚上去,就看见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跟那个寻仙阁的老鸨说云烟不见了,那老鸨脸色当时就变了,骂得可难听,喊人去找,咱们的人觉得这是个机会,就跟着一起进去,找遍了雅贤坊的花船都没找见。然后那老鸨就说去那六公子的船上找,说那个云烟心野了不安分想攀高枝,结果这不就在江从鸢的船上找到了,只是找到的人江从鸢和……都昏着,然后那个云烟已经死了。咱们的人一看不对,赶忙把江从鸢泼醒了问他怎么回事,结果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看到云烟死了,立刻说自己是被陷害了,还喊着一定要慕容协查来查。我想着他是那个江怀左的弟弟,咱们得罪不起,而且那位也在,不好声张,这不才赶紧叫唐忱去把你们两个叫回来。” 慕容晏又问:“那个云烟姑娘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啊,我就听说那位也在,这一脑门子官司,赶紧先找船把人送去了殿下那里了,然后叫人把出事的船划到岸边看起来了,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周旸摊摊手,“不过正好,今天徐老七和他弟弟也在湖上,得亏是十一爱凑热闹非拉着徐老七一块来,反正我先把人弄到那船上去验着了,慕容协查现在上去应该能问个大概。” “可是那一艘?”慕容晏指向岸边一艘小二层的雅致画舫。 周旸点了下头:“对,就那个,徐老七和十一正在上面呢。” 慕容晏提步便往那艘画舫去,刚走两步,却被沈琚拉住了。她不明就里地回过头,用眼神询问他的用意。 “等等,”沈琚捏了捏她的手腕,轻声道,“这里可不止有案子,还有贵人呢。” * 沈玉烛所在的船被泊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乍一看同一串外观形似的画舫停靠在一起,实则是被这些画舫严密地护在中间,靠岸的这一侧,每十步站着一个禁军,守了百米有余,见到沈琚和慕容晏过来,进去通报后才给两人放行。 两人到之前,沈玉烛正在训人。 她肃着一张脸,颇有威势,满面怒容,瞪着还未过十四岁生辰的小皇帝萧旻,看得萧旻战战兢兢,眼神不断瞟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江太傅,满脸求救神色。 江怀左却只能摇了摇头,回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这番眉眼官司自然逃不过沈玉烛的眼睛,沈玉烛眼神一凝,利箭一般射在萧旻身上,把他钉成了一只鹌鹑:“我问陛下是谁带你来的,陛下看江太傅做什么?” 萧旻连忙摇了摇头:“没人,没人,我就是听说民间有喜事,心生好奇,所以才……” 沈玉烛沉默片刻,忽而转身问江怀左:“今日值守宫中的禁军统领是哪位?” 江怀左思考片刻,回道:“回殿下,应是张聪,张将军。” 沈玉烛点了下头道:“回宫以后替我拟旨,陛下身边的所有宫人,侍奉不力,全部打杀,张聪及今日在宫中当值的禁军,发配边疆充军。” “姑母!”萧旻一听连忙瞪大了眼睛,喊人的嗓音都破了音,“姑母有什么火气,冲我发就是了,何必为难下人!我是一国之君,我想离宫,他们怎么可能不听不放!” “这时候,陛下倒记得自己是一国之君了?”沈玉烛看向他,冷声问道,“那怎么偷溜出来前,陛下却不记得这回事了?也不记得我曾同陛下讲,身为一国之君,一举一动都要合乎身份,身为帝王,做的每一件事情、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旁人,所以要慎之又慎?既然陛下不记得,那身边人就该记得,若身边人不记得,那便是他们失职。” 萧旻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双手在身侧握成拳,却不回话。 沈玉烛看着他握紧的拳头道:“怎么,陛下可是心中不服?是不是正在心里骂我这个姑母残暴不堪、冷酷无情?” 萧旻不看沈玉烛,垂着头大声道:“侄儿不敢。”听起来不像不敢,倒像是顶撞。 沈玉烛冷笑一声:“我看你不是不敢,你是太敢了!今日敢偷跑出宫,明日呢?明日你还想做什么?萧旻,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一国之君?” “我怎么不记得!怎么不记得!”小皇帝再憋不住,红着一张脸破声喊道:“从小到大,除了祭祀大典和夏日里姑母你想要去行宫避暑之外,我未曾踏出过皇城半步!半步!而今日不过是人人都说望月湖上有乐事,既然是乐事,君民就该同享,百姓来得,我为何来不得,姑母和太傅来得,我为何来不得?!溥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是一国之君,这整个天下都是我的,我凭什么来不得!我不过是想君民同乐,我何错之有!” 沈玉烛当即眉眼一竖,厉声问道:“这话是谁教你的?” 萧旻梗着脖子高声喊:“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这么想的!” 沈玉烛不免被气笑了:“你倒还挺理直气壮,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悟性挺高啊?” 她话音刚落,不等小皇帝再说出辩驳的话,便从外面走进一个禁军,一进来便跪地叩首禀报道:“启禀陛下、长公主殿下,皇城司监察统领沈琚和大理寺协查慕容晏到了。” 沈玉烛看了小皇帝一眼,却见萧旻背着手,脸朝着一扇窗子,侧面对她,假作什么都没听见,只好看着小皇帝应了声:“传。” 沈琚和慕容晏很快进来。 船舫到底是木制,空间又小,不怎么隔音,两人刚刚在外面听见了不小的动静,但一进来都纷纷跪地叩首,若无其事地问安道:“臣叩见陛下、长公主殿下。” “免礼。”沈玉烛挥了挥手,见两人站起来,却是风尘仆仆的模样,上下打量一番,最后眼神落在沈琚身上,笑道,“本说今日允你的假,到头来还是我这个做姑姑的食言了。不过,你们两个这是从哪来的?怎么看起来像是奔了很久的马?” 沈琚答道:“回殿下,我们从户部杨侍郎府上来。” “户部侍郎……杨屏?我记得他的幼子杨宣今日同崔赫的孙女成亲,那个崔琳歌……”沈玉烛的眼神转向慕容晏,递给她一个微笑,“我记得,鹿山那日,她同你十分要好,怪不得,我这侄儿回京一年都没听说过和哪个大人来往,今日倒同你一起去喝喜酒了——说来,母后曾为你二人赐婚,如今你们到了年龄,钧之也回京了,钧之父母不在京里,我也算是他的长辈,改日我便叫礼部登门与你父母商量准备婚仪。” “殿下,我——” “姑姑莫要打趣侄儿了。”沈琚打断慕容晏,结果话头,“姑姑,我和慕容协查的确从杨家来,但我们不是去喝喜酒的。” “不是喝喜酒?”沈玉烛脸上露出疑惑。一直背对着不肯见人的小皇帝也微微侧过头,听起他们的对话。 慕容晏接话道:“回殿下,崔琳歌她……” “杨家新妇上吊自尽了。”沈琚先她一步快声说道,“新妇不是崔赫长子家的崔琳歌,而是三子家的崔琳月。” 他刚说完,又有禁军进来禀报,说徐观验完了云烟的尸身。 听见这话,沈玉烛尚来不及回话,小皇帝已经连忙转身道:“快传快传。” 徐观带着小徒弟进来,见到沈琚和慕容晏也不惊讶,只是目不斜视地走到他们身旁,一边行礼一边道:“见过陛下、长公主殿下。回禀陛下、殿下,草民已经验明云烟死因,乃是被人从正面用手掐住脖颈,窒息而亡。” “掐死的?”沈玉烛反问道。 “回禀殿下,正是。” 萧旻急忙在一旁插嘴:“那是何人所为?可能洗脱从鸢兄的嫌疑?可惜我当时喝醉了,什么都没看到。” “禀陛下,是何人所为,草民不敢妄断。但云烟颈上手印清晰,凶手手指长而有力,凶手多半可能为男子。至于是否是江太傅的弟弟所为,还要比对过后才能进一步确认。” “那便劳烦徐先生,为我那位不成器的弟弟比对一番了。”江怀左温和道,“先生放心,若是确认真是他所为,我绝不包庇。” 徐观一应声,便带着小徒弟退了出去。 舫中陷入了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沈玉烛忽而看向慕容晏,感叹道:“慕容晏啊慕容晏,我好像不该解了你的禁足。”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怎么我一把你放出来,你一出门,便又出了岔子。” “你说,这个世界上怎么就有这么巧合的事呢?” 第56章 金玉错(8)疑点 禁军很快就送来了案船上的消息,徐观那边的比对出了结果。 却不是什么好消息。江从鸢的手印同云烟脖子上的青印对上了七八。 这一下,江从鸢非但没有洗脱罪名,反倒更添了一重嫌疑。 他当即就开始高声喊冤,嗓门扯得很大,隔着几艘船都能听见他愤怒的声音。不仅喊冤,还反过来怀疑徐观和凶手是一伙的,那青印他看着分明没有完全对上,可徐观却说他的手印和那青印能对照上,分明就是满口胡言,说不定是早知凶手是谁,故意包庇。 徐观一向不理会这种胡言乱语,但小十一却没有办法忽视这种污蔑,当即就气得和江从鸢吵了起来,骂他好心当做驴肝肺,要不是他师父肯在这里验尸,他早就被带回大牢去了,哪里轮得到他在这里胡说八道。 两人这一争执,便引来了不少打量。 湖上乱局尚未完全平息,又因发生了命案,未卷入争执的花船和客船也都在禁军和京城守卫的命令下停靠在了岸边,船上一概人等,不论身份,皆不许离开。军卫手中有利刃,又有胆敢作乱格杀勿论的法令,无人敢顶撞,便只能想尽法子地打探消息,一听到这动静,忙不迭出来问是不是寻到了凶手,既已寻到凶手,是不是能叫他们回家了。 这样下去影响不佳,沈玉烛便叫人将他们一并带到他们的船上来。 江从鸢一看见江怀左便连声道:“兄长!我从未伤害过云烟姑娘,是有人故意构陷!我有同伴一道,可以为我作证,我根本……子珉?你也被带来了此处?他们可有对你严刑逼供?” 江怀左的脸色顿时黑了八度:“从鸢,不得无礼,还不见过陛下和长公主殿下。” “陛下?”江从鸢面露惊愕,想起今上的年纪,不由将目光放到在场的唯一一个少年人身上,讶异道,“子珉?你不是姓谢吗?” 萧旻到底还是个少年人,被人点破了假身份,尴尬地说不出话来。 江怀左清了清嗓子,压着嗓子提醒道:“江从鸢。” 江从鸢回过神来,赶忙双膝跪地,全身伏在地上一叩首:“草民江从鸢见过陛下、长公主殿下。” 沈玉烛没急着叫他起身,而是看向小皇帝,似笑非笑道:“姓谢?” 萧旻涨红了一张脸,小声嘟囔道:“姑母能化名谢必,我如何不能化名谢子珉。” 听到“谢必”二字,慕容晏心里陡然一震,脸上尚未来得及露出个惊讶神色,却已经有人先她一步袒露出了心声:“谢必?!” 江从鸢顾不得尚未有人叫他平身,便直起了身子,毫不避讳地直接望向长公主,问道:“敢问殿下可曾到过江南?可是在一块屏风上写下过‘我辈今日登高远,仰天举杯——’” 不臣 第44节 “胡闹!”江怀左大喝一声,“江从鸢,谁许你起身,竟还敢直视殿下,还不快向殿下请罪!” “无妨。”沈玉烛挥了挥手,饶有兴趣地看向江从鸢,“把你刚刚说的诗念完给我听。” 江从鸢看看沈玉烛,又看看江怀左,正欲再趴回地上,便听沈玉烛补了句:“平身吧,起来回话。” “谢殿下。”江从鸢规规矩矩地扣了个头,这才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背诵道:“我辈今日登高远,仰天举杯邀仙醉。劈云裂风翻浪蕊,枕岳栖泽遨山翠。长河尽处天如坠,漫卷黄沙金玉碎。睡复醒来醒复睡,点转星河换灵晖。” 他背诵时,慕容晏也跟着在心里默念,然而念到最后一句,才发现错了一字。 她抄写《戊巳踏春集》时曾在这首诗前见江从鸢做序,说为了防止有人冒领谢必一名,他在将诗收录到《踏春集》里时,曾经改动过一个字。后来她在破了京郊无头尸案后再抄这首诗,也曾觉得这个“长”字似是不太契合,直到此时此刻,她的感觉得到了印证。 原来那首诗写的不是“长灵晖”,而是“换灵晖”。 点转星河换灵晖。 慕容晏忍不住想抬眸去看沈玉烛,又碍于身份和场合不敢抬头,更怕自己抬起头,会叫长公主看见她的表情。 换……应不只是一醉醒来发现星河斗转,而有更深的含义。 或许是……翻手云,覆手雨,改换日月。 她好似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秘密。 慕容晏心跳得厉害,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又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沈玉烛哈哈一笑:“没想到,都十多年了,这首诗竟然还留在那张屏风上。” 她边说边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年少时的狂妄拙笔,如今看来处处都不妥当,难为你竟是记下来了。” “殿下这首诗分明写得极是,有何不妥?”江从鸢不满诋毁他喜爱的诗作,争辩道,“醉邀天仙客,得登白玉京。遨赏尽穹宇,游影遍山河。殿下将醉游写得如此令人心驰神往,何必自谦?” “依我看,谢必那时写的,还不如你刚刚随口评说的五言。好了,诗和谢必都不是你来此的重点,”沈玉烛抬手支颐在额角,神情虽懒散,却透露出不容辩驳的威严,“江从鸢,你们之前在争辩些什么?” 江从鸢这下不在喊冤了,连忙跪下身去,语气沉稳地解释道:“此番花魁娘子选是京中盛会,可云烟姑娘暴亡,子珉、陛下又突然被人带走,草民就担心会有上官为了平息此事而将案子草草了解,扣在草民和……身上,如今既然知晓陛下和殿下都在,那便不怕有人敷衍了事、屈打成招。草民行得正坐得端,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云烟姑娘之死与我毫无干系,草民也确实不知为何草民的手印并不能完全扣上云烟姑娘脖子上的指印,这位仵作却要说云烟姑娘脖子的指印是草民留下的。” “你胡说!师父什么时候说那指印是你留下的了!师父只是说,你的手印和那指印对得上!”十一气冲冲地说道。 江从鸢毫不示弱:“对得上不就是在暗指我就是留下指印的那个人吗?!”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沈玉烛皱皱眉,看向徐观:“你说。” 江从鸢和十一顿时偃旗息鼓。 徐观肃然行了一礼,而后用平直的语调解释道:“比对指印,不过只能粗略地对凶手有个印象,那位云烟姑娘被人掐住时还清醒着,会挣扎,瘀痕会随之扩散,所以颈上瘀痕无法与手印完全对上,但手指短粗之人无法留下细长的指印,亦如缺指之人无法留下完整的指印,而江少爷的手指长短恰好和那指印相当,故而无法排除他的嫌疑。” 江从鸢听过之后仍是不服气,红起了脸,眼睛也跟着红起来:“若是如此,今日湖上这么多人,手指和我差不多的定不在少数,为何不把所有人都找来验过,偏要说是我!” “因为发现云烟姑娘尸首时,其他人并没有和她同在一船中。”徐观平声道。 “谁说没有,不是还有——” “江从鸢!”江怀左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徐观却在这时皱起了眉。他看着江从鸢通红的面色,忽然抬手握住了江从鸢的手腕。江从鸢顿时奋力挣扎起来,一边挣扎还一边高喊:“放开我!你要做什么!你放开我!” 徐观按不住他,看向沈琚说了声“劳驾”。沈琚心领神会,抬手在江从鸢颈后磕了一下,成功让江从鸢昏了过去。徐观拽过他的手臂,推开衣袖给他搭脉,越搭脸色越是凝重,而后他站起身,径直走到小皇帝身边,躬身拱手道:“草民斗胆,请陛下让草民为您诊脉。” 萧旻不明就里,但看见徐观脸色,比起他做不出功课时的太师也不遑多让,便下意识抬起手腕放到了徐观面前。徐观将手指搭上萧旻的手腕,几息之后拿了下来,看向江怀左:“敢问太傅大人,令弟可有服食五石散的习惯。” 江怀左一遍,肃着脸道:“绝不会。本朝禁食五石散,家中自小就耳提面命,决不能沾染这种东西,且每隔一段时间会带我们去救济院中,那里住着些因服食五石散而挥霍了家底的人,个个身体亏空、形销骨立,是以从鸢自小最是厌恶沉迷五石散之人,就连前朝那些虽鼎鼎有名但服食五石散的诗人诗作,他看见了都要焚毁,说他们如此玷污了诗。” 徐观点了下头:“那便不会错了。江大人,我观令弟的脉象,与服食过五石散之人十分相似,先前他昏睡着,初被叫醒,又被指认为凶嫌,一时急于自证压下了药性,没有表露出来,如今放下了戒备,便叫药性卷土重来,才会面红耳赤、双目充血、神志亢奋。” 江怀左追问道:“那陛下——?” “陛下脉息平和,略显无力,因是吸入或引入迷药所致,并无服食五石散之象。”徐观说着转身看向萧旻,“敢问陛下,是何时与江家少爷碰面?见面之后可是一直与江家少爷在一处不曾分开?今夜吃过什么喝过什么?与江家少爷在吃食上可有什么不同?” “朕、我……”小皇帝嘴巴张张合合,眼神从江怀左看到沈玉烛,对上沈玉烛审视的目光,心里一紧,又看向慕容晏。 慕容晏一直垂着眼在听,此时没能捕捉到小皇帝的信号。小皇帝只好清了清嗓子,喊道:“慕容爱卿。” 慕容晏没有抬眼,只是看着小皇帝的衣角冲着他行了一礼:“陛下有何吩咐?” 小皇帝萧旻没有吩咐。 他只是不敢看沈玉烛,自然也不敢看沈玉烛身边的江怀左,而沈琚身为皇城司统领一向冷冰冰硬邦邦不爱说话,江从鸢被沈琚打昏了,徐观和他的小徒弟他都不熟悉,看来看去没人可看,才想叫和他年龄相仿又是破案能手的慕容晏替他解个围。 可这个“爱卿”根本不解他的心意,也不抬头看一眼他的眼色。 “陛下?”沈玉烛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疑问。 萧旻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然后才偏过头低声道:“从鸢兄说,花船上的东西吃不得,所以他只喝了茶。” “陛下呢?没有喝茶?”沈玉烛又问。 “我……”萧旻咽了口唾沫,“我、朕没喝,所以问题应该就出在那杯茶上。” 说着小皇帝把目光又转到慕容晏身上:“慕容爱卿,你说对不对?” 慕容晏忽然被点到,不明白小皇帝今日怎么三番五次地想起她,却也不能不理,点了下头答道:“若陛下没用过茶,江从鸢用过,除此之外你们二人都没有再用过别的吃食,那问题很可能出在那杯茶上。敢问陛下,那杯茶可还在云烟那条案船上?” “不在。”小皇帝摇了摇头,“说来也怪,醒来时的那条船并不是我自己上去的。我在喝……睡着前,和从鸢兄一直都在红袖招的花船上。” 第57章 金玉错(9)虚实 船舱中一时静谧非常。 有人故意给他们下了药,不仅如此,还将他们从红袖招的花船搬到了一艘客船上。 这句话一出来,除萧旻和江从鸢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一国之君偷跑出宫,不仅被人下了药迷倒,还被人从一艘船换到了另一艘船。往小了说,这是当值的侍卫失职,往大了说,这短短几个时辰就能倾覆皇权,将大雍朝堂掀个底朝天。 若那不是迷药,而是毒药呢?若那些人不只是将小皇帝搬动到另一处地方,而是将他掳走藏起,更甚者将他……身首异处呢? 慕容晏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陛下少年心性,独自出宫只觉得兴奋万分,被迷药迷倒也不过是当做一桩奇事,何况他两岁被长公主抱上帝位,一直得长公主庇佑,环境过于安逸,而不知危险为何物,便想不到这一层。 可是他想不到,船中的其他人却不会想不到。 想到了,却无人点破,就连长公主,之前分明因小陛下出宫一事而要打杀宫人、发配禁军,此时也闭口不言。 如此说来,若只是想要对云烟下手,他们如今在湖上,分明只要将人绑了重物沉到湖底,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哪怕云烟是能夺下花魁娘子的热门人选,是寻仙阁招揽恩客的头牌,可她仍是妓子,丢一个妓子在雅贤坊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寻仙阁和雅贤坊都不会报官,就算是有喜爱云烟的恩客询问她的去向,但只要安排些新人,他们很快就会将旧人忘在脑后,何必要将云烟的尸首留在一艘船上,并且故意将两个人带上船留在现场? 即便是想要寻个替罪之人,分明一个人就足够,何必搬两个? 哪怕是真凶不仅想要云烟死,还想要云烟的死讯很快被人得知,所以才将云烟放在江从鸢的船上,那么真凶无需留下江从鸢活口等他醒来自辩,只要将场面伪造两人争执发生意外,亦或是两个有情人决定在这样的日子里轰轰烈烈的殉情、留下一桩传世艳情佳话,根本不会引来禁军和皇城司的注目。 可是真凶却既没有悄无声息地让云烟消失,也没有伪造个不被注视的场景,反而是大张旗鼓地药倒了两个身份极为特殊之人。 江从鸢是凤梧六公子之首,在京中名声赫赫,此番受雅贤坊邀请,从江南来到京城为花魁娘子选作诗,早早出尽风头,引人注目,除此之外,虽不为常人所知,但他还是太傅江怀左的弟弟,若他出事,江怀左定不可能坐视不理。 而陛下——更不必说,虽是微服化名独自出巡,但身份仍摆在那里,也是因为他当时也在现场,才会叫云烟一个妓子之死引来皇城司和禁军。 这一切串联下来,就好像是……动手之人知道两人的身份,故意为之。故意要把这件事闹大,闹得足够大,大到……能够引起皇城司甚至是长公主的注意。 你们看,我知道他们的身份,但我还是动了手,给江从鸢下五石散,给小皇帝下迷药,无伤大雅,但却足够引起你们的重视。 动了手,却又留了余地,是要挟警告?嘲讽挑衅?还是提醒示警? 慕容晏越想便越是心惊肉跳,寒意从头顶百会径直灌到了脚底涌泉。 “慕容晏。” 沈玉烛唤她姓名的声音传来,慕容晏回过神,连忙回话:“臣在。” “何事叫你想得如此入神,竟是我连唤几声都听不见。” 慕容晏连忙深深一拜:“殿下恕罪,臣只是在想……”她不欲说出自己惊世骇俗的猜测,便随口扯了一道谎,“臣在想,陛下和江公子既是在花船上中了药,可两个大活人,岂是那么容易就被运走的?何况今夜湖上人多,那人若要将陛下和江公子换到云烟陈尸的那条船上,又能如何不引人注目?还有云烟,今日关注她之人不在少数,她又是如何避开旁人,瞧瞧潜到另一艘船上去的?哪怕湖上船只甚多,可花船为了能叫客船都看清楚,离那些客船有些距离,她想离开花船必须要乘船才是,那又是谁把她送过去的呢?” 沈玉烛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沉默了片刻,无奈笑道:“你呀你,果然是一遇上案子,眼里就再没有旁的东西了。” 这是在指她刚才没听见唤她名字的事。 慕容晏深深一揖:“臣惶恐。还请殿下恕罪。” “罢了。”沈玉烛摆摆手,“既然你有如此多的疑惑,那便自去解惑。退下吧。” 慕容晏应声“是”,而后告了退。 徐观和小徒弟也随着她一并出来。他二人领了命,要回徐家去把太医院正徐暨请来替陛下和江从鸢诊脉。 守在门口的禁军替三人打开舱门,慕容晏走在最后,刚刚迈出去,便听到长公主如冷箭般的嗓音发问道:“沈琚,你可知罪?” 而沈琚并不辩解,只是沉声答道:“臣罪该万死。” 船舱的帘子在三人身后合上,里面又说了什么便是再也听不清了。 小十一抚着胸口小声嘘了口气:“……吓死我了。” 徐观看他一眼,轻声道:“少说两句。”随后看向慕容晏,与她告辞,“慕容协查,在下先走一步。”慕容晏冲徐观点了下头,算作告别。 徐观带着十一跨上岸,而后朝禁军交代了长公主的命令,借了两匹快马离去。 慕容晏站在船板上,回头看了眼船舱的门,而后把目光投向岸边停了一长串的船上,眼神一凝。 事发之后,长公主下令不许湖上的人离开,所以现在所有的船都停在岸边,而人都留在船中。 也就是说,犯下今日之案的人,如今正在这里。 那个手指长而有力、能将云烟活活掐死,能取得五石散和迷药不着痕迹地下到茶水中,并确保茶水端到江从鸢和小皇帝面前,之后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两人和云烟送到另一艘船上的那个人,如今正在湖岸边,与她至多有千尺之步的距离。 那么今夜、现在、此刻,在长公主下令同意将人放走之前,是她把那人找出来最好的时机。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抬步向停尸的案船走去,守在那里的除了禁军还有皇城司校尉,见她来并不多问,干脆地让开位置,叫她进去查探。 案船共有两层。 第一层中,内里如外观一般雅致,看着像个大户人家的书房,布置着桌椅和博古架,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一应俱全,一眼就叫人觉得惬意,再细看去,不起眼的角落里也花了心思,或是摆了盆栽造景、石刻雕画,或是花瓶中插了花枝柳条,相映成趣。 周旸先前说这艘是江从鸢的船,此番布置倒是契合他“凤梧六公子”的雅名。 可转身上了二楼,却又是另一副景象。 慕容晏觉得自己好似在迈进二楼的瞬间踏进了另一个世界,满目层层叠叠的红绸,一道一道从头顶上垂下来,将整个船舱掩在其中,若隐若现;红绸之后燃着许多蜡烛,只是燃得时间已久,火光不再明亮,更显朦胧。 馥郁的香气散得治剩淡薄的一层,但只闻到这一点,也叫她立刻断出这香味此前该有多浓厚。 慕容晏挑过一道道纱帘向亮光处去,只见红烛燃了过半,火苗随风跳动,烛座下堆满蜡泪;红烛间摆着一个造型精巧的博山炉,里面已经无烟,馥郁香气散掉七八,只剩淡薄一层。 而云烟的尸体就停在那一排蜡烛和博山炉之下。 她穿着一身轻纱似的红衣,指甲上涂了红色的蔻丹。 不臣 第45节 船舱中的窗户没有关严,露出一道一揸见宽的缝隙,朦胧月光顺着那道缝隙,恰恰好地投在云烟的尸身之上。 慕容晏心中升出恍惚之感。 她今夜见了两具尸首,两具都为女子,但年龄相仿,虽然身份地位全然不同,可巧合的是,她们竟都穿着红色的衣服,致死伤处都在颈部。 她这样想着,忽然发现云烟的眼皮好像动了动。 慕容晏低下头去。 窒息而亡的面容总是扭曲的,云烟也不例外。她秀美的脸上如今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只剩一张眼球突出、嘴巴大张、涕泗横流的狰狞面庞。 但不知怎的,她却又好像透过整层狰狞,看见她在笑。 她的笑容越来越上扬,嘴角越扩越大,眼见着就咧到了耳根,眼睛也随之越变越弯,越来越长,最后整张脸只剩三条弯弯的线。 而后那三条线同时开了口,露出三个黑黝黝的洞,像三张血盆大口,又像是三个直通阴曹的深渊,转向慕容晏,问她道:“我美吗?” 一瞬间,一阵风从外面吹来,吹熄了蜡烛。斜长一道月光的照耀下,“云烟”身体咯咯作响,一卡一顿地坐起身,她的舌头从嘴巴的大洞中掉了出来,眼睛的两个洞也流出血泪。 云烟善歌,声如冷泉,那声音一顿一顿,幽幽地冲慕容晏道:“我……死……得……好……惨……呐……” 这是幻觉。慕容晏提醒自己。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中了招,我得想法子清醒过来。 她一边想一边慢慢地向后退,退着退着,忽然顿住了。 她身后有人。 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却不让她欣喜,反让她周身颤栗起来。 “阿晏。”身后之人轻声道,“是我。” “沈琚?”慕容晏问道,没有回头。 “是我。”身后之人又应了声,“别怕。” 一条手臂环住了她的腰,然后缓慢收紧,那温热的吐息离她的脖子越来越近,烫得她浑身发抖。 那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用近乎蛊惑的语调低喃道:“阿晏,你疼疼我,我好不好?” 第58章 金玉错(10)破妄 “铛”的一声巨响,慕容晏猛然回过神来,眼前的灯烛竟是不知何时又亮了。 身后的热息与温存在烛火的映照下遁了形,却仍叫她觉得腰间颈后残留着尚未散去的热息。 博山炉倒在地上,山形的炉盖被掀倒在地,灰黑夹杂的香灰铺散一地,间或夹杂着一些块状的东西,似是某种药渣。 慕容晏的目光从地上的博山炉移到一旁打翻博山炉的人影上。 是沈琚。 这个沈琚站在那倒地的博山炉前看着她,眼含担忧地问她:“这香能刺激情志,你可有受到影响?” 慕容晏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见她久不答话,沈琚皱起眉头。 他一进来便闻到一股香气,然后就见她的身影定在层叠红绸之后,一动不动。 这香气是勾栏中常用的,香味馥郁,内里还添了些易惑人心智的东西,但也不过是让人容易情绪上头,失了分寸。 但很快,沈琚又感觉了其下藏着的另一层。 这东西的味道被那浓郁熏香盖住,不易察觉,他也是因有一瞬恍惚走神的感觉,才察觉到了它的存在。 玉琼香,可致幻。 这东西与五石散一道盛行于前朝,是民间做出来的五石散的替代品。当时五石散在王公贵族中极受追捧,因吸食之后能叫人精力充沛、神思泉涌,多吸食还能产生飘飘欲仙之感,一度被奉为圣药。 高门大户人人追捧,消息传到民间,百姓们便跟着效仿。可五石散实在昂贵,最贵时一颗能值万金,百姓们买不起,便有人用制作五石散的边角料参上粉土和点豆腐的石膏,做成“琼丹”售予百姓。但琼丹加了粉土和石膏,不易消化,加之需要多食才有效果,有不少人因吃琼丹腹胀而亡,于是便又有人将琼丹捣碎,混入香粉,改为燃香吸之,便是最初的“琼丹香”。 这法子后来又从民间传回高门,贵人士族们自不会用劣等的琼丹香,便用五石散制成玉琼香,一时间,一边燃香一边服食五石散成为了前朝士族子弟们最上等的享乐之法。 这些东西到了本朝时便都被禁了,但玉琼香和琼丹香因有致幻的作用,且反应不如五石散大、更不易被察觉,而仍在民间私下流通,甚至本朝刚建立时,太祖帝的一个儿子效法前朝贵族在家中大办“玉琼宴”,最终落得太祖帝下令将这位皇子及所有参与“玉琼宴”的宾客斩首,其余亲眷一律贬为奴籍流放的下场,才震慑住了渐起的风头。 只是到了先帝爷时期,这种风头又渐渐起来了,但先帝爷晚年不理朝政,无人管辖,便叫这东西成了个“民不举官不究”“官不查民不告”的“两不管”。 肃国公府中也有,故而沈琚一下就能辨认出来。 但是老肃国公留着是为了培养家中子孙抵御香气侵蚀心智的能力,不仅家中子孙,他手下边军中最精英的几支队伍同样受过训练,能够抵抗玉琼香的的幻觉。 船中残留的香气已经很淡了,沈琚穿过红绸,将周遭窗户大开,随后将博山炉掀倒,果不其然从中看到了形似五石散的残渣。 但慕容晏显然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东西,且看她这的模样,已经受到了的影响。 沈琚迈步上前,想要近前看看她的状况,却见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跟着后退一步,脸色警惕,便不再靠前。 他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下,见她眼珠随着动,随后轻轻地缓慢地将手落在她的肩上:“阿晏,醒醒。” 慕容晏猛地后退一步,眼角抽动几下,眼中的戒备几乎要凝成实质:“沈琚?” 她应是被玉琼香魇住了。 沈琚站在原地未动,点了下头:“是我。别怕。” 慕容晏眼神松了一瞬,而后又重新聚起来,显得更为警觉。 沈琚不知道她曾在幻觉中见过他,更不知自己刚才的答话竟是同那幻觉的回答一模一样。 “你……”慕容晏的嗓子哑了一下,她吞咽一口润了下嗓,又问,“你当真是沈琚?” “当真。” “证明给我看。”她戒备道,“证明给我看,你是真的沈琚。” 这话一出,便叫一个念头念头在沈琚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在她的幻象里。 他不知道她在幻象里看到了什么,但他必须慎之又慎。 老肃国公曾经在军中锻炼精兵耐药性时曾出过这样的岔子,那人没抵抗住,陷入了幻觉,将同伴看做了围猎的狼群,伤了不少人。后来一群人齐心协力将他制住,用水把他泼醒,当时没察觉到不对,可当天夜里他却突然发了狂。 后来徐观告诉他,人在陷入幻象中时,分不清幻觉与现实,最忌受惊,若突然惊醒,一不小心可能会生出癔症。 沈琚耐心问道:“阿晏想让我如何证明?” 这一下却把慕容晏问住了。她的脸上现出一丝苦恼纠结,若要沈琚说些自己不知道,她无从辨别真假,可若是要他说些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她又不知这是真沈琚的回答,还是她脑中因知道答案而产生的幻象。 思来想去,慕容晏也找不到好方法,便决定多问几句。 “在回来望月湖之前,我们在哪?” “你府上门口。” “再之前呢?” “杨屏府邸,送杨宣归家。” “杨宣的新娘是谁?” “崔琳月。” “崔琳歌是失踪还是私奔?” “失踪。” “崔老太太是不是说了谎?” “是。” “在我家门前,你劝了我什么?” “我劝你,莫要追查崔琳歌失踪一事,不要将杨屏和崔赫都变成你的敌人。” “那我若是非要查呢?” 沈琚顿了一下,看向慕容晏。她的脸上警惕戒备已经散去,眼中炯炯闪着光,叫他分辨不清她是想要用这一问确定他是否是真的沈琚,还是想要从他这里要一个答案。 “那便查。”沈琚答道,“但不要声张,不要让杨家和崔家注意到你在暗查此事。” 慕容晏长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轻声道:“你定是木鬼假扮的沈钧之,故意骗我的。” 沈琚轻轻松了一口气,缓步走到她面前。船中不比地上,他一动,地板咯吱作响,船身微微晃动,但慕容晏没再退了。 沈琚站在她身前,低声道:“那阿晏要不要睁开眼睛确认下,眼前的人是我,还是披着我皮囊的木鬼?” 她的眼球在眼皮下颤动,随后慢慢睁开了眼。 “可是醒了?”沈琚问道。 慕容晏想到幻象中那个柔声让她“疼疼他”的沈琚,实在不好意思在这时看他,便撇开目光落在那倒地的博山炉上问他:“这香是什么?” “是玉琼香。”沈琚答道。 “竟是此物!”慕容晏忍不住皱起眉头,“京中竟是又有了,难怪江从鸢的体内能诊出服食五石散的脉象。” “烟花之地,这类物什本就屡禁不止,但现如今这东西有市无价,十分难得,想来也只有红袖招和寻仙阁这样的地方才能得一些,而且也不是人人都能用,不过以云烟的身份,该是能得一些的。” “这是江从鸢的船,玉琼香未必是云烟带来的。”慕容晏摇了摇头,又道,“虽说江太傅言之凿凿,确信江从鸢定不会服食五石散,可他毕竟多年在京中,久未归家,同江从鸢也应有多年未见,不知道这个弟弟变了也有可能。而且你看,这画舫一层布置得清雅幽静,二楼竟是这般旖旎,完全看不出会是他一个清高文人的船。” 说到这里,她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可陛下和江从鸢被发现时同在这船上,为什么江从鸢的脉象有异,陛下却只是中了点迷香?” 沈琚安抚道:“如今疑点尚多,总要一个一个地解开,不过,湖上这些宾客不好留他们太久,阿晏若有想问的,最好是尽早去问。” 慕容晏听他这样说,忽然就想起了刚刚退出长公主的船舱前,长公主质问的那一声“该当何罪”,连忙关切道:“殿下可有罚你些什么?” 小皇帝不仅瞒着长公主出了宫,偷跑来了望月湖,还被人药倒,禁军已经被问了罪,皇城司身为天子近卫,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罪责。 沈琚摇了摇头:“无事。不过是叫我们尽快找出下药之人。” 慕容晏惊讶道:“就这样简单?” “就这样简单。”沈琚沉声回答,而后错开话题,“这船中的玉琼香虽然已经灭了,但多少还有影响,不如先退出去,晚一些再来查看。” 慕容晏没答话,转而把目光望向了云烟的尸首。 此时没了幻象,再看云烟她自然没有笑,脸上也不是三个黑洞,她的脸还保持着死时的狰狞样子,慕容晏蹲下身,将手自己的手悬空比在了云烟脖颈上的瘀痕前,果然如徐观所说,掐死云烟的人手指长而大,瞧着不像女子的手。 但不知为何,她却莫名的想到了白日里见到的崔琳歌。她捧着自己送去的翡翠头面,手指长而骨节明晰,若不是那双手长在崔琳歌的身上,她是决计想不到这双手是属于大家闺秀的。 慕容晏不由又把目光放在了云烟的手上。 不臣 第46节 这一看,叫她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三分惊色。 云烟的手竟是同崔琳歌的十分相似,也是同样的长指,骨骼分明。慕容晏的手不大不小,手指也是寻常女儿家的长度,她抬手放在云烟的手旁比了比,发现云烟的手比之自己,长了竟有将近一指节。 慕容晏又连忙去拽沈琚的手。 沈琚不明所以,但仍是配合地蹲在她身旁。慕容晏抓过他的手比在云烟的手旁,发觉她的手指长度竟是比之男子都不相上下。 她不由想,若不是人不可能将自己活活掐死,说是云烟自己掐死的自己也不无可能。 她蹲在原地思索了一阵,期间一直没有松开抓着沈琚的手。 沈琚起先还只想着她发现了什么,可好一会儿,见她没有动静,不由把注意力放在了她抓着自己手的两只手上。 此前他只抓过她的手腕衣袖,这还是头一次,两人的手掌贴在一处。不仅抓了,还又把着同她的手比了比。沈琚低头瞧着,心里不合时宜地觉得两人的手很适合牵到一处去。 他拉回自己的神思,问道:“如何?” 慕容晏回过神来,松开手,故作无事道:“没什么,我只是忽然发现,云烟的手指很长,长我近一个指节,与你比也不相上下,看着能留下她脖子上的指印。” “宫中教坊司选琴师时,除了身型样貌外,还会特意看手,想来雅贤坊也不例外。云烟能做寻仙阁的头牌,虽是以歌声见长,但风月女子,器乐舞蹈总是不会差。” 慕容晏瞥沈琚一眼,不阴不阳道:“沈大人对这些事情倒是颇有见地,叫在下受教了。” 沈琚面不改色:“我也是从周旸那里听来的,若关于这些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我这就把他找来。”说着就站起了身。 “哎——等等。”慕容晏连忙把他拽住。 她拽的仍是沈琚的手,掌心贴着手背,牢牢将人抓住:“眼见为实,我得去见见雅贤坊的姑娘才知道这些说法的真假,钧之既然要查下药之人,不如和我一起?” 第59章 金玉错(11)唱价 寻仙阁的花船仍然漂在湖上。 雅贤坊拼凑在一起的花船已经拆开了七八,余下的花船也泊去了岸边,但正中架了台子的红袖招、寻仙阁和仙音台的三艘花船一时仍难分开。但左右船在湖上,人在船上,分不开也走不脱,于负责看守的戍卫们来说反倒更省心力,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继续晃在湖上,并不靠岸。 夜色深重,三艘拼连在一起的花船在望月湖中央随波荡漾,远远看去像一座小岛。 唐忱找了条小船来,送慕容晏和沈琚从边缘登“岛”,上了寻仙阁的花船。 其上用来遮掩姑娘们身形的白纱还未撤去,借着夜风的力飘飘摇摇,在如此静夜里显出了几分诡谲。 唐忱把船桨放进船舱里,活动了一下手指:“嘶,头前瞧着好看,但现在看这白绸子这么挂着,还怪阴森的。” 他话音刚落,便见那白纱又被风吹了起来,忍不住嘬了口牙花:“这么一看,又像白绫又像白幡的,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哎哟,大人这可就说错了。” 一道谄媚声音从旁传来,三人望去,便看见一张堆笑的脸,脸上的笑褶子都挤在一处,像一朵成团的皱纸卷,正是寻仙阁的龟公。 那龟儿爷见三人注意到了他,连忙弓着身几个碎步凑上前,到唐忱身旁指着那白纱冲他道:“大人您瞧,咱们这里啊是寻仙阁,寻仙寻仙,不往仙境去,如何寻得仙人呐。挂这白纱啊,就是为了营造个仙气飘飘袅袅的景儿,而且啊,今晚上那花魁娘子选大人可瞧见了?姑娘们都站在这白纱后,那姿态,那身段,哎哟,要不然今晚那些恩客点姑娘都点得格外大方呢。” 唐忱被这龟儿爷掐得嗓音激起了浑身的汗毛,受不了的往后躲了一步。 那龟公似是完全没发现他的这一举动,仍旧腆着一张笑脸,弓着背谄媚道:“当然了,咱们这说得再好听,花头再多,那也是做给客人看的,都是为了叫客人们满意,只要客人们满意,咱们这里是仙境还是妖精洞,又有什么分别呢。” 慕容晏听着这话觉得有些意思,便问他:“那今天晚上,客人们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呢?” 龟公听见她的声音,这才注意到来的三人里竟还有一个女子。雅贤坊消息一向灵通,寻仙阁又是其中翘楚,当然比那些小门小户要更加灵通些,早知道大理寺多了位女大人,还知道她是长公主跟前的红人。 这事竟是轮到大理寺出面了。那龟公眼睛一转,答道:“这前半宿自然是满意的,可这后半宿嘛……”表情立刻就变得愁苦起来,内里意味不言而喻。 本来正在兴头上,先是几个不长眼的坏了氛围,叫三个呼声最高的头牌都没能出来亮相,后来又被几位官爷搅扰了兴致,能有多满意。 龟公觑了眼面前三位贵人的脸色,抚平脸上的愁苦,话头一转,低眉顺眼道:“不过大人们放心,咱们虽是干那下九流的,却也不是那种不知法不懂礼的,大人们有什么事只管问咱们,咱们责无旁贷。” 他是欢场里的老人精,生母是勾栏里的妓子,不知父亲是谁,从小长在窑子里,见惯了人的脸色,最知道什么话该在什么时候说,该说几分,该在何时停。 这种时候,抱怨牢骚一声即止是聪明,再添两字是多嘴,再多嘴下去就是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的人,是落不得好下场的。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一瞬而过,龟公弯下腰,伸出手引着方向,谄媚道:“三位大人,湖上夜风凉,咱们里头坐下说吧。” 四人一道往船舱中去。 慕容晏和沈琚并行走在最前,唐忱跟在后头,那龟公坠在最后,眼睛一瞟,在心中确认慕容晏的份量,待到进了船舱的客堂,便有意引着慕容晏和沈琚一道坐在上首。 这客堂本就是为今夜花魁娘子选后上船的贵人准备的,布置得极为奢华。慕容晏四下打量一番,忽然瞥见船舱壁上竟毫不避讳地挂着几幅避火图,连忙转开眼。 那龟公顿时高喊道:“哎哟喂,哪个没眼力见的把这遭污东西挂到这来的!还不快摘了!” 他一说完,便接连进来几个彪形壮汉。 沈琚和唐忱皆是周身一肃。如今在湖上,只有他们三人,若真叫这些人心里发狠,未必做不出恶事。他们人多势众,要是突然发难,恐不好逃脱。 两人目光一错不错地紧锁在这些人身上,提防他们突然发难。 那龟公注意到三人神情,自己反倒慌张了起来,从人进来开始就不停挥着手,让那些个壮汉赶快把画抬走:“快抬着东西滚蛋!少在这里污贵人的眼!” 火急火燎地将人连带着避火图一通赶走,又疾步往后舱去,探出脑袋吼道:“茶呢?!一个个没眼力见的,还不快奉茶!” 几个袅袅婷婷的姑娘慌张地端来了茶,龟公亲自接过其中一盏,端到慕容晏眼前:“大人您尝尝,这可是咱们这里独一份的,上好的云雾。” 能在雅贤坊混得开的背后多少都有些门道,可这龟公却极尽谄媚之能事,不由让慕容晏升起了几分好奇,想看看这龟公能表现到什么程度。 她端过茶碗,顺手放在一边,并不喝,而是看着那龟公问:“你刚刚说,今晚的恩客点姑娘都点得格外大方,那云烟呢?可有人点她?” 那龟公忙答道:“哎哟喂,大人啊,咱们云烟那哪是寻常人能点得起的?” 一旁唐忱插嘴问道:“云烟姑娘身价几何?” 龟公转身看向唐忱道:“若是放在平日,半个时辰要十两银子,一夜则是百两,可今夜不同,今夜,咱们云烟可是要做那花魁娘子的。这花魁娘子人人都想要,但花魁娘子又只有一个,所以嘛……” “唱价?”沈琚问道。 那龟公立刻笑了起来:“官爷懂得,这是咱们今晚上的最后一环,正所谓春宵一刻值万金呐。” 慕容晏眉眼一挑,瞟了沈琚一眼,然后看回龟公问道:“何为唱价?” “这唱价啊……” “就是竞买,价高者得。”不等龟公回话,沈琚先看着慕容晏开口道,“去岁太常寺那位被弹劾的协律郎,就是因为被人撞见在妓馆里唱价而被检举的,他不仅唱价,还喊出了以他的俸禄绝对掏不起的高价,这才被人揭发到了御史台。” 唐忱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稀奇神色。 他还从没见过他们大人如此殷切向人解释的模样,可一想到大人旁边坐的是慕容协查,又觉得大人一向与慕容协查亲厚,向她解释并没有哪里不对,于是这稀奇只在脑子里转过一下便溜走了,没往心里去。 龟公眼神在两人间快速一滑,也跟着接话道:“大人刚说的是闵协律吧?小人还记得,是去岁选花魁娘子的时候的事,那位闵协律对着红袖招的醉月娘子,啧啧啧,真真是非卿不可了,那价钱唱得叫我听来都心惊,可那位闵协律喊起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杀红了眼,后来还和人大吵了一架,也是个性情中人。” “每一年花魁娘子都唱价吗?”唐忱好奇道。 龟公嘿嘿一笑:“这是自然了,不然,咱们这耗心耗力的,选花魁娘子做什么呢?” 天下没有做赔本买卖的生意人,雅贤坊这样的销金窟,花头再多,也逃不脱“酒色财气”四字。 但慕容晏这样听着,心头仍然升出了一些不快。她压下自己莫名的心绪,冷声问龟公道:“既然选花魁娘子有唱价的传统,那今夜可是已经有人竞买到了与云烟共度的机会?” 龟公的笑脸顿时就收敛起来,唉声叹气道:“贵人应也知道,咱们湖上今天在姑娘们表演的时候就乱了,那仙音台的妙音娘子才刚开始抚琴,都还没轮到咱们的云烟和红袖招的醉月娘子出场,那写个帕子也都没收回来,自然不知道是谁得选了花魁娘子。这花魁娘子都没选出来,当然是没人竞买了。” “可怜咱们这忙活了一个月,这一下可是全都打了水漂。”龟公长叹道。 “全打水漂?”慕容晏反问道。 “可不是嘛!都不说头前那一个月的游坊会了,单说今夜的,这买船就是一笔不菲的费用,然后大人们也瞧见了,咱们这花船可不是寻常画舫能比的,这些个台子架子绸缎灯笼的,又是一大笔钱,还有那些个娘子们的帕子,新裁的衣裳,这来来回回的路费……”龟公掰着指头挨个细数过,“哦还有,这船上不比在舫里,物什都要备新的,总不能叫客人们花了大价钱上船后还觉得寒碜,本打算今夜唱了价就能回本,可谁想到——哎呀!” 龟公哭穷哭得不能自已,眼看着真要挤几滴眼泪出来时,被沈琚打断了。 他问道:“云烟开始表演前在何处?” 那龟公顿时好像吞了苍蝇般卡住了壳,吞吞吐吐道:“哎呀,这个,我想想啊,我当时忙着盯场子,也没注意这云烟在哪……啧,大人们有所不知,这些个姑娘们,年轻时仗着有几分姿色,有贵人肯砸银子,有恩客惯着捧着,一个个心高气傲,从来不把小人放在眼里,她们啊,都觉得自己和我不一样,尤其像云烟,见了我从来没个好脸,可人家是咱们的摇钱树,那我当然不能给人家添堵。可是啊,小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进了雅贤坊的,哪还有特殊的,不都是伺候人的玩意儿。” “你也说她是摇钱树,既然这么重要,身边竟是一个人都没有?”慕容晏故作诧异道,“说来,先前那几个大汉是做什么的?你们这上花船还带着打手?” “大人这可想错了!”那龟公连忙解释道,“什么打手,他们就是些个力夫,使一把子蛮力气,咱们这花船是到了湖上才拼在一处的,那写个绳索木板的总得有人动手,也不能指望楼子里娇滴滴的娘子们啊。” 沈琚接口问:“这些力夫是雇来的还是买来的?死契还是活契?” “雇来的!都是活契!契书都在咱们楼里压着呢,大人若是想看,待咱们回了雅贤坊,我都拿给大人。” 说完尚不等那龟公喘口气,慕容晏又绕回去问:“那云烟呢?你不知道她在哪去了哪,难道这寻仙阁上上下下都没人知道?”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迷迷织织,完全不给龟公停顿的机会,只让他想都来不及想赶紧回话。 唐忱先前还奇怪,在皇城司时,大人曾多番告诫他做事最忌叫别人发现他心中急迫,可怎么二位大人却问得这样急,听到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两人这样是为了防止那龟公再编瞎话。 唐忱挠了挠头。他也没看见他们何时商量过,怎么就忽然你一句我一句地接了起来。 难不成,是自家大人何时偷偷学会了话本子上写的传音入密的法门? 那龟公眼瞧着气都要上不来了,额头上汗津津的,这时顾不得失态不失态,高喊道:“青稚!雪霖!两个贱蹄子躲哪去了!还不快来见贵人!”喊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珠,冲慕容晏和沈琚谄媚道,“大人莫急,青稚和雪霖常年跟在云烟身边伺候,他们两个一定知道。” 谁知那两个花枝招展的姑娘一来就扔给他们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云烟她当然是和江公子走了,她说了,江公子要接她回江南置宅子呢。” 第60章 金玉错(12)名号 青稚和雪霖年纪不大,瞧着都是十六七岁的模样。但虽然只有十六七岁,却都已出落得十分标致,妆容打扮,并无寻常人家十六七岁姑娘的模样。 尤其是青稚,她本就长得俏皮可人,加之用心打扮过,瞧着同今夜上台的那些娘子们并无分别。 大抵是自小长在雅贤坊里见得多,青稚甫一进门时还稍显不耐烦,一看见一瞧就身家不菲的沈琚和唐忱,立刻换上一双多情眼,顾盼神飞,唇角微扬,饱满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娇憨,袅袅婷婷地行了一礼,既有女儿家的纯稚,又有雅贤坊姑娘们惯有的风情。 而她身边的雪霖就显得逊色些,模样只能算得上清秀,身体也更瘦弱,细伶伶一双手臂,站在青稚旁边,更衬得她像薄纸片般的一长条,在雅贤坊这样的地方,放进人群里就看不到了。 龟儿爷说,这两个丫头从小就跟着云烟,自打云烟成了寻仙阁的头牌,她们的地位也随着水涨船高,雪霖还算懂事些,但青稚仗着和云烟亲近被惯得没个样子,谁都不放在眼里,就连他有时见了都得端着恭敬捧着小心,才能偶尔见她给张好脸。 他说起这些时脸上还带着些幸灾乐祸。慕容晏心猜,大概是因为云烟这一死,青稚就没了靠山,今后两人地位倒转,这龟公只怕是要把曾经受过的气都报回来。 果然,青稚一进来刚刚见过礼,龟公就将狠狠斥道:“你个没规矩的下贱坯子,谁许你穿云烟的衣裳!你知道这衣裳花了多少银子吗!把你卖了都还不起!” 青稚当即一扬下巴,回嘴道:“这是云烟姐姐叫我穿的,我如何穿不得!” “啪——!” 龟公反手就给了青稚一巴掌。这一巴掌没收着力,青稚不防,直接被掀倒在地,娇嫩的脸上浮现出四道鲜红指印。龟公怒喝道:“你还敢扯谎!这衣裳可是云烟今晚登台该穿的,她如何会教你穿上!” “你竟敢打我!”青稚抬手指着龟公的鼻子恨恨道,“我要告诉妈妈去!叫妈妈把你赶走!” 龟公又一抬脚,将青稚的胳膊踩到地上:“还告状?我告诉你,你今天去告谁都不好使!” 不臣 第47节 青稚自小跟着云烟,即使是在雅贤坊这样的地方也从不曾受过这般对待,当时嘴里就一边呼痛一边咒骂起来,脏字一骨碌地往外蹦,半分都不服软。 慕容晏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更没听过这么不雅的语言,一时有些发愣。 “够了!”沈琚低声打断两人之间的戏码。 龟公立刻收回了脚。青稚还骂个不停,龟公看着雪霖冲青稚抬了下下巴:“去把她的嘴堵上。” “你敢!你个狗娘养的龟儿子!”青稚顿时怒喊道,而后狠狠瞪雪霖一眼。 雪霖似是被吓到了,瑟缩一下垂下了头。 龟公拖着长调重复道:“堵上。” 青稚瞪雪霖的眼神瞪得更大了些。 雪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嚅嚅道:“青稚,你给爷爷道个歉吧。” “我给他道歉?”青稚像听了天大的笑话,“等着吧!我一会儿就去告诉妈妈,明天就叫她把这个龟儿子赶走!” 龟公讽刺地哼笑一个鼻音:“把我赶出寻仙阁去?哼,知道这坐的贵人是什么人吗?我告诉你小践蹄子,这是今夜来查事的官家人,云烟死了!你若是说不清楚这衣裳是哪来的,贵人们这就把你带去下大狱!到时看看是谁被赶出去!” 青稚脸上顿时一片空白。 “云烟——死了?”她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这怎么可能呢?她不是——她怎么会、这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龟公语气凉薄,“欢场里的,有几个能善终到老的?” “可是——”青稚噎了一下,转头看向慕容晏三人,急急道,“大人,云烟真的死了?” “是真的。”慕容晏点了下头,“青稚姑娘,我且问你,云烟为何不在寻仙阁的船上?你又为何觉得她不可能死?” 青稚急声答道:“云烟她当然是和江公子走了!她说了,江公子要接她回江南置宅子呢!” 这一下竟是又绕回了江从鸢的身上。 但江从鸢只说自己遭人陷害,从未提过他和云烟有私情。且看他的表现,也并不像是同云烟有私情的模样。 但江从鸢出身世家,而青稚是青楼女子,青楼女子遇上世家公子,便是蝼蚁撞了大象,根本无从全无反抗之力,若不是真有此事,以青稚的身份,又如何敢随意攀扯,把话说得这样信誓旦旦。 何况这也能解释得清,为什么妙音已经上了台,下一个就要轮到云烟时,她却不在船上,而是死在了江从鸢那个装扮得极为暧昧的画舫二层。 慕容晏和沈琚对视一眼,两人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凝重。慕容晏心思电转,再想到那二层里点了玉琼香,玉琼香影响心智,若是江从鸢当真在玉琼香的影响下做了什么,醒来之后没有记忆也并非不可能。 这时青稚也烧冷静了些,拽起自己衣裳的衣角,送到沈琚眼前:“大人请看,刚那龟……也说了,我身上穿的是云烟今晚登台的衣裳,这就是她叫我穿的,她让我今夜替她登台,继承云烟的名号。” “继承云烟的名号?”慕容晏面露不解。这几个字词都很寻常,自己分明都认得,可青稚这么说出来,她却完全听不懂了。 “就凭你?”那龟公嗤笑一声,“一个青瓜蛋子,你说继承就继承?就算是云烟把衣裳给了你,你也做不了云烟!” 青稚立刻转身呛声道:“云烟说了不算,难道你说了算?你一个被雇来的老王八,被人喊几声爷爷还真把自己当爷爷了?” “贱——” “咳!”唐忱目光在青稚和龟公之间扫个来回,大声地清了下嗓子,两人顿时偃旗息鼓。 青稚转回了身,在沈琚眼前低下头,眼皮垂下,脸上带了几分委屈,一副要请大人做主的姿态。 只是沈琚全然没看在眼里,肃着一张脸带着些审问的意味问她:“何为继承名号?如何继承?” “这……”青稚听着他的语气抖了下,不敢再做小动作,小声道,“这是雅贤坊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这里的头牌啊花魁啊的,一直都叫同一个名字,看起来好像永远都是她们几个被那些公子哥儿们追捧,但其实并不永远是一个人,而是谁最出挑,谁就能成为那个头牌。红袖招现在这个醉月,也是六个月前才当上醉月的,仙音阁的哪个妙音倒是久一些,已经当了一年多了。” “可刚刚不是说你们两个从小就跟着云烟?难道‘云烟’也换过人?”慕容晏问。 青稚摇了摇头:“不是的,云烟是个例外,她是云烟,从来都没有变过。我和雪霖也是自小就跟在她身边伺候的。”她顿了下,贝齿咬住下唇,脸上露出一丝纠结,“我听说……” “我和青稚是云烟买来的,就是专门伺候她一个,我们两个的名字都是她起的。”一直没出过声的雪霖忽然细声细气地开口道,“我们的身契也没压在寻仙阁,一直都是在云烟手里,她今天还说要是我们愿意就带我们一起去江南。青稚想做‘云烟’,她也答应了,说她要跟江公子回江南,肯定是得换个身份,青稚愿意留下也正好,不过就算青稚不想,总归寻仙阁也能选出人来继承‘云烟’的名号。” “啧,”唐忱听着咋了下舌,“不是你们这——你们这雅贤坊,花头还挺多啊?所以说,之前的花魁娘子,连着几年选出来的都是醉月,合着不是一个醉月啊?” “不是一个,不是一个。”那龟公摆出谄媚神色回道,“要不然咱们怎么会年年输给红袖招啊!人家年年有新人,还都是盘靓条顺身段好的,花样子也多,咱们当然就比不过了。” “如此,客人也愿意?”慕容晏带着几分惊讶问道。 “那有什么不愿意的。”龟公撇撇嘴,“窑姐儿嘛,年纪都是按天算的,刚当一天的,那是清早的花骨朵儿,最是鲜嫩勾人,引人采摘,等到一个月的时候,最是娇艳,叫客人欢喜,到了三个月,那是风姿正盛,韵味十足,六个月,也算得上是风韵犹存,可一年的,那就算是人老珠黄了。客人们来了,那自然是愿意找那些有韵味有身段的,谁愿意来看那些个破鞋玩意儿。您别听她刚说现在那个醉月当了六个月,那是红袖招故意留着的,六个月了都还是清倌儿呢,就等着今天这一晚赚笔大的。至于妙音嘛,人家琴技一绝,能招揽来那些自诩风雅的公子少爷,没得替代,仙音阁找不见能替的,自然是把人留着了。” 他说完才想起这里的三位大人里还有一位女大人,顿时抬手扇了起了自己嘴巴:“哎哟,瞧我,拿这些个腌臜事污大人们的耳朵。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扇一下喊一声恕罪。 慕容晏不喊他停,而是一双眼目光犀利地看向他,问道:“照你这样说,那为何云烟从来没有换过。” 一听这问句,龟公从善如流地放下手,舔着笑脸答道:“咱就是个打杂的,这楼子里的事也不归我管,小人也从来不敢多嘴,所以大人您呀,得去问咱们东家。” “你东家何在?”沈琚问道。 那龟公顿时摆出一副愁苦面容:“唉,咱们东家一直都把云烟当亲闺女的,还说过以后等她走了,就把寻仙阁交给云烟,这不,一听说她出事了,当即就昏过去了,不然她定是会亲自出来招待诸位大人的。” 这便是暂时问不成了。 但这龟公滑不留手,断然是没有说实话的。云烟一个青楼女子,却能买两个人回来专门伺候她,便已说明她同其他人是不同的,再加之其他的楼里花魁长换,而寻仙阁里云烟永远是云烟,除了龟公说的寻仙阁东家视她为亲女外,定然还有别的缘由。而这龟公,就算他当真不知实情,可在雅贤坊混了多年,又是个人精,如何会一无所知。 但现下看来,云烟的这份特殊似是与她的死并无太大干系。 慕容晏在心底盘算过,看那龟公一眼,龟公捕捉到她的眼神,笑着弓身点了下头。 她又把眼神在青稚和雪霖身上转了个来回,她们两人这是低着头,只是雪霖是低头看地,而青稚则微微侧着身,朝着沈琚和唐忱的方向站。 慕容晏看着雪霖问:“你们最后一次见云烟,是何时?在那之后,可知她去了何处?她不在的时候,可有人找过她?” 雪霖慌忙抬头看慕容晏一眼,对上她的眼睛又连忙避开,小声答道:“最后一次见云烟,是在亮相舞台之后,那时她还换了晚些再登台的衣裳,但是又有人来叫她去客船上陪酒,说是有贵人点名要见她,她便去了,再回来就说,她要同江公子去江南了。我还问她那选花魁娘子怎么办,她说,反正她这个云烟当得够久,有的是人愿意来当,青稚就说……” “我说愿意替她,我愿意做云烟。”青稚抬起下巴道,“反正就算跟她去了江南也是继续伺候人,可留在这里,若是今夜当上了花魁娘子,兴许还能另谋出路,总比当个奴才强。” 沈琚忽然问:“她去客船陪了多久?” 青稚想了片刻,答道:“算上来回划小舟,约有不到半个时辰。” 慕容晏继续问:“再之后呢?你说了愿意替她之后?” “之后她便去找了妈妈,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大概有一刻钟吧,然后她就叫我们叫船送她去江公子的画舫。”青稚答道。 唐忱听着就忍不住插嘴:“不是,你们这人都要跟别人走了,她还不拦?” 青稚理所应当道:“当然不拦了,云烟可是……” “妈妈视云烟如亲女,刚刚也说了,妈妈以后想把寻仙阁留给云烟,听她说能有这样的好出路,自然不会拦。”雪霖接话道。 “做——外室?”慕容晏反问道。 雪霖低声应道:“大人们或许无法理解,但能去江南富庶之地做世家公子的外室,对于雅贤坊的人来说,那真是顶顶好的出路了。爷爷话说的难听,可我们在这来来回回,见多了姑娘们不过一年就香消玉殒。就连……”雪霖顿了一下,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咱们这坊中人之间最出名的,其实不是醉月这样的花魁娘子,而是寻春院那个彩蝶嬷嬷,她这么一大把年纪还在寻春院里,这在雅贤坊几乎都是奇谈了。” 提到彩蝶,慕容晏不由心里一沉。 可惜彩蝶熬过了年岁的磋磨,却没能躲过旁人的算计。 而她非但没能找出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被人反将一军,落了话柄,输得难看。 似是察觉到她忽然转变的情绪,沈琚开口转回了话题:“所以,云烟自离开后,便再也没出现过,也没有人来再来找过她?” 青稚忙答道:“有倒是有的,不过都是旁的楼子里的姑娘,找云烟也不过是为了攀交情,没什么特别的。” “她去江从鸢的船上时带了什么?” “江从鸢?”青稚面露诧异,“大人误会了,我们说的姜公子并不是江从鸢公子,而是凤梧六公子里的另一位,姜溥。” 第61章 金玉错(13)出路 凤梧六公子出身江南,同为栖学书院的学生。 栖学书院坐落在凤梧山上,因有多为大儒曾在此念书或讲学而在江南一带颇负盛名,求学者众,新任的太傅江怀左在入京前也曾是这里的学生;每旬休沐一日,每一季休沐十日,供学子们返家探亲。 只是书院学子多是过了府试院试的生员,也有些是过了乡试欲在上京会考前再精进一番的举子,大多远道而来,即便十日来回也显得紧促,故而半数人休沐时并不回家,仍是留在书院众温习功课。每到那时难免冷清,他们便常在在凤梧山的后山上举办集会,或吟诗作赋,或述书辩经,久而久之,就成了闻名于江南学子间的栖学集会。 而凤梧六公子的名号,便是从一场栖学集会中传出来的。 那时恰逢一次府试,考完的书生们一时兴起结伴去凤梧山拜访栖学书院的大儒,随后顺势加入了那场集会。栖学书院的学子和各地书生们同坐一处,兴之所至时击节而歌,骈四俪六,成为了一桩美谈。那一次集会后,书院擢选出了最好的六篇文章,编印成册,做《栖学集》,而为那册《栖学集》提序的是当时书院的山长、有“文心圣手”之美名的文章大家顾冲。 那册《栖学集》一经发表便炙手可热,连带着这六篇文章的作者也名声大噪,“凤梧六公子”自此而有名。 虽然从那之后,栖学集会仍保持着擢选优秀文章编印成册的习惯,却都比不过这六人的名声,甚至有不少人只知有“凤梧六公子”却不知有栖学集会。 而“凤梧六公子”中,又属江从鸢的名声最大,当年那本《栖学集》中他的文章被放在第一篇,被天下学子传颂;排在第二位的名叫陆青岩,自号青石先生,以一笔字画出名,青石先生一幅墨宝在京中能值千金。 至于青稚提到的姜溥,则在六公子中排到第四位,以诗词见长,辞藻绮丽,文笔斐然,最受京中贵女们的喜爱。但也因其文章做得太过华丽,少了几分质朴,而颇有争议。 慕容晏不如京中其他贵女爱追捧这些,对“凤梧六公子”的了解也不过是寻些诗集文集来抄写练字静心,所以对姜溥印象很淡,只记得他是“凤梧六公子”之一,喜欢写一些花间词婉约词,偏巧这类词不是她的兴趣所在,她抄的也不多,以至于听到“姜溥”这个名字时,叫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哪一位。 “姜溥?嘶——”唐忱舌头抵在上牙吸了口气,“他今天也在湖上吗?” 云烟死在江从鸢的船上,他们又听青稚和雪霖一直在说“江公子”同云烟的私情,便以为就是江从鸢,却不想被这突然跳出来的名字杀了个措手不及。 “当然在了,”青稚点了点头,“咱们雅贤坊请凤梧六公子来,本来就是为了今日呀,前些日子不过都是些添头罢了。其实真要说起来,今夜咱们主要请的就是姜公子呢,他写的诗啊词啊的最好听,姑娘们也爱拿来唱。” “这么说,在雅贤坊,姜溥比江从鸢要受欢迎?”慕容晏问道。 “这是自然。”青稚一副理所应当,“那位江从鸢公子啊,前些时日都没怎么上咱们这里来过,就跟着游了几回湖而已,也就是今天才上了咱们的船,我听说啊,他一入京,就被那些个大家小姐们包圆了,我猜人家心里根本看不上咱们呢。” “那姜溥呢?”沈琚问道。 青稚一听见他问话,立刻笑弯了眼,一脸得色道:“姜公子就不一样了,虽然那些小姐们也会找他,可是每天晚上,他还是会来雅贤坊,尤其爱来咱们寻仙阁呢!姜公子说了,红袖招太俗,仙音台又太冷清,只有寻仙阁能配得上他那些诗词的意境。”她说完见沈琚面无表情,不曾有丝毫动容的模样,又连忙补了句,“我是说真的,大人若是不信,来听听就知道了,即便云烟不在了,咱们寻仙阁在这整个雅贤坊里也还是独一份儿的!” 她表现得太过急迫,表情毫不收敛,在场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她的意思。 龟公在后面看着脸上露出一个讽笑,雪霖不动声色地拽了拽青稚的衣袖,却被青稚侧身避开,捏着嗓子带着几分娇嗔道:“大人问我话我才答的,你扯我袖子做什么。”说完还故作委屈地瞄了沈琚一眼。 唐忱这时回过味来,眼神骨碌碌地在慕容晏和沈琚身上来回瞧,对上沈琚的眼刀,又连忙收回来,装作若无其事地捧杯喝了口茶。那茶已经凉了,他猛灌了一大口,把看好戏的心情和表情统统掩在了茶水中。 沈琚忍不住侧头看慕容晏,却见她一只手掌抚在鼻下,似是沉思,遮住了表情,叫他看不出她的心思,不免把脸绷得更紧了些,却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小小的“噗嗤”。 慕容晏的手仍围在脸前,看似沉思,可弯起来的眉眼和提到眼下的脸颊无一不透露出一个真相——她正在笑。 沈琚看着慕容晏清了下嗓子,慕容晏压下笑容,也清了清嗓,随后问道:“你在云烟身边伺候很多年了吧。” 青稚轻抬下巴点了下头:“这是自然。” “那与她情分如何?” 青稚露出一脸得色:“极好,尤其是我,虽然我和雪霖说是买来伺候她的,但我们就如姐妹一样亲近。” 慕容晏点了点头,旋即话锋一转:“那为何听到云烟之死,你只是惊讶了一瞬,竟毫不伤心?” 青稚先是愣了下,然后看了沈琚一眼,却只能看见他目光不在自己脸上。她一抿唇,垂下头,低声道:“自然也是伤心的,可是,”她抬起头,看着慕容晏的眼睛苦笑一声,“雅贤坊的人命不值钱,几乎每个月都能看见昨天还冲你笑嘻嘻的人第二天被草席一卷抛走了,时间久了,见得多了,就不会伤心了。” 慕容晏没料到是这样的答案,再对上她苦涩的眼神,顿时有些不忍,忙错开眼神换了个问题:“那云烟的死,你们可有怀疑之人?” 不臣 第48节 “定是那红袖招的!”青稚脸色登时一变,褪去苦涩, 燃起怒意愤愤道,“姜公子为云烟写了好几首歌,都等着在今晚唱呢,那外头来的一大半都是为了听云烟的新曲儿!她们看云烟今岁有望压过他们一头夺魁,一定眼红了,这才下了毒手。呸!个黑心的贱蹄子!” 听见她用“践蹄子”骂红袖招的人,站在一旁的龟公撇着嘴露出个鄙夷神情。 “那除了红袖招呢?” “除了红袖招?不是我说,但凡是上京城进过雅贤坊的,大人们只管去问,绝不会有一个说云烟不好的!云烟歌唱的好听,不少公子老爷都说云烟是他们的知音,和红袖招那种只会卖弄身子的不一样!”说到最后,青稚几乎是满口不屑,对红袖招的轻视溢于言表。 “知音?”慕容晏低声念道。 这二字听来暧昧,放在高山流水中是挚友,可放在雅贤坊这样的地方却难免叫人多想。若真如青稚所说,云烟是谁的知音,那她的仇人可就不止是红袖招了。兴许还有哪家的贵女夫人,觉得自家人被她勾了魂,竟将一个妓女引为知音,实在是莫大的侮辱,亦或是曾经追捧过云烟后来却因云烟成为寻仙阁头牌而相见无门之人,一朝因爱生恨也不无可能。 不过如今更值得注意的还是姜溥。 慕容思索片刻后冲寻仙阁的几人道:“有哪些将云烟引为知音的,列个名单出来,一会儿你们靠了岸,会有人来取。” 随后三人接连起身,向外走去。 他们还要去红袖招的花船。小皇帝此前曾说过,他们昏睡过去之前是在红袖招的船上,如何被会到江从鸢的船上,定与红袖招脱不开干系。 天色已晚,湖上风动,昏蒙了一夜的月色终于在这一刻露出真容。 唐忱率先踏上连接着寻仙阁和红袖招各自花船的船板——不知是不是为了避开岸边的热闹,红袖招、寻仙阁和仙音台的船迟迟没有分开,正好方便了他们直接去问话——然后是慕容晏,只是她刚迈上去,寻仙阁的船舱内忽然有人追了出来。 “大人!”青稚疾步跑来,摇曳裙摆拖在地上,快到近前时被她不慎一脚踩上,眼看着就要扑到沈琚的身上。 慕容晏看着扑过来的样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哎”了一声,身体反应先于头脑已做出要扶的动作,却被沈琚左手一拽扯到身后往侧边让开一步。她没料到他这一动作,条件反射地抬头看他,诧异道:“沈琚?” 沈琚并未回头,也未回话,只是周身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拢起一股肃杀之气。 青稚狠狠摔倒在地,连声痛呼,泪珠顿时溢出眼眶,扑簌簌地就落了下来。 她一抬头,仰脸看向沈琚,面带忍痛神情,睫毛挂泪,本该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我见犹怜的模样,却万万没想到下一瞬,一只冰冷的铁刃贴上了她的脖颈。 青稚当即吓得花容失色:“大……大人……我……” 后方,从船中追出来正欲去扶她的雪霖顿住脚步。 沈琚看着她,右手中拿着一把慕容晏完全不知他从哪抽出来的短刃贴在青稚的脖子上,眼里寒光阵阵:“你要做什么?” “大、大人,我就是、我就是,”青稚惨白着一张脸,整个身体抖如筛糠,“我就是想、想问、问、我什么时候能去、看看云烟。” 答完这一句,她的气顺了些,悄悄把脖子从那短刃边上挪开一丝,见沈琚没有继续把利刃贴上来的样子,这才大胆了些:“我想着,好歹是她给了我们一条出路,虽是欢场,但我和雪霖过得却也不算差,所以怎么也该替她收个尸,再送她最后一程。” “到时自会通知你们去收尸。”沈琚将短刃挪开,随后反手一转,收进袖口。慕容晏这才注意到,原来他的袖中插着一只扁口短鞘。她抬手捏了捏,只觉得那收刀的位置板硬,能摸到一块细长的凸起,可沈琚的手臂同样也是硬邦邦的,若不是眼看着,她定是捏不出来。 沈琚仍旧冷眼看着青稚,左手仍是向后护着慕容晏的动作,右手则反手握住她作乱的手腕。 青稚抬手抹掉脸上泪珠,低声道:“那,是不是到时只要去衙门报几位大人的名号就行?那敢问大人——” “到时自会有雅贤坊的坊正知会你。”沈琚打断她,“若你再突然近前,当以刺客论处,杀无赦。” 说完便再懒得施予她一个眼神,与慕容晏一道过了船板,去往了红袖招的花船。 青稚听到最后三字,不受控制地抖了下,对着两人背影连连点头:“是,是,多谢大人提点,奴以后再也不会这般莽撞了。” 直到他们都被红袖招的人笑脸迎进了船舱内,青稚才撑起了身子,回头恨恨对雪霖道:“还不快来扶我!” 雪霖上前,沉默着将她扶起。青稚磕了膝盖,正是痛的时候,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便把大半个身子都压在雪霖身上。待到两人回了船舱,堂中已经没了人,她正想使唤雪霖给她端张座椅来,却怎么也没想到,雪霖竟是一放开她,就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下了狠力气,青稚本就站不稳当,一下就把掀倒在地。 她不可置信地捂着脸,一双眼瞪在雪霖身上,恨不能用眼神从她身上剜快肉下来:“你竟敢打我?!别说云烟活着你都越不过我,云烟死了,你更别想爬到我头上!明日我就叫妈妈发卖了你!” 雪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无表情道:“青稚,在寻仙阁这么多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还没学会吗?” “我说什么了?!” 青稚恨恨反问道,“你说我嘴上没把门的,他们是什么人?我得罪的起吗?他们问了我能不说吗?!” “少装样子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可差点就把云烟给漏出去了。”雪霖俯下身,抬手掐住青稚的下巴,“怎么,想攀上大官人?你也不看看,人家眼里有你吗?” 青稚气急,猛地将雪霖的手拍开,大喊道:“没错!我是想攀高枝儿!我想攀高枝儿我有什么错!只要能入他的眼,他手指头缝里随便漏一点出来都够我吃一辈子了,我们留在这种地方不就是为了寻个好出路吗!既然有现成的送上来,我为何不攀!若真攀上了,我就不用再留在雅贤坊留在这样的地方靠卖笑寻一个机会! ” “可你现在还没攀上呢,既然还是雅贤坊的人,就该守雅贤坊的规矩,不然,”雪霖推开内舱门,走道昏暗,隐住她半面脸,“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死了,可没人替你收尸。” 第62章 金玉错(14)周旋 红袖招花船的客堂布置得极近旖旎之能事。 红烛尽燃,红绸遍挂,各种各样的香气同脂粉气混合在一处,唐忱不过在进来时多闻了几下,便觉得自己的嗅觉失了灵光。 也是坐在了其中,慕容晏才深深感受到红袖招和寻仙阁的区别来。 同样是青楼包下的花船,外表看起来除了些轻纱灯笼外没太大区别,可内里,寻仙阁的那艘船除了一进去时墙上挂着的那些避火图有些露骨外,其余布置都显得华丽富贵,若是不明真相的人意外闯进去,怕是会误以为闯了哪家别有情趣的贵人的华船。 但红袖招不一样,哪怕是这艘一年里只用这数日的花船,于内饰布置上也不显懈怠偷懒,叫人从迈进去的那一刻便能深知自己进的地方是销金窟美人乡,不遮不掩不忸怩,用尽力气,力图刺激道来客的每一寸感官。 迎他们进来的是红袖招的管事鸨母,但瞧着年纪不算大,约莫三十来岁,自我介绍姓花,红袖招里里外外都喊她一声花妈妈。 花妈妈八面玲珑,滴水不漏,一听见他们是来办差的,立刻笑脸将人迎进去上座伺候,又亲自端出茶盘茶壶来斟茶,步履动作间自然问起几位大人来办的是什么差,又说只知道湖上出了事,隐约听说死了人,她们的花魁娘子选没法继续办了,是真是假。 “这乱糟糟的,也不如在地上方便,有什么事都等着别人划船来吱声,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有人传着传着就传错了话。”花妈妈一边说着,一边将茶水挨个倒好,先给慕容晏斟,然后才是沈琚和唐忱,动作自然得不像是有官府来问事,而是旧友来拜访。 慕容晏低头看了眼茶盏,每杯茶都是恰到好处的八分满。 花妈妈斟完了茶,将茶盏放在一旁,挥手招呼几个伺候的小丫头出去等。姑娘们识趣地带上房门,花妈妈这才压低嗓音探问道:“几位大人,奴听说出事的是云烟,可是真的?” 她说这话时疑惑里压着几分兴奋,脸上表情纠结在一起,看起来又希望是她又害怕真的是她。慕容晏多看了花妈妈两眼,故意不答, 板起脸道:“此事与你无关,莫要多问。” 花妈妈碰了个钉子,脸上也不露尴尬,而是笑着应道:“大人说的是,是奴逾矩了。那不知,咱们红袖招能帮到大人什么?” 慕容晏看一眼沈琚。 来红袖招的船本就是为了调查江从鸢和小陛下如何中药一事,她不便做主导,何况她更想从旁观察一下这个花妈妈。 她有一种直觉,这个花妈妈绝不是她现在表现出来的模样。 两人眼神一碰,沈琚转而看了眼唐忱,却见他眼观鼻鼻观心眼睛落在地面的木板上不知在想什么。沈琚沉声喊他的名字:“唐忱。” 唐忱回过神来,问花妈妈:“凤梧六公子今日可来过?” “这……”花妈妈面露犹豫,“不瞒大人,奴今日里一直在盯着姑娘们忙前忙后,并未注意过几位公子上没上过船,不过大人若想知道,我立刻就着人去问。”说着就站起身向外走去。 “先不忙着问。”唐忱叫住她,“你先回话,不是说请他们来就是为了今日,这么重要的事,你却不亲自安排?” 花妈妈一听连忙道:“大人明鉴,虽然咱们雅贤坊请六公子来是为了今日,可他们到底是些公子文人,都说是文无第一,他们各有各的脾性,而咱们不过下九流的贱籍,他们随便动动手指头都能轻易将我们碾死,我又哪里敢过问他们的安排,不过只能随着他们的心意,告诉姑娘们若是他们上船来就好生招待,若是不来也不得多嘴。何况,就算是上了船,人家也不是冲着我这个上了年纪的人来的,左右姑娘们都知道尽心招待,有求必应,他们就算不找我也不会有妨碍。” 这一番说辞听起来没得质疑,唐忱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敲了两下,吩咐道:“去把船上的人都叫来问话。” 花妈妈一应声,正要出门,却又被慕容晏喊住了:“等等。” 花妈妈连忙回过神来,恭敬地一垂首问:“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红袖招的所有人今日都在船上了吗?”她问道。 “留了几个护院,还有年级小的粗使丫头,总不能全走空,其余的基本都在这里了。”花妈妈低眉顺眼地答道。 慕容晏点了下头,又问:“那红袖招里,往日里和凤梧六公子来往比较多的都有谁?” 这一下又叫花妈妈的脸上现出难色:“这……嗨,我实话和大人们说了吧,这六公子都不太爱往咱们这里来,他们呀,喜欢去寻仙阁和仙音台听曲子,兴致上来了还会自己下场抚琴作曲,他们最近出的好些新曲子都是六公子给做的呢。” 慕容晏不说话,目光锁在花妈妈的身上,似是要看透她的内心。花妈妈此前尚觉得游刃有余,可这时被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心情忽然就忐忑了起来。 今晚慕容晏一从隔壁过来,她便知道她是谁了。 她听说过这位女大人。雅贤坊的消息一向灵通,慕容晏入大理寺为官的那天晚上,她就听说了当今提拔起了一位管刑狱的女官,是大理寺卿的女儿,长公主的心腹。那时她还担心了几日,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她就怕这火会烧到他们雅贤坊的头上,却又听人说,她不过是个才满十八岁的小姑娘,能破大案纯属运气好,且有一个好爹和好姻缘帮衬。 但她能在雅贤坊这样的地方坐到如今的位置,最是清楚凡事不能只听旁人说,不是自己亲手过的事绝不能轻易下定论,故而也暗中观察了一段时间。恰好遇上乐安坊的乐和盛起火是她接手主查,又恰好这案子牵扯到了寻春院的彩蝶,给了她便利,却见她竟想出女扮男装来雅贤坊打探消息的点子,这才把心彻底放回肚子里。 不过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姑娘罢了,没什么城府,成不了气候,更不会成为雅贤坊的威胁。 但现在,被她这样瞧着,她却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判断或许出了错。 花妈妈在脑中细细回忆起了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没想到哪里有纰漏,这才又安定起来。 故作姿态的样子她见得多了,这小姑娘混迹官场,学到一两分相像倒也平常。 这样想着,她的心中越发安定,呼吸也变得轻缓起来。 果然,是那小姑娘沉不住气,先开了口:“那你的意思是,整个红袖招,上上下下,一个同凤梧六公子有来往的都没有?” 花妈妈从容答道:“若要说有来往的,那定然还是有的,可若说亲近些的……不过只有醉月能与他们多说两句话罢了。男人嘛,毕竟还是——”说到这里又忽然停住,连忙抬头看向沈琚和唐忱,而后慌张拍了下自己的嘴巴,“瞧我这张没把门儿的嘴,大人们恕罪,奴绝没有编排大人们的意思。” “那就先叫醉月姑娘来吧。”慕容晏微笑道,“也叫我瞧瞧,你这红袖招的头牌是个怎样的美人。” 花妈妈连连应是,而后退了出去,出去之后还不忘再将门带好。 问案的氛围一下散去,唐忱看着满眼的红,又开始觉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尤其他偷偷瞥了慕容晏和沈琚一眼,看见两个人对视在一起,叫他更加觉得如坐针毡。 他来回换了好几个姿势,活像屁股上长了颗铁钉似的不安生,却见沈琚忽然看向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往角落去。 唐忱顿时觉得心里更苦了。 他慢吞吞地闷头往往角落去,一边走一边想,下一回,下一回他绝不单独和两位大人一块出去,无论如何也要拉上周哥一起,正想着,又忽然被人用什么东西砸了肩膀。 唐忱回过头去,只见慕容晏忽然大声开口道:“说来刚才,沈大人也未免太不怜香惜玉了,云烟的那个丫鬟,叫青稚的,看起来就弱不禁风,如何能当得了刺客,要是换做旁人,见人扑上来,早就接到怀里了,也就只有沈大人你竟还对着娇滴滴的姑娘家拔刀子,瞧把人给吓的。” 唐忱一时不明所以,下意识去看沈琚,只见他一边回话,一边又冲他打了个手势。 他说:“阿晏有所不知,旁人总觉得跳舞之人蒲柳之姿,弱质纤纤,可是他们不知道,越是厉害的舞者,她们看似纤弱的肢体就越有力量,唯有这样,才能做好每一个动作。” 而他打给唐忱的手势,则是皇城司上下最熟悉也最常用的几个手势之一:有人偷听。 看见手势,唐忱顿时敛起周身气息,轻巧地往舱中的西北角去。 另一边,慕容晏对沈琚的话起了兴趣,原本随口找话打趣的语气也变得真心实意起来:“如此说来,跳舞之人同习武之人,应有相像之处?” “有,却也不完全,”沈琚认真道,“习武练得是内家功夫,注重力量,讲究刚性,所谓一力降十会,当武艺本身差不多时,谁的力量更强,谁的武力才更强,而跳舞的人练的则是柔劲,身上的筋骨越软,舞姿才会越好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唐忱一脚踹开西北方的小门。那躲在门口偷听之人躲闪不及,“哎哟”一声被撞到在地,还没爬起来,就被揪着衣领拖进屋中,狠狠掼倒在地。 是一个龟奴。 那龟奴这时趴在地上连连求饶,后背拱起,活像只真龟:“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不是有意偷听,大人饶命!” 唐忱一脚踩在他的肩上压着他的身体,呵斥道:“说,你是何人?为何偷听?是谁派你来的?” “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就是个龟奴,在这红袖招里打打杂,没人派我来,是小人自己、小人有爱听壁角的毛病,见这屋灯亮着,以为是……所以才来——哎哟!大人饶命!小人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这边正哀嚎着,外面忽然又起了一阵嘈杂。 沈琚大步流星地走到门边,这一来开,却看见周旸和几个校尉压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往他们这边来。 周旸看见沈琚,率先招呼道:“老大,我们去湖边的船上找人,发现那凤梧六公子里缺了一个,问了半天才从他书童嘴里问出来是上这儿来了,这不,刚一过来,还没来得及问呢,就看见他着急忙慌地要往小船上去,赶紧给他逮住了。”说完又揪着那人的衣领问,“哎我说,姜溥对吧,你跑什么啊?这整个望月湖都封了,你跑得掉吗?” 不臣 第49节 这一会儿慕容晏也从里面出来了,看着眼前这一场面,不由有些发愣。 她已从周旸口中听到这人就是姜溥,虽然她从未见过姜溥其人,但听青稚之前的描述,觉得也该是个风流倜傥的书生模样,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是这副……尊容。 衣服还未穿好,衣领大敞,被周旸这么一拽扯得更开了些,露出白斩鸡似的单薄胸膛,个头算不上高,比周旸矮上半头,加之低着头身形畏缩,被几个校尉压着,便更显得瘦小,不说能同皇城司这几个校尉比,便是请刚刚年满十四的小陛下站到旁侧都定然比他高大。 周旸嘴上不停,仍拽着姜溥讥讽道:“哎我说姜溥,你可真够会享受的啊,人家一听花魁娘子选不成了都准备回家,你倒好,直接往红袖招来了,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你还有这癖好,真够可以的嘿,装够好啊。” 他越扯姜溥的衣领越开,整个外袍都挂在身上摇摇欲坠。慕容晏见惯了尸体,可面对活人、尤其还是这样一副颜面尽失的场面,实在有些目不忍视,错开了目光;一旁,沈琚皱着眉,随手撤下一块红袖招用来装扮花船的大红绸布,丢到周旸手里:“给他围上。” 周旸应了一声好嘞,拿过那绸布就要往姜溥的身上绕。一直低着头的姜溥终于忍无可忍地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怒吼:“够了!够了!士可杀不可辱!别以为我怕你们这群武蛮子!我身上可是有功名的!” “有功名?”周旸嗤笑一声,“我管你有没有功名,咱们现在查得可是牵扯到数十人命的官司,一个闹不好所有人都完蛋,你还跟我提功名?” 他从后面掐着姜溥的脖子,把人按到自己脸前,咬着牙低声道:“你知道今天湖上有什么人吗?你的其余五个兄弟现在可都被圈起来了,你还在这里提功名,功名,明天你有没有命都是两说!” 姜溥先是被吓得一抖,而后回过神又开始高喊起来:“你这是诬陷!我今夜一直都在红袖招的船上,有很多人能替我作证!我什么事情都没做过你凭什么抓我!” “没做过?”周旸狠狠按了一把他的脑袋,“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姜溥。” “既然你这么喊了,那你倒是说说,我诬陷你什么了?” 第63章 金玉错(15)毁船 “你——”姜溥一口气顿时哽在了喉头,不上不下的吊着,怒意与傲气随之消弭,然后整个人像是被压垮了脊骨,身形迅速地塌了下去。 嘴中“你你我我”了好几回,他才磕磕绊绊地张口道:“我如何知道你要诬陷我什么,但你们这些个武蛮子,为了交差什么都做得出——” “周旸,先把人带进去。”沈琚打断姜溥的嘴硬找补,命令道。 周旸挥了挥手,身后上来两个校尉,架着姜溥半拖半走地把人拉进了船舱中,刚被带进去,就听见里头唐忱惊讶的声音:“你们怎么来了?这人谁啊?” 慕容晏环视左右。他们在此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可是那位花妈妈竟然一点面都不露,何况她前脚说要去喊人来回话,后脚却叫意外赶来的周旸截到了想逃跑的姜溥,若说是巧合,那也未免太巧了些。 果然,她这样想着,下一刻便听沈琚也下令道:“其余人等,将船上的所有人看押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离开这条船。见到红袖招的老鸨直接压来见我。”他的声音随着周旸一起来的几个校尉高声应是,而后身形一闪,疾步潜入船中,很快,船中传出了各种嘈杂声响。 沈琚又对周旸道:“发信,再调两队人来,将旁边的两艘也一并看押起来。” 周旸一点头,而后从腰间掏出一根竹管拔掉引信高举过头顶,一道绿色烟花随之在空中炸响。发完烟信,周旸将竹管中的残灰倒在船板上,用靴子蹭开,又把竹管塞回原位,问沈琚:“接下来怎么说,先审里面那个?” “晾着。”沈琚道,随后问他,“搜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搜到。”周旸笑着摇了摇头,“那几个和江从鸢一起来的,有三个人在同一艘船上,还有两个,一个陆清岩,就那青石先生,另一个,是那个名字最有意思的,叫皮修,他俩都在各自的船上,不过这三艘船无一例外,可都干净得很。我叫手底下的人翻了个底朝天,也只有江从鸢的船上有玉琼香。而且你别说啊,这几个人船上,不仅没有玉琼香,就连点红袖添香的东西也没有,也不知道真的是他们清高,还是咱们这个江大公子是个异类。” 他说着“他们清高”时,眼神还特意往船舱里瞟了下,显然是自己都不信这种说辞。 “你怎么找来的?”沈琚又问。 “还能怎么找来,挨个问呗。”周旸嗤笑一声,“我寻思着陛下既然是和江从鸢在一起时出的事,那还是得从江从鸢入手,所以就去找了和他一起来的那五个,有两个,张仕则和范临昀,在一条船上,他俩咬死说不知道人去了哪,听见姜溥不在自己船上还跟那给我演惊讶,结果下巴颏半天收不回去,也不知道是把我当傻子糊弄了,还是这些个读书的把自个儿脑子读傻了。然后那个陆清岩,就那青石先生,也是一问三不知,不过这人我看着确实是像一心只喜欢作画的,从头到尾那画笔就没放下来过。只有那个皮修,一听姜溥不在,就让我们来红袖招这儿找找,但是再问,他就什么话都不说了。不过我瞧着他年纪最小,估计还没知事儿呢,提起红袖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说到姜溥,那个厌恶,真是一点儿都不带掩饰的。啧,我看啊,这凤梧六公子也就是表面说着好听,这些个写文章的,一天到晚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私底下估计都卯着劲呢。” “哦还有,”周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道,“江从鸢醒了,徐老七给他又把了脉,说他是之前没接触过玉琼香,骤然吸入难以接受,然后先前醒来时又碰上云烟死了嫌疑落在他身上,气血上涌,内里冲突才那么大反应,好在吸得不多,这会儿基本已经散了。你是没瞧见咱们那位太傅大人的脸色,我觉得啊,要是徐老七当时说的不是他没接触过玉琼香,而是长期用,那大概都不用等他醒来,咱们这位太傅就能亲手大义灭亲了。不过话说回来,我倒也能理解,你想啊,他才刚刚坐上太傅这个位置,整个朝里上下尤其御史台那帮家伙正盯着找他错处想把他给拽下来呢,那江从鸢要真沉迷玉琼香,这可不就是……” 眼看着周旸越扯越远,沈琚开口截断了他的话头:“江从鸢的那艘船,可有人看到或听到过什么?” “这就是另一桩有意思的事了。”虽说是有意思,但周旸却敛起了先时的笑容和放松神态,认真道,“今日湖上船只多,本不好查问,但还就是因为船多,而且大家看热闹都看得兴起,没谁是一直猫在船里的,所以我就派人挨个去问了他们左右前后都有哪些船,然后画了张图。” 周旸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宣纸递到沈琚眼前。 沈琚接过,上下扫了一眼,随后将图送到了慕容晏手里。 这宣纸成色上佳,触手细腻,隐隐带着一股墨香,纸中还压了些碎金箔,即使在昏暗的环境中也泛着光。然而纸上的内容,却叫慕容晏实在不敢恭维。便是叫刚开蒙的稚童来,怕都糟蹋不成这个样子。 周旸嘿嘿一笑:“我画工不好,协查大人多担待,能看懂就行。” 那纸上画着大大小小的圈,有的像鸡蛋,有的像鸭蛋,有的像鹅蛋,有的不像蛋。 慕容晏蹙着眉看了一遍,问道:“这里的圈指的可是湖上的船?且是确定了位置、前后左右都对得上的船?” 周旸用力一点头:“大人聪慧。” 慕容晏将被糟蹋了的上好宣纸折起来交还沈琚手中,同时道:“也就是说,这里并没有江从鸢那艘船的位置。” 周旸立刻冲慕容晏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协查大人,一看就明白!” “咱们那位贵人和江公子坐上的,可是艘谁也没见过的‘鬼船’呢。” “鬼船?”慕容晏忍住笑出了声,“这东西我还只在话本子上见过,若是真能开一次眼界,今日倒也不枉此行。” 伴随着她的话音同时落下的,是“砰”的一声巨响。 天空骤亮,烟火一丛接一丛地在夜幕上炸开,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视线。几乎是下意识地,慕容晏顺着烟花升起的地方望去。是一旁寻仙阁的花船。剧烈的声响淹没了余下的动静,叫她只能看见那边船板上惊慌失措地跑动。 寻仙阁的花船不知何故竟起了火。火势虽不大,可船上的白纱太多,这一簇灭了,那一簇又烧起来。船上不过几个力夫,其余的都是姑娘们,见此情形都慌了神,火势未起,便已有人已吓得跳了湖。 慕容晏连忙走到两艘船的连接板旁,却发现先前还平阔的船板如今被拆得只剩一条独木。 还不等她有动作,沈琚从她身后上前,长臂一拦将她往身后带,随后同周旸先后跳上了那支“独木桥”。 慕容晏当即反手抓住了沈琚的手腕。 沈琚一只脚踩在木板上,回身拍了拍她落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不必忧心,这火能灭。” 他说话时,周旸已经率先过了木板,一跃跳到寻仙阁的船上,动作迅速地扯下一块装饰用的白绸泡进湖水中,而后猛地提起,扑甩向那些连不成片的火丛。待到沈琚过了船,动作则更干脆些,将那些燃着的物什统统踹进了湖里。 眼见两人都游刃有余,慕容晏这才把心咽回肚子里。这时再仔细一瞧,她才发现之前那跳了湖的人竟然是青稚。 她似是不会水,此时正在湖中上上下下地扑腾,一声完整的“救命”都喊不出来。 眼看着青稚就要溺在水中,慕容晏连忙高喊道:“快救人!” 寻仙阁船上的其余人这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奔到船边,可仍是一团乱麻,一个个都喊着救命,却无人下水。 慕容晏见状也顾不得许多,踏上了那条独木板,刚刚跑到寻仙阁那侧,就见周旸已经跳了下去,很快将人捞了上来。 青稚浑身湿透,轻纱似的衣服薄薄一层紧贴在身上,曲线毕露,似隐似现。她呛了好几口水,猛咳了好一阵,直到咳得脸颊通红,这才停下,仰起头含羞带怯道:“多谢大人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 “青稚。”慕容晏蹲在她的身前,伸手扭过她的脸,沉声问,“火势明明还不算大,又是在湖上,最不缺的就是水源,分明能扑灭,你为何想都不想就跳了湖?” “我……”青稚脸色惨白一片,分不清是因为溺水,还是被她问住。她想要转开目光,却被慕容晏的手困住,无论如何也躲不掉。 “你不会水,跳得却这般干脆,为什么?”慕容晏看着她的眼睛,虽是质问,却声声笃定,“你知道船上会起火,你不仅知道,而且觉得这火会烧得极旺,你怕自己跳完了来不及——烟花被点燃,却叫你以为有人要炸船,是吗?” “不……” “你听到了旁人的密谋,有人要毁船,不仅是船,连船上的人也要一并处理,你知道那人言出必行,所以你听见后毫不怀疑。是谁?” “没有……” “你是云烟的侍女,一向眼高于顶,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可这人一说你就信,说明在这艘船上,她要么与你地位相当,要么地位更高于你,她说的话会被你听在耳朵里,放在心上。云烟已死,那么在这船上唯有两人会让你作此反应——” 青稚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地摇头,整个人不知是因先前溺了水还是被质问答不上来,抖得厉害。 慕容晏猛地站起身,眼神飞快从船板上的人略过,随后疾步冲进了寻仙阁的船舱中。她并不清楚这艘花船内里的构造,但这些船总归是大同小异,从结构上分不出太大差别。果然,她一跑到船舱尽头,就看见一截楼梯。慕容晏连忙奔上楼,还不待寻找房间,却从楼梯旁的窗子中模糊看见一艘借着昏蒙夜色划出十丈远的小舟。 沈琚追着她上来,见此情形,抬手拇指和中指合成一个圈,打了一个有节律的呼哨,便立刻有两名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校尉跳进水中,向那小舟游去。 慕容晏心下稍定,这才看向沈琚小声道:“不知他们为何突然要跑。” 话音刚落,忽然叫她闻到一股熟悉的馥郁香气。 沈琚显然也闻到了,两人同时回过头。 只见他们的后方,正对走廊的尽头,应是下方此前他们待过的客堂正上方的舱室中,房门大敞,显露出其中狼藉。 两人一道向舱室去,沈琚在前,掩住口鼻率先进去,确定里面无人,这才叫慕容晏进来。 慕容晏抬起衣袖,随后迈进房中。 住这间舱室的显然是有些身份的人,或许是云烟,也或许是寻仙阁鸨母。只是走得匆忙,许多东西散落一地。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显眼的。 慕容晏和沈琚一道走到一片绸缎做的帘子前,猛一掀开。 尽管他们都有所准备,却仍是被这扑面袭来的香气呛了一口。 这帘子之后摆着的一座架子。 而架子上,放着满满一架的玉琼香。 第64章 金玉错(16)沈夫子 从寻仙阁的船上搜出如此多的玉琼香一事,即是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出乎意料,是因他们上船前并未做此猜想,何况本朝禁玉琼香多年,虽然二十余年前先帝昏聩,叫这东西复起苗头,但自小陛下登基长公主摄政以来,严厉清扫,京中早已不见踪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寻仙阁不过一艘用来参选花魁娘子的花船中竟能藏着这么多。 可若说他们对于玉琼香发现在寻仙阁中一事有多惊讶,却也不然,甚至于慕容晏在看见那满满一架子的玉琼香,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是“果然如此”。 五石散玉琼香一类的物什自出现以来就一向不绝于勾栏,前朝显贵士族们燃香用药本就是为了寻欢作乐,这东西用后能叫人精力充沛乃至时时亢奋,用过之后免不得要眠花宿柳发泄一番来抚慰心绪,而勾栏瓦肆为了留住客人,也总是会用些助兴的玩意来投客人们所好,何况五石散玉琼香久用成瘾,在旁人眼中是挥霍钱财、毁伤身体的利器,但在青楼楚馆里,却是招财揽客的宝贝,是以无论官府如何一禁再禁,也依旧防不住有人甘愿铤而走险。 尝过甜头的人,哪里舍得就这么干脆抛下呢。 可即便如此,寻仙阁藏有的玉琼香也未免太多了些。他们自是没有自制玉琼香的能力,且不说长公主在摄政后收缴焚毁了一批丹方香方,便是真有人偷偷藏匿或重新琢磨出来了方子,也定然会牢牢把在自己手中,就算是卖也该卖与豪绅望族,断然不会交到寻仙阁的手里,那又是什么人甘愿冒着斫首鞭尸的风险,也要把如此多的玉琼香运入京城? 寻仙阁能有此存量,显然也不会只做一笔买卖,是谁在背后操纵着这桩生意?这门生意又做了多久? 雅贤坊鱼龙混杂,寻仙阁手中有玉琼香的事在坊里不会是秘密,那其余的青楼呢,会甘愿看着寻仙阁手握聚宝盆而无动于衷吗?尤其是能与寻仙阁别苗头的红袖招和仙音台,他们难道不眼馋吗,难道不会也插进这桩生意里吗? 倘若江从鸢确与云烟之死无关,且江太傅所言不假,江从鸢厌恶五石散玉琼香之流,那云烟的死会不会与这“玉琼香”有关?把云烟的死嫁祸给江从鸢,又是否是一种警告呢? 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这一回他们能杀死一个妓子嫁祸于他,下一回他们也能干脆地除掉他。 若云烟的死真如她所想是一个警告,那今天晚上死去的另一个人—— 慕容晏忽然就想到了杨宣。 满京城都知道他今日成亲,就算他进了房间才发现新婚妻子换了人,从崔琳歌变成了崔琳月,可他好歹是士族子弟,不会不知道自己大张旗鼓地出现在望月湖会引来多少人注意和猜测,可他还是来了,不仅来了,还好巧不巧拦了寻仙阁的船,在他们眼前大闹了一场,他真的仅仅是因为对新婚妻子不满吗? 又或者,他有必须的理由一定要到望月湖来,比如…… 慕容晏“嚯”的一下站起身,扭头就要向外跑,沈琚见状连忙跟上,问她:“出什么事了?” 她忙停下脚步,向沈琚交待道:“没事,我只是想到一些事要问唐校尉。我怀疑……”她抿了下唇,“这怀疑不太有根据,我也是刚才突然想到的,只是随便一猜。” 沈琚轻点了下头:“但说无妨。” 慕容晏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法说清楚自己是怎么想到杨宣的,这源自一种没由来的直觉,而非一个探官缜密的论断。可是除了沈琚,她好像也没有旁人可以商议了。 不臣 第50节 慕容晏在心中左右互搏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开口道:“我怀疑杨宣撒了谎,他并非不知道那个允诺他的人是谁,他今日来望月湖,兴许就是来质问那人的。” 所以,他才会在发现新婚妻子被换成崔琳月后那么的恼怒,并且不假思索地、不顾一切地追来望月湖,因为他知道能在哪里找到许诺他的那个人——他无比确信那人今日一定会在望月湖上。 “但他没想到,因为殿下今日也微服上了湖,所以你我和皇城司也在湖上,把他抓了个正着。”沈琚接着她的话说道。 见他没有反驳,慕容晏心下稍松,点点头:“而且,我还想,杨宣会如此笃定地来这里找人,那人多半就在雅贤坊里,既然那人有能力一手操纵崔、杨两家联姻,总不会对这些玉琼香一无所知。不过这些是我刚刚看见这么多玉琼香之后想到的,都是些猜测,没有证据,只怕……” 沈琚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额头。 慕容晏当即愣住,脸上露出疑惑神色:“你……” “我分明记得,有人曾在重华殿中对长公主说,查案犹如修剪花枝,主干不分明时要将繁枝末节一一剔除才能让主干显露真容。你刚才说的确实不无可能,就算查到最后发现无关,也算是排除了一个方向,怎么这阵反倒瞻前顾后起来了?” “我哪有瞻前顾后,不过是——” 沈琚接过她的话头:“不过是想到之前还在你家门口的时候我跟你说的话,于是开始担心,今日这事本就不好收场,又已经得罪了崔、杨两家,若是再只凭一个猜测就把杨家拉进望月湖玉琼香这潭浑水,真有关也就罢了,要是无关,杨屏可是户部侍郎,得罪了户部,你和大理寺都承受不起,是不是?” 倒是把她想说的都说了。 慕容晏听罢,补嘴道:“单我自己一个,当然没什么关系,可大理寺……大理寺本就因我轻信王添害得犯人身死狱中而遭受诸多指责,何况想到杨宣,其实没什么根据,只是我的一番臆测,我……” “是不是臆测,总要验证过了才知道。”沈琚截断她的话,“你一向直觉很准,这番猜测也并非是全无道理,无需妄自菲薄。还有……” 沈琚拉过她的一只手握在手心,眼神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慕容晏有些闪躲,被沈琚抓住的那只手欲抽不抽,最后仍是没有抽走。 只听沈琚道:“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也并不是没有关系。阿晏,我知道先前我劝你暂时不要插手崔琳歌的失踪和崔琳月的死惹了你不快,但你即便不快,我也要说,今时不同往日,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况,你都该先为自己着想,然后再考虑其他。你若想今后让他人将公理道义铭记于心,叫他们时时敬畏,要他们记得这世间还有律法束缚,那你决不能自己先倒在他们的算计之下。你要先站稳。” 慕容晏怔愣的看着他。 先时在府门口,她说不气沈琚只气自己虽算不得事谎话,但心底总归有几分不满。尽管她心知沈琚要她自保为先的话有道理,可很多时候,有道理的话听起来就是残酷又无情的。 只是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 从返回望月湖起,她眼看着江从鸢沾上了人命官司,小陛下一时偷跑为伺候他的人引来祸事,玉琼香重现京城,雅贤坊的人字字句句都藏着心思,加之听到长公主向沈琚问罪的担忧,急于寻到下药之人把小陛下和江从鸢从这件事里摘出来的心焦,以及刚才那些令她不敢深思的推断……如此种种,桩桩件件,几番下来早就把她那点因沈琚劝阻她暂时不管崔家事的不满消磨得干干净净,也让她看得透彻,沈琚说得都没错。 正因为清楚他说的没错,刚才她才会犹豫。 可没想到,他始终都放在心上。 外面嘈杂声乱,周旸发信号喊来的人已经登了船,她能听见有人正厉声呵斥着雅贤坊的人,将他们聚在一处严加看管起来;听见另有一拨人去支援跳水追船的校尉,务必要拦住那艘逃窜的小船;还听见姜溥似是被带出了船舱,声声叫嚷自己身负功名,他们如此对待,等天一亮他就要去告官伸冤;还有人正在上楼梯,往他们这里来。 分明是如此的场合,如此的不合时宜,可慕容晏仍是觉得自己心动得无可救药。 她想,哪里还需要三个月的赌约,这才不过十日,她就几乎要认输了。 她勉力让自己想些别的,想来想去,最后想出一声笑问:“这是你入京为官一年的经验之谈吗?沈夫子。” 话一说完,又觉得这个称呼实在糟糕,像是故意把他喊成了只会说教的白胡子教书先生,语气好像也有些不阴不阳,显得自己有些不识好歹。 但沈琚脸上半点气也没有,反而轻笑了声道:“是。不知慕容学生要不要听?” 听了这话,慕容晏脑海中当真浮现出了一副沈琚当她夫子教她功课的画面。 这场景着实有些诡异,慕容晏连忙把这画面赶出脑中,回归正题道:“寻仙阁只一艘船中就有如此多的玉琼香,只怕整个雅贤坊里都不会少,趁着如今雅贤坊空置,该去好好搜寻一番才是。可是下迷药的人和杀死云烟的人……如今看来,还是姜溥嫌疑最大,这人口中不尽不实,怕是还藏着秘密,得把他的嘴撬开。” “不过一个不经事的书生,这种人最爱瞎琢磨,晾他这么久,估计已经吓破了胆,现在已是强弩之末,的确是个好的突破口——”沈琚沉吟片刻道,“走,时候也差不多了,这便去诈他一诈。来人!” 几个刚刚登上二楼的校尉听令连忙奔来。 沈琚下令道:“守好此处,没我的令,谁都不许进去。” * 慕容晏和沈琚回到红袖招的客堂时,姜溥正被周旸按在地上,像是一只被提上案板放血的鸭子。 唐忱在一旁左右劝,一边让周旸冷静先去换身干衣裳,一边叫姜溥少说两句,再嘴硬下去,倒霉的是他自己。只是这劝解也算不上有多真诚,看见他们两人回来,才凑上去把周旸和姜溥分开。 姜溥已然气得说不了一句整话,嘴里来来回回都是“你们等着,走着瞧吧,我要去告状”云云。 沈琚瞥姜溥一眼,对周旸道:“集合起来的人由你看管,一个都不许离开视线。” 而后又看向唐忱,示意他叫姜溥起来回话。 唐忱接到指令,立刻提溜着姜溥的后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可惜对方不领情,站起来的第一件事是狠狠地啐了唐忱一口,气得唐忱恨不能再把他摔回去。 他啐过唐忱犹不满足,恨恨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最后锁在慕容晏身上,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你就是那个大理寺第一女官吧?难怪江从鸢对你推崇备至,原来也是一个厚颜无耻、仗势欺人的蛇鼠之辈!你等着,你对身具功名的读书人滥用私刑,明日我就去吏部尚书府上告,定要你扒了这身皮,见官谢罪!” 他越说越激动,眼看着还想往慕容晏的方向扑,唐忱连忙将人牢牢按住。 “见官?”慕容晏笑了一声,“那你现在已经见着了。” 姜溥一听这话,立刻受了刺激,大怒道:“你莫要胡搅蛮缠!难道当我是与你说笑吗?” “胡搅蛮缠的是你!”慕容晏敛起笑容厉声道,“我是大理寺探官,你当我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姜溥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随着她的话音一抖。 慕容晏见他反应,心中有了底,问道:“姜溥,我且问你,寻仙阁的云烟,你可认识?” 姜溥偏过头不看人,梗着脖子道:“云烟乃寻仙阁头牌,听闻我等凤梧六公子的名号,心生攀附之意,日日邀我听曲,送我茶酒,我当然认识。” 但凡人描述同一件事物,总会以美化自己的角度。先前他们在寻仙阁问话时,青稚和雪霖说的是姜溥日日夜里都要去寻仙阁中觅知音,如今在他的嘴里,却又成了云烟心生攀附之意。 这念头从慕容晏脑中一划而过,她接着姜溥的话继续问:“日日送,那今日呢?” 姜溥面露高傲:“今日自然也送了。” “何时送的?” “当然是在她亮过相之后。她想要我给她做能传唱于世的文章,自然要费心讨好。” “这么说来,都是她主动找的你,你从未找过她?” “当然。” “那为何,”慕容晏停顿片刻,仔细注视着姜溥的表情,问道,“有人说,你今日找过她,还允诺了要带她回江南,叫她为此放弃了花魁娘子选?” “一派胡言!”姜溥拔高嗓音反驳道,“我有功名在身,日后还要上京赴考,如何会带她一个青楼妓女回江南!” “这么说,是有人在编谎话了?” “自然是有人编谎话!不过是青楼里的下九流,嘴里能有什么实话!我可是有功名在身的!” 慕容晏没再问话,她盯着姜溥的脸,注意到他鬓角落了一滴汗。 姜溥被她盯得不自在,到底没沉住气,气急败坏道:“你看我做甚!” “我只是忽然发现——”慕容晏拖长了尾调,看着姜溥又落了一滴汗,才缓缓道,“你总是强调自己有功名在身。” 姜溥松了一口气,冷哼一声:“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朝取得功名,其中艰辛唯有参加过科举之人才能明白的,你当然不懂。” 慕容晏不理会他的优越,继续道:“你有功名傍身,不把贱籍放在眼里,但……”她故意停顿了下,“我应该从未说过,是谁说你找过云烟,你却好像已经知道是谁了,而且——” 她看着姜溥乍变的脸色,又一次拖了些尾调,直到眼见他沁出满头汗水,才开口说完了后半句:“你似乎一点都不怕我会喊人来对质,姜溥,到底是真的没有这回事所以你不怕,还是你知道,已经没有人能来和你对质了?” 第65章 金玉错(17)画皮 姜溥被她问得愣住了。 他看着慕容晏,脸上难得地显露出了几分茫然,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人能来和我对质了?”说着他的嘴唇抖了抖,流露出几分不可置信地错愕,“你的意思是,云烟,云烟死了?” 见他这番反应不似作伪,慕容晏的心猛地一沉。 她竟是猜错了。 进来问话前,她和沈琚商议过,两人都一致认为,在与姜溥有关的事情上,青稚和雪霖没有说谎的必要,毕竟姜溥是不是夜夜来寻仙阁找云烟这种事,雅贤坊里随便拉个人出来一问就清楚,没有扯谎的必要。何况那个青稚,一双眼睛几乎粘在沈琚的身上不肯下来,显然是对他很有兴趣,若她想讨沈琚的开心留个好印象,那更加不会随意扯谎。 而刚才的问话更加印证了他们的猜测——姜溥一口咬定自己绝没有给过云烟任何许诺,但她问姜溥时,故意把两句话并在一处,先说了有人说他找过云烟,然后才说他给了云烟许诺,可姜溥只否认自己要带云烟回江南,并未否认他那时与云烟见过面。 到这时,她心中已有八分笃定,云烟的死与姜溥脱不开干系。 可他如今的表现,却将她先前的猜测全都推翻了。 慕容晏脸色沉沉地注视着姜溥,猜测这一切都是他演出来的可能性——不大有可能,姜溥为人高傲自负,字句间不把江从鸢放在眼里,也不把她放在眼里,所以定然不屑于在自己面前伪装。 姜溥的惊愕已经完全收起来了。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迅速地转变,眼睛睁大,眼神中迸射出一种难掩的光,面颊提高,额头上甚至迸了几道青筋,不难看出,他心底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极为兴奋,可似乎又在努力压抑这股兴奋,因而显得有些扭曲。 “云烟死了……云烟死了……云烟死了……”姜溥口中不断重复着,重复到最后再也克制不住地大笑起来,“云烟、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唐忱猛地压了一下他的脑袋,却仍然没有遏制住他的笑声。 笑着笑着,姜溥又猛一抬头,双手指向外面,表情狰狞地看着沈琚和慕容晏高声道:“凶手是江从鸢!一定是他!云烟死之前就和他在一起,她在江从鸢的船上!一定是江从鸢杀了云烟,你们快把他抓起来!把他抓起来!” 说到最激动的时候,唐忱都没能将人拽住,叫他朝两人的方向冲去。 沈琚神色一凛,一步上前,绞住姜溥的双臂,将人反剪着压倒在地上。 姜溥口中发出阵阵痛呼,但仍不忘高喊江从鸢的名字:“啊——!你抓我做什么!凶手是江从鸢!他才是犯人!慕容晏,你别忘了我有功名在身!你与江从鸢沆瀣一气,颠倒黑白,等天一亮我就叫你去见官!啊!” “唐忱,把他嘴堵上。”沈琚下令道。 唐忱忙不迭地从袖间抽出一块布巾塞进了姜溥嘴里,总算叫船舱中安静了几分。 沈琚保持着反剪的姿势将姜溥提了起来,随后抄起先前随手扯下让周旸他给姜溥裹上的那块绸布绑了他的手,免得他再挣扎乱动。 姜溥被堵了嘴,但仍没有停下叫喊,支吾声从他被赌着的口鼻间漏出来。沈琚又一抬手,在他身上肩颈连接处猛磕一下,姜溥顿时不再出声了,脸上也瞬间失了血色。 这倒让慕容晏惊了一下,忙问:“他这是怎么了?” 唐忱笑嘻嘻地抢答道:“大人放心,就是根经络,读书人嘛要么伏案要么提笔写文章,这条经络都不太畅通,这地方磕了没大碍,就是痛点,痛点他就没力气瞎嚷嚷了,这还是徐大哥教的呢。”说罢又用手指按了按耳朵,“真别说,这些书生可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折腾,明明看着跟小鸡仔似的平时走两步喘三口,一喊起来倒是一个个都没完没了的,上回阅明书……” “唐忱。”沈琚打断他,“说正事。” 唐忱连忙收声,抬手放在姜溥的肩颈处拍了两下,姜溥刚回了几分血色的脸眼看着又白了。唐忱随意地把手往姜溥肩膀上一搭,姜溥跟着抖了下,唐忱故作不查,笑着说:“别紧张,一会儿我把你嘴里的东西取下来,你呢,不要大喊大叫,把话清清楚楚地交待明白,听见了吗?” 姜溥点了点头。 唐忱把姜溥嘴里的布取了出来。一能说话,姜溥立刻就高声喊道:“慕容晏!你——” 唐忱连忙狠掐了一把姜溥的颈后,姜溥顿时吃痛地闭了嘴。唐忱不满道:“哎哎,刚怎么说的,张嘴就忘啊你?你这记性,怎么考的科举啊,莫不是作弊的吧?” “你胡说!”姜溥怒而争辩道,“慕容晏,你竟如此羞辱我,我——” 唐忱把那堵嘴的布又团成一团,刚举到姜溥眼前,他就立刻收了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鼻音。 慕容晏忍不住笑了:“行了姜溥,拖时间也该有个度,你迟早要说。我们现在在湖上,你不说清楚,谁都离不开,难不成,你还指望有人能上船来把你保走吗?还是说,”她故意停顿一下,见姜溥神色又紧张了起来,才继续道,“能保你的那个人也在船上?” 姜溥当即反驳道:“你在说什么?什么保我的人?我行得正坐得端,不需要人来保!” 不臣 第51节 “好啊,”慕容晏点了下头,“你既然行得正坐得端,那你就说说清楚,你说云烟是江从鸢,有何证据?” “证据?”姜溥听到这两个字忍不住冷笑一声,“我就是证据!云烟是我眼看着上了江从鸢的船的!” 慕容晏惊讶道:“眼看着?” “当然。”姜溥又恢复了他那种一贯的倨傲自负神色,“是她求我把她送到江从鸢船上的,我不过是成人之美,有何不可?” * 姜溥说,他自进京后的确日日去寻仙阁,一开始是因为云烟嗓子好,不仅能唱准他做的词曲,更能唱出其中的意境,把那种凄婉忧愁表达得淋漓尽致。 他这次上京带了八首亲作的曲子,云烟只花了三个晚上就把八首歌全都学会了,于是他干脆借着这个机会,请了京中的几位大人一起来寻仙阁赏曲。果然,那些大人们听了曲子后,对他青眼有加,不仅盛情相邀,还请他赠他们几首诗词。 他一下忙碌起来,便不再有空日日往寻仙阁去,没想到过了几日,云烟竟主动来找了她,言称倾慕公子才华,日日请他吃茶酒。 他是“凤梧六公子”之一,在江南时也有女子追捧爱慕,所以一开始云烟来找,他只当她与那些女子一样,不过是肤浅地倾倒于他的才华和名声,可是相处一段时间后他才发现,云烟知之甚广,无论他做出怎样的诗作,云烟都能同他聊上一聊,有些他用了典的,云烟也能说出这些字句背后的典故。 后来一日,云烟醉了酒,同他说了些知心话,他才知道,云烟原也是官家女子,因意外流落风尘,委身寻仙阁,并非她的本愿。 “官家女子?”慕容晏问道,“她可有说过,她父母姓甚名谁,又是什么官职?” 姜溥卡了一下壳:“没有。” 慕容晏若有所思:“她没有说过,你怎么知道不是随口编来诓你的?” 姜溥昂起头:“我的家世虽比不得江从鸢,但在江南也算是有头有脸,难道你没听说过,民间百姓没见过贵人生活以为贵人是用金锄头耕地的故事?她是不是编的,我自然能分辨。” 她又问:“那这与你将她送去江从鸢的船上又有何关系?” 姜溥冷哼一声:“你若不打断我,我现在就已经说到了。” 知道了云烟曾是官家女子后,姜溥总算明白了她为何能将自己的曲子唱得这般动听而动情。任谁有过这样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经历,怕是都能体味到他诗词句中的哀婉与伤感。 一时间,姜溥自觉找到了知音。 有道是“千金易得,知音难求”,听了云烟的故事,姜溥诗兴大发,一连又新作了三首曲子交予云烟去唱,谁想到云烟一拿到那三首诗作,竟忽然哭得不能自已,几近昏厥。待她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才告诉姜溥,她是想到了自己的情郎。 父母尚在时曾为她择过一门亲事,她与那位公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彼此还交换过信物,可惜一朝家变,婚事作废,她自知和那位公子已经是云泥之别,不敢再肖想,可是读了他的诗,却难免触景生情,再一想到如今与他是相望不相闻,相见不相认,这才失了态。 “那个情郎,是江从鸢?”慕容晏的脸上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她这么说,你就信了?” “我为何不信。她能说出江家是什么样,还知道江从鸢的门前栽了梓树。”姜溥勾了勾嘴角,他自己看不到,他虽是笑着,脸上的恶意却一览无余,让他的面貌变得刻薄刁钻,“至于到底是真是假……君子好成人之美,我不过是帮她一帮,成了,是一桩佳话,不成,于我也并无损失,至于她说的是真的还是编的,又有何妨?她喜欢江从鸢,我帮她就是了,至于对江从鸢来说,送上门的艳福,他何必推拒呢?” 慕容晏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恶寒:“你就这么恨他?” 姜溥哈哈大笑两声:“哈哈哈哈——恨?不,我并不恨他,我不过是想要揭穿他伪君子的面貌罢了!” 他咬着牙,状若癫狂:“你看,现在不就证明了?!他担心云烟一个妓女对他名声有损,就不惜动手杀了她!他这样的人,怎么担得起凤梧六公子之首的名号!怎么配被举荐入国子学!凭什么好事都要他一人占了!你们都被他骗了,骗了,只有我!只有我看穿了他的真面目,只有我能揭穿他的画皮!” 第66章 金玉错(18)因果 这一下,即使没有通医术之人在船上,众人也能看出姜溥的不对之处。 沈琚当即将姜溥敲晕,然后喊来两个校尉来把他抬去看押船上众人的地方。 慕容晏看着姜溥被抬出去的身影问道:“他这个样子,莫不是也用了玉琼香?” 唐忱一听见“玉烛香”连忙应和:“他这个样子,说没用也没人信啊。” 沈琚道:“也未必是玉琼香,这种地方,能让人亢进的药物多得是,玉琼香有市无价,以姜溥的家世,不一定能用得起。”他说起“这种地方”和“亢进的药物”时不掩饰地流露出厌恶神色,慕容晏看在眼里难免生出几分好奇,本想问两句,但一想到在公事场合,也不是什么要紧问题,又将疑问憋了回去。 说话间,三人走出船舱。 外面不再是之前的混乱情状。皇城司校尉训练有素,已经将三艘船全然控制住,每艘船腾出两间空间足够的舱房,将船上的一干人等按发现时所在的船只集合到两间房中,在同一艘船上的又以男女做区分分别看管。 沈琚左右环视一圈,而后唤来周旸,问他青稚的情况以及那艘状似逃跑的小船找回来没有。 “那女人估计是被吓着了,要不就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算计了,招得挺痛快,她说,她偷听见一个叫雪霖的和寻仙阁的老鸨商量怕玉琼香暴露,要用烟花炸船灭迹,刚巧先听见起火又听见炮声,这才跳了水。”周旸道,“至于那艘逃跑的小船,已经让人截回来了,船里头的就是那个老鸨,还有那什么叫雪霖的,哦还有一个,是红袖招的老鸨。” 红袖招的老鸨竟是跟着跑了。难怪她说去叫人回话,结果一去不回。 慕容晏有些匪夷所思:“她们如何想的,即便望月湖足够大,可湖说到底还是湖,不是在路上,多了一艘船那么显眼,她们竟真以为自己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脱?” “那还真不是。” 周旸嘿嘿笑了一声,“协查大人要不猜猜,她们为什么要逃?” 慕容晏听他这么问,一时来了兴趣,思索道:“为什么要逃……这玉琼香掉脑袋的买卖,她们怕瞒不住了,所以才想搏一把?” “不对。”周旸摇摇头。 她又猜:“不是为了保命……莫非是为了趁机脱离雅贤坊?” 一旁唐忱看着也来了兴趣,跟着猜:“我听说百姓都说这湖里头有妖仙,难道他们是去求妖仙帮他们一把的?” “不对不对。”周旸面露得色,继续摇了摇头。 慕容晏接着猜:“上岸通风报信?” 而唐忱苦恼道:“那还能是什么,总不能是癔症了吧?” “啧啧啧。”周旸神色越发得意,一边摇头一边咋舌道,“不是。” “周旸。”沈琚点了他一声。 一听沈琚发话,周旸立刻恢复正经神色,解释道:“这三个人说是逃跑其实不真的是逃跑,这一桩逃跑还真是做给咱们看的。包括那个姜公子也是,只不过这个姜公子啊,自己是个傻子,被人拿来作筏子了。” 唐忱听他这么说,立刻惊讶问:“啊?这怎么说?” “想不到吧,她们故意的,那艘船是一个靶子,就是为了让咱们的人去抓他们,把注意力都吸引到她们身上去了,就有机会叫另一艘船逃脱。”周旸一边说着,一边带他们往仙音台的方向走,“先用一个姜溥吸引了我们的注意,接着是烟花,然后是她们逃跑的那艘小船,要不是去追船的一个兄弟夜视力好,搞不好就真叫他们玩成了。” “喏,”周旸说着将三人领到仙音台花船后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被皇城司后来支援的三艘船围住的一艘乌篷船道,“就那个,那上面的,可就精彩了。” 沈琚立刻就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朝廷官员?” “何止呀,”周旸低笑道,“不止是官,而且是三品高官。” 周旸说着看了慕容晏一眼。 慕容晏看见他的眼神,皱了下眉:“本朝官员禁止狎妓,一经发现,轻则贬官,重则革除功名,你这么看我,看样子,那位三品高官是我认识的人?” 周旸立刻比了个拇指:“不愧是协查大人,跟咱们老大一样厉害,我一个眼神就能猜到我在想什么了。” “既然是我认识,那定不是武职,朝中的三品文官……是九寺五监的长官?若是国子监的,你该看小唐校尉而不是我,余下四监我也不认识,所以,是寺卿?” 必不会是慕容襄。她相信自己的父亲。 可余下的寺卿里,她认识的…… 周旸清了清嗓子,压低嗓音道:“鸿胪寺卿谢暄,在那艘船上。” 慕容晏恍然。 是谢凝的父亲。 谢暄是谢昀和谢昭昭的堂兄弟,依着关系,也算是慕容晏的舅舅。只是她本身与谢家没什么来往,一时想不到他。 何况谢昀和谢昭昭同谢家本家自二十余年前就几乎没了来往,这件事朝中上下几乎都知道。可话又说回来,他们两个人并未彻底和谢氏断绝关系,总归是沾亲带故的,所以周旸才会看她。 谢暄。 这名字实在出乎意料,慕容晏愣了愣,半晌才感慨了一声:“没想到,他竟真的……” 她还记得,初六那日,她和沈琚在望月湖时碰见谢凝,当时谢凝质疑她抗旨偷跑,言之凿凿长公主身边的薛公公没有出宫宣过旨,一直在和她的父亲谢暄准备八月中秋和长公主寿宴的典仪。 当时谢凝还说,谢暄日日都忙到亥时才归家,那时她为了驳谢凝的话,也存着故意气她的心思,便说宫中戌时落锁,谢暄若日日亥时才回家,恐怕忙的不是公务。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当日随口说的话竟然成了真,叫她在今日的望月湖上捉到了谢暄。 若是放在平时,被旁人撞见,谢暄兴许能逃过一劫,可今日不仅长公主和陛下都在湖上,着力要求彻查下药之人,他又正正好撞在了皇城司的手里,所以鸿胪寺卿这个位置,是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了。甚至于,保不住官位仕途事小,一个闹不好恐怕还得下大狱,或者流放五百里。 而谢凝,无论存着什么心思,恐怕以后都没机会再跳到她眼前来寻她的不痛快。 如此一想,慕容晏有些不知道自己该作何表情。虽然她一向不喜谢凝,可眼见她因为父亲荒唐而一落千丈,却也并不会叫她愉快。 小的时候她无法理解谢凝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对自己怀抱如此大的恶意,可是随着年岁增长,阅历渐广,见惯了人情世故,她便慢慢明白了其中缘由。 谢昀一直未成婚,无子无女,可他偏偏是最受长公主和陛下看重的中书令,满朝文武无论是谁都要给三份薄面的右相。若不是他和谢昭昭在十余年前与谢氏一族几乎断了来往,并言称若有朝一日身故属于他的一切都赠予妹妹谢昭昭和外甥女慕容晏,谢暄和谢氏又如何会沾不到半点光。 何况谢昭昭已嫁人数十年,在世俗的眼中便已不是谢家人,至于慕容晏不仅姓慕容,更是个女儿家,那是外人的外人。谢家半点没享受上,都落到了外人的头上,谢凝作为谢家人不喜她恐怕是家教渊源。 而且谢凝虽与慕容晏一样是家中嫡女、父母唯一的孩子,但慕容襄和谢昭昭情比金坚只有彼此,可谢暄还有几房妾室为他诞下谢凝的庶兄弟。慕容晏虽与谢家少来往,不知谢凝和她的母亲在家中是何种处境,但想也知道,断不会是像她这般父母疼爱、事事遂心的氛围。 她样样比不过自己,才会样样都想要赢过她。长久如此,谢凝如何能不嫉妒她。 所以若说最开始,慕容晏对谢凝的恶意感到困惑和愤怒,到后来她已经全然无感。若谢凝跳到她眼前来,她自然会回击,但若谢凝不在她眼前,她几乎想不到这个人。甚至非常非常偶尔的时候,她想到谢凝,会觉得她有些可怜。 可话又说回来,如今种种,归根到底是他们自己一手造成的,她当然不会忽然怜悯之心作祟,脑袋发昏想帮谢暄一把。 慕容晏将谢暄放到一旁,专注于那艘船本身,问道:“那艘船上有几人?” 而几乎同时的,沈琚也开了口:“除了谢暄呢?” 周旸因他们的默契促狭地看了两人一眼,而后道:“船上一共六个人,一个是船夫,剩下的五个里,四个都是咱们的朝廷命官,除了谢暄,还有刑部尚书的嫡幼子,他在鸿胪寺领了个闲职,我估计今晚就是他带谢暄来的。” “刑部尚书的嫡幼子?”慕容晏脑海中立刻闪过鹿山雅集那日,她曾注意到这位嫡幼子和户部尚书家两个小姐眉来眼去的场面,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还有一个呢?”沈琚问。 “要么说精彩呢,”周旸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还有一位,同今天晚上的另一件事有些关系。” “崔赫的次子也在这艘船上。” 慕容晏听着,觉得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从她的脑海中闪了一下,只是太快了,她一时没能抓住,只好暂时不去细想,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讨论上。 唐忱把三人的身份挨个念了一遍:“鸿胪寺卿,刑部尚书幼子,吏部尚书次子。”他念着,面露几分不解,“这些人,是一个年纪吗?怎么还能玩到一起去?那还有两个是谁啊?” “那两个都是小官,一个是去年才升到太常寺的协律郎,还一个是太府寺市易司的主簿。”周旸瞥了唐忱一眼,“是不是一个年纪,反正在一艘船上被抓的现行。不过现在他们就是咬死了没有狎妓,只是来听曲喝茶的。” “哦对,说起这个,”周旸忽而话锋一转,“那个姜溥也是他们一起的,他们说,姜溥新作了曲子,是今夜在花魁娘子选上献唱,所以邀他们来听。至于他为什么没跟这五个人一起,反而是先被我们抓了,要不说他是傻子呢,什么都不知道就自己当了别人的靶子,他是被红袖招的老鸨故意留下来叫我们撞破,就是为了给这几位人物拖延时间。” 说完,周旸嗤笑一声,总结道:“他以为写几首酸诗被人家夸个两句就成人家的自己人了,遇到事需要替死鬼的时候,第一个把他推出去。” 这话不经叫慕容晏和唐忱都有些唏嘘。 四人伫立在船尾,看着那艘被团团围住的小船,一时都没有说话。 半晌,沈琚开口安排道:“周旸,唐忱,你们两个叫下面的人加快速度把这三艘花船拆开停去岸边,分开后靠岸前,寻仙阁和仙音台的你俩一人待一艘,等靠岸后再找四艘船来,叫那五个人分开,把他们都单独看起来。五艘船离远些,要不可交流。然后找人去红袖招里问清楚,这五个人之前到底做了什么,又是谁伺候的,问到了把人带来见我。” 周旸和唐忱领了命,快步离开,刚走出没两步,周旸又拐回来,从怀中掏出一张叠了好几折的纸递给沈琚:“瞧我这脑子,刚说到兴头上把这事给忘了。这是登记好的今晚在湖上的人的名单,除了雅贤坊的,看客大多是商户,也有几个眼熟的败家子儿和小纨绔,不过和江从鸢还有凤梧六公子都没什么关系,我觉得不太能给陛下和那小子下药,你也看看,没什么问题的话,等靠岸就放他们走,要不闹起来也烦人。” 交待完又急忙走了,边走变喊:“哎哎,那个板子放下!等我过去再拆!” 沈琚将名单展开,借着花船上挂着的花灯将名字挨个看过去。 不臣 第52节 上面除了名字外还用小字在旁边记着身份和出身,沈琚看完,将名单递给慕容晏,指了指其上的一个名字说:“这个人,你或许会有兴趣。” 慕容晏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只见上面写着:陶金,雅贤坊三十二间铺面主家。 “雅贤坊……三十二间铺面?”慕容晏忍不住感叹,“他是何出身?姓陶……这京中哪个陶家能在雅贤坊这样的地方买下三十二间铺子?” 沈琚道:“长公主确定要上湖后,皇城司就去查了下雅贤坊这些参与花魁娘子选的青楼东家和家世背景,看看有没有问题,然后发现了这个人。三十二间铺子在雅贤坊这样的销金窟不是一个小数目,大家都注意到了,所以就顺着查了查。这个陶金手下的铺面全部都是‘寻’字开头,寻仙阁还有我们去过的寻春院也都在内。不过,后来发现契书上虽然是他的名字,但其实这三十二间铺面真正的主家并不是他。” “不是他?”慕容晏讶异道,“既不是他,却写着他的名字,想来主家对他很是信任,是宗族?” “不完全是。”沈琚摇了摇头,“此人并非宗族中人,而是家生子。至于阿晏你想不到哪个陶家能在雅贤坊买下三十二间铺子,是因为搞错了因果。” 慕容晏挑了下眉毛:“哦?愿闻其详。” “并非是陶家在雅贤坊买了三十二间铺子,而是先有这三十二间铺子,才有了现在的雅贤坊。二十年前,雅贤坊还并非是烟花之地,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上京赶考的学生和一些往来的走商,那个时候的秦楼楚馆都开在长乐坊,红袖招和仙音台曾是长乐坊的招牌。直到十二年前,寻仙阁开在了雅贤坊里,而后声势渐长,再之后连红袖招和仙音台也搬了过来,到最后,长乐坊没落,雅贤坊兴盛。” 慕容晏若有所思:“看来这个陶家所图不小啊。” “说回陶金,这个人的主家原本是商户出身,后来在先帝朝时期靠捐官在京畿的松延县当上县令,因为有钱,所以慢慢在京里站住了脚,自称是京城人士。陶家现在的家主,名叫陶希,他有一个堂弟,叫陶远。而这个陶远……”沈琚顿了一下,“阿晏可还记得,我们今晚见过一个人,也姓陶。” “姓陶?”慕容晏的眉头不自觉地拢起。她今晚见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脑中大略过了一遍,可一时想不起这些人里有谁也姓陶。 沈琚抬手点了点慕容晏的眉心:“莫要皱眉,听我说就是了。陶远有一个妹妹,从小体弱,养在寺中,十八岁才回到京里,随后在家中一次宴会上,和一位崔姓公子一见钟情。这个妹妹,叫——” “陶婉之。” “陶婉之!” 两人异口同声道。 “我想起来了!”慕容晏的嗓音忍不住地拔高,“今日在杨家时,崔琳月的娘曾经喊过她的名字!” 沈琚颔首:“你此前怀疑杨宣之所以会找到湖边来,是因为那个允诺了他婚事的人就在湖上,偏巧陶金和崔赫的次子今日也在湖上,这两人虽都不是能左右崔杨两家婚事的人,但或许能从这一点下手。” 慕容晏一怔。而后她忽然抬起手臂,飞快地抱了沈琚一下,又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时迅速抽离。 这一下轮到沈琚愣住了,好半晌才慢吞吞地开口:“阿晏,你……” “我很好!”她说着抬手抓着沈琚的手臂,将他转了个圈,不叫他看见自己红透的脸,而后将人推着往前走,“船应该要开了,我们先回船舱去。这外面、外面太热了!” 慕容晏一路将沈琚推回了船门口,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实在是胆大包天,而后又开始担心,她这般举动会不会叫沈琚觉得她孟浪。继而又想,就算觉得孟浪也晚了,他们是先太后赐婚,注定要绑在一起的,后悔也来不及。 何况……何况,分明是他先撩拨自己的。 慕容晏越想心越定,平静下来后,才发觉自己脸上挂着笑,嘴角压都压不住,愉悦的心绪完完全全将她包裹,好似她不是熬了一夜焦头烂额的查案,而是在过年节,吃着糕饼零嘴守岁,或是游街赏灯,心里又暖又满足。 这样笑着进去实在不太合适。慕容晏站在门口,强压着笑推了一把沈琚的背:“你先进去,我一会儿再进去。” 沈琚听她声音不对,想要回头看看,慕容晏见状连忙双手挡在他脑袋两侧:“不许回头!” 沈琚失笑:“好,我不回头。那我在里面等你。” 三艘船已经被分开,慕容晏站在门口,听见隔壁周旸高喊“返回!靠岸!”这才进了红袖招花船的舱门。 沈琚就站在玄关屏风之后等她,见她进来,两人眼神撞在一起,叫慕容晏生出了几分女儿家的羞怯。她偏过头错开目光,却没忍住又笑了声,却见里头两个校尉带着个姑娘来了,赶忙收敛笑容,严肃起来。 那姑娘穿着一身素衣,模样楚楚动人,一看见站在屏风前的两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大喊道:“奴家醉月,要状告那五位大人擅用禁物、残害百姓、草菅人命,请大人们为我做主!” 民告官自古以来严肃,不许越级上告,否则便要挨板子。何况醉月是下九流的贱籍,直接告到他二人这里,不仅是越级,而她所告的罪名若无法查实,怕是连命都要赔进去。 沈琚皱着眉,冷声问她:“你可想好了?确实要告?” 醉月额头贴在地板上,高声答道:“奴家想好了,奴家要告!” “你有何证据?”沈琚问道。 醉月直起身:“奴家就是证据!” 说完,她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沈琚和带她来的两个校尉连忙错过眼神,只有慕容晏,一错不错地看着她衣衫半褪,露出肌肤。 醉月露在外面的地方看不出分毫,但藏在衣服之下的皮肤,斑斑驳驳,伤痕遍布,有些还在流血,竟是没有一块好肉。 她仰起头,一边说着,眼角落下一颗泪珠:“云烟,云烟就是让他们活活掐死的!” 第67章 金玉错(19)报应 醉月早就知道,这场花魁娘子选不过是给外人看的热闹。至于今晚谁会拿下头名,成为雅贤坊新一年的花魁,早在这场热闹活动开始之前就已经被定好了。 是她。 她还记得,雅贤坊决定要办花魁娘子选的前一天,楼里来了一位崔公子。 她不清楚这个崔公子是何种身份,只见到往日里对她颐指气使、总说她不如前头的、白瞎了一张好脸的鸨母对着那人笑开了花。鸨母将崔公子带来她的房间里,然后要她给崔公子跳那支练了半年的舞。 这支舞是半年前她刚刚进红袖招就被鸨母按着开始练的,她筋骨硬,一开始怎么都练不好,后来被鸨母逼着绑腿吊筋,就连晚上睡觉都不得放松,一直练了三个月,才总算是有了个模样。可是舞虽然学会了,但鸨母却从不让她在人前跳。鸨母说,这样的舞是杀器,要在最合适的时候、在最懂这支舞的人面前跳才能勾走他们的魂儿。 她一支舞跳了半年,早就牢牢记在脑中,哪怕是正睡着觉被人拽起来也能立刻跳出来。楼里的姐妹几乎都看过了,无人不羡慕、无人不夸她一声舞姿灵动,鸨母也甚是满意,可那日,那位崔公子坐在那里,看她跳完一舞,只说了一句:“不如前一个。” 鸨母立刻舔着笑脸赔不是:“公子慧眼,的确是不如,这个骨头硬,我掰了好几个晚上呢。” 然后那个崔公子又说:“你们红袖招,如今就只有这等货色了?” 醉月不敢出声。从走进红袖招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已经算不得是人了。 只听鸨母又说:“哪能呀,公子您瞧她的脸,再瞧她的身段……”鸨母一边说着一边压低了嗓音,“而且她还是个新雏儿呢,我特意留着的。” 那崔公子总算来了点兴趣:“新雏儿啊,这么说来你是打算在花魁娘子选上卖了?” 鸨母“嘿嘿”一笑:“咱们也是为了叫公子赚钱的嘛。” “那就她吧。”崔公子点点头,“这个月把她看好了,可再别出去年那样的岔子。”说完便起身离开了,没再回头看醉月一眼。 “哎,哎!公子您放心,这一次绝不会了!”鸨母连连点头,跟在崔公子送了出去,直到回来了嘴角都落不下去。 回来后鸨母就一直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又抬手捏了捏,一边捏一边说:“瞧瞧这副水灵模样。”等鸨母松了手,醉月只觉得脸蛋一片火辣辣的疼。 鸨母又说:“这一个月,你就谁都别见了,把舞跳好,等你当上雅贤坊的花魁,好运道还在后面呢。”然后又拍了拍她的脸,半是诱哄办是威胁道,“妈妈的手段你也清楚,你要是敢学前头那个小蹄子,我叫你生不如死,记住了吗?” “前头那个?”慕容晏打断了醉月的回忆,“她说的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醉月抿了抿唇,犹豫道:“应当……应当是,前一个醉月。” 慕容晏顿时了然。她在寻仙阁的船上问话时,青稚曾经说过,这个醉月是半年前才当上醉月的。寻仙阁的龟公也证明,红袖招的醉月几乎年年都在换。 慕容晏问醉月:“前一个醉月做过什么事?” 醉月答得不是很流畅:“我是半年来前才来的,没见过她,不过也听人说过,她好像是,是……”她看了慕容晏几眼,似是觉得这些说给她一个姑娘家有些难以启齿,支吾半天,才终于开了口,“她和我一样,进楼都还是清白身,听说本都将她卖了个好价钱的,可谁知去岁花魁娘子选上那个砸了银子的一验,才发现她已经不是、不是……” 醉月咬了咬唇:“我也是听人说来的,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行了。”慕容晏听着有些不适,于是岔开话题,“继续吧,你刚说的那个崔公子,在你要告的这几个人里吗?” “在的!”醉月猛地点点头,“崔公子在的!” 那应当就是崔赫的次子了。按醉月所说的,这个崔赫的次子显然不是什么小人物,只怕是还在雅贤坊中做着生意。 慕容晏看向沈琚,用眼神问他知不知道有这回事。沈琚先是摇了下头,然后又点了下头,慕容晏被他搞糊涂了,以为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可总不能当着醉月的面问出口,只好暂且作罢,等着一会儿没有外人了再问他。 醉月低着头,见上首的几位大人都不问话,便继续道:“那位崔公子,原是在红袖招的船上的,亮相结束后,我与云烟、妙音三人从中退回红袖招里,其余的姑娘们一半退去寻仙阁,一半退去仙音台,退下去后,我们各自去换了独自表演的衣裳,我换了衣服出来后,就见云烟还穿着之前的衣服跟崔公子走在一处,而且两个人很是亲昵,所以奴家猜,崔公子许是云烟的恩客。可是这样又叫奴家想不明白,她既与崔公子亲厚,那崔公子为什么不捧云烟当花魁娘子,反而是选了我,所以,所以奴家就……奴家就跟上去了,然后看见,崔公子将云烟带去了另一艘船上,那艘船横着停在红袖招、寻仙阁、仙音台的后面,奴家原以为那艘船是楼里的,这才知道,原来竟是那位崔公子的。” 竟是又有了一艘不知从哪冒出来、周旸的鹅蛋图纸上亦没有记录过的船。 如此看来,这个望月湖可真够大的,能容纳如此多的船不说,竟还能能藏下几艘“鬼船”。 “那艘船,你上去了吗?”慕容晏问醉月道。 “奴家……”醉月先是脸上慌乱,随后又想起来这不是雅贤坊的私刑,而是大人们在问话,于是又定下心来,答道,“奴家确实偷偷上去了。那船上没人守着,奴家也正是因为跟进去了,才看见、看见、看见那几位公子大人活活掐死了云烟。” 那船上没人守着,醉月跟进船舱里,才发觉这里头的除了最外头的一圈门窗外,其余的门板墙板都被拆掉了,整个船舱里只有一间屋子。那屋中挂着一道道红纱,纱帘后又有烛光若隐若现,还点了香。那香气不是醉月常闻的味道,初时闻起来叫她觉得有些发晕,可过了一会儿就不怎么能闻到味道了。 隔着层叠地红纱帐,醉月看见那屋中除了云烟和崔公子外还有四人,一人怀里抱着一个姑娘,而云烟则偎在崔公子的怀里,一边给崔公子喂酒,一边用甜得发腻的嗓音问他:“二叔叔,今晚的花魁给我当好不好呀?” 醉月一听到“花魁”二字,心跳便忍不住加快了。 许是因为这件事与她有关,才叫她生出了胆气,醉月藏在红纱里,忍不住又靠近了些,听他们说话。 那崔公子不应声,只是似笑非笑地反问她:“怎么,你也想当花魁。” “当然想啦。”云烟娇嗔道,“人家在雅贤坊这么多年,次次选花魁,次次都要被红袖招那些醉月压一头。二叔叔疼惜他们,怎么就不能疼疼我。” 崔公子笑着捏起了云烟的下巴,云烟便往前凑着想要吻他,可崔公子避开了这个吻,在她耳边亲昵地似是有情人的呢喃爱语:“懂事些,今次已经买你输了。” “等等,”慕容晏打断道,“既是耳语,你又是如何听见的?” 醉月摇了摇头:“奴家没有听见,奴家是猜的,奴家隐隐瞧见了口型,而且接下来,奴家看见云烟拍了那个崔公子胸口一巴掌,然后又说,‘二叔叔真是偏心,年年都买我输,从我身上赚了那么多银子,我却连个碎渣都没看见,天底下哪有你这样不疼侄女的叔叔。’” “叔叔?”慕容晏面露惊色,“云烟说自己是崔公子的侄女?那崔公子又如何说?” “那崔公子就说,‘你个蹄子算得我哪门子侄女,我侄女今天可在嫁人呢,算算时间,现在也该在洞房了。’然后,云烟就也凑了上去,问崔公子,他是不是也想洞房,再之后,奴家觉得那里氛围不对,就赶紧出来了。”醉月说完,脸颊连着脖子都已经红成一片。 慕容晏听着醉月的话,心里泛起阵阵恶心。 不知道这个崔二清不清楚新娘换了人的事,可无论他说的是崔琳歌还是崔琳月,将新婚洞房一事拿来做与风月女子谈笑调情的话题,实在不像是大家公子所为。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抚平自己躁动的怒气,继续问:“你既然出来了,又是如何看见他将云烟活活掐死的?” 醉月慌忙道:“大人明鉴,奴家没有说谎!奴家是第二次进那船上时瞧见的,不止奴家一人瞧见了,雪霖,云烟身边的雪霖,她是和奴家一起的,她也瞧见了的!” “雪霖?” 这个名字完全出乎了慕容晏的预料。她的目光像两柄刀刃钉在醉月身上,问她:“可是,雪霖从未提过,她只说,云烟被姜公子接去享福了。” “这不可能!”醉月抬起头,面色凄惶,“是她到处在找云烟,她始终找不见,我才带她上那艘船的!我们上去的时候都看见了,那些人围在云烟身旁,有人正在掐她——我差点喊出声,还是她捂住了我的嘴,她怎么可能——她怎么、大人大可喊她来与我对质!奴家敢发誓,若我说的有半个字是假的,就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在整个房间中回荡。 慕容晏毫不怀疑,就凭船上这根本挡不了什么声音的薄门板,其他人应该都能听见她的赌咒发誓。这样的话慕容晏听多了,但往日里大多是在公堂上,从那些个不肯认罪、自以为能逃出生天的犯人口中听见;或是偶尔路过哪里,从那些正在跟姑娘幽会的男子口中听见。 而他们的共性是,这些誓言都是从男子嘴里说出来的,且根据她的观察,一个心中越是没底,越是心虚,才越要说这样的话壮胆。 慕容晏心猜,醉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恐怕也是在雅贤坊听多了以后学来的。 她清了下嗓子,缓声道:“如今船尚未靠岸,还无法找雪霖来对质。你先行回去,一会儿我们再寻你问话。” 谁知醉月忽然扑到慕容晏脚下,拽住了她的衣摆,恳求道:“大人,我求求您,别让我回去,我向大人告了密,我已经回不去雅贤坊了,大人若叫我回去,那我真的是死路一条。求大人帮帮我,就让我待在这里吧!” 沈琚喊两个校尉的名字,两人听见便上去一左一右拽开醉月的手。醉月跪趴在地上,嘴里不停嚷着“求大人帮帮我”“大人,看在你我同为女子的份上,奴不想再回到雅贤坊了”。 “等等。”慕容晏叫停两个拖着醉月的校尉,“你说你告了密?你不过是配合官府问话,何来告密一说?” 醉月抬手抹掉眼泪,整理了一番形容,答道:“大人有所不知,雅贤坊表面上看,各家有各家的规矩,彼此竞争,互为对手,可实际上,那些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触及不到雅贤坊的利益,但若是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会一致对外,绝不会允许有人影响雅贤坊的生意。” 不臣 第53节 “利益?”慕容晏皱了皱眉,“你是说那个崔公子?” 醉月摇了摇头:“奴家不知,奴家只在雅贤坊待了数月,还不知道那么多,奴家都是自己看来的。但是,奴家眼看着许多昨日还在说话的姐妹第二天就忽然消失,再不见踪影,然后就有另一个人顶上了她的名字,好似前一个人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奴家看久了,只觉得毛骨悚然。今日我叫醉月,明日谁叫醉月,在我之前,又有多少个醉月呢……” 慕容晏立刻就明白了她话中的未竟之意:“你是怀疑,那些人都像今天的云烟一样,被人害死了?” “奴家不是!”醉月惊惶地摇了摇头,“奴家都是乱猜的!但是奴家实在是怕了,所以今日才斗胆一搏,在大人面前卖弄两分,奴家先时就听闻大人您蕙质兰心,聪明善良,请大人帮帮我,不要让我再回到雅贤坊了!奴家当牛做马,无论您需要什么,奴家都可以。” “你的意思是,你想让我把你从红袖招赎出来?”慕容晏问道。 “不是,不是,奴家哪敢叫大人破费。”醉月连忙道,“奴家只是想大人以问案为由将我扣住,或者、或者把我关进牢里也可以,只是求您,别叫我回红袖招了。”她说完便撑在地上“咚咚”磕起头来,一个接一个,大有慕容晏不答应就不停的架势。 说到底,醉月如今会在这里与他们有关,且她刚刚所说的透露出不少有用的内容,慕容晏不忍看她这样一直磕下去,何况只是不送回雅贤坊而已,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她在心中思索片刻,正准备答应暂时叫醉月留下,脚下忽然一阵晃动。 花船靠岸了。 这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总算是有了落点之处,能够摊开来一一说清。 雪霖一看见被慕容晏带下船的醉月以及被皇城司分别带走的谢暄一概人等,便干脆地承认自己说了谎。 人已经被严加看管起来,她们意图分散注意力、帮助他们逃脱的计划失败,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没错,我是和醉月一起看见了云烟被掐,可是青楼女子嘛,这些个花样常见得很,也就是醉月这种没见识的雏儿还没接过客才会大惊小怪。不过我拉着醉月离开的时候,云烟可还活着呢,只是她那个样子,肯定是上不了场了,我才叫青稚换上衣服去替她,也是我跟青稚说,云烟要和姜公子回江南了,叫她来替,反正她想当云烟很久了,之前还总是问我,为什么别家的头牌来回换人,云烟却从来没被换过,我给她这个机会,她求之不得呢。但在我面前她还知道装装样子,说什么要找妈妈问问是不是真的要这样,我就告诉她,妈妈刚送走云烟心情不好,让她去她就放心去,那她当然颠颠地就扒上去了。” “大人们应该也看出来了,青稚这个人嘛,惯爱拜高踩低,时时刻刻都想着攀高枝,刚刚不是还想攀这位大人?只做云烟的侍女是满足不了她的。” “怎么让她开的口?哈,哪里需要我让她开口,她一向喜欢表现自己和云烟更亲近,好让别人来巴结她,捧着她。她喜欢,那我就让她来出头,我只需要这么和她说,然后根本不用我开口,她就会把从我这听到的话抢先复述给你们,就好像真是云烟交待她的似的。她呀,浑身上下,只有青稚这个名字取得最好,青稚青稚,又青涩又稚气,名如其人,傻得彻底。” “跳湖啊……噗,真亏她做得出来,不过也多亏她偷听了我和妈妈说话,于是跳了湖,只是可惜了,她那点动静还是没能分在你们的注意力,不过,怪也只怪这几位大人没那个运道吧,能做得我们都替他们做了,只是命中注定他们逃不过这一劫罢了,是他们命不好。” 慕容晏看着她的脸,总是无法将她和船上那个安静、不起眼、说气话来唯唯诺诺细声细气的雪霖联系在一起。 原本是看着像薄纸片一般风一吹就倒的弱女子,如今眼见着一切算计都被揭露,便不再收敛,脸上锋芒毕露,语气咄咄逼人,无论提起醉月还是青稚,都带着如出一辙的不屑和轻蔑,叫那张原本寡淡的脸瞬间变得阴毒起来。 连一旁看着的周旸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之前被沈琚安排在寻仙阁的花船上压船,被截回来的雪霖和寻仙阁的老鸨都归他看着。从头到尾,她都只是沉默地坐在角落里,不叫嚷、不争辩、不求饶,叫周旸忍不住暗猜,她是不是受了那个老鸨哄骗。谁想到如今一朝掀开真面目,竟是如此的攻于算计、心机深重。 周旸忍不住摇了摇头,叫他都看走了眼,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慕容晏凝视了她一阵,似是要把这张脸、这幅表情牢牢记在心里,然后才开口问:“既然先前编了那么多谎,为何现在又全部托盘而出了?” 雪霖讽笑一声:“大人,编谎话那得有赚头才值得呢。原先帮他们瞒着那是因为事成了我能得好处,如今人都被你们抓了,我还替他们兜着做什么。满京城人人都说大人你是长公主面前的红人,他们既然犯在你手里了,那铁定是出不了头了,我卖大人你个好,总比替他们硬兜着,到头来叫你们觉得我是个主谋,拉我去祭了断头台要强吧。要真拉我去祭台子了,那我多亏呀。” 说到这里,雪霖又忽然想起什么的补了一句:“不过,我说我最后一次见云烟的时候她还活着,确实是真的,而且,那里面除了那个年级大点的,其余我都见过,是雅贤坊的常客。这些人玩得花样子多,但以前还没听说过把谁玩死的,大人若想知道云烟到底是谁动手的,我估摸着,他第一次来,可能手下没个轻重。” “你说的年纪大的,是哪个?”慕容晏问道。 “那当然不是崔公子了,虽然他年纪也不小了,可他喜欢咱们叫他公子,而且也不留胡子,总还爱装年轻人呢。”雪霖笑道。 那便是谢暄了。 正好他们五位,再算上一个姜溥,六人被沈琚着人分别关在不同的船上看守起来,只怕如今内心仓惶,已是摇摇欲坠,不怕问不出来云烟之死的真相。 那便只剩给江从鸢和陛下的下药之人了。 这件事是皇城司主查,不归她管,可今夜大理寺就她一人,全凭沈琚带着皇城司给她撑场面,她便也想着投桃报李,帮沈琚解决了这桩麻烦。 于是,她问雪霖:“你最后一次见过云烟之后,可有再见过姜溥?” “没有。” “既然如此,你可知,姜溥为何会认下他将云烟送走一事?” 雪霖听着脸上明显闪过一道惊讶,但随之而来的是难掩的笑意:“哈哈哈哈哈——敢问大人,这件事是不是与你们当时在船上问的江从鸢有关?” 慕容晏目光稍凝,反问她:“你为何这么问?” “嗤——这起子写酸诗的狗屁文人,”雪霖嗤笑着骂道,“他还当他多高雅呢,平日里这个看不上,那个瞧不起,每次来寻仙阁不肯掏钱还要拉着个长脸让人哄着捧着,不也是个想尽办法抹黑别人的脏心玩意儿!他呀,早就看江从鸢不顺眼了,没想到呀,没想到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到最后,又变了一张脸,恶狠狠道:“若不是他们自作聪明耍那点小九九,若不是他们没这个脑子还非要算计旁人!哪里会落得今天这个场面!报应!都是报应!” 第68章 金玉错(20)动摇 听完雪霖的这番话,慕容晏已将这一晚的真相拼凑了七八。 雅贤坊的花魁娘子选,表面上是引动京城、百姓游乐的盛会,然而在普通人注视不到的地方,个中关节、那些藏于暗处的利益,都被牢牢把控在一只看不见的手中。 谁能入选、谁能上台、谁能夺魁,都是安排好的。从娘子们亮相之后,接下来的结果已经被写定了,无论这之间上去了多少人、无论旁人表现得有多么出彩,最终夺魁的都只会是红袖招的醉月,因为崔赫的次子不知在什么地方下注,买了她拿下头名,那么她就注定会拿下头名。 而云烟早就知道这个事实,所以她完全不在乎后面的那场表演,她很清楚,无论表现成什么样,她总是要输给醉月的。于是,亮相一结束,她就紧着谢暄和崔赫次子那边的场子去陪了他们,她和崔赫次子很熟,在雅贤坊和寻仙阁的地位比起旁人也稍高一些,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会“被意外”“被消失”的那个,故而全无防备。 可谁知这一回出了岔子,竟叫她意外殒命。 出了人命,谢暄等人多少会有些慌乱,要想法子掩盖。这桩案子到这时为止,对谢暄等人来说,应都还在可控的范畴内——虽然是人命,虽然是寻仙阁的头牌、雅贤坊赫赫有名的云烟的性命,可是正如青稚所说,雅贤坊的人命不值钱,哪怕她是云烟,甚至她叫云仙,都不改变她仍是雅贤坊妓女的身份。 死一个妓女,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这里每天都有女子死去,每天都有女子忽然失踪,可从不会有人在意,也不会有人记住她们的名字。因为她们没有自己名字,她们只有一个个可以被下一个人“继承”的花名,从她们踏入雅贤坊的那一刻开始,她们就成了这花名的躯壳和傀儡,可以被替换,可以被丢弃,可以被更改。 今天死了一个云烟,明天就会有一个新的云烟,或许也会有人有那么一瞬的好奇前一个云烟去了哪里,可是绝不会有人追根究底,非要找出个所以然来。 若没有之后这些事,云烟意外死于望月湖,就会像今天夜里一颗投入望月湖的石子一般,根本无人在意。 可偏巧,姜溥多了一手,虽还不知他具体是如何行事的,总之他把云烟的命案栽到了江从鸢的头上。 又偏巧,江从鸢不是一个人,和他在一起的是今天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偷溜出宫的小陛下。 于是,云烟的死引来了她和皇城司,乃至长公主和小陛下的关注。 种种意外与巧合重叠在一起,才叫场面越闹越大,最终失控至此,难怪雪霖口中会不停嚷嚷着报应。 慕容晏忍不住摇了摇头,低喃道:“这可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她的自言自语被雪霖听在耳里,雪霖本被校尉们压着站在一旁,猝然发出一声语调高昂冷笑,笑得她整个身躯都颤抖了起来。 校尉们使了力,扭着她的胳膊凶狠道:“肃静!” 慕容晏摆了摆手:“算了,也不是公堂之上。”她看向雪霖,问道,“何事发笑?” “我笑你啊,大人。”雪霖一字一顿地将“大人”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压着她的校尉见状连声呵斥,慕容晏却阻止道:“让她说。” 雪霖看着慕容晏,脸上仍是带着笑,眼神却像淬了毒:“大人,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恶人我见得多了,可是他们都活得好好的。这世道,不狠点心,怎么活得下来?!也就只有大人您这样的大小姐,无论遇上什么事都能搬出贵人来撑腰,才能在事发之后站在这里叹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大人,今日被他们撞在你手里,是他们命不好,我使了那么多法子也没能把人保住,到头来还把自己搭进去了,这也是我命不好。做了大人您的垫脚石,我认了。可是大人,如果今天被卷进来的不是那个江从鸢,你会出现在这里吗?你们会这么大张旗鼓地把整个望月湖翻个底朝天,随随便便就叫雅贤坊一个多月的准备全都枉费吗?多行不义?什么是义,什么是不义,这不都是你们随便一句话吗?今天我是不义,那大人您呢,您叫我们的心血全都白费,难道就是义了吗?” 慕容晏的目光与雪霖的撞在一起。 雪霖眼中含着恨,慕容晏的眼神却很静,表情亦是。她既不因她的意有所指而愤怒,也不因她的控诉而心绪难平,她的脸没有显现出半分的波动。 有这么一个瞬间,雪霖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尊寺庙里的石雕像,和她过去三跪九叩、潜心拜过却永远冷眼以观的那些一模一样。她直到现在都记得,她攒下第一笔银钱时,曾去京郊最负盛名的那个禅寺求一份垂帘,然后她得到了什么呢?禅寺的师父收了她的香火钱,却将她赶了出来,告诉她,她们这样的人不该来这种地方,会污了佛门清净。 那时,那些石像和面前的人同样的表情——没有表情。 可是凭什么,她凭什么没有表情,她凭什么不愤怒,是因为她根本听不见自己说的话吗?她和那些石头一样,眼里根本看不见自己,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这世间的苦都叫自己吃了? 这一刻,雪霖忽然就忍不住了。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挣脱开了压着她的校尉,直直向慕容晏扑去。 她要将这些石像都砸碎。 既然不予她垂帘,那谁都别想得到垂帘! 但她没能成功。 雪霖被校尉们压倒在地上,另有一些人护着慕容晏退后几步,将两人拉开距离。 雪霖被按在地上,看着好似失了神智,嘴里只剩下:“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要来?把你们砸碎!砸碎!……!” 周旸从旁挥着手:“快把人带走带走!”见雪霖被人提走了,又摇了摇头:“她这是疯了?还是装疯?哎大人,你没事吧?” 慕容晏摇了摇头:“我没事,她没碰到我。” 周旸拍了拍胸口:“那就好,要是让大人你在我眼皮子地下受了伤,老大非得剥我一层皮不可。” “周提点,”慕容晏忽然道,“你觉得刚才,她说的那番话,如何?” “什么如何不如何呀,大人,你可千万别被她影响了!”周旸连声道,“这种人,我可见得多了,他们的理由,那可是一套一套的,每一个都有缘由,每一个不是怪老天,就是怪旁人不给他们活路,在他们眼里,自己做什么都是对,别人做什么都是错,大人你想想,她做得是什么勾当?玉琼香都禁了多久了,她都敢私下里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这样的人,嘴里哪还有句实话啊!协查大人,你听归听,听了就完了,可千万别动恻隐之心,这事沾了玉琼香,不可能善了的,整个雅贤坊估计都要元气大伤了。” 慕容晏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转开话头问道:“姜溥在哪?他之前被敲昏了,现在醒了吗?” “醒了醒了,老大带着小唐审着呢,大人你就别操心了,咱们皇城司出马,没有问不出来的结果!” 慕容晏听过点点头,并未说话。 周旸环视了一圈,又道:“要不我找搜空船来,协查大人你上去歇歇,等一会儿那人嘴撬开了不再嘴硬了,我再叫你一起去听?” 周旸说着就要张罗起来,慕容晏赶忙拦了一把:“说到船,我忽然想起来,不是说江从鸢那条船是条鬼船吗?” “是啊!”周旸点头道,“大人这么问,是有头绪了?” 慕容晏点点头:“有点想法。醉月在哪?” 周旸打了个手势,不一会儿就有人将醉月带了上来。她这时看着已经没有了船靠岸前的惊惶,看见慕容晏,也是冷静地盈盈一拜,柔声道:“奴家见过大人。” 慕容晏摆摆手:“不必多礼,你随我来。” 她将醉月带上了那艘发现小陛下、江从鸢和云烟尸首的船。一上船,未在一楼做停留,径直往二楼去。 二楼中的红纱红绸如今都被卸掉不少,空气中的玉琼香业已消散,只有云烟的尸首还原样停在那里。醉月一瞧见就猛然下了一跳,脸色一片惨白,眼神完全不敢落在云烟身上。 慕容晏问道:“你若是怕,便不要看尸首,看看四周,这一艘,可是你误闯进去,看见云烟和崔公子的那一艘?” 醉月小心翼翼睁开眼睛,眼神四处打量,但避开了云烟的方向。慕容晏见她实在慌乱,便叫跟来的校尉替醉月挡住云烟的身影。醉月连忙给了慕容晏一个感激的笑。 “仔细看看,是同一艘吗?” 醉月犹疑地点了下头:“纱缎帐子都撤了,我不太确定,不过看着是有些像的。” 慕容晏点了下头:“那应当就是了。” 她想,这湖上未必真有那么多的鬼船,说到底不过都是同一艘罢了。之所以没人看见江从鸢如何到的这艘船上,也没人知道云烟是如何被送到江从鸢的船上,是因为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所谓“江从鸢的船”,只有一艘,是云烟同崔赫次子以及谢暄等人私会的船。那船同红袖招和寻仙阁的花船连在一处,相接的位置应恰好是二楼;藏在花船搭成的舞台之后,叫湖上其他看客无从察觉。云烟在船上意外殒命后,原先的人一离开,而原本在红袖招上被人药倒昏迷的江从鸢和小陛下被送了进去,而后连接在一起的搭台拆开,将船划走,又趁湖上看客们起纷争时汇入湖中,和那些看客们的船混在一处。 而那时,湖上已然乱成一团,看客们自然注意不到这艘突然多出来的船。 慕容晏带人离开了云烟停尸的那艘船回到岸上。皇城司校尉和部分禁军正在引导被扣押的无关人等离开望月湖,慕容晏看着这人来人往的场景,忽然觉得很累。 她站在原地,分明身体还在那里,灵魂却好像忽然被抽到了空中,看着这些来往验明身份后被送走的人,忽然就想到了刚才雪霖的那句话。 她说,义与不义,不过都是他们的一句话。 今夜能上湖的无不是家中有人脉、手里有关系的达官显贵,最次的也都是有钱砸得起重金的生意人。他们在这样的场景下看起来都是差不多的人,遵照着差不多的规则,可是细细看去,人分三六九等,规则亦是。她自诩维护天下公理道义,可她护得当真是公理和道义吗?她忽然做上这个协查官,又焉知自己不是他人棋盘上的一颗子、搅动池水的一根木棍、借刀杀人的一柄利刃呢? 不臣 第54节 叫她名声大噪的两桩案子,第一桩她是为了父亲,宫中则是为了长公主的名声,她意外揭开了秦、梁两家的恶,砍断了他们的势力;第二桩同样,是她要为了天家名声给陛下和殿下一个交待。而今天,也却如雪霖所说,若不是江从鸢点名叫她来查,她或许根本不会回来,现在应已在自己的床榻上,为崔琳歌失踪而周遭众人或是隐瞒或是阻碍而气恼。 “阿晏。” 慕容晏回过神来,见沈琚站在身后,便问他:“他们肯招了?” 沈琚摇摇头:“都说他们离开时,云烟还活着,倒是姜溥一口咬定是江从鸢动的手,他倒是承认了是他给江从鸢和陛下下的药,原本只想给江从鸢一人下药的,但是陛下一直跟他在一处,不好分开,而且他不知道陛下身份,只是又想到若是有人证在场,更能坐实毁了江从鸢名声一事,所以才连着陛下一块药倒。他把陛下放在了船舱的一楼,料想到二楼有玉琼香,能让江从鸢晚醒,而陛下在一楼醒来摸不清状况,定会寻到二楼去,到时人证物证俱全,叫江从鸢无从辩驳,所以这才是为什么陛下没有中招,而江从鸢吸入了玉琼香。但他坚持,在他离开之前,云烟身上虽然看着伤痕累累,但她绝对没有死,而且是他和云烟商量好的,原想着等云烟醒来就大声叫嚷,坐实江从鸢不仅用玉琼香,而且还狂性大发伤人的罪名。” 慕容晏听着有些费解:“可是云烟为何要答应这种事?” 沈琚道:“这种事情闹开了,云烟是风尘女子,对她来说无甚影响,但江从鸢不行,到时情势所迫,江从鸢势必得收了云烟,而对云烟来说,能跟江从鸢回江南比起继续留在雅贤坊,要好千百倍。” 所以,雪霖信口编来的跟着江公子回江南,倒还真的应了云烟的心思。或许也正是因为云烟早有这样的心思,叫雪霖看了出来,她才会这样编,而青稚听了,虽略有怀疑,到底还是信了,因为云烟早有想要离开的表现 只是她没能成功,到头来计谋不成,落了个香消玉殒。 “啊。”慕容晏不知该作何感想,低低应了声,思索片刻又道,“这样听来,姜溥确实没有杀云烟的理由,难道,掐死云烟的当真另有其人?” 一生出这个念头,慕容晏立刻看向已经散了半数的人群,皱眉道:“那这些人……” “阿晏。”沈琚轻声道,“下药之人已经找到,确认并无刺客,陛下安危无虞,陛下和殿下已经准备启程回宫了,谢暄等人会押回皇城司细审,到时定能找出真凶。折腾一宿你也累了,一会儿我先送你回府。” 慕容晏觉得她或许是真的累了,不然为何会听着沈琚的话,脑中半晌转不过弯来。但她还记着点事:“那醉月……” “阿晏放心,不送她回雅贤坊。” 沈琚找了一辆马车来,亲自驾车送她回府。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迷迷蒙蒙,一会儿想到青稚说雅贤坊的人命不值钱,想到寻仙阁龟公说姑娘们的年纪按天算,想到醉月说眼看着许多昨日还在说话的姐妹第二天就被人顶了名字好似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想到雪霖问她若不是为了江从鸢她今晚会不会出现在这里。 半梦半醒昏昏沉沉间,有人挑开了车帘。 沈琚在她面前轻声道:“阿晏,到了。” 慕容晏睁开眼,脑中尚且昏蒙,只听他说到了,便准备起身出去,却忘记了沈琚正半蹲在她面前。两人冷不防撞到一起,车身一晃,马儿也跟着踢了两下腿,这一下,慕容晏彻底栽倒在了沈琚怀里,也叫她猛然清醒了过来。 她慌忙就要下车,可是越忙越乱,身上的衣料不知哪处同沈琚的衣扣挂在了一起。 车厢昏暗,她又急切又羞恼,一边觉得自己瞌睡误事,一边又有些埋怨沈琚为什么不在门口叫她,偏要蹲进来。可是手下越急越没有章法,反倒缠得更紧了些。 “反正已经在家门口了,就把这段料子扯了吧。”慕容晏坐在地上挫败道。 沈琚一边窸窣动作着,一边缓声道:“那不行,我可舍不得和阿晏割袍断义……好了,是你的衣摆挂了我的玉佩。” 所幸车中没点灯,沈琚看不见她红透的脸。慕容晏赶忙说了一声“有劳钧之”,转身就要下车,却又被沈琚喊住:“阿晏可还记得,我今晚同你说的话?” 慕容晏一愣,而后点了下头:“记得,你说人都带回皇城司审。” 沈琚失笑:“不是这句。” 慕容晏茫然道:“那是哪句?” 沈琚嗓音沉静,狭小的车厢里,听来既不刺耳,也能听清。他说:“先前我同你说,你若想今后让他人将公理道义铭记于心,便要自己先站稳。” 慕容晏沉默片刻道:“我记得。” 空气似是凝了起来,她坐在车里,只觉得阵阵发闷,透不过气,正欲掀开车帘离去,却又听沈琚说:“先站稳,不只是你要站得稳立得住,叫旁人击不倒你,更重要的是,你要自己先能坚守住本心,不要动摇。” 慕容晏掀车帘的动作停住了。 车厢内久久寂静。 半晌,传来一声轻到几不可闻的“嗯”。 沈琚轻笑了声:“好了,天都要亮了,快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慕容晏跳下车。 夜幕已开始褪色,天际泛起了一点白。 她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吐出来。 分明是夏日,昼长夜短的季节,可这一夜却实在漫长。 好在天终于要亮了。 第69章 金玉错(21)为什么是我 她进门时,厨房里正在准备早膳。 今日休沐,不必上朝,但慕容襄和谢昭昭一贯早起,即便休沐日中作息也与寻常无异,加之慕容襄往日需要上朝或点卯时总吃得仓促,故而轮到休沐日时,家中早膳便格外丰盛。 她这一夜经历许多,只在刚才回来的马车上休息过片刻,本已觉得十分疲累,只想尽快躺回床上睡一觉,可刚跨过院门,见厨房正端着热气腾腾的早膳送往父母院中,便顿时脚下一转,决定陪他们用过早膳后再去休息。 她进门时,慕容襄和谢昭昭正坐在桌边说话,见她进来,谢昭昭连忙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回来啦,累坏了吧。”说完又赶忙将下人刚刚放在慕容襄面前的热食端到她面前,顺便拿了自己的筷子放到碗上,“你先吃,叫人再给你爹端一份。” 面碗一放在眼前,慕容晏的脑中便立刻只剩下了暖融融的扑鼻香气。碗里盛的是鸡丝汤饼。汤底用的是吊了一夜的鸡汤,面上堆满了鸡丝,旁边缀着两叶青菜,清淡鲜美,叫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腹中空空,早已饥饿难耐。 她不与爹娘客气,拿起筷子对谢昭昭拖着长音撒娇:“谢谢娘亲。” 而后她低下头正欲挑筷,又听慕容襄大声清了清嗓子,赶忙抬起头冲亲爹甜甜一笑:“也谢谢爹。” 慕容襄点点头:“快吃吧。”说完又忙补充一句,“也别吃太快,小心烫。” 慕容晏已经满眼都是面碗了。她先喝一口汤下肚,又挑一筷子面,吃了几口之后,谢昭昭又往她面前夹了几块糕点,核桃酥、酥皮馅饼、酿团在她面前摆了一桌子,慕容晏这才回过神来,忽然意识到,今天这一桌子摆的都是自己喜欢的。 她赶忙将口中的面咽下去,抬眼看向父母。谢昭昭笑着说:“先好好吃,有什么话,吃完了再说。” 她一听,便也没法再细嚼慢咽了,吞咽速度加快几分,将汤碗中汤饮尽,笑嘻嘻地问:“咱们家今日这是过什么节?” 谢昭昭嗔她:“哪里是过节,还不是昨天夜里宫里来人说你被殿下留着办事,你爹一听就赶紧让人去买了糕点。好在昨天铺子都开得晚,也就都买到了。” “哼。”慕容襄冷哼一声,“难不成你以为我会放任姓沈的那小子带你彻夜不归?他若真敢这么做,我看这亲也不必结了,不懂规矩,我们慕容家和谢家都攀不起这等无礼的姑爷!”一说完就被谢昭昭狠狠拧了一把。 慕容襄不敢喊痛转过头背着身呲牙,看得慕容晏不由失笑。都过了十天了,她爹这是还记着那日自己不听他的,答应和沈琚去望月湖的事呢。 等他再转过头,已经是一副收敛好的神色,问慕容晏道:“昨天望月湖上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雅贤坊那一出没演完就让人全回来了?你被留下,可是出了什么案子?” 说起正事,慕容晏便也不笑了,正色道:“昨日望月湖上死了一个雅贤坊的娘子,发现她的时候,她身边是江太傅的弟弟、凤梧六公子之首的江从鸢,还有……”慕容晏抬手指了指,“那位。” 慕容襄顿时大惊:“怎会?” “不清楚。”慕容晏摇了摇头,“正好昨日长公主和太傅都在湖上,殿下知道这事后发了大怒,才急急召我前去。不过现在嫌疑都洗脱了,只是两人都被下了药,而且那位江公子,还中了玉琼香。” “玉琼香?!”谢昭昭惊呼一声,而后怒道,“这等害人的污糟玩意竟是又出现在了京里!这些人还真是胆大包天,永不餍足!” “这些人?”慕容晏面露惊讶,“娘,你知道是什么人在贩玉琼香吗?” “还能是什么人,”谢昭昭冷哼一声,“要不是当年先帝爷昏聩放纵,已经绝了迹的玩意,怎么会又再次出现!” “昭昭。”慕容襄连忙抚着谢昭昭的后背顺气,而后低声道,“在孩子面前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什么了?就算他重新活过来站起我的面前,我照样敢指着他的鼻子骂!”谢昭昭眉眼一竖,“正好,晏儿现在也在官衙里当差了,这些事情没必要再瞒着她。” 说到这里,谢昭昭一抬头看向慕容晏道:“晏儿,往后你要是遇上了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可不许自己闷头瞎琢磨,来问我或是问你爹都可以,知道了吗?” 慕容晏赶忙点头:“我什么时候自己瞎琢磨过了,不都是有什么话都直接问爹娘的吗。” 谢昭昭看她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当初突然知道自己身上有桩婚约,又是哭又是闹,还把自己折腾病了一个多月,现在看来,倒是和人相处得也不错呀。” “哎呀娘!”慕容晏一时羞恼,怕娘亲继续拿这事揶揄她,赶忙往另一桩婚约上扯,“说到婚约,昨日崔家和杨家结亲的事,爹娘听说了吗?” “这事两家办得大张旗鼓,京里谁人不知,怎么,你说这个,难道是亲事上出岔子了?”谢昭昭道。 慕容晏点点头:“是出了岔子。昨天杨宣穿着喜服跑来了望月湖,被我和钧、沈大人拦下了,我和他一道把人送回了府上,才得知,嫁过去的不是崔琳歌而是崔琳月,而且崔琳月还自行了断了。” “什么?” “竟有此事?” 谢昭昭和慕容襄同时开口,脸上也是如出一辙的惊诧之色。 待谢昭昭惊讶过,又忙问:“那崔家是何反应?” “这就是女儿奇怪的地方。”慕容晏道,“崔家人坚持崔琳月是自杀,我问及崔琳歌,崔老夫人竟说她是同人私奔了,而且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与她断绝关系。” 谢昭昭的眉头登时拧了起来。她思索片刻,问道:“崔琳歌的母亲,我记得是叫陶婉之,你昨日可见到她了?” “见过了。”慕容晏点了下头。 “她有说什么吗?”谢昭昭问。 慕容晏摇了摇头:“崔老夫人一发话,她就哭求着崔老夫人不能不管崔琳歌。” 谢昭昭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当年陶婉之嫁进崔家,所有人都说她是高攀,听闻她之前一直养在寺庙,当时京中也有议论,怀疑她身份有异,并非陶家人。尤其陶婉之鲜少被崔老夫人带出门交际,而崔琳歌一出生就又被崔老夫人抱走亲自教养,更是坐实了传闻。如今看来,祖孙之间的感情还不如这个母亲。” 慕容襄见拍拍谢昭昭的手臂以作安抚,而后对慕容晏道:“晏儿,你说这个,可是想查崔琳月自裁和崔琳歌失踪一事?” 慕容晏先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崔琳月的尸首我昨日见过,确是自缢无疑。而崔琳歌……若是崔家不报官,坚持她是私奔,我没什么立场去查。而且我也担心,查了此事,会叫崔尚书和杨侍郎……”她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我不知该不该查。” 她说着,抬头看向了慕容襄:“爹,你说,我该查吗?” 慕容襄没有立刻回话。他垂下头,面露思索,好半晌才道:“你累了一晚,先去歇息,至于该不该查……”他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恐怕这事,你我说了都不算。” 慕容晏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这样说,但她也确实累了,便同父母问了声安,而后便回自己房中歇着。走到半道上,才想起自己忘了说谢暄那六个人被抓住一事,但她想,早说晚说没什么分别,等睡起来再去知会父母。 她一回屋,怀冬便赶忙伺候着她歇下。她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可是却没睡安稳,不停做梦。一会儿梦见吊死的人成了崔琳歌,她掉在新婚的房梁上,晃晃悠悠,眼睛大张,直直望着她说“阿晏,你会来找我吗”;一会儿又梦见云烟的双眼和嘴巴变成三个黑洞,幽幽问她“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还梦见青稚,她穿着云烟的衣服,站在最醒目的地方高喊“我就是你们的云烟”。 这一觉叫她睡着了比没睡还要累,昏昏沉沉睁开眼时,也不过刚到午时,堪堪睡了三个时辰。 见她醒来,怀冬掀开床帘,扶着她坐起来,在她耳边轻声问:“姑娘可还要再歇一会儿?” 慕容晏摇了摇头:“睡不安稳,总是做梦。” 怀冬抬手摸了摸慕容晏的额头,确定没起热度,这才安心道:“定是姑娘昨晚忙了一夜累着了。姑娘若是不睡了,起来正好用午膳。”她声音柔和,很快就让慕容晏消弭了做梦带来的不适。 怀冬一边帮她更衣,一边轻声道:“姑娘睡觉时,崔家那边来过人,说是有事要见你,被夫人挡回去了。宫里也来过人,说是殿下召你入宫,但殿下怜惜姑娘辛苦了一晚上,准你今日先歇息,明天再入宫,还有谢家那边,也来过人了,都是来找姑娘的。”说话间,怀冬已经替慕容晏穿好外杉系好衣带,她看着慕容晏,柔声轻笑道,“夫人还说呢,如今来找姑娘的人,可是比来找老爷的人都多了。” 慕容晏也笑:“他们哪是来找我呀。”笑完问怀冬,“崔家和谢家来的都是谁?” 怀冬道:“崔家那边来的是个老嬷嬷,听夫人的口气,应是崔老夫人身边的人,谢家来的……”她忍不住摇了摇头,“那不省油的灯。” “谢凝?”慕容晏一听便问道,“她自己来的?” 怀冬点了点头:“也不知咱们这位谢小姐,怎么就能如此理直气壮,一来就在夫人面前大放厥词,叫您别做了京里的笑话。气得夫人差点把她打出去,但也没给好脸,她自己坐了一会儿,待不住就走了。” “我做了笑话?”慕容晏一听便忍不住被气笑了,“她倒是大言不惭。娘亲呢?” “夫人被她气着了,这回正在房中休息呢。老爷陪着。”怀冬答道。 慕容晏一听便有些急,连忙小跑着向外奔去,边跑边说:“我去看看娘亲。” * 谢昭昭房中点着静神安宁的香,她这些年身体不比从前,一入夏便容易燥热,有时整夜睡不好觉,唯有点了香能得片刻安宁。 不臣 第55节 慕容晏轻手轻脚地进去,见娘亲闭着眼倚在榻上,而她爹正坐在一旁给她打扇,不由有些牙酸。她不欲打扰娘亲休息,见她似是睡着了,便打算先回去,一会儿再来,却听谢昭昭闭着眼开了口:“回来。” 慕容晏便连忙小跑着凑了过去,夺下慕容襄手中的扇子,殷勤地扇了起来。 谢昭昭没睁眼,问她:“谢凝是怎么回事?” 慕容晏有些心虚:“早上太累,忘了说,昨天皇城司在湖上抓了五个人,里面有谢暄,还有刑部尚书家那个在鸿胪寺领闲职的嫡幼子,以及崔尚书的次子。剩下两个是太常寺和太府寺的小官。他们五个当时在一艘船上,且有人证,那个死了的娘子,死之前与他们在一起。” 谢昭昭睁开了眼睛:“这么重要的事,你早上不说?” 慕容襄在一旁附和道:“你这孩子!” “哎呀,我这不是早上太困了嘛。”慕容晏手里的扇子打得更快了些,“人已经被皇城司带走了,官员狎妓一事是板上钉钉,但到底是谁动手害死了人,只怕还得皇城司问一问。” 她没明说,但慕容襄和谢昭昭一听就知道,谢暄这个鸿胪寺卿是已经当到头了,至于会不会下狱或是流放,则要看上头的意思。 谢昭昭听完先是沉默片刻,而后忽然笑出了声:“好啊,好。”只是笑过后,脸上却又显现出几分落寞。 片刻后,她将扇子从慕容晏手中抽出来,又抬头对慕容襄道:“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同晏儿说。” 慕容襄的脸上顿时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谢昭昭点了下头:“安心,我有分寸。” 慕容襄无法,只好看了眼慕容晏道:“照料好你娘。”而后便退了出去。 只母女两个共处一室,对慕容晏来说原本寻常,可今日她不知怎的,看着娘亲的模样,忽然有些惴惴不安。 谢昭昭让开位置,往里躺了躺,拍着空出来的位置对慕容晏道:“来,上来躺着。” 慕容晏依着娘亲说的躺了上去。谢昭昭便抬手将她揽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这忽然就让慕容晏感到了安心。 而后,她听见谢昭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先不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吗?今日无论你问什么,娘亲都会如实回答你?” 慕容晏没有说话。 屋中弥漫着安神香的味道,谢昭昭仍是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时间仿佛停驻在了这一刹那。 就在久到谢昭昭以为慕容晏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她问:“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我?” 第70章 金玉错(23) 为何是我? 慕容晏曾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 第一次知道先太后为她赐下一桩婚约时,她这样想过。 那时谢昭昭曾安慰她,说先太后为她指婚,是为了能让她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不入后宫。那时她也信了,因为慕容襄和谢昭昭都表现得极为自然,哪怕后来沈琚进京,他们也没有提起过婚约,就好像这桩婚约从未存在。但现在,当她隐隐触到了某种庞大罗网的一线边角,已经有所觉察——先太后赐婚或许有保她不入后宫的原因,但究其根本,是要将她和沈家绑在一起。 后来长公主封她为大理寺协查后,她也这样想过。 她虽然一直心怀宏愿,但此世从未有过先例,叫她不敢奢求,以至于这样的赏赐忽然从天而降,她首先的感觉不是惊喜,而是茫然和无措。但等回过神来,她到底还是喜悦。那时她想,或许长公主只是因她拔掉了秦、梁两家而用自己来向朝臣表明态度,但是没关系,荣宠是真的,官职也是真的,她既然成了大雍建朝以来第一位女探官,那就做好该做的,叫长公主和陛下知道他们没有看错人,叫朝臣们心服口服,知道她这个探官,当之无愧。 再之后,她被罚禁足在家,无事可做,每天躺在摇椅中的时候,又忍不住开始想。历经王添一事,她已不敢再简单想想,可是越想越深、越复杂,便越让她心惊。有时想得太多,她突然又不敢想了。她怕是自己想得太过复杂,又怕是自己想得不够复杂,更怕是自己想的不止是她的想象—— ——她是棋盘上的一颗子,而这场棋局,早在三十年前,或者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布下了。 而历经昨夜种种后,她越发觉得,这个想法或许是真的。 昨夜的一切,皆是长公主有意为之。她在试探自己,或许不仅是试探,而是要从她的反应里判断她是否还是可用的那颗棋。若非如此,事涉陛下,有皇城司在就足够了,就算江从鸢嚷嚷着要她去查,可是江从鸢是什么人?江怀左一个眼神都能叫他说不出话来,长公主何必非要把她叫回去。 可长公主却叫了。她顺水推舟,无非只有一个缘由。 她也想看看,她走在慕容晏这里的这一步,到底是下了一颗可用之子,还是一颗注定会被堵截无气的废子。 谢昭昭听着她的问题,替她拍背的手顿了下,而后又继续轻拍起来:“我还以为,你会问我跟谢家有关的事。” “谢暄自寻死路,没人救得了他。而且娘和舅舅,不是早就不和谢家来往了吗?”慕容晏轻声应道。 谢昭昭反问她:“那你可知,娘和舅舅,为和不与谢家来往吗?” 慕容晏沉默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小声道:“谢家人多是谢暄之流,惯爱蝇营狗苟,不如娘和舅舅磊落。” “傻孩子。”谢昭昭笑叹道,“娘在京中也算是头一份的,便是旁人看不惯我,也不敢在我面前表现分毫,难道是因为娘亲磊落?至于你舅舅,他可是当朝的中书令,朝中人人都要给三份薄面的右相,你如今也算半只脚迈入官场,你自己想,磊落之人,如何能做到这个位置,若是求一个磊落,又何必要入朝为官呢?” 谢昭昭拍背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和你舅舅,我们之所以远离谢家,是因为他们太蠢。” 慕容晏心里一坠。谢昭昭的语气讥诮而凉薄,她从没这样在自己面前说过话。这句话一出,叫她忽然觉得娘亲有点陌生。但陌生过后,她却忍不住有些想笑。 原来不止她在心里骂过谢凝那一家人。所以她们是母女,想得都一样, 谢昭昭继续道:“这个世道,蠢人庸庸碌碌地能活,有小心思的人算计着能活,有野心的人汲汲钻营也能活,可唯独又蠢却又自以为是,不悄悄躲着反倒爱大肆显摆的,这种人是活不长的,不仅活不长,还会连累到旁人。所以,我和你舅舅选择远离谢家,是因为谢家人总想着姐姐是谢氏送进宫的,她得宠得势,谢氏理应跟着鸡犬升天。有野心,却没脑子,还想攀权附贵,晏儿你说,是不是得和他们划清界限。” 谢昭昭口中的姐姐便是先太后谢芙。谢昭昭过去从不在她面前谈论谢家事,也鲜少提起先太后,她虽偶然听说过先太后谢芙是娘亲的远方堂姐,但直到今天才算是真正从娘亲嘴里得到了验证。 原来她与长公主,论辈分算,应当是表姐妹。 慕容晏忍不住走神想到了沈琚。当年先太后为先帝的懿慧皇后沈茴母族平反后,将长公主改了沈姓,做沈家后人替父赎罪,沈琚才因此成为了长公主的便宜侄子。如今按照这个身份算下来,那沈琚岂不是也该喊她一声…… 谢昭昭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娘和你说话呢,你又走神去哪里?” 慕容晏哪敢实话实说,连忙摇头道:“没有,我就是想,娘亲今日怎么忽然一股脑地都告诉我了。” 谢昭昭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忽然就沉了下来。 她长叹一口气:“你休息的时候,宫里来过人了。” 慕容晏点了头:“我知道,怀冬跟我说了,说是长公主召我入宫,但允我今日休息,明日再去。” 谢昭昭看着慕容晏,原本落在她背上的手挪到了脸颊,替她拢了拢因侧躺而垂落的头发:“我的女儿,竟已长到这般大了。” 她看着慕容晏,眼中有欣慰,有怀恋,还带着些许不舍和苦涩:“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比你现在要大胆多了。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三思后行,也不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了,就再也没的回头了。”说完,她闭上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眼。 慕容晏看着她的眼神,觉得娘亲眼里有很多很多话要说。 但到头来,她说了一句:“你刚刚问为什么是你,娘亲只能答,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是谢昭昭的女儿。” 慕容晏觉得自己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但她不打算再费劲心思去猜去琢磨。既然娘亲说今日无论问什么都会如实回答,那她便问个清楚。 她看着谢昭昭地眼睛,缓缓地开了口:“娘,长公主会封我为官……你是不是在很早以前,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 重华殿中,书房窗下的榻上,沈玉烛正和太师一左一右坐在两侧下棋。 一应随侍都被屏退,只有薛鸾守在门外。老太师手里拈着一颗黑子,眼皮垂着,不知是在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走,还是在犯困。 沈玉烛并不催促,她坐在棋盘前,手里拿着一本折子,一边看,一边等太师落子。折子是吏部上的,写的是从外地选官入京一事,自无头尸案破获后,除了江怀左填了太傅的位子,京兆尹和工部尚书的位子都还空着,京中势力盘根错节,沈玉烛不欲从这些和秦家梁家沾着关系、承着恩惠的下属里提拔,便让吏部报几个如今在京外派官外放熬资历的名字上来。 只是吏部挑出来的几个人都不太合她的心意。沈玉烛兴致缺缺,一边有一眼没一眼地扫着吏部誊写过来的这些官员在任上的实绩,一边等老太师落子。 然后,老太师打了一个鼾。 沈玉烛无奈地合上折子:“太师,该您了。” 老太师猛然惊醒,看了一眼棋盘,随手将手中的黑子落在了还空着的一角正中,而后笑道:“哎呀,我这精力,眼看着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沈玉烛笑着摇摇头:“想来是这棋局简单,太师下着无趣。” “殿下这是哪的话,”老太师把手搭在棋盘上敲了几下,“和您下棋,老臣已经把毕生的本事都拿出来了。” 沈唯从棋奁中拿起一颗白子,也看似随意地落在了老太师刚刚所下黑子的旁边。 “嗯……”老太师看着她这一步,长长地沉吟一声。他拿起一颗黑子,握在手心,忽而问道:“老臣听说,陛下昨天后半夜,在您的大殿门口,跪了一晚上?” “没想到这闲话已经传到太师耳朵里了。”沈玉烛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他如今倒是学会威胁我了。那现在,朝中上下是不是都知道陛下昨天偷溜出宫的事了?” 老太师点点头:“陛下如今正是年纪,自然会有自己的想法。他心软仁善,不忍见身边的人因他受罚,这才使了这样的法子。但陛下心里,对您还是孺慕的。” 说完,老太师看了眼沈玉烛的脸色。 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是在意还是不在意,有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老太师不由心中暗叹,这些年,长公主越发的喜怒不形于色了。她是他最好的学生,若非…… “老师,该您下了。”沈玉烛开口打断了老太师的思绪。 老太师看了看棋盘,摆了摆手:“此局已经分明,黑子气数已尽,殿下,是老臣输啦。” 他上了年纪,才说两句便有些气短,忍不住咳嗽了起来。老太师用衣袖掩住口鼻,偏过头咳了好几声,沈玉烛问他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老太是摆了摆手:“老毛病啦,徐暨也给我开过不少药,就这样吧。” 老太师费力挪动着下了榻,朝沈玉烛一拱手:“殿下,这最后几步,老臣就不陪您下完了。”而后,不等沈玉烛应声,便慢悠悠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薛鸾听见动静替老太师开了门,恭恭敬敬地地将人送出去。 沈玉烛不动。她的眼神落在棋盘上,却也不在棋盘上。她看着眼前的棋局,也似是在透过这一局,看着另外的什么场景,直到薛鸾回来,仍是维持着先前的坐姿,眼睛亦没有从棋盘上离开。 薛鸾从旁站着等了一会儿,见沈玉烛没有要动的样子,便吩咐人去换一壶热茶来。等茶壶送来,他拎着壶凑上去,一边斟茶,一边在她身边低声道:“殿下,慕容协查来了,您见不见?” 沈玉烛回过神来,脸上带上了几分惊讶:“不是允了她休息明日再来,怎么现在来了?” 薛鸾低着头含笑道:“殿下慧眼识珠,慕容协查自然鞠躬尽瘁为殿下效力。” “你这张嘴啊。”沈玉烛整了整衣袖,将原本堆在身前的袖摆甩开,自然垂下去,“传进来吧。” * 慕容晏一踏进重华殿的书房,便立刻注意到了榻上的棋盘。她递牌子进宫时,恰好在宫门口碰见了薛鸾送老太师,想来这一局该是他们两个下的。 沈玉烛冲她招了招手:“阿晏,来,你执白,陪我把这局下完。” 慕容晏扫过那棋盘一眼,告罪道:“殿下明鉴,微臣……不会下棋。” “不会下?”沈玉烛一挑眉,“怎的你爹娘连下棋都不教。” 慕容晏摇头道:“爹娘教了的,只是那时我年纪小,觉得下棋没意思,坐不住,才没学会。” “那可不行。从明日起,你去太师府上学。” 这句话说完,沈玉烛算是彻底对棋局没了兴致,她叫薛鸾收了棋盘,然后起身转到了书桌前,问慕容晏道:“说吧,你这么急匆匆地来,有什么事?” 慕容晏一时没有出声。 她这一遭进宫,纯属是头脑发热想求一个答案,可如今真地站在了沈玉烛面前,她又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冲动。前后进退不得,慕容晏想了想,忽然跪在了地上。 沈玉烛惊道:“哟,这是做什么?”随后她看薛鸾一眼,挥手道,“薛鸾,你退下,没我的令,谁都不许进来。” 薛鸾应声离去。 不臣 第56节 直到听见书房门关上的声音,沈玉烛看着她,轻声道:“现在可以说了吧?”顿了下,又补了句,“有什么话就直说,今天你说什么,我都恕你无罪。” 慕容晏抿了抿唇,低声道:“微臣想问殿下,会如何处置谢暄等人?” “他们啊,自然是等皇城司审出来了,再按律处置。”沈玉烛的声音听着有些懒散,显然是完全不觉得这些人有什么值得上心的。 旋即,她话锋一转,看似随意道:“慕容晏,你不是来找我问谢暄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想清楚,你今日入宫来,到底想说什么。” 重华殿中安静得可闻落针。 慕容晏跪在地上,眼神不知飘在哪里,半晌,才轻声道:“臣想问的,和昨夜之事无关。” “准。” 慕容晏深吸了一口气:“臣斗胆,敢问殿下,当初京郊鹿山官道上的那具无头尸,可是您差人放在那里的?” 第71章 金玉错(24)逢时 沈玉烛满怀兴味地看着慕容晏:“你的意思是,我差人故意在那放一具尸首,毁了我自己办的鹿山雅集?” 慕容晏不卑不亢地应声道:“正是。” “我看你真是糊涂了。”沈玉烛冷笑道,“我为何要这样做,打我自己的脸?” “臣斗胆,”慕容晏深吸一口气,“臣猜测,您是想要看看,我有没有这个能力、有没有这个胆量,配不配做您的左膀右臂,能不能成为您楔入朝堂的一块楔子,如臂使指,替您撬动这一潭死水。” “哈哈哈哈哈……”沈玉烛忍不住笑出了声,“慕容晏啊慕容晏啊,我从前倒不曾发现,你对自己倒是很有信心。” 她站起身,走到慕容晏的面前,微微弯腰,用手托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你一个女儿家,不过做了短短两个月的大理寺协查,连站都站不稳当,又凭什么认为,你如此重要?” 慕容晏注视着她的眼睛:“因为我是谢昭昭的女儿。而谢昭昭,是无论您做出多么大逆不道的决定,都绝无二心支持您的那个人。换句话说,她是您唯一可以无所顾忌去信任的人,因为从一开始,她就在等着这一天。” “大逆不道。”沈玉烛捏着慕容晏的下巴,“你胆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慕容晏,你是不是觉得因为你是谢昭昭的女儿,就等于捏着免死金牌了?” 慕容晏的下颌被她捏在手里,捏得生疼,但她顾不上这块疼痛,声音紧绷道:“臣不敢自恃身份,臣只是在赌,赌臣对您还有点用处。” “哦?”沈玉烛松开了手,“说说看。” “吏部,崔赫。”慕容晏不敢挪开眼,目光一错不错地与沈玉烛对视在一起,“崔琳歌的失踪,是能撬动崔家的一颗钉子。这件事皇城司不好出面,一旦皇城司出现了,就说明这是您的意思,但我不同,谁都知道,我虽然是殿下您提拔上来的,但我是有案必查,有疑惑必要追根究底的性格,别人只会当我崔家不巧,意外被我撞上,或者当我是急功近利,急于在您面前表现,而不会疑心是您故意设计。” “说了半天,你还是为了崔琳歌失踪一事?”沈玉烛面露纳罕之色,“这倒是奇了,你们两个相识也不算太久,你家和崔家不只是没有交情,说是离交恶只差一步也不为过,怎的你忽然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 慕容晏摇了摇头:“臣不是为了崔琳歌,臣是为了臣自己。” 说完这句,她有意停顿片刻,见沈玉烛示意她“说下去”的表情,心中稍定,继续道:“昨夜,沈监察、钧之,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若今后我想要实现我的抱负,那首先要先站稳,不能被别人打倒。臣当时听过,觉得不甘心,觉得老天无眼,怎能放任恶人作乱,觉得世道不公,凭什么我本心持正,被他们攻讦挞伐,到头来倒下认输的却是我,不是他们。但历经昨夜望月湖种种,臣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道本就是不公的。臣觉得不公,尚且能与父母抱怨,能和朋友同僚交心相谈,能得人安慰劝解,甚至倾囊相授,可是雅贤坊的娘子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配拥有,活着或是死了亦无人在意,她们觉得不公时,又当如何呢?不过是打落牙齿活血吞,自己受着罢了。不说别人,就说昨夜死在陛下和江公子身旁的云烟,若不是她被人发现时,有陛下和江公子两人在旁,恐怕她身死一事,根本传不出雅贤坊,更无人会为她讨一个公道,替她寻得真凶,而那些害她身死的人,仍是清清白白、受人敬畏的高官。臣觉得,这样不对,可世道如此,以臣一人之力不过是螳臂当车。蚍蜉无法撼动大树,所以臣今日斗胆前来,将一切明明白白地摊开在殿下眼前,是想求殿下允臣来借您的势。” 她说着弯下了腰,额头扣在重华殿温润的地面上,行了一个大礼:“臣愿做殿下的刀,替殿下肃清朝堂,日后,无论您是何打算,臣都是您的人。” 想说话终于一股脑地说出口了,慕容晏跪伏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吐露了她全部的苦闷。其实直到进来跪在沈玉烛面前之时,她都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开这个口,如今说完了,心底只剩一片畅快。 最初被封大理寺协查时,她的确受宠若惊,可当上协查后才发现,一切并不如她所想,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人照旧不放在眼里,哪怕她步步小心,事事谨慎,在他们眼里,她的存在也依旧不过是一场小打小闹的儿戏,一桩无伤大雅的闹剧。 她不想再做一个处处掣肘、时时忧心却还要低人一等的小协查了。 大理寺协查……只做会闷头查案的大理寺协查,根本实现不了她的抱负。 她是大雍的第一位女探官,第一位女官,她要让他们将她的身份和慕容晏这个名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书房中的香已悄然燃尽了。 沈玉烛掀开香炉,拿起香箸随意拨弄了两下香灰,问道:“就一个晚上,就因为一个崔琳歌和一个妓女,你就想通了这么多道理?” 沈玉烛不喊平身,慕容晏自是不敢自作主张,仍是伏在地上答道:“是也不是。” 她跪趴在地上,声音便有些发闷。 沈玉烛一偏头:“站起来回话。” 慕容晏依言起身继续道:“其实昨天夜里回家的路上,我就有些怀疑了。昨夜之事事涉陛下,殿下您本不必点名叫我回去,可您还是叫了。当时来不及细想,后来回过神来,越想越觉得您许是借这一遭顺便考验我一番,毕竟头前乐和盛和王添的差事办得不好,殿下恐怕正在心里犹豫我是否还可用,此番正好顺水推舟,若之后我还可用,您可以继续留着,若不可用了,也能及时止损。不过当时也只是猜测,可后来,我一觉醒来去娘亲房中问安,她却忽然告诉我,宫中来过人,还和我谈起了谢家以及先太后,还说无论我问什么她都回答,我这猜测就落实了七八。于是我问了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有封官的这一天。” 沈玉烛扣上香炉盖,绕回书桌前坐下,一支胳膊撑在扶手上,支颐着脑袋问她:“你娘是如何答的?” “娘亲没有回答。”慕容晏道,“但是没有回答,已然是回答了。” “所以你就来了。” “所以我就来了。我猜,若我不来,或是来了之后还像过去那般,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在殿下您的心里,我应该就是彻彻底底的废子一颗了。” “倒也不算废子。”沈玉烛笑道,“你若只想闷头查案破案,不想在朝堂打转,我倒也能满足你。官场之上,向来交差的人多,求真的人少,抽丝剥茧这活儿,能耐下心来做的人不多。” 慕容晏摇头道:“若只是闷头查案,那案子是永远查不完的。我想做的不仅是查案,查案本身也不只是为了破案,找到凶手按律将他绳之以法不仅是为了还遇害之人一个公道,更是为了震慑,为了让所有有心犯律者心存忌惮,哪怕想犯也不敢犯。若慕容晏只知闷头查案,那在他们眼里,我就只是一个会查案的。这不够。我想叫那些不把公理道义放在心上的人重新记住。” 她一边说一遍看了一眼沈玉烛的脸色,然后自嘲一般兀自笑出了声:“呵——实话说,前些日子里,甚至直到昨夜,先是钧之劝我不要硬和崔尚书杨侍郎对上去查崔琳歌失踪一事,然后是云烟的凶手还没找到,但因为药倒陛下和江公子的人找见了,所以人全散了,云烟的死好像也没那么重要,我其实都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觉得自己那样的想法是否太过天真可笑,但现在,我想明白了,错不在我,可笑的也不是我,而是那些自以为可以随意践踏他人、践踏律法的人。若他们不知何为公理道义,亦不把公理道义放在眼里,那我便做公理道义,叫他们一看见我就想起何为公理,何为道义,心生畏惧,想犯却不能犯。” “你倒是有野心。”沈玉烛目露欣赏。 沈玉烛的眼神落在了慕容晏的身上,看着她,又好像透过她在看过去的自己。 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专注地看过一个人了。早在十二年前,她就已然意识到这世上之人,来来去去,汲汲营营,全都不过如此。没什么人值得她耗费那样的心力,投入过多的关注, 甚至在此之前,她已经有些犹豫是否还要动慕容晏这步棋。 她已经这样过了十二年,安稳了十二年,人一过惯安稳的日子,难免会心生倦怠,会觉得一直维持现状似乎也没什么不好。那些旧时的抱负和义愤,如今再想起来,也很难牵动她的心绪了。 那时把慕容晏抛出来,不过是一时兴起的随手为之,好比江边垂钓,放了饵,并不拘于能钓上来什么,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能不能钓上来东西。先前她的反应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但走到今日,她倒着实给了自己一个巨大的惊喜。 十八岁的面颊虽然稚嫩,所谓野心也稍显天真,可如今看来,竟是如此生机勃勃,令她不由意动,仿若自己也重回当年化名谢必写下那首诗的时候。 沈玉烛冲慕容晏点了下头:“但我喜欢有野心的人。” 慕容晏垂首:“点转星河换灵晖……殿下,我也想将这灵晖换上一换。” 沈玉烛先是一怔,而后哈哈笑道:“哈哈哈哈——你既已这么说了,我若是不叫你把云烟之死和崔琳歌的失踪查个水落石出,给那些个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肆意妄为之徒好好敲一道钟,倒成我的不是了。” 慕容晏心中快意,面颊也忍不住带上了笑:“想来殿下也受不了这番挑衅吧。” “你倒乖觉。”沈玉烛隔空点了她一下,“那说说,你又是怎么猜到,当初京郊那具无头尸是我放在那里的?” “臣瞎猜的。”慕容晏已和沈玉烛全盘摊开,说起话来语气也轻松不少,“一来,当时鹿山官道为了您举办雅集一事也算是戒备森严,可那尸首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必经之路上,二来,虽然查出了秦垣恺一伙人,可是也没查出是谁把那尸首抛在那里的,案子并不算完却被您按下了——容臣斗胆,再问您一句,那具尸首从何而来,殿下又可知那人是何身份,那上面的鬼画符又是何人所画?” “不知。”沈玉烛摇了摇头,“那尸首是被人仍在阿怀家门口的,他报予我,本是打算交给皇城司暗查,但是后来一想,抛尸之人为何不往别处,偏要往阿怀门前丢?大家都知道我和阿怀亲近,那此举必定有蹊跷,是为了让我知道,那这蹊跷怕是与当朝官员有关。恰好我需要一个理由断了那次世人皆知为陛下选后的鹿山雅集,又刚好,放在那里叫那些女眷撞见了恐慌,定会把消息传回家里,若做些这桩案子的是这些女眷的亲属,那他们必定慌乱,慌乱就会露出破绽。至于你——” 沈玉烛看着慕容晏,似笑非笑道:“我本无意拉你入局,但既然你踏进来了,便可一试。阿晏,你实在是一个意外之喜。” 慕容晏沉着应道:“非是意外,而是天时地利,而我亦有此心。” “好一个亦有此心。”沈玉烛叹道,而后面上露出几分兴致,忽而问道,“阿晏可有取字?” 慕容晏摇了摇头:“并未。” “今后身份不同了,在朝为官,该取个字。”沈玉烛坐正了身子,身体微微向前探去,“你若是不介意,便由我来代劳,如何?” 慕容晏忙行了一礼:“臣多谢殿下恩典。” “你爹娘为你取名为晏,是许愿天下河清海晏、盛世昌明之意,如今你入朝为官,既有天时地利,亦有你为了践行此道的人和。给你取字逢时如何?河清海晏,恰逢此时。” 慕容晏高声叩谢:“逢时谢长公主赐字。” “好了,”沈玉烛摆摆手,“天色要晚了,你今夜回去好好歇息一番,明日起,可就有的忙了。薛鸾——” 薛鸾听见动静,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沈玉烛吩咐道:“替我送慕容卿家出宫。” 薛鸾面色含笑应了声“是”,而后领着慕容晏出了宫门。走到外间时,薛鸾笑着冲慕容晏行了一礼:“咱家在这里恭喜慕容大人了。” 慕容晏也回了一礼:“多谢薛大人。” 薛鸾连忙摆手:“当不起,当不起。日后咱家还要多多仰仗慕容大人呢。”说完便不再多嘴,亲自领着她向宫门去。 慕容晏跟在薛鸾身后,仰头看了看天。 她入宫时是申时初,天还亮着,现下到了酉时,天色渐暗,天边已经挂上了月亮和星子。 今日是六月十七,天色晴好,不似昨夜朦胧,月亮还圆着,满满一盘高悬于空中,洒下银辉,一切都显得完满,瞧着倒当真像是应了…… 恰逢此时。 第72章 金玉错(25)贬官 启元十二年六月十八日一早,全京城的官员都在点卯后的两个时辰内得知了一个消息。 那位被长公主钦点的大理寺协查慕容晏被贬官了。 从同五品的大理寺协查,贬为了六品大理寺司直,补上了王添死后空着的缺。贬官的谕旨是薛鸾带着仪仗亲自去大理寺宣的,为此,大理寺上上下下一应官员都出来接了旨。 听说那谕旨上写,慕容晏此前办案不力,致使嫌犯李氏在大理寺狱中亡故,还因她未能及时察觉,没有拦住前司直王添自戕而亡,错上加错,是她过于自负且身为上官未能体察下属异常之过,本该脱去官帽,但陛下和长公主爱才惜才,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将她贬为六品司直,同时罚俸一年,俸禄减半,希望她今后坐在司直的位置上,能够体悟到陛下和殿下的这番苦心。 除此以外,还有一道封官的谕旨,是封她为皇城司内参事,无品无级无官阶无薪俸,平日里以大理寺公务为先,但若皇城司有案请她详参,她不得拒绝,需以皇城司的公务为先。 两道谕旨,薛鸾是一口气念完的,大理寺上上下下都听得一清二楚,随后文书送至吏部登记造册,侍郎江斫亲自出面,不出半个时辰,三台六部九寺五监也全知道了。 有人欢喜:“当众下脸,她这是被长公主厌弃了吧?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该回家当回她的闺阁小姐了。你说说,早知今日,她一开始又何必非要来争一头,如今可不就说明了,这女子呀,就不该为官,她们管管家还行,当官,这不是闹着玩吗?不合适。” 有人忧虑:“虽说是贬了官,可还是留在大理寺,这就是个隐患,她爹可是大理寺卿,有他护着,万一哪天又在陛下殿下面前得了脸,复起了,那岂不是又会压我们一头?哎呀,这沈国公是怎么想的?两人年纪可都不小了,要是真叫她哪日品阶压过一头,他情何以堪呐?就算是不压,她这在公廨里,天天和外男同处一室,到头来是娶还是不娶呢?” 旁人插嘴:“你说,会不会就是沈国公不想娶了,殿下才想出这个法子,好叫国公爷名正言顺地解除了这个婚约还不落话柄。说不定等婚约解除了,殿下就会再找个法子把她的官免了。” 另有人叹道:“最好是如此!这女子为官,成何体统!” 吏部公廨内,侍郎江斫和尚书崔赫正单独谈话。 崔赫问江斫:“诚砺啊,依你看,长公主这是何意?” 江斫摇了摇头:“尚书大人,下官不敢妄加揣测。只是……”他有意停顿了下,“那协查官是单独新设的,不在吏部名册里,可这司直……” 江斫点到即止,崔赫点了点头:“你也看出来了。不错,不枉费我多年的栽培。” 江斫连忙对崔赫拜了一拜。 崔赫继续道:“表面上看,她慕容晏是被贬了官,降了一级,还罚了俸,但司直可不像协查那个编出来的名头,司直是实实在在的官职,六品官不上朝,但是参个政上个折子还是可以的,更不要说若是往后其他位置有空缺,她一个实际在册的官员,又得了陛下和长公主的记挂,那升选的机会可就比旁人多上不少了。长公主这分明是明降暗升,还潜移默化地把人从一个假官便成了真官。” 江斫自是清楚各种含义,但上官的面子要给,于是他故作惊疑之色,问道:“大人,那我们是不是要早早做些准备?恐怕这慕容晏只是第一步,就怕接下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慕容晏呢。” 崔赫没有出声。 良久,他长出一口气,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应和江斫:“是该早早做些准备了。” 慕容晏刚刚接完谕旨,就收到了皇城司送来的参事帖,请她去皇城司履职。 不臣 第57节 来送帖子的是沈琚。先有长公主谕旨,叫慕容晏以皇城司事务为先,后有皇城司监察亲临,大理寺自然不会不放人,慕容晏向慕容襄告了假,便跟着沈琚匆匆离开了。 两人走时,收获了不少打量的目光。沈琚和慕容晏有婚约一事,随着沈琚去岁回京和早前慕容晏成为大理寺协查两件事,已然得了不少人关注。只是平日里除了皇城司中人,鲜少有人看见两人同在一处。今日慕容晏一是被贬了官,二是又成了皇城司的免费劳力、沈琚的下属,不少人心思浮动,都想从两人的表现中看看这事的发展——这婚约是会继续呢,还是就这样拖下去?未过门妻室成了下属,整日里抛头露面不说还要混在男人堆里做事,这国公爷是乐见其成呢,还是觉得颜面有失? 可惜,沈琚在外一向不形于色,又甚有威名,没人敢盯着他的脸瞧;两人见面亦是官腔礼节表现得各个周到,叫他们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走远。 直到走出了大理寺好一会儿,慕容晏才松了一口气,轻轻塌下肩膀,带了些撒娇意味地埋怨道:“不过是送个参事帖,沈大人何需亲自前来?派个校尉来不就好了?” 沈琚道:“校尉们如今都在雅贤坊查玉琼香。” 慕容晏回嘴道:“那叫门房沈叔来送也是可以的。” “这可不成。”沈琚忍不住轻笑道,“我想见阿晏,一听殿下封你做了我皇城司内参事,我就等不及想叫你前来了。” 慕容晏撇开头不去看他,小声道:“这有什么等不及的,反正我查案子,哪次没有和你们皇城司一道了。” “这不一样,阿晏。”沈琚喟叹一声,“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皇城司的一员,我便能名正言顺地护着你。” “我才不要你护着呢。”慕容晏扭过头,瞪沈琚道,“沈琚,你若是只想护着我,我可就要去告诉殿下叫她收回成命了。我在殿下面前剖白心迹,叫她给我这个机会许我借她的势、做她的刀,可不是为了有谁能护着我的。” “我知道。”沈琚认真一点头,“阿晏,我想护着你,不是你想的那种。我知道你心中有抱负,断然不会违背你的意愿,否则我早早上门提亲就是了,何必要告诉你要你先站稳,何必要等到今日,等你愿意接纳我,给我这个机会。我说护着你,便是要助你站得更稳,你要借势,我便做你的后盾,你要做刀,我便当你的刀鞘。我只是想叫你知道,无论外人如何看你想你揣度你,我的态度都不会变。” 慕容晏听着这番直白的话语,忍不住面颊发烫。她可是发现了,自初六那日,沈琚在她面前表白心迹、她和沈琚做了三个月的约定后,这人在自己面前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动不动就在她面前说些叫她羞恼不已的话。一会儿说她是心上人,一会儿又说舍不得和她割袍断义,现在更是说要护着自己。 若是其他人赶在自己面前说这些话,早就要被她寻根棍子来打跑了。 可偏偏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叫她听着脸红心跳个不停。 这不好,这不是一个合格的朝廷命官该有的表现。 慕容晏脸还红着,但强行压住嘴角的笑意,故意板起脸来,对沈琚道:“昨日我进宫时,长公主为我赐了字,叫逢时。既然同朝为官,那之后,在公事场合,沈大人该叫我的字。” “逢时。”沈琚轻声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不知为何,听在慕容晏耳朵里,却更叫她心发慌耳发烫,明明简单的两个字,却叫她听出了些许缱绻的意味来。 “逢时……”沈琚轻念了一声,而后笑道,“阿晏,我还是喊你阿晏,好不好?今后旁人都叫你逢时,我也这么喊,听来总是不够亲近。” “这又有何?我不也喊你钧之吗?而且喊我阿晏的,也不止你一人啊。”慕容晏面露疑惑。 沈琚顺势道:“那我们再为彼此起一个称呼,只有我们两个人叫如何?” 慕容晏顿时瞪圆了眼睛:“好你个沈钧之!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吧?我提醒你一句啊,沈钧之,三个月还没到呢。” 沈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阿晏就不能怜惜怜惜我,一定要等到三个月吗?” 慕容晏看着他这副样子,莫名想到了十六那天夜里,她在查探云烟尸首时不慎吸入了一点玉琼香,在幻想里听见沈琚对她说“你疼疼我,好不好”的语调。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沈琚,大声道:“不是说校尉们都去雅贤坊了吗?那我们现在是直接去雅贤坊还是去皇城司?” 沈琚从背后看着她染红的耳廓,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阿晏的面皮还是太薄了,用这样的法子,不会让她松口,只会让她转开话题。 沈琚敛起笑容,认真道:“回皇城司。雅贤坊那边是去查玉琼香的,没个几天查不完,暂且不需要你我出面。你惦记着云烟的死,那个醉月还有姜溥谢暄等人如今都在皇城司中,云烟的尸首也在。” 慕容晏怕再也停下来,又叫沈琚抓住机会说些让她面红耳赤的话,赶忙道:“那还等什么,我们快回去。” 说完不用沈琚带,便匆匆往皇城司的方向赶去。 路上,慕容晏问了沈琚这两日审问的情况,得知姜溥和谢暄等人仍是咬死了绝对没有掐死云烟,云烟离开时还是活着的,只有崔赫的次子,无论怎么问,他都只说自己并无官身,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听姑娘们唱曲,云烟歌唱得最好,所以才和云烟熟识,被问到“二叔叔”和“侄女”的称呼,便说是自己和云烟之间的情趣。除此以外,再问旁的,他一律都是不知道,或是干脆闭嘴不答,问他花魁娘子选,他也只肯承认自己小赌怡情,坚决不肯承认自己在背后操纵了花魁娘子选的结果。 慕容晏有些不解:“他为何明明肯认了赌,到是操纵一事却咬死不认,不都是为了赢钱吗?” “并非这样简单。”沈琚解释道,“他肯认赌,是因为作赌一事,是他个人的行为,银钱多了少了,也都是在他的名下流通,可若是操纵赌局,那可就大不相同了。阿晏可有想过,他能操纵赌局,那他和背后的庄家必有关系,如此大费周章,难道只是为了替自己赢一把钱?他不会。能操纵,里面的利益大有所图,这其中过手的银两可就不止是他投进去的那一点了,那么剩下的银两在哪里?这么大的数额太过显眼,崔赫和崔家都不可能经手,那么这些银两又流向了何处?又是被拿来做了什么呢?” 慕容晏被他一点拨,顿时醍醐灌顶,反应过来后,立刻觉得后背发凉。 玉琼香、操纵赌局、陶金和他的三十二间铺子……这些东西串联在一起,叫她的呼吸都慢了下来。 慕容晏觉得,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似是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徐徐展开。她虽一时想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该如何解惑,如今也不过是触到零星的一点边角一根绳头,但只是这零星一点,也叫她觉得足够可怖了。 这件事,他们直到前天夜里才发现,可玉琼香不知已偷偷在京中出现了多久,而雅贤坊的花魁娘子选更已办了许多年——这样算下来,这笔银钱的数额,称得上是富可敌国。 偏偏今年是一个极特殊的年份。 启元十二年,陛下年满十四,到了可以亲政的年纪。 所以长公主要办鹿山雅集,因为她要给陛下择后;但她又不想办鹿山雅集,所以她把那具不知是什么人放在江太傅门前的残尸在雅集当天放在了鹿山官道上。 所以长公主会在去岁叫沈琚入京执掌皇城司,一年时间,足够他把上下摸清,把皇城司牢牢捏在手里——若他做不到,他也会成为一枚弃子。 所以她会在破了秦垣恺等人以人来行猎的案子后,被长公主提拔为了大理寺协查。 长公主在动,她在按照自己布下的棋子,一步一步下自己的棋。 可是一场棋局,从来都不是靠一个人完成的。 她的对面也有人在动。 那这笔钱会不会是—— 慕容晏看向沈琚,只听他道:“前夜,醉月交待崔公子正是五人中的崔赫次子时,你是不是想问我,知不知道他跟雅贤坊的关系这么亲近?” “嗯。”慕容晏点了下头。 前夜,她问醉月她口中的崔公子在不在那五人当中时,醉月满口承认,她便猜崔赫次子还在雅贤坊做生意,那时她用眼神问了沈琚知不知道有这回事,沈琚当时先摇头,又点头,她以为是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本想着后来没外人了再问,可是后来事情一多,就把这事给忘了,现在沈琚提起,她才又想起来。 沈琚道:“皇城司的确查过崔家,或者说查过所有家中有适龄的女儿可以成为陛下后宫人选的京官,但当时我们只查到崔赫这个庶出次子崔成朗家风不严,至今未婚,整天泡在雅贤坊里荒唐度日,在前夜之前,都不知道他和雅贤坊之间还有更深一层的关系。除此以外,皇城司还查到,崔琳歌的母亲陶婉之的身份似乎有异,她可能并不是真正的陶家人,陶家女儿不上家谱,所以我们只能查到陶远的父母名下的确有一个女儿,但这个女儿何时出生,叫什么名字,都没有被记录下,何况时隔太久,如今陶家上上下下都认陶婉之,所以找不到确切的证据。” 慕容晏听着他的话,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若陶婉之并不是真正的陶家女,可她最后却以陶家女的身份嫁进了吏部尚书的家里,然后吏部尚书的次子手里又过了如此多的银两——这背后操纵之人定然所图甚大。” 沈琚点了一下头:“所以,崔琳歌的事是一个引子,我们要查,但决不能让对面的人有所察觉。阿晏,你我如今虽不在边疆,可却已然在争戈之中了。” 难怪昨日她离开重华殿前,长公主和她说,明日起就有的忙了。她本以为长公主是指这两桩案子,此刻才知,原来是更为艰难、一步行差踏错便有可能满盘皆输的局面。 沈琚见她面色恍惚,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下她的脑袋:“怕了吗?” 慕容晏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恍惚之色从脸上散去,眼神变得坚定。 “不怕。”她道。 “他们偷偷做了这么多年都不敢搬到明面上来叫人知晓,躲躲藏藏,不过阴沟鼠辈。虽然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可他们也不知我们已然知道了他们的存在。就叫他们放马过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第73章 金玉错(26)几个指印 慕容晏和沈琚并肩回到皇城司时,门房老沈正躺在摇椅上晃着扇子在廊庑下乘凉。 摇椅的旁边摆着小几,上面摆着几道零嘴吃食和茶盏,打眼望去,不像是在冰冷肃杀的皇城司倒像是在自家小院中。 看见两人一起回来的身影,老沈站起身,晃着扇子笑弯了眼:“大人们回来啦。”而后又特意看着慕容晏说,“大人今天来得正是时候,方芍那丫头刚刚还说着今天要做些杂果凉粉给大家消暑,大人可是赶上了。” “那看来是我运气好。”慕容晏笑着回了话,继而转向沈琚,小声问他,“方芍?” 沈琚也凑近了些,在她耳边低声解释:“就是醉月。方芍是她原本的名字。” 慕容晏顿时面露惊讶:“你前日里说会安排,竟是把她留在了皇城司?殿下那里也同意了?” 沈琚轻摇了摇头:“这点小事无需殿下裁决,她说自己无处可去而且之后问供循证还需要她,才先留着,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等此间事毕,恐怕还要劳烦阿晏你来替她寻个去处。” “那红袖招那里呢?她被带走,她们可曾要人?”慕容晏顺着问道。 “红袖招牵扯进了玉琼香,如今整个雅贤坊都自顾不暇,哪里敢来要人。” 话音刚落,便见有一个穿着粗衣的姑娘端着两只小碗从一旁走来,她走得小心,眼神一直落在碗上,没有抬头,边走边扬着声说:“沈叔!快来尝尝!” 门房老沈连忙道:“哎哟,正巧,大人们回来了,你先给大人们尝尝。” 姑娘抬起头,慕容晏望去,一眼竟是没能认出来。 她脸上不施粉黛,清丽姝色,笑得真挚,若不是有沈琚提前知会,她怕是会将人当成沈叔的女儿或是孙女,全然想不到,她竟会是前夜里那个浓妆艳抹、与雅贤坊众娘子争夺花魁娘子名头的醉月。 醉月看见慕容晏,脸上的笑容更开怀了些。她将手中端着的两只碗放到老沈搬出来的小几上,口中兴奋喊着“大人”疾步小跑到慕容晏面前,到了跟前才像忽然意识到有些失礼似的往后退了一步,朝慕容晏盈盈一拜:“民女方芍见过慕容大人。”拜完见慕容晏仍是呆呆地看着自己,忍不住笑问,“大人这样看我,莫不是因为我变丑了,大人认不得了?” 慕容晏回过神来,看着醉月的脸,摇了摇头:“是我一时没有认出来你。”她忍不住又看了醉月几眼,而后认真对她道,“你现在这样,很好,比前日好看多了。” 醉月听着慕容晏的话,害羞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而后抬起头眼神晶亮地看着慕容晏,用力点了一下头:“我也觉得这样很好。出了雅贤坊,好像连天空都变得好看起来了。” 慕容晏瞧她这副模样,也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她查案至今,见到的多是死者和苦主,尤其前两桩案子,都是只差一步,可却谁都没有救下,没有救下那些被投入御兽园的平民,也没能救下彩蝶、拦住王添对李姝和李万下手。醉月、不,方芍,方芍虽不算是她救下,可见到她今日的模样,倒填补了些她先前的遗憾。 想到这里,慕容晏便问:“我听说你现在叫方芍,这是你自己取的?” 方芍摇了摇头:“是爹娘取的,在成为醉月前,我一直都叫方芍。”她说着,脸上显露出些许落寞,“只可惜我为生计自甘堕落,辜负了爹娘的期许,叫他们在九泉之下蒙羞。” “这说得什么话。”慕容晏眉头轻蹙,驳斥道,“芍药乃花中之相,重瓣妍丽,颇有生机,你爹娘为你起这个名字,定是爱重你的,若他们泉下有知看见你的遭遇,只会觉得心疼。” 方芍听着她的话,眼里闪烁起泪光。随后她飞速转过身,在眼角一抹,背着身道:“说了这么多,凉粉都要放热了,这可是在井水里镇过的,我端给大人尝尝!”说完不等慕容晏开口,便小跑着奔向她端来的凉粉。 慕容晏没来得及制止,方芍已经端着凉粉回来了。简单的白瓷碗里盛着凉粉,浇了糖汁,点缀着些许花瓣和去皮切成瓣的桃子李子。方芍把碗端到慕容晏眼前,慕容晏盛情难却,接过碗拿起小勺尝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冰凉口感在口中沁开,顿时叫天边高晒的日头都失了狠劲。 方芍看着慕容晏的眼神带上了几分紧张:“大人觉得如何?” 慕容晏点点头:“酸甜爽口,当真解暑。” 方芍松了一口气,展颜一笑:“那这碗就给大人吃了。”说完这句,才想起慕容晏不是一个人,连忙又对着沈琚低头道,“监察大人要不要尝尝?” 沈琚摇头道:“不必了。” 慕容晏这时也想起来自己忽略身旁的人许久,连忙捧着碗往沈琚眼前递了递:“钧之真不试试?我尝着感觉和京里的几个酒楼也不差什么了。” 沈琚看了眼慕容晏捧着的碗,把目光转到她的脸上:“阿晏确定要与我分食这一碗?” 慕容晏原本只是随口一问,递碗的动作也不过惯性使然,想叫沈琚看看这凉粉的诱人模样,听他这么一说,才察觉她这动作有歧义,似是有邀请沈琚与她同食的意思。这意味实在亲昵,慕容晏耳廓一红,干脆捧着碗背过身去,用后脑勺对沈琚,兀自埋头吃了起来。 门房老沈看着两人,一边打扇,一边忍不住笑。 方芍又把另一碗凉粉端到老沈面前:“沈叔,这碗给你了,你也快尝尝看我的手艺。” 老沈用扇子推了推:“你吃你吃,我等着那群小子回来,和他们一起,热闹!” 方芍应了一声,捧着碗坐到了廊下,抬眼看向慕容晏。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瓷碗,像是端着什么宝物,一勺一勺,吃得小口却快速。即便是站着吃东西,看着也并不粗鲁,不忸怩,仪态得体。 方芍一手压住碗中的小勺,将碗托到唇边小小地抿了一口。冰凉酸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让她生出了几分恍惚。 昨日前,若有人告诉她自己还能有这么一天,她是断断不敢信的。坐在廊下,叫回了方芍,穿着最寻常的衣服,和这样的大人物捧着相同的碗,吃着亲手做出来的凉粉,美好得像是一场梦。 方芍垂下头,用碗挡住了自己发热的眼眶。 就算是梦,就算真的只是一场梦……那便盼望这场梦能长一些,久一些,最好是叫她永远不要醒来。 * 慕容晏将最后一勺凉粉送进口中,含在嘴里,颇有些不舍得咽下去。 不臣 第58节 但是不咽也得咽了。徐观的弟弟兼小徒弟十一来了。 他显然是刚从停尸房中出来的,身上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一路小跑,形色匆忙,本是要往侧边院子去的,一看见慕容晏和沈琚,脚步一拐,转而跑向他们道:“你们回来了呀?那正好,快快,快随我来,我有大发现!”说完便立刻一扭头,快步往回奔去。 慕容晏见状,赶忙将手中的碗放到廊庑下的长凳上,而后疾跑两步,和沈琚一道大步跟上十一。 方芍看着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抿了抿唇,把手中还剩半碗凉粉的碗放到一旁,扭头问老沈:“沈叔,皇城司里,一向都是如此忙碌吗?” 老沈感叹一声:“为天家做事,哪有不忙的时候,便是得了空闲,也得时刻警醒着,这事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 “哦。”方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大人可真厉害。” “是啊,”老沈也跟着点头道,“一眨眼,咱们肃国公府那个总被兄长和阿姐逗哭的小公子,一转眼也能独当一面啦。” 方芍本想解释自己说的不是监察大人,而是慕容大人,但听到老沈提起肃国公府,便偏开了话题,问他:“肃国公府?监察大人是肃国公府出身?那肃国公府也在京中吗?” “咱们监察大人,是老肃国公的小孙子,不过承蒙陛下和殿下恩典,咱们大人如今也有国公的位子在身,是昭国公。但你在大人面前,喊大人就好,别喊国公,大人不喜欢,觉得这称呼不亲近。”老沈说着,脸上带上几分嫌弃,“京里这地方,走到哪都是规规矩矩、方方正正的,没个意思……” …… 另一边,慕容晏和沈琚跟着十一到了停尸的房间,被他径直领到一具尸首前。 尸首上盖着白布,遮盖住了面容,但慕容晏仍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云烟的尸首。她身上的衣服还没换,仍是死前穿得那一身轻纱似的红衣,从白布下垂落,映照在一起,显得极为刺眼,想来她在换上这身衣裳时,应是不曾预料过这件衣服会成为她的寿衣。 沈琚左右打量一番,问十一道:“引鹤呢?” “他不在!”十一理直气壮地道,“看好了啊,二位大人,这可是我的发现!” 他说着从头掀开了盖在云烟身上的那块白布,一直掀到脖子以下。 过了一天一夜,那些留在云烟身上的痕迹变得比刚刚发现尸首时更加明显。 十一伸手指着云烟的脖子,高声道:“你们看,在她脖子上留下了指印的,可不止一个人。” 第74章 金玉错(27)八哥 慕容晏望向云烟的脖颈,上面青、黑、紫重重叠叠,她只看一眼,便能辨认出上面有三个指印,其中两个错落在一起、颜色青紫、指间位置分散的,要大一些,而还有一个,前夜时看不出来,此时颜色紫黑一片,深重地压在前两道指印上,比那两个指印要更偏小,也更模糊,显然掐人时四指并拢在一起,只有两个拇指留下的印记格外明晰。 十一从旁说道:“后头这两个青紫色的印子,应是差不多的时间掐的,你们看它指头是张开的,这样使力不如并拢时大,我估计这几道张开的指印,是他们在玩的时候弄的,而前头这个颜色深的,才是真正要了她命的。” “也就是说,”慕容晏若有所思,“姜溥说得可能是真的,在他离开的时候,云烟还活着。” 她看向沈琚问道:“姜溥可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沈琚点了下头:“嗯。谢暄胆子小,见人昏过去了,怕有什么事不好摘脱,所以就要人赶紧把云烟弄走,他是上官,他发了话,其他人自然不会反对,然后姜溥想到了自己本来和云烟商量好要栽赃江从鸢的事,所以,便提出他来善后,让谢暄和其他人先到红袖招的船上去。” “红袖招……”慕容晏思索片刻,问道,“那姜溥又是何时把陛下和江从鸢带去那艘船上的?我记得,陛下当时说,他和江从鸢昏过去之前,也在红袖招的船上?” “瞒不过你。”沈琚一颔首,“前夜下船后,我们就将谢暄五人和姜溥都分别看管了起来,当时问姜溥,姜溥只说给陛下下药是因为他和江从鸢一直在一处不分开没别的法子,但昨天一把人带回皇城司,谢暄就熬不住招了,其实是因为他们到了红袖招的船上后,看见了江从鸢和陛下。那几个小官没见过陛下不认得,可谢暄是鸿胪寺卿,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陛下当时虽没看见他,但他们在湖中央,一时走不脱,他怕一个不小心叫撞见,知道姜溥要给江从鸢下药,才想了昏招,干脆连陛下一起药倒,丢到那艘船上去,他想着这事不光彩,陛下醒来恐怕也不敢叫长公主知道或是大肆寻找下药之人,这事就能混过去了。不过他也怕,所以只敢把陛下放在一楼那个书房布置的舱里,不敢往二楼和江从鸢云烟摆在一处。” “难怪。”慕容晏感叹道,“这样看来,倒是谢暄多此一举,自投罗网了。”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个讥讽的冷笑,颇有些无话可说地摇了摇头。 娘亲说谢家人蠢,果然是没有说错。谢暄怕自己和陛下照面,被陛下发现他狎妓一事,便想出了这样的昏招,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若他远远瞧见陛下,便赶紧想法子下船,叫人将他送走,或者干脆小心些,躲在房间中避过去,而非多此一举,恐怕现在还能稳稳当当地做他的鸿胪寺卿。 但也多亏他多此一举,倒是帮他们掀开了雅贤坊的秘密,还叫他们追到了操纵赌局、大肆敛财的幕后之人的影子。 心中叹过后,慕容晏敛起笑容,话锋一转:“不过这样说的话,反倒是佐证了他们离开前云烟没有死,而他们也绝不可能再对云烟动手。否则,就凭谢暄,绝不敢把命案栽到陛下身上。” “没错。”沈琚道,“所以我想,云烟之死,大概与雅贤坊背后的隐秘有关,或许是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才会被痛下杀手。” 慕容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看来,你我今天这趟雅贤坊,是非去不可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一边说一边出了停尸房。十一眼巴巴地跟在后面,一时插不上话,好不容易逮住一个空档,赶紧张口示意两人自己还在旁边:“二位大人,怎么样,这个发现重要吗?” 十一年纪不大,还是少年人的模样,此时稚气未脱的脸上带了点委屈,看得慕容晏忍不住笑说:“重要,太重要了,得叫监察大人好好嘉奖你才是。” 十一顿时面上一喜,立刻扭头看向沈琚,下巴微扬:“小哥,慕容大人说的,你认不认?” 沈琚不入他的套,反问他:“你先说说,你想要什么嘉奖?” 十一立刻苦下一张脸,故作可怜道:“小哥,你和七哥说说,别让我做那个耐香考验了,成吗?” 慕容晏心生好奇:“耐香考验?那是什么?” 沈琚向她解释:“就是我同你说过的,祖父历练我们抵御香气侵蚀心智一事。” 慕容晏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十一一听,眼角和嘴角顿时都耷拉了下来。 “还不是昨晚那个玉琼香。”他哭丧着一张脸道,“我明明就没事,可回家后七哥非要我喝了一大碗苦药,喝就算了,还和我说等这案结了,要给我做耐香考验。而且,昨天我们去验尸时,那香气那么杂,他自己不也没闻出里面藏了玉琼香吗,怎么就叫我做!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引鹤早就已经进行过耐香考验了。”沈琚语气平平地说道。 十一原本要哭不哭的表情顿时僵在了脸上,转变为一个惊讶:“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了。”沈琚笑了声,拍了拍十一的脑门,“你那时候,还没我腿长呢。” 十一立刻捂住自己的脑袋,退开一步,愤愤道:“小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老拍我的头!会长不高的!” 沈琚长臂一伸,又在十一的脑袋上轻拍了一下。十一顿时瞪圆了眼睛,狠狠瞪沈琚一眼后看向慕容晏,做出一副委屈相。虽然半个字都没说,但慕容晏还是从他的脸上读出了“你看他欺负人”的告状表情。 慕容晏侧过头,好容易忍住了笑容,清了下嗓子,对沈琚道:“监察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虽然十一年纪小,可你也要尊重他的意愿才是。” “阿晏教训的是。”沈琚从善如流地接过话,而后对十一道,“放心吧,咱们家还没有长不高的儿孙呢。要是真长不高了,我就送你回边疆,跑两年马,再和军营的将士们一道练练兵,不信你长不高。” “八哥!”十一大喊一声,然后“哼”了一鼻子,转身跑走了。 “八……哥?”慕容晏面露疑惑,“鸲鹆鸟?我倒是听过有些地方管这种鸟叫八哥和八八儿。” 说完忽然回过神来,促狭道:“哎呀,沈钧之,你被骂了呀?” “算他跑得快。”沈琚冷哼一声,而后看着慕容晏一脸促狭,无奈解释道,“他是在喊我,我与引鹤同岁,但他长我两个月,所以引鹤是七哥,我行八,但是八哥这个名字容易叫人误会,所以他喊我小哥。” “啊?”慕容晏有些听愣了。 沈琚这才想起她还不知道自家一些关系,同她说:“引鹤和十一的娘亲,我是我的小姑姑明媚,明媚姑姑是祖父母的幺女,当年她看重的徐暨,祖父母拗不过她,同意她嫁了,婚后不久就有了引鹤,之后徐暨便同明媚姑姑说不忍她再受生育之苦,明媚姑姑还当时他疼惜自己,结果后来却叫她发现,徐暨另有感情深厚的青梅之交养在外面,而且还同他有不止一个孩子,最大的那个只比引鹤小一岁。我同你说过,我家中长辈都是只有彼此,明媚姑姑无法接受,所以便同徐暨和离回了肃国公府,引鹤也一并被他带了回去,只是回去后才发现她又有了身孕,而且月份已经大了,便是十一。所以引鹤和十一是随着明家子孙序齿的。” 慕容晏还是头一回听他家中事,面露稀奇:“你是第八,他是十一,那你是还有两个弟妹了?” 沈琚露出头疼的表情:“是我四叔家的两个妹妹,她们两个是双胎。”说着似是回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无奈摇头感叹一声,“那两个混世魔女。” 虽是这样说,可提起家人,他眼中也明显显露出一些温情神色, 慕容晏觉得有趣。慕容襄和谢昭昭都能称得上是一句亲缘浅薄,谢家不必说了,慕容家那边慕容襄也从未带她去过,她过去好奇,问过一嘴祖父母的事,才知道慕容襄自小离家,被养父母养大,和慕容家没情分,而养父母早已过世。 她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一大家子人生活在一起的感觉,听沈琚这么一说,脑海中不自主地就浮现出一些兄弟姊妹打闹在一起的热闹场景。难怪初六那日在望月湖边,沈琚告诉她觉得京中没有同龄玩伴规矩又多才不肯随父母一道入京。 这样想着,她忍不住看向沈琚。旁人眼里,都只看见他入京一年,得长公主器重坐稳了皇城司监察的位置,可现在看来,他应当也是想家的。 她看得太专注,叫沈琚忽略不得。沈琚低声道:“阿晏若是再这样看我,我可就要误会你打算输掉赌约了。” 慕容晏回过神来,连忙回他:“哪儿的话,你认识我这么久,何曾见我认过输。”这一下也断开了她先前的思绪,将她扯回了正轨,“先不说这些闲话了,我们去雅贤坊走一遭,看看云烟到底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随后,两人便一道往雅贤坊去。 昔日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雅贤坊,不过短短一日,却已然彻底换了个模样,变得人声寥落,门庭萧条,街上来来往往,只剩看管巡视的兵卒以及皇城司校尉,偶有几个行人路过,也都是行色匆匆,步履慌张,一副生怕被官爷军爷们拦下抓进大牢的模样。 两人一来便直奔寻仙阁,因这里是发现玉琼香的祸首,早在前夜里离开望月湖后,就已经被查封。寻仙阁的一众人等具被看押起来,守在此处的校尉是吴骁,看见慕容晏和沈琚前来,立刻为两人开了门。 为了搜找玉琼香,楼中早已被校尉们翻了个底朝天,加之两日未有人扫洒,寻仙阁便已透露出灰败之相,楼中半空,各种物什随意堆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糜烂熏呛的香臭味。 慕容晏抬起一只手掩鼻,而后问吴骁:“云烟的房间在哪?” 吴骁便领着两人上了楼。 寻仙阁楼中中空,最顶上悬着一块剔透的黄色圆形琉璃灯,从琉璃灯起,每一层都垂挂着白色绸缎,即便如今楼中昏暗,四处杂乱,也不难想象其鼎时的情形,定是一副“揽月登仙台”的模样。慕容晏和沈琚随着吴骁一道来到了云烟的房间门口,慕容晏转身看了一眼,忽然发现,云烟住的竟是整个寻仙阁最高、最好的位置,站在这里,能将整个寻仙阁一览无余。 她回过头,正欲推门进去,却见吴骁挡在门口,面露难色:“慕容大人,您真的要进?” 慕容晏听他这么问,不由疑惑:“怎么,难道这屋子有什么不许女子进入的妖鬼不成?” “不是不是。”吴骁赶忙摇了摇头,“就是这屋子里……”说着他觑了眼沈琚的脸色。 慕容晏心里有了计较。“无妨,该看的不该看的前夜在花船上也都看了。” 而沈琚则对吴骁道:“既是查案,便没有慕容参事进不得的地方。” 吴骁连忙点头,推开房门。 慕容晏一抬眼,心下顿时了然。云烟的房中,一推门便能看见一副巨大的屏风。屏风上镶着各色珠宝,看着华丽富贵,勾勒出来的却是一副避火图。而后三人绕过屏风,将这房间完整看在眼里,更是深觉其间靡丽奢华,各种金石玉器装点其中,右侧的床榻足有慕容晏的床两个大。床上挂着的绸缎在白日的光照下闪着金光,慕容晏走近,注意到这布料里掺了金丝。若非上面绣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图案,这规格,拿去说是宫中的也不为过。 她略过那些图案,捏着布料道:“这东西,寻仙阁是如何买到的?何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将织了金线的布匹卖与妓院?” 自古以来,衣食住行,阶级不同,讲究也不同。平民能用的布料颜色、材质尚有限制,更不要提寻仙阁这样的下九流。 织金的布料连寻常的士族都用不得,起码得要三品以上的大员或是皇亲国戚,才有用的资格。 吴骁在一旁接话道:“前夜之后,寻仙阁的鸨母就被吓破了胆,还没动刑,明账和暗账就都交了上来,说来,这供布料的铺子倒是个熟悉的。” “哦?”慕容晏挑了下眉。 “是乐和盛。” 吴骁朝两人点了下头,“而且,那鸨母交得这么痛快,还有一个原因。” “她说,自己不过是明面上的一个幌子,其实寻仙阁乃至整个雅贤坊,包括换人不换名这主意和玉琼香的生意这些事,真正做主的,都是云烟。” 第75章 金玉错(28)金与玉 慕容晏拧起了眉。 她先前觉得,云烟或许是因为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才会被灭口。可听吴骁这么说,似是与她这一猜测有了冲突。 若云烟当真是雅贤坊中的做主之人,那么她知道的只多不少。这幕后的势力培养云烟多年,投入无数,且自小培养,知根知底,不怕她有二心,断不会突然就将她除掉,除非……除非她威胁到了他们。 慕容晏想起姜溥和雪霖都说过,云烟想走。难道是因为,她想走,背后之人不肯,所以起了冲突,或者是她想走,所以威胁了背后之人,被灭了口? 不,不对,云烟得他们培养,手里又经脏活儿,最是清楚这些人的能耐,她只要不是个傻子,就不会蠢到和这些人去硬碰硬,况且如果真是背后之人动的手,那他们断不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不仅引来了官府的追查,还叫玉琼香的生意被端了个彻底。 那会是什么人呢……这人为什么非杀云烟不可,还要挑在这么个万众瞩目的时间?杀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遑论活活掐死。但这人能如此坚定地动手,还不用别的凶器,必定和云烟有私仇,那选在这个时间,莫不是因为平日里没什么机会? 还有,这人又是在什么时候动的手?是姜溥把江从鸢和陛下挪去船上的间隙?还是在江从鸢和陛下被挪上船之后,醒来之前? 如果是前者,那时间很短,要赶在姜溥搬人回来前完成,速度要快,还要确保万一云烟中途醒来挣扎也能制住她,不叫她逃走,要能做到这一点,力气应该不小,不排除是练家子,所以才能一下致命。 如果是后者,姜溥在把人挪上船之后,就叫船夫把船划走混进了围观的客船之中——应该不是客船上的人潜进来动的手,不确定性太强,风险也太大——莫非是凶手一直都藏在船中?若是如此,那人又是如何离开的呢?离开,且不叫人觉得突兀,还可能与云烟有仇…… 慕容晏连忙转身问吴骁:“寻仙阁的鸨母现在何处?” 不臣 第59节 吴骁道:“寻仙阁一众人等,按男女划分,分别看押在了一楼的两间屋子里。” “把鸨母带来,我有话要问她。”说完,吴骁领命正要离开,又被慕容晏喊住,“先等等,你刚说鸨母把明账和暗账都交了?那账本何在?先把账本拿来给我看看,等我看完了,再把鸨母带来。” 吴骁领了命出门,不一会儿,就来了校尉送账本。 那校尉看着年龄还小,大约没来过这种地方,很是不好意思,捧着交错叠在一起的两摞账本进来时,眼睛一直落在自己的脚尖,头都不敢抬一下,一放下账本,就赶紧同两人道别退了出去,看得慕容晏一阵好笑,忍不住打趣沈琚:“监察大人,这可不行啊,你的手下脸皮这样薄,怎么当的皇城司校尉?” 沈琚点了下头,面色正经道:“参事大人教训的是,是我,若非办事需要,绝不许他们到这样的地方来,一旦发现,便会逐出皇城司。” 慕容晏一听,脸上倒是露出几分讶异:“这是为何?我并非试探你,只是据我所知,大理寺不少刑狱官还有京中各处的捕快,不仅会刻意同一些三教九流来往,还有人会专门培养起自己的线人,必要之时,能提供不少线索。” “线人是有的。”沈琚道,“但培养线人,并不等同于要混迹烟花享乐之地。皇城司为天家做事,马虎不得,所选之人俱要心性坚定,忠于天家,绝不会被人收买。可阿晏,你非男子,也鲜少出入这种场合,或许不明白,酒色财气是心志的扣门环,一旦沾上,有一就会有二,初时想着逢场作戏,后来便成了半推半就,再之后就会彻底沉沦,一沉溺于此道,就有了把柄,会成为外人攻讦皇城司的武器。况且,若连这些诱惑都不能抵挡,无法严律己身,又何谈忠诚。” 说完,他看着慕容晏轻笑道:“我倒是建议参事大人,去查查那些打着培养线人的名头动不动就往这种地方去的大理寺官员,兴许能有不小的收获。” 慕容晏也笑:“我看,该叫殿下再赐你个大理寺监察一职才是。” “那御史台弹劾我的折子,只怕要堆满殿下的案头了。” 慕容晏促狭看他一眼:“没想到堂堂皇城司监察,也怕被御史台弹劾呀?” “我倒是无妨,”沈琚正色道,“只是现下弹劾大理寺司直慕容逢时的折子应该已经不少了,我若是再跑去给殿下添乱,万一她一生气,把咱们两个分别打发去天南海北,那我与阿晏岂不是要分离。” 慕容晏没忍住翻了他一眼,咬牙道:“你等着,赶明我就写一道弹劾皇城司监察沈钧之越俎代庖、插手大理寺事务的折子上书给殿下。” “阿晏要这么说,我确实无从辩驳。”沈琚认真点了下头,“毕竟大理寺司直也是我皇城司参事,我身为皇城司监察管着大理寺司直,的确算是插手了。” 慕容晏听着,伸手拍了沈琚一巴掌,拍得他故作严肃的面孔裂开,露出一道笑容。 两人说笑点到即止,慕容晏随手从两摞中的一摞顶上拿起一本账本,翻看了几眼,又拿起另一摞的。 两本都是寻仙阁本月里的开支,因为有花魁娘子选一事,账上的内容多而琐碎,还未到下旬,账本就已然快要记满了。 明账里,记的都是寻常的开销,布匹、茶酒、吃食、首饰、香烛等等,除此以外还有姑娘们接客的次数、时间以及客人给的赏银、物件等等进项,而暗账,则分了两部分,除了明账中已记录内容的真实来源和开支外,还有一个部分,是单独记在人头上的。 上面的人名显然都是假名,慕容晏扫过,一个眼熟的都没有。假名之下,记录着这些人的特别开支,而这些特别开支,同样是以代称记载,一列写着宝玉、美玉、白玉、碧玉等一系列玉器,一列写着金舆、金匮、金匣、金樽、金坠等一系列金器。 慕容晏便又翻了两本,无一例外都是这样写的,看不出这些玉器和金器到底代表着什么,唯一能看出的是,买“金器”的多,几乎每个人的名下都有,而买“玉器”的人少,几本下来也仅有几人买过一两次。而被记录下来的人名是逐月增加的,增量倒也不大,最少时三个月才多了一个,最多也不过是一个月多了四个。 慕容晏总结道:“这名单上的人不算太多,而且人数长得也慢,显然能进这名单的,应是经过多番考量的。” 沈琚站在她身后一块看,闻言认同道:“的确,若是严加筛选,不能轻易加入,或许和玉琼香有关。玉琼香在京中明令禁止,他们要卖要用,必得确保卖予的人不是官衙派来的探子,需多番试探,或是要熟人作保荐举。” 慕容晏接着道:“若以玉琼香为引子,先叫人沉溺,而后才反过来以此为要挟,叫这些人替他们做事——” “来人!”沈琚喊道。 进来的还是先前那个头都不肯抬的小校尉,低着头,嗓门却扯得很大:“大人!” “叫吴骁带那老鸨来。” 那小校尉又闷着头跑走了,但出去的步伐听起来就比先前轻快了不少。 沈琚忍不住摇了摇头:“阿晏说得对,虽是不叫他们私下里来这种地方,但总要历练,否则遇上这种场合都是这般表现,的确有损皇城司威名。” 慕容晏瞥他两眼,状似随口地问道:“那钧之又是什么时候历练出来的?” 沈琚回头看她,却见她头也不抬,眼神专注地放在那账本上,一副这世上再没有除这账本外更重要的东西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声。慕容晏听着他的笑,忍不住咕哝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嗯,不笑。”沈琚敛起笑容,正色道,“阿晏,我在边疆长大,如今边疆虽然还算稳定,但若逢岁末天寒粮食短缺,也总会有外邦人前来劫掠一番。他们不留恋战场,抢了就走,而肃国公府离最远的边城尚有一日奔马的距离,故而有时等祖父收到消息,命我们赶到增援,那伙人已经走了,只留下被劫掠过的城池和死伤的百姓。” 慕容晏望向他,眼中有惊讶有疑惑,一时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却听沈琚道:“见多了那样的场景,眼前这些,实在算不得什么。” 慕容晏一怔。 边疆离她太远了,外邦、劫掠、战场,这些词她虽不陌生,可说到底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样的场景,甚至不如《京都异闻录》中那些奇诡故事更让她熟悉。 这叫她忽然觉得,她所看过的、经历过的、知晓的、感受过的,还是太少了。若有朝一日,能得机会出去走走,去到远些的地方…… 她的思绪被吴骁和他带来的寻仙阁鸨母打断了。 那鸨母一进门,刚听吴骁说了句“大人,人带来了”,就“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连声道:“贱奴见过大人,大人有什么问题要问贱奴的尽管问,贱奴知道的一定都给大人说。”而后她眼皮一掀,看见慕容晏手里捏着账本,又忙说,“大人可是要问账本的事,我说,我说,这些账本——” “云烟可有什么仇家?”慕容晏看着她,忽而问道。 “啊?”这问题把鸨母问住了,愣了许久,才喃喃道,“这云烟,云烟,哪来的仇家啊……” “一个都没有?”慕容晏又问。 鸨母面露难色:“这外人看云烟,就是咱们寻仙阁的头牌,要说看不过眼的肯定有,那些嫉妒她的姑娘啦,或者是她那些个入幕之宾家里的夫人姨娘之类,但这些,也实在算不上是仇家啊!” “那这些呢?”慕容晏翻开账本记着那些化名的那页,扔到鸨母眼前。鸨母定睛一看,连忙道:“哎哟,大人,这些就是云烟的入幕之宾啊,他们捧着云烟还来不及,怎么会有仇呢!” 慕容晏和沈琚对视一眼,而后,慕容晏又看回鸨母,问她:“入幕之宾?那这入幕之宾买的玉器金器,又是些什么东西?” 鸨母正欲张口,慕容晏压着嗓音慢条斯理地又补了句:“想清楚了说,你可千万别告诉我,这些真就是寻常的玉器金器。” 那鸨母浑身一抖,慌忙摆手:“不敢,不敢哄骗大人。这些真的是云烟的入幕之宾,那玉器是什么,我不知道,云烟也不会说给我听,但这金器,我确实是知道的。这金器,指的就是玉琼香,最好的玉琼香!” “哦?仔细说说。” “大人们都知道,咱们卖玉琼香,但这卖玉琼香,不能是咱们一家的买卖,要不然其他的践蹄子们一眼馋,将咱们给告了,那咱们不就亏大了!所以,这玉琼香,不止咱们卖,咱们也分给其他的楼子卖,咱们定个稍低些的价卖给他们,赚到的钱,他们再拿出三成来分给咱们,自己留七成,只是,只是……”鸨母说着便支吾了起来,眼睛在慕容晏和沈琚之间来回瞟。 沈琚冷声道:“痛快些,之后还能保你一命。” “哎,哎。”那鸨母连忙磕了个头,“只是这玉琼香也是分等级品级的,咱们分给下面那些楼子的,都是些低级中级的玩意儿,高级的也有,但只分给红袖招和仙音台,可是最顶级的,只有云烟手里有,而卖给谁,她说了算。那个金舆、金匮、金匣、金樽、金坠这些代表的数量,就是这些人来这一次,用了多少香,用一次,就在后面划一笔‘正’字。” 慕容晏恍然。难怪这金器是按照大小来排列的。金舆是车,金匮是柜,金匣是箱笼,金樽是酒器,金坠是饰品,再后头还有金钗金环之类,最小的便是金环。 “那玉器呢?你当真一点儿都不知道?”慕容晏盯着那鸨母问道。 鸨母连连磕头:“大人啊,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云烟告诉我,我才记着的,她说是什么玉,我就记什么玉,我哪敢多问呀!” “我信你不知道。”慕容晏先是肯定,而后循循善诱,“可你在这楼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在这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那么多事,难道,你就一点猜测都没有吗?” 那鸨母听着她的话,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许久,她才低着头,小声嗫喏道:“贱奴猜,贱奴猜……那玉器,代表的是人。” 第76章 金玉错(29)脸谱 雅贤坊的消息一贯流通。谁家来了新人,谁家换了头牌,谁家染了脏病要拉去乱坟岗埋了,谁家看中了人牙子手中的新货,谁家的姑娘进了窑子还不肯认命总想着法子往外跑……这些事情,表面上你不言我不语,彼此之间好像拉着一块遮羞布,其实那遮羞布是纱做的,大家看在眼里,心里都敞亮得跟明镜似的。 越是在雅贤坊待得久的,就越是明白一件事: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甩脱谁。要不然,今天你家出了个大胆的姑娘,敢跑敢顶撞,明天她家有样学样,和那胆子大的联手,后天我家也要出乱子。 所以,在对于“不安于室”的姑娘这件事上,雅贤坊里这些待得久了、手里有点小权柄的娘子老鸨们,态度是一致的。脾气烈的就要驯服,无论上什么手段,软的硬的,总之要把人的脾性磨平;心气高的就要搓磨,管你曾经是谁,何种身份,进了雅贤坊,大家就都一样了,都是低贱的下九流,都是烂泥,没的给人摆脸;有点小聪明的则又是另一种法子,要放任她,让她自以为能逃出生天,却在最后一刻将人捉回来,一般这样来一次,心气也就垮了,一次不行就两次,至多三次,人就会认命。 这其中间或还参杂了些不甘和嫉妒,大家都是一样跌进泥里再也翻不了身的人,凭什么我都这样过了半辈子,你却不认。 但遇上那种实在是难驯的,用尽手段却还要演那种宁死不屈的戏码,就只能送走了,卖回给人牙子,远远离开雅贤坊。不然留在雅贤坊,万一引起旁人的注意,惹来官府,倒霉得还是她们。 “云烟叫我往瑕玉上记的时候,我粗略算过,数量和被送走的姑娘是对得上的,还有白玉碧黄玉这些带颜色的,也都是有花名被换了叫这个名的人没多久,她就会叫我记一笔。”寻仙阁鸨母头也不敢抬,低声说道。 慕容晏攥着账本的手收紧了。 “那宝玉和美玉呢?”她绷着脸问道。 “美玉应是各家的花魁,但这些花魁,有时候就算换了人,云烟也不会往账本上记,所以我对不太上号,而宝玉……”鸨母说着打了个磕巴,“宝玉我就更不清楚了,这个记得更少,一年都未必有一次,上一次还是在去岁,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不过那一次,记了七个人呢。” “那去岁这个时候,发生过什么事?”慕容晏顺着她说的话问。 “去岁……去岁……”鸨母皱起了眉,“去岁这个时候,也是花魁娘子选,发生过什么事……” 鸨母瞥一眼慕容晏,一脸苦相道:“大人,这不是我不说,这、这实在是,我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事啊……” 不记得,未必代表没发生,也可能是对于雅贤坊中人来说,太过于稀松平常,所以不放在心上。 慕容晏暗忖一番,而后换了个问法:“那去岁这个时候,可有哪些娘子离开过雅贤坊?” “嗨呀,大人啊,不是我说,那可就太多啦!”鸨母松了一口气,一股脑地往外吐露起来,“不瞒大人您啊,咱们每年花魁娘子选,对于那些个姑娘们来说,那可都是一步、一步,哎呀,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就是离开这里的好机会呀,那个时候,来的人多,看热闹的,捧场的,想表现的,反正人多得很,所以,姑娘们都卯着劲呢,这万一被什么贵人看中了赎走,或是买回去当个家妓,这可就是落难的鸡翻身飞上枝头啦!” 说完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还举了个例子:“就红袖招去岁跳洛神舞的那个醉月,那些个公子哥儿还给取了个名字叫醉天仙的,她不就是,一拿下花魁的名头,就被人赎走了,听说还是个大官家的呢!” “大官?”慕容晏挑了下眉,“哪位大官?” 鸨母腆着脸笑的表情一僵,低眉敛目道:“那肯定是不比您二位大人的,只是官爷嘛,只要出得起银子,在咱们这里都算是大官,不过到底是谁,这个咱们就不清楚了。这是人家红袖招的关系,人家凭自己本事栓上的,肯定不会随便往外漏,何况咱们自己也是有关系的,你去问人家的,那人家也要问你的,不妥当。” “不知道便不知道吧。”慕容晏道,那鸨母身形刚一松快,便听她话锋一转,问,“那你们家的关系,又是谁啊?” 鸨母脸色霎时间一白,好半晌,才小声道:“咱们的关系,不就是崔公子,这人也都被您抓了。” 望月湖上的那天夜里,她和雪霖还有红袖招的老鸨花妈妈三人,故意乘小舟逃跑,想替谢暄一行人引开视线,到头来弄巧成拙,不仅自己被捉了回来,谢暄等人也一并被发现了。 “就他一个?再没别人了?” 鸨母低声答:“哎呀,能攀上这一个,已经是咱们烧高香了。” 慕容晏听着点点头,而后将手中的账本摔在了鸨母的面前:“那这些,得她亲手单独记在账上的入幕之宾,又是些什么人呢?” 鸨母顿时面如土色。 慕容晏转头看向沈琚:“沈大人,劳烦你,既然寻仙阁的妈妈嫌留在这不舒坦,那就干脆送回大狱去吧。” “是该下狱的。”沈琚点了下头,而后冲门外喊,“来人!” 寻仙阁鸨母一听,立刻扑向慕容晏,抱住了她的腿,哀嚎道:“大人,大人您明鉴,云烟见这些人都是单独在隔壁小院里的,除了她谁都不知道是谁,大人明鉴,不是我不说,是我真不知道啊——!” 吴骁从门外进来,一看到这场景,连忙去把鸨母从慕容晏身上拽开,这一拽,叫她哀嚎更甚,发出几声凄厉地尖叫,声音传到楼下和外间,叫被扣着的雅贤坊一众娘子们和过路的人俱是浑身一个激灵。 “小院?什么小院?”慕容晏忙问,然而那鸨母仍是尖叫不止,见状,吴骁连忙掐住了鸨母的脸。 那鸨母说不出话来,颤抖着抬手指了个方向。慕容晏和沈琚打开窗,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发现那小院指的是隔壁的铺子。两人便下楼,从后院穿过去,发现后院中对方杂物的屋子里 ,有一道门与这小院相连。 小院四面围墙,与寻仙阁的外墙相连,若从外面走过,根本发现不了这是单独的院子,除了里头和寻仙阁相连的一道门外,唯有角落的柴房里开着一道门通往外街的门,供人进出。 墙根下种了一排茂密的树,除此以外,院内很简单,只有一间正房。 房门上了锁,沈琚抬脚踹开,一股久闷未通气的潮湿木腐味传来。显然,这屋里有段时间没来过人了。 里面和楼上云烟的房间布置得很像,到处都是各种令人脸红心跳的图案,慕容晏目不斜视,把目光落在床对面的墙上。 那墙上挂着五排面具,每排七个,最后一排还没放满,只挂了两张,每一张都是不同的脸,脸上写了字。 慕容晏挨个看过去:前面是些神话传说中的名字,面具上的脸谱也是按照这些传说中的形象画的,比如山鬼,后羿,湘君等等,而后面的就看不出是什么了,上面写的都是随意两个字,比如胙回、与章、巫放等等,脸谱的内容也变成了常见的样式。 唯一相同的是,这些面具上写着的字,和那账本上记下的假名是一一对应的。 慕容晏不由冷笑一声:“又是假名又是面具的,看来他们也知道自己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讥讽过后,又问沈琚,“只有这些,皇城司可能找见人?” 沈琚从墙上随手取下最底层的一个面具,仔细看过后,摇了摇头:“很难。这面具用的是最普通的木头,颜料墨水也都是,谁都能买到,唯一的线索恐怕只能通过笔触和手艺,看看能不能找出来做面具的人,但如果这个做面具的平日里并不卖面具,那这条线恐怕就断了。” “那看来还是要从名字下手,直接找人。”慕容晏说着,仰头看向那一排排面具,一边思索一边说,“就算是代号,可为了记忆,这些代号也一定不是凭空来的,肯定和这些人本身的姓名或是特征有些关系,上面那些个神话的先不论,后面这些……胙回,与章,雨方,直珍……胙回,与章,雨方,直珍……” 不臣 第60节 慕容晏念着念着,忽而眼前一亮,看向沈琚兴奋道:“是切韵!胙回是崔,与章是杨,雨方是王,直珍是陈!”她说着,便想要将那个“胙回”取下来,只是胙回放在中间那排,她一伸手,发现够不上,便想去搬凳子,结果一转身,却撞上了沈琚的胸膛。 沈琚抬手将那张“胙回”取了下来递给她,慕容晏脸颊微微泛起红,道了声谢,而后举着那面具说:“如果我没猜错,这张面具代表的当真是崔,那说不定,这是崔家二公子崔成朗的面具。” 沈琚听完,又看向那一排,而后道:“阿晏再等等。”说着,他环视一圈,早角落里发现一根长杆,便拿起长杆一挑,把“山鬼”面具也挑了下来。 沈琚道:“山鬼为嵬,说起嵬字,难免会想到崔嵬一词,况且这个面具放在第一排上,是早早挂上去的,也可能是这个。” 慕容晏认同地点了下头。 随后,沈琚喊来校尉,叫他们把这墙上的面具都收起来送回皇城司,顺便再搜查一番这屋中是否还有线索,便与慕容晏一道先行带着两个面具回皇城司,准备审一审崔成朗。 回去之前,两人还去了一趟红袖招,倒不是有什么要问,而是去要方芍的卖身契。经此一事,红袖招断不敢去找她的麻烦,但卖身契留在那里,总归是个祸患。慕容晏想帮一帮方芍,那不如帮到底,把卖身契拿回来。 红袖招鸨母花妈妈和红袖招的姑娘们同样被看押在红袖招自家的楼中,听闻他们的来意,花妈妈干脆地把身契拿出来,交到慕容晏身上,只是嘴上还忍不住刺两句:“我就知道她是个不安分的,跟她姐姐一个样,这回可算是攀上高枝了。 ” “姐姐?”慕容晏听着起了好奇,便问了下去,“她的姐姐也在红袖招吗?” “早就不在了。”花妈妈冷笑一声,“我花了大力气,把她们姐妹俩捧出名头,他们倒好,逮着机会就跑,白白叫我损失一番!” 慕容晏心思一动,问她:“她姐姐的身契在哪?” 花妈妈脸色一僵,低声道:“烧了。” “烧了?”慕容晏惊讶道,“这身契可是你拿捏她的手段,你舍得?” 花妈妈脸色变了几变,而后道:“舍不得,但那东西被云烟要走了,她拿八两顶级的玉琼香来换,反正人也不回来了,替我再赚最后一笔,我就给了。” 身契不在,慕容晏只好问她:“她姐姐叫什么?” 花妈妈随口便道:“醉月啊,就是那个醉天仙。” 慕容晏皱起眉:“我是问本名。” 花妈妈顿时面露尴尬之色:“那我哪儿记得。”见慕容晏面色不善,才又赶忙软下语气说,“大人,您不明白,这些姑娘们进了雅贤坊第一件事就是改名字,甭管过去过得是什么日子,是不是清白人家的闺女,那都得忘得一干二净,哪还有什么本名。” …… 慕容晏和沈琚回到皇城司时,晌午已过,方芍和门房老沈仍在廊庑下,方芍正捧着一本书念给老沈听,一见到两人进来,她便将书一丢,起身打招呼。 慕容晏看了一眼那本书,是《京中异闻录》,不由面露稀奇之色:“你识字?没想到你竟也爱看这书。” 方芍面颊一红,不好意思道:“我爹过去是教书先生,字是爹爹教的,至于这书,我也看不懂什么太深奥的,就是觉得书里的故事有些意思。” 慕容晏跟着笑了声:“你别急,我没别的意思,这书我也爱看。” 方芍眼睛顿时一亮,忙说:“那以后有机会,我念给大人听!”说完,她注意到慕容晏手中的面具,又笑问,“大人这是去哪了,怎么还带了面具回来?可是为了中元节放河灯准备的?” “不是,这是两件证物。”她将面具完整地露出来,方芍看了一眼,便垂下了头,嘴上说:“那便不打扰大人问案了。” 慕容晏点了下头,随后步履匆匆地和沈琚一起去看崔成朗。 方芍凝视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直到被门房老沈问“还要不要继续”,才回过神来,重新将书捡起来,翻开书页道:“沈叔,刚刚说到哪了?” 老沈看着方芍的眼神凝了凝,而后转开,躺回摇椅上阖起眼扇扇子:“说那女姑落湖后被一俊美公子所救,女姑欲问恩人姓名得以报恩,恩人却独自离去。” 方芍连忙翻着书页接话:“嗯……湖仙聘妻……找见了——这一日,女姑又去湖边,远远看见恩人身影,正欲上去打招呼,却又想到恩人不许她报恩,于是便悄悄跟上去看看恩人家在何处, 却见恩人进了湖边的仙祠,女姑左等右等,不见恩人出来,只好进去瞧瞧,然而祠中无人,女姑失落不已,于是想着拜拜湖仙,求他牵线,抬头许愿时,才忽而发现,那湖仙的塑像竟和恩人的脸庞一模一样……” 第77章 金玉错(30)香消玉殒 慕容晏和沈琚带着两张面具,进了看押着谢暄等人的刑堂。这地方她上一次来时还是审秦垣恺和梁同方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她揭穿了秦垣恺伪善的面具,钉死他的罪名,叫他彻底翻身不能,而秦家也随之落败。 也是因为这一案,才叫她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阔别数月,此番再回来,让她生出几分恍惚。 上次来时还是春日里,那时适逢倒春寒,春日飞雪,天气阴冷,刑堂里更冷。但如今时属仲夏,她再进来,发觉这里仍是寒气扑面。 一冷一热猛一冲撞,叫慕容晏打了个激灵。 沈琚看在眼里,问她道:“不若提到外面来审?” 慕容晏摇摇头:“不必。刑堂的环境冷峻,更容易叫人生出情绪而吐露真相,换个地方,可就没这么大作用了。”但她心知沈琚好意,于是又说,“不若替我寻件外裳来,说来——以后我做皇城司参事,与你们同进同出时,可要穿皇城司的衣裳?” 皇城司为天家做事,出门在外是天家的门面,故而其中一应人员品阶虽不算高,但衣着用料很好,纹饰也精致,为方便行动,不若官服那般宽袍大袖,而是收腰束袖的样式,叫她每每看见,都不由生出几分眼馋。 尤其是穿在沈琚身上时,衬得他身形笔挺,腰肢劲瘦……慕容晏面颊一红,暗道自己是今日看多了那些情情爱爱的不正经画面,才会想到不正经的地方去,连忙生拽回飞散的思绪,强迫自己想些正事。 崔成朗,崔成朗一会儿该怎么问?直接问他见没见过面具……怎的以前没有注意过,均之的身形这般……要不还是问先问些别的,再问面具?……现在想想,当时城门口截人,他骑马而来的样子叫她一眼就注意到了……不对不对,不想这个,那个崔成朗,不如先旁敲侧击,问问别人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里,慕容晏赶紧对沈琚道:“一会儿下去了,不若先去问问其他人的腰?” “其他人的腰?”沈琚一愣,而后面露关切,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阿晏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在外奔波一日中了暑气,怎么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嗯……倒没发烫。” 慕容晏赶忙将他的手撤下去,撇开脸道:“我没事,我是说,听你之前说崔成朗是个嘴硬的,若他还有脑子,应该能想到我们能找见面具,定有所准备,所以不如先问问其他人,看他们知道些什么。” “就依你。”沈琚道,说完又补了句,“暑热之症可大可小,阿晏若有不适,一定要同我说,不要硬撑。” 慕容晏一听他这么说,再想到自己先前的联想,顿时心虚得厉害,连忙应声,而后快走几步将人甩在身后,做出一副急着去问供的样子。 可不能再跟在身后了。再继续跟在他后面,瞧着他背影,指不定要说出什么昏话、做出什么昏事来,她可还没松口呢。 * 皇城司的地牢,与慕容晏前次审秦垣恺时又不一样了。 那时地牢中只有一个囚室,与刑堂连在一处,昏暗时看不见什么,可亮起灯,便能看见墙上挂着的各式可怖刑具,对付梁同方那样没受过苦的少爷,都无需上刑,就能将他吓得屁滚尿流。 但这回再下来,原本宽阔的地方用石砖砌出一排囚室,只剩一条逼仄狭窄的走道。囚室共有十间,其中暗无天日,不透丝毫的光,囚室木门打开,便有湿腐的恶臭从中溢出。 沈琚命值守的几名校尉挨个去问了除崔成朗之外的五人都知道些关于崔成朗的什么。 在这牢房中关过一天一夜,这五人俱是精神不济,只盼着能早日离开,故而问什么答什么,不一会儿校尉们就带来了答案。 “那个姜溥,他说他一进京就给三台六部九寺五监的长官们都递了帖子和自己做的文章,但其他人都只是赠了些回礼,唯有崔家和谢暄邀他上了门。那谢暄是个爱听吹捧的,他知道谢暄和谢相是同宗,所以巴结着谢暄,也是想攀上谢相的门路。” “而崔家那边,则是崔成朗请了他几次,每次都在雅贤坊里,他就知道,八成是自己的拜帖被崔成朗拿去了,但崔成朗名声再不好,也是吏部尚书家的,所以他也一直维持着这层关系。” “那个谢暄,坚持自己是被下属,也就刑部尚书家那小公子带着才来的,是第一次来,是初犯,他认识的也只有带他来的那位,除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别的一概不知,和崔成朗也不熟识,只是听说过,但之前没什么来往。” “还有那余下三人,除了刑部尚书家的那位鸿胪寺小官承认和崔成朗因为家世原因见过几面外,另两个小官说的和谢暄一样,也是跟着刑部尚书家那位来的,平日里接触不到谢暄这样的上官,和崔成朗都是那天晚上第一次见。” 五个人里,四个人都是要么听说过但不熟识,要么是第一次见,话里话外,都和崔成朗不熟。 慕容晏一手举一张面具,看着感叹一声:“真是奇了,以这些人的身份,这种时候没把那没背景的姜溥或是两个小官推出来做替罪羊,却急着要和崔成朗撇清关系,都这样了,还说不认识?”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正如姜溥所说,崔成朗名声再不好,也是出身吏部尚书家的,崔赫虽不是什么高门世家的主支嫡系,却也是士族出身,何况又是高官,哪怕崔成朗再荒唐,只要崔赫没对外宣称和这个儿子断绝来往,那大家总归是要给几分面子的。可是这会儿,他们却一个个都主动和崔成朗撇清关系,那只能说明,他们心中都认定了一件事——崔成朗定然撇不清,要倒大霉。 几个校尉顿时醍醐灌顶:“是啊!哎,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咱们按照大人把人分别关起来的时候,他们也是,一开口先说今日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凑凑热闹,同僚之间交际一番,咱们都什么没提呢,他们就说,自己和崔成朗不熟,他的事,他们不知道。” “可不是吗,都拐着弯变着法的强调,和崔成朗不熟。” “嘿,这群人,都进了皇城司了,还敢在这里耍心眼!看我不叫他们抖落个水落石出!” 几个校尉又分别跑走去提人了。 慕容晏举着其中一张面具挡在自己脸前,转头看向沈琚:“来吧沈大人,咱们也去会会这位人人都忙着撇清的崔二公子。” 沈琚叫校尉们把崔成朗提来,只是这人一看见他二人,还不等他们开口,就自顾自地洋洋洒洒说了一长串。 “我是赌了,但这就是些自己的小爱好,赌注压在醉月身上也是因为这些年赢的都是醉月。” “玉琼香啊,我是知道云烟那有些好东西,但是是什么我从可不过问,云烟给我拿来,我就用,总归是我自己享乐,乐到了,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不在乎,谁都知道我是什么人,我这种人,你们别看我爱玩,但什么东西能问,什么东西不能问我是知晓的,有时候祸从口楚,一知半解往往才是最安全的。” “我是和云烟有首尾,爱玩些情趣,但她私底下折腾些什么勾当,我不问。我与她再亲近,那也不过是个玩物,你养条哈巴狗,难道还要时刻盯着那狗儿看看它做了什么?” 慕容晏没有打断,完整听完,而后将两张面具摆在了他眼前。 崔成朗没想到她不接茬,一时愣住,眼神在面具上打了个转。慕容晏注意到,他先看了眼“山鬼”面具,然后飞速调开,把目光聚集在了那张“胙回”上。 看了一会儿,崔成朗抬头看她道:“你就是那个大理寺家那个协查吧?协查大人拿两张面具来,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已经不是大理寺协查了。”慕容晏故意道,眼看着崔成朗眼中划过一道蔑视,她才又说,“我如今是大理寺司直并皇城司参事。” 崔成朗的脸顿时抽了一下。 慕容晏在心中暗自点了下头。 对付这种滑不留手、油盐不进的活泥鳅,一是要想办法打乱他的节奏,他心中有准备,背好了一套说辞,若是顺着问,断然问不出东西,反倒被他牵着鼻子走。要跳着问,问些他想不到的,扰乱他的思绪,让他来不及回想那些编排过千百万遍的瞎话,就会漏出破绽。 二就是要想办法挑动他的情绪,情绪一起来,就会忍不住要发泄,要辩驳,要靠声量和对方的态度找回信心,这时候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而她的身份,对于崔成朗这种分明父亲是吏部尚书却人到中年还没有混到一官半职,京中家世相仿的贵女瞧不上他,他又瞧不上别人因而迟迟未婚却还要在烟花之地自称公子的人来说,是一种挑衅。 挑衅再带上两张面具,那就是炮仗的导火线。 她将两张面具摆得更近了些,又特意把“山鬼”面具往崔成朗脸前推了推,问他:“不知崔二爷,对这面具可眼熟?” 崔成朗目不斜视,不看两张面具,用鼻子哼出一口气,不屑道:“这种不值钱的玩意儿,也就你们姑娘家爱当回事。” 慕容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姑娘家啊,这么说,崔二爷还认识其他喜欢这东西的姑娘家了?” 崔成朗一噎,转而看向沈琚,讥讽道:“我记得,她与你有婚约吧?怎的你就这般放任她去那些腌臜地方,还是不是男人了?” 沈琚尚未来得及开口,慕容晏却率先发出了疑问:“嗯?” 她皱着眉,满脸费解地看向崔成朗,好似根本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什么腌臜地方?崔二爷以为,我这面具是从哪来的?” 崔成朗反应过来她这是在给自己下套,顿时不出声了。 慕容晏见状并不气馁,而是把手中的面具交换了一下,见崔成朗又是先快速瞥了眼“山鬼”,而后又一直看着“胙回”,口中却忽然扯起了闲话:“崔二爷进来这么久了,崔家好像都没来过人。” 崔成朗脸色不变,只说:“我行事荒唐,家人对我失望,我不怨他们。” “可是崔二爷你明明为崔家带去了那么多钱财和机会,结果一朝出事,他们就不管你了,崔二爷难道心中不恨?” 崔成朗偏过头,状似没听明白:“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慕容晏却好像没听到这句,自顾自地说:“崔二爷既然和云烟熟识,想来也该认识她身边的雪霖。前夜在望月湖时,雪霖被捉了回来后,同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极有道理,她说,编谎话得有赚头才值得。” 崔成朗面色紧绷,干脆闭上了眼,不再看慕容晏。 慕容晏却在这时话锋一转,又说回了面具:“既然崔二爷不知道面具的事,那想来也不知道云烟有一本记着这山鬼与胙回在她那里买过的金器和玉器的账本了。” 崔成朗双手握拳,只当没听见。 只听慕容晏继续道:“崔二爷见多识广,不如替晚辈解解惑。”她提起一张面具,扣在崔成朗眼前。 木漆味窜入崔成朗的鼻孔,叫他的呼吸骤然紧促了起来。 她猜到了?不,不可能,云烟已经死透了,她不可能知道,她一定是在试探。 不臣 第61节 “去岁六月,山鬼在寻仙阁促成了一桩宝玉买卖,敢问崔二爷,这宝玉如今在何处?我也爱美玉,不知可否有幸借来一观?” 崔成朗骤然起身,猛地一掀,将那面具打落在地,胸中“嚯哧”“嚯哧”地呼出粗喘,眼睛大睁:“我不是什么山鬼!我也不知道什么宝玉不宝玉的!” 慕容晏看着他,忽然笑了,而后指着地上道:“什么山鬼?我何时说过,崔二爷你是山鬼了?” 崔成朗的眼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清那副刚刚被他打落在地的面具时,瞳孔骤然紧缩。他打落的那副是“胙回”,而“山鬼”正在他的眼前,两只空洞的眼幽幽注视着他,似是讥讽。 慕容晏的声音再度传来,落在他耳中,犹如山间索人精魄的魑魅:“崔二爷不肯说,那不如我来替你说说,你也好听听我说的对不对。” “去岁六月,山鬼在寻仙阁买下的宝玉,是香消玉殒的玉,是也不是?” 第78章 金玉错(31)把柄 人分三六九等。 上有王侯将相,公卿士族,中有平头百姓,良家庶民,下有贩夫走卒,奴仆贱籍。 人活于世,生来就是不同的。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公卿一怒,百姓哀哭,奴仆求饶;庶人一怒,或受杖刑滚钉板敲响登闻鼓,或干脆血溅三尺,以身告命。而贱民一怒——贱民哪里有怒的资格,若说庶人自裁以告命尚能引来关注,若碰上安居乐业的年代和清明的上官,还真能让犯下恶行之人付出代价,那么贱民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他们哪怕撞个头破血流,血溅三尺,到头来也只有一卷草席裹着丢去乱坟岗的命,还要被同为贱籍、替他们敛尸抛尸之人骂一句“晦气”。 所以玉器不会是人,或者说,不会只是人,不会只是雅贤坊中的娘子们。 若慕容晏推测的不错,那本账册上单独记下的暗账是为了拿捏这些人,那这玉器就断不会只是几个雅贤坊出身的姑娘。 否则,不过是买下几个青楼的姑娘而已,就算光明正大地写下,也不过是会被弹劾两句“家风不严”而已,何至于与沾染玉琼香这般轻则贬官重则丧命的把柄相提并论,书写在一起。 可若云烟账册上的玉器不是人,那又是什么?那些瑕玉白玉碧玉美玉,又为什么能对得上雅贤坊离开了的姑娘们? 可若是人,去岁六月,云烟在账本上同时记下了七人买下宝玉,但对应到同一时刻,雅贤坊里却并未有七个“宝玉级”的娘子离开,唯有一个,是红袖招上一任的花魁醉月。 她因一曲“洛神舞”艳冠京华,一时成了人人追捧的“醉天仙”,而后在极短的时间内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醉月”的名号随之空悬,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跟着贵人享福去了,直到半年前,红袖招选定了新的“醉月”方芍,而后红袖招的鸨母花妈妈为了这场花魁娘子选铆足了劲,打算再培养出一个新的“醉天仙”。 这些事,单独看来不过都是雅贤坊里稀松平常的事,可若是串在一起—— 慕容晏的心头升起一个可怖的念头。 若那玉器指的不是人,而是人命呢? 一个人无法同时卖予七个人为奴,但人命,却可以丧生于七人之手。 雅贤坊的人命再不值钱,再不引人关注,那也是一条人命,无人过问时相安无事,可一旦有人把这事记下来,白纸黑字落下字据,就会成为把柄。 我手握你两宗罪,一是擅用玉琼香,二是手里沾了人命,你不肯替我做事,就不怕我把这些捅去你的上官、你的对手、皇城司或是御史台那里?这两宗罪,任何一个落在这些人的手里,都能叫你脱一层皮,要是两宗都叫他们知道了,那你就是罪加一等,再不能翻身,相比之前,替我做事不简单多了? 我也不要你做什么太麻烦的,很简单,你只需要给我带来更多的人,像你一样,出身高门望族,好拿捏,好上当,胆子不大顾虑也多却偏偏天生反骨,不肯屈居人下,总想要做出一番大事业的人—— 长此以往,整个京城都会被他们捏在手中。 想到这里,慕容晏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看着面前脸色涨红、呼吸越发粗重的崔成朗,厉声质问道:“崔成朗!去岁六月,与你一同的七人一道买下的‘宝玉’,是那个会跳洛神舞的‘醉天仙’的命,你认是不认?!” “不是!不是!不是!”崔成朗霍然起身,激动地高声大喊,身上的镣铐也随之“哐啷”作响。眼看着他就要往慕容晏的方向扑,沈琚当即一步上前,狠狠踹了一觉他的膝盖,而后一个旋身,将人跪压在地,膝盖顶住崔成朗的后背,叫他动弹不得。 沈琚声音冷冽:“进了皇城司,还敢造次!” “皇城司,皇城司,皇城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崔成朗被压着,从肺里挤出一道气音,“皇城司又如何,你们不也只是一条狗,谁又比谁高贵!” 而后,他脸色一变,满目狰狞道:“那个贱女人,她竟敢算计我,算计我!她该死!死得好!是谁杀她!是谁杀——!若是要让我知道是谁动的手,是谁杀了云烟,我定要好好嘉奖一番,我要用渔网将她缚住,再用小刀一刀一刀地割下她的血肉,然后丢进望月湖里喂鱼!” 慕容晏听着,不由一阵齿冷,想到崔成朗说的画面,忍不住胃中翻涌,泛起一阵恶心。 一个人说不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的。崔成朗会这么说,定然是他在心中想过无数遍这样的场面,甚至于亲身实践过。 那么,那个死于七人之手的“醉月”…… 慕容晏阖上了眼。 崔成朗犯了“香瘾”,一时无法再审,沈琚喊人来将他丢回了牢房,但见他的反应,审与不审区别也不太大了。他是“山鬼”,在很早的时候就与云烟勾结在了一起,而后越陷越深,成为了替云烟联通京中纨绔、拉人下水的傀儡,他的手中定然握着人命,而且不是意外失手或是打杀,而是动用残忍酷刑,将人凌虐致死。 只是他身上的秘密解开了,云烟背后的秘密却还在,而且显得越发复杂。 以云烟的年纪和阅历,这些事断不会是她一手做成的,她背后还有人,可那人是谁?云烟是放在最前面的一颗棋,但为什么是她,她是如何被选中的?他们这张网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下的?又是谁一定要在这个关窍上要了她的命,难道是那些被她威胁的人,不肯再忍下去了?先时在寻仙阁中,她觉得不会是云烟背后之人做的,否则得不偿失,可万一真是云烟自己的胃口被养大了,不肯再听从幕后之人的安排,想用这些换个好出路,会不会是一时情急,才做出了这桩漏洞百出的灭口案? 而且说是漏洞百出,可对凶手是谁,她至今全无头绪,虽然知道云烟背后有人,但却连一片影子都抓不到。 会是陶家吗?如果是陶家,陶、崔两家有姻亲,崔家又会否是其上的一环呢?崔成朗到底是自己不察被云烟拉扯进来的,还是他本来就与幕后之人有关?那么陛下和江从鸢又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们被卷入其中,到底是纯粹的意外,还是被人精心算计下的故意为之? 慕容晏越想越觉得头痛,她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正欲再把所有的事情梳理一遍,忽然感受到肩上一沉。 一件熏过香的外裳落在了她的肩上。 慕容晏回过身,正对上沈琚一脸肃容:“刑堂阴寒,阿晏若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不如去书房中想。” 慕容晏摇了摇头:“就是一时入了神。”说完为了证明自己无事,扯住身上的外裳,故意调笑道,“我只是一个小小参事,监察大人却给我披上了你的外裳,要让外人见了,定要参我一本公私不分,以下犯上。” 沈琚却没跟着她笑,反而认真道:“要参也是参我。” 慕容晏用他先前的话回他:“那殿下恐怕就真的要天南地北地给我们打发了。” 说笑完,她看着沈琚,忽而意识到可以问问他的想法:“均之如何看,杀害云烟的会是她背后的人,还是她的仇家?” 过去时除了爹娘,没人愿意听她的,可爹娘忙碌,也不能时时听她说,后来她以慕容易的名义破了几桩案,才叫大理寺那几个觉得她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的老顽固刮目相看,可他们的思维与自己也不同,他们总喜欢从过往的案卷里找相似,思维和人一样顽固不化,跟不上她的想法,故而她一个人思索习惯了。 但现在她有了同僚,同僚信任于她,愿意听她说,她也该听听同僚的想法。 沈琚沉思片刻,没直接回她,而是先说了另一桩事:“谢暄刚刚在那边听见崔成朗说的话,吓掉了魂,当时就认了,他来找崔成朗,是为了置办外宅。” 他与刑部尚书家的小公子同在鸿胪寺,这小公子年轻,又爱玩,有家中长辈罩护,常常肆意,在鸿胪寺中也口无遮拦地说些坊间艳事。本朝官员禁止狎妓,谢暄初时还阻止了几次,后来渐渐也听之任之。他做不了的事,能听人说说也是有乐趣的。只是听得多了,难免生出些意动,再看家中人老珠黄的发妻和温柔小意的良妾,便觉得有些不够看了。尤其儿女都到了该婚嫁的年龄,每每回家,家里人不体恤他办差辛苦,还总是拿这起子家长里短的事来烦他,便叫他连家都不想回。 正好恰逢长公主快到生辰,又是而立之岁,要上心的事多,他便每天想着法的寻借口晚回去,一来二去,便叫刑部尚书家的小公子看出了苗头,两人喝了几次酒,成了忘年交,推心置腹,小公子便提出带他去“松快松快”。 谢暄当即就拒绝了。这小公子有家里长辈照应,就算有朝一日被发现贬了官,照样能回去做他的纨绔子,但谢暄不同。他好不容易爬到三品鸿胪寺卿的位置,头上还时时有一个谢昀的阴影笼着,他还想着日后能有机会压谢昀一头,当然不敢犯错。 于是那小公子就给他出主意,山不来就我,我就去找山。不能狎妓,但把人赎出来,置到宅子里,总不算是狎妓了吧。 对此谢暄仍有顾虑,置外室,若传出去,于他名声一样有损,要是被御史台的抓住,参他一本家宅不安,家风不正,也够他喝一壶了。却不想对方当即一拍胸脯,说他有门路,保证嘴严又安全,绝不让外人知晓。 那门路就是崔成朗。 再后来,就是他被带去见了崔成朗,然后才知,京中有不少大人都在他这里办过事,从未出过岔子,崔成朗还说,哪怕想玩点花样子,他也有门路。谢暄听着又不安又心动,初时还是不安占上风,后来心动便压过不安。反正那么多人都办过,也不差我这一个。大家如今也都好好的,那为什么我不行? 他又想到谢昀。 谢昀到了这把年纪都一直未娶妻,说不定也是私下里偷摸存着这样的门路呢。 于是才有了六月十六,他们在望月湖上被抓的那一幕。 “呸,自己心智不坚,还拿舅舅扯大旗。”慕容晏气道,骂过之后,又转回正事,“如此看来,那白玉碧玉之流,或许就是这个所谓的门路。这样算,金器按数量排,金器越大,用的香越多;玉器按尺度排,玉器越珍贵,牵涉得越深,犯下的事也越严重,这两样都是从低往高,越是靠上的,就与云烟和他背后之人绑定的越深。” 沈琚一点头:“很可能是如此。” 只是云烟已死,崔成朗始终不肯松口,无处证实。 沈琚又说:“你刚才问我如何想,我觉得,仇家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云烟牵连甚广,她背后的东家能在京中铺开如此大的局,断不会如此鲁莽行事,就算要杀,也会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再换个云烟就是了。” 慕容晏认同道:“我也觉得更像是仇家。” 可要查仇家,便又回到了那本暗账之上,那么唯一的破解之法便是撬开崔成朗的嘴。 此人冥顽不灵,只怕是要上刑。 一想到刑罚,她便忍不住又想到崔成朗说的将人一片一片割下去喂鱼,刚才压下去的不适感又一次翻腾了起来。 沈琚看见她面色不善,皱眉道:“阿晏可还有要问的,若是没有,不如先出去吧。” 慕容晏点头起身,两人一道向外走,路上她想起谢暄交代的事,问沈琚:“谢暄说的那些,刑部尚书家的小公子认了吗?” “当然认。”沈琚点头道,“谢暄还没说完,那边一听也就都认了,顺便还把谢暄想瞒着的也抖了。” 难怪这回下去底下变了模样。牢房挨在一块,不隔声音,你交代的我不交代,那就是我有隐瞒,你立功,我就要遭罪。这时候再牢固的同盟都会破裂,开始互相揭发,谁都别想躲过去。 慕容晏不由感慨:“这下可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走出刑堂时,外面天虽还亮着,但夜色已然在徐徐落下。 热风拂面,一下就吹散了从地牢中带来阴湿,慕容晏将披着点外裳脱下,交还给沈琚,而后从袖中拿出了从花妈妈那里讨要来的方芍的卖身契。 先前事赶着事,叫她把这一茬忘了,如今想起来,正好能交还给她。 这样想着,慕容晏打开了这张卖身契——她本没想着看,从花妈妈那里拿到便叠着收了起来,既是方芍不愿提及的过往,她也不欲揭人疮疤,但刚从刑堂上来,她一时没有过脑,顺手便打开了。 只是扫过一眼,却忽然叫她愣住了。 那卖身契上的名字不是方芍,而是李萍儿,上面还写着,她是自杂耍戏班被卖进的红袖招。 慕容晏皱起了眉:“莫不是花妈妈给错了?” 沈琚将那张身契拿过来,仔细看过,摇了摇头:“身契是真的,她没理由故意给错的,这种东西一看就知道真假。” 慕容晏的目光凝在杂耍戏班上。 杂耍戏班是童子功,大多只收孩童,能练出名堂的被捧成角儿,练不出的,年纪大了,要么留下来打杂,要么被再度发卖。可方芍说,她爹是教书先生,所以她才识字。然而对于杂耍戏班来说,过了开蒙年纪的小孩又有些偏大了,应是不会要的。 李萍儿和方芍,该是两条全然不同的路。 若她是方芍,那李萍儿是谁?若她是李萍儿,那方芍又是谁? 而后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花妈妈说她和前一个“醉月”是姐妹,但她记得,方芍第一次见她时,在她面前提起“前一个醉月”,全然是一副不认识的模样。 慕容晏猛然一震。 仇家,云烟的仇家。她总想着被她拿捏了把柄的人才会想要置她于死地,可是却忘了,除了他们,还有人也是恨云烟的。 那些被云烟当作筹码和把柄的人。 退去的天光好似在此刻都落入了她的眼中,慕容晏一把抓住沈琚的手臂,开口时嗓音都有些发紧:“均之,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船上,云烟见到我们后,说了什么?” 第79章 金玉错(32)揽月(上) 将李萍儿卖给红袖招的杂耍戏班名叫得月班。 得月班不是京城的戏班,具体从哪起家的没几个人记得,但在京中名声很旺,说出去几乎没人不知道的。 两年前的六月里,在其他杂耍班子还在争着比谁家喷出的火焰更大、谁家变的脸更多、谁家的转碟更好看、谁家的长杆顶得更稳更久时,得月班靠一出精彩绝伦的“九天揽月”打响了名声。 不臣 第62节 这是一出融了不少技艺的戏法,里面既有叠案倒立,又有盘鼓舞,是几个人先搭成几架一架比一架高的人梯,人梯最上面的人顶着玉盘,梯子从低到高,那盘子也由大变小,最顶上的那个据说只能站住一只脚,而后负责扮演“九天仙女”的姑娘一边踩在盘子上跳舞,一边上梯,这叫“上九天”;等到上到最顶上后,“九天仙女”先在只能站住一只脚的盘子上起舞,而后倒立过来,捏住盘子,再与那搭人梯的配合着,犹如仙女下凡一般轻盈地托着玉盘滑下来,这是“揽月归来”。 这花样不仅新奇,而且十分好看,尤其是那位“九天仙女”,身姿轻盈似蒲柳,腰肢纤细,面若桃花,与雅贤坊各家楼子里的头牌相比亦不逊色,见过她的人都称她为“天仙妃子”,甚至有不少人说,若她也去参加雅贤坊的花魁娘子选,只怕什么醉月云烟妙音,都要甘拜下风。 那一个月,得月班在京中出尽风头,赚了个盆满钵满,在杂耍戏班多如牛毛的京城占据了一席之地。所有人都以为,得月班今后定会在京城里长久安家,却不想那年的六月还没过完,某一天,得月班忽然匆匆离去,没了踪影,等到再回来时,已是次年的六月。 那时不少人听闻得月班归来,纷纷翘首以盼,等着再看一遍那令人魂牵梦萦的“九天揽月”,然而得月班却始终都没再演过,“天仙妃子”也不见了踪影,变成了和其他杂耍戏班无甚区别的平平无奇的杂耍班子。这一次他们待到了花魁娘子选结束,而后跟着其他散去的走商、戏班、手艺人等一道离开了京城,之后先往北走,再往南走,在大雍境内此处奔走卖艺。 如今又是六月,一年一度的雅贤坊花魁娘子选,得月班也又一次转回了京城,正驻扎在雅贤坊。 受了这些天的事情影响,雅贤坊里萧条冷肃,那些哪怕是没被牵扯进玉琼香风波中的,看着周遭兵士看押、来回巡逻的场面也不由夹着尾巴做人。 得月班自然也没开戏。 慕容晏和沈琚到时,天色已暗,戏班中的杂耍艺人却都没休息,而是在租住的客栈院中排演着他们的戏法。 慕容晏看了两眼,不过是些寻常的普通戏法,便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 得月班两年前靠“九天揽月”走红时,谢昭昭和慕容襄还在明令禁止她进雅贤坊,故而她没机会看过,加之后来得月班再没演过“九天揽月”,难免心生好奇。 她的眼神扫过院中各自练着戏法的众人。 这样看来,得月班今年仍是不会演“九天揽月”。 得月班的班主姓李,名得禄,本要睡了,一听官府来了人,衣裳都没穿好就连忙趿着鞋子出来,连连朝沈琚拱手作揖:“不知大人深夜前来,小人失礼,失礼。” 沈琚没有说话,让开一步站到慕容晏身后,李得禄带着班子讨生活,眼力见儿十足,一看这阵仗,又连忙冲慕容晏拱手作揖:“原来是两位大人,失敬,失敬,大人巾帼不让须眉,是小人狭隘,还请大人不要和小人一般见识。” 沈琚这才道:“今日前来,有要事问你。” 而后,慕容晏拿出李萍儿的身契,递给李得禄:“你可还记得她?” 李得禄接过那身契,仔细一瞧,顿时手一抖,把身契掉在了地上。 慕容晏与沈琚对视一眼,然后看李得禄抖着手把那张身契捡了起来,又说:“看样子,李班主不仅记得,还记得很清楚。” 李得禄长叹一口气,挥手叫还在院中练习的人退下,而后寻了一处清净角落,请慕容晏和沈琚坐下详谈:“我哪能不记得呢……是我害了她们。” 李得禄讲,他这个戏班,早年并不叫得月班,而是随着他的名字,叫得禄班。得禄班和其他杂耍戏班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年年在各地游走,靠赏钱讨生活,但兴许是他这个名字叫贵人们觉得有彩头,所以运气一直不错,不管走到哪,都有贵人们请他们过去演一出,渐渐地也积攒下一些人脉和银钱。 李萍儿是他前些年从她爹娘手中买来的。 杂耍要练成必得下一番苦功夫,小孩子筋骨软,尚未成形时最是好练,故而他收进班子里的学徒都是四五岁的小孩,遇上特别有天赋的,六七岁也有,但七岁也就顶天了。 而李萍儿是一个例外。 这例外并不是因为李萍儿多么有天赋,也不是因为李得禄大发善心,纯粹是因为,从她父母手中买下她时,李得禄被她的父母骗了。她父母卖她时,说这孩子刚满五岁,李得禄见她长得瘦小,身量也确实是垂髫小童,便买下了,却谁知李萍儿筋骨其硬无比,李得禄这才发觉不对,而后在当地一打听,才知道这姑娘当时已经过了八岁,马上要九岁了。 李得禄当即发怒,想要找李萍儿的父母讨个说法,谁知李萍儿是个倔的,为了证明自己能做到,当即狠下心在李得禄面前练软工,生生撇断了自己一条腿,求他不要把自己送回去,他如果把自己送回去,她就彻底没活路了。 李得禄便心软了。 练杂耍戏,能吃苦是第一,别的都要靠边站。就这样,他把李萍儿留了下来,而李萍儿也不负所望,每天都比别人多练好几个时辰,终于勉强赶上了班子里一同收进来的小孩,虽然演杂耍时只能站在边角,但仍旧演得认真,每每演完,她还帮着班子里收东西,再重也能咬着牙搬,平时也不闲着,几乎包下了班中所有的杂务,浆洗衣裳,下厨烧饭,打扫通铺,什么粗活累活苦活,她都抢着干,渐渐成为了得禄班中不可缺的一员。 就这样,冬去春来,得禄班按部就班的过活,一年过一年。 就在李得禄觉得自己会这样带着得禄班过一辈子时,老天爷却突然开了眼,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机会。 那是三年前快入冬的时候,他带着班子自越州一路向南,边走边演戏讨赏,一日里,在路边捡了个姑娘。 那姑娘瘦骨嶙峋,遍体鳞伤,看起来有进气没出气。若是放在李得禄刚接手戏班的时候,兴许一打眼也就过去了,但这些年戏班的生意逐渐稳定,加上李萍儿做事麻利爽快,替他省了不少力夫和长工的钱,得禄班也攒下一些家底。 人没有钱时胆大,大不了就是赔一条命,反正也没什么好失去的,可有了钱,就不一样了。经历过穷苦,知道穷苦是什么滋味,就会愈发害怕失去这一切,再过回苦日子。尤其是他们这种东一顿西一顿没个定数的,就更怕。所以这些年,李得禄越发注意,没走到一个地方,都要救济些孤苦无依的可怜人,为自己和得禄班积攒阴德。 李得禄担心这是老天爷对他的考验,若是不救,就要收回他拥有的一切,于是,他便出手救下了那姑娘。但后来,李得禄无数次庆幸自己救下了她——这的确是老天爷对他的考验,是老天爷给她送来的财神。 李萍儿这时虽然年纪不大,方才十五岁,但在班中已经算有资历的老人了,出门在外,也有自己的一间房。所以那姑娘就和李萍儿同住一间,照顾那姑娘的活计自然也是李萍儿在干,李得禄把人救下后就不再过问,等到再见那姑娘时,已是半个月后。 “我当时一眼都没敢认。”李得禄叹息道,她实在是太漂亮了,我这辈子走南闯北,也算是有见识的,但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慕容晏心下了然。这个姑娘应当就是那位“天仙妃子”。 果然,李得禄继续道:“那姑娘一见到我,就说她有法子能让得禄班赚到大钱,然后她同我说了‘九天揽月’的戏法。” 李得禄原本是被这姑娘的美貌震慑看直了眼,听完了她说的,又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听直了眼。 他只听那姑娘描述就知道,这该是怎样一桩精妙的戏法。只是听完没多久,李得禄兴奋劲儿散去,冷静下来,发现不成。 他手下的人,搭个人梯,顶个玉盘,叠案倒立,那倒不是问题,可是当“九天仙子”在盘上跳舞,却是没人能做的。 却谁知那姑娘自告奋勇,说她习了几年舞,可以一试,而后当场给李得禄跳了一段。 李得禄的眼睛又一次看直了。 只是这一回,他心里也起了顾虑。 “你说这样的人,定然是别人花了大价钱培养出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荒郊野岭,还遍体鳞伤的被我捡到,我当时就想,她会不会是谁家的逃奴。” 若当真是从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万一别人追上来了,那倒霉的就是他。得禄班只是个普通戏班子,遭不住那些个达官显贵或是有势力有背景的生意人发难。 李得禄便想赶人走。她再漂亮,她的点子再新颖,都比不过安稳度日。 那姑娘聪慧,看出她的顾虑,当即拿出身契,证明自己已是自由身,之前落难,是因为路上遇到匪徒,拼了命才逃出生天。 李得禄这才安了心。 而后,方蕊——这是那姑娘的名字——就这么留在了得禄班。 为了能练好这一出“九天揽月”,李得禄也不往南边去了,当即旧地赁下一个院子,关起门来每天练习“九天揽月”,一直练到来年四月,得禄班启程进京,还特意改成了得月班,准备借着京城雅贤坊六月花魁娘子选的东风,打出名声。 结果一如他所想,得月班靠着“九天揽月”,在京中一举成名,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前来,想要一睹“天仙妃子”的芳容,风头一度盖过了花魁娘子选。李得禄每天数银钱数到手软,喜不自胜,走路都像踩在云上,飘飘欲仙。他甚至想就干脆留在京城,不用再带着得月班四处奔波,那段时间,班子里每个人每天脸上都是挂着笑的。 然而这美梦只做了二十来天便醒了。 有人找上了门。 李得禄现在想起来,后背都仍是会起一片白毛汗。有道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他那时太得意,太忘形了,以至于忽略了这一举成名背后的隐患——他被雅贤坊几座楼子的人找上门来,深更半夜时,围了个水泄不通,威逼利诱着,要他把“天仙妃子”卖予他们,否则就打断班中人的腿,叫他们这得月班再也得意不起来。 他一方面舍不得——没了方蕊,“九天揽月”根本演不下去,他得月班的招牌就要砸了——一方面又害怕。这群人是真正的地头蛇,能在京中做皮肉生意还能站稳脚跟的,能是什么善茬? 就在李得禄天人交战之际,方蕊主动站了出来,表示只要放了人,她愿意跟他们走,李得禄自知没了回还的余地,只能带着其余人灰溜溜地连夜离开京城,又以得禄班的名字在外面战战兢兢地行走数月,确定没被追上来,才松了口气。 “听起来,这与李萍儿似乎也没什么关系?”慕容晏反问道。 李得禄连忙解释:“小人马上就要说到了,要说她,那就必须先得把方蕊这事说清楚。” 李得禄讲,方蕊来时一直是李萍儿照顾,与她同吃同住,后来方蕊留下,便依旧如此,两人年龄相仿,方蕊虚长李萍儿两岁,时间一久,两人便开始以姐妹相称。方蕊被雅贤坊人扣下,反应最大的就是李萍儿,李得禄带他们离开京城后不久,她便想着回去找人,还说天子脚下有王法,要去报官。 李得禄当即就把人按住了。 他们这种小虫子一样的飘萍,别人一脚就能碾碎,哪来的王法。为了打消李萍儿的念头,他干脆将人赌着嘴绑起来,一路到了最北边她一个人决计回不了京城的地方,才把人放了。 “那之后,那丫头也没再提这事,就总是一个人闷着,练方蕊跳过的那个盘鼓舞,我想着练就练吧,是她的一点念想。我本以为那丫头已经死心了,所以第二年才敢带着她再上京,谁知道,她心里一直憋着事呢。”李得禄摇摇头,“怪我,怎么就忘了她当初是个倔性子。” 得月班重回京城,头几天也引来不少关注,但这回得月班表现平平,人们很快便失了兴致。京中杂耍戏多如牛毛,得月班成了牛毛中的一根,那些人便也没有再来找麻烦。 一切都很安稳,直到临走的前一天,李萍儿忽然不见了。班子里的人全散出去找她,正在遍寻无果之时,雅贤坊的那群人又来了。但这次,他们没做别的只要了李萍儿的身契。 “我就想啊,我要是不贪图京城攒下的这点名声,不回来了,说不定萍儿现在还是好好的,班里有小子喜欢她,我本来还想着说和说和。”李得禄叹息道,“是我害了她。” 他说完,嘴唇抖了抖,又问慕容晏和沈琚:“敢问两位大人,萍儿她……还好吗?”说完不等回答,又摆摆手,“算了,大人还是不要和我说了,我与她师徒一场,对她也算是仁至义尽,她今后如何,都与我,与得月班无关了。” 离开得月班时,月亮正爬上柳梢头。 如今已过了十五几日,月不再圆了。慕容晏仰头看了看不太圆的月亮,不由心下叹息。 沈琚回望她,见她神色不虞,抬手抚开她的眉心:“不若我先送你回府?也不急于这一夜。” 慕容晏摇了摇头:“回皇城司吧。” * 两人回到皇城司时,正巧看见方芍坐在回廊下看月亮。 她在皇城司能活动的范围很小,基本只有门口和一旁睡觉的小院,但她也不觉得烦闷。她仰着头,看得很专注,甚至没有注意到慕容晏和沈琚回来了。 这场面有些静谧,慕容晏不忍打破,只是再不忍,也终是要打破的。 “方芍。”慕容晏轻声道。 方芍回过神来,看见两人,连忙起身,面露惊诧:“这么晚了,大人们竟还未回家休息吗?” 慕容晏望着她,没有回她的话。她的眼神很复杂,里面藏着许多情绪,有悲伤,有遗憾,有不忍,还有些连她自己都没感觉到的愤怒。 月亮不圆,但月色很亮,亮得能叫方芍看清她眼中的一切。 方芍一怔,心有所感:“大人……” “方芍。”慕容晏轻叹一声,合眼,又睁开,“还是我该叫你李萍儿?” 方芍一时有些怔忡。不过一年,她却觉得李萍儿像是上辈子的事。得禄班的日子很苦,太苦了,可那片苦里也是有盼头的。现在她不需要再过那种苦日子了,可同样的,她也没什么可盼的了。 “大人你都知道了。”方芍笑了一声,“我就知道,还是瞒不过大人的。” 说完,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深深向慕容晏一叩首,行了一道大礼:“方芍犯下大错,请大人降罪。” 慕容晏看着她,轻声问:“你是何时掐死云烟的?又是如何离开的?又是为何对云烟痛下杀手?” 方芍直起身,看着慕容晏,目光灼灼,不卑不亢道:“我杀她,是因为她该死!” 第80章 金玉错(33)揽月(下) 人分三六九等。 可哪怕都是下等,却也是不一样的。 同为奴役,达官显贵家的仆人也能用鼻孔看百姓;同是贱籍,云烟可以在雅贤坊里活得自由自在,手里握着其他姑娘们的命运。 雅贤坊之中,没人敢忤逆云烟,虽然从未有人明说,但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得罪云烟就是死路一条。 可很多时候,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就得罪了她。兴许是因为你的风头盖过了她,又或是她看中的人称赞了你一声,再或者只是多看了她一眼,多说了一句话,甚至可能只是你近日挂的荷包比和她的里衣是同一个颜色。 方芍看着慕容晏,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眼中灼灼闪着光:“大人,我不扯谎了。是我掐死了她,第二次和雪霖一块离开后,我一直注意着那艘船的动静,后来见他们下来,又搬人上去,其中一个是‘凤梧六公子’的江从鸢,大家都看得出来,姜溥与江从鸢不睦,我就猜他们是要玩些阴损手段,所以我又悄悄跟上去,谁知让我看见云烟被昏迷着躺在那里,脖子上全是指印,我这才起了念头。我在得禄班,别的不行,但不缺力气,她又已经昏迷,这才叫我生出了念头。但杀了她,我从不后悔。” 说完,方芍又露出一丝苦笑:“大人果真厉害,我之前还想骗过大人,是我蠢笨。” 慕容晏摇了摇头:“你不蠢。” 方芍遗憾地笑了声:“可惜没能逃过大人的慧眼。” 慕容晏望着方芍,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难过还是沉重。方芍认下之前,她还存着一丝幻想,想或许是自己推错了,可现在,事实铁证摆在眼前,她没想错,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良久,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我在今天之前,从未怀疑过你。” 不臣 第63节 慕容晏说着,向沈琚伸出手,沈琚心领神会,从袖中拿出了李萍儿的身契。慕容晏将身契拿过来,递到方芍的眼前。方芍接过,将东西打开,看见身契上的李萍儿三字,骤然落下了一滴泪。 慕容晏轻声道:“我找花妈妈要了你的身契,本想是送你一个大礼,还你自由身的。” 方芍的眼泪便彻底止不住了。她又哭又笑了一会儿,而后将身契捏在手里,向慕容晏行了一个大礼。她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低声哀哭。 另一边,门房之中,老沈听见外面传来的哭声,叹了一口气。 慕容晏俯下身,半跪在她眼前,静静地看着她痛哭的身影。直到哭声弱下,慕容晏才垂着头,低声问道:“你这么做,可是为了给方蕊报仇?你又是如何知道方蕊是被他们所害的?” 方芍直起身,抹去脸上残存的泪水,瓮声答道:“我听见了。”提起这桩事,双手捏成了拳,她的声音都打起了颤,“我瞒了大人,第一次跟着云烟和崔公子上船,不是因为好奇,而是我听见了。” 那时亮过相,她去换了之后独自登台的衣裳,出来时却见云烟没有换衣服,亲昵地挽着崔公子的胳膊,她当时虽然心生疑惑,不明白那位崔公子为何与云烟亲呢却又要选她做花魁娘子,但她清楚一个道理:在雅贤坊这样的地方,不该打听到事不要打听,哪怕看见了,也要当作没看见。 于是她转过身,准备悄悄退回去,就当什么都没见过,却忽然听见云烟提起了她。云烟对那崔公子说:“二叔叔,这回的花魁娘子,你可得给我留着了,再像上次那个那样,我不好交差。” 她当时便走不动道了。 她来到雅贤坊,本来就是为了寻找姐姐的下落。 两年前,姐姐被雅贤坊的人强行带走,她想报官,却被班主按住,绑着离开了京城。从那以后,她便一直在想法子寻到姐姐。 她写过信,好几封,姐姐教会了她识字,虽然她还不怎么会写,但照着比划,总能描出来,比不上姐姐的字好看,能认就行,可写好了,她却不知该将信寄去哪里。 她也找来往京城的走商打听,她拼命练姐姐跳过的盘鼓舞,跳给那些从京中出来的人看,跟他们打听有没有见过京里的姑娘跳这个,却始终一无所获。 直到去年,她跟着得禄班,又一次回到了京城。 红袖招的花魁醉月,一曲洛神舞,成了人人追捧的醉天仙。那天她远远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旁人口中的醉月,就是那个教她认字、给她讲故事、编出“九天揽月”的姐姐。 她心底又庆幸又难过,庆幸是,姐姐虽然被那群不好惹的人带走了,可她还在,还好好地活着,难过是,她的姐姐坠进了雅贤坊这个泥潭。 她决定去陪她。得禄班也好,雅贤坊也罢,总归都是讨生活,过去她无处可去,就留在得禄班,现在她想陪在姐姐身边,那就来雅贤坊。他们这样活在最底层的小人物,见惯世态炎凉,没什么所谓,怎样都能活,她只是想与姐姐一起生活,在哪都一样。于是她找上红袖招的花妈妈,告诉她自己是“醉天仙”的妹妹,自愿卖身来陪姐姐,在她挑剔的眼光中跳了一场盘鼓舞,成功让她愿意收下自己。 她本以为这样就能再见到姐姐了,可是她等了一日一日,却始终没等到人回来,她问了不少人,最终在他们口中得知,“醉天仙”被贵人赎走享福去了,花妈妈已经开始选新的“醉月”。 那一瞬间,她几乎不知道自己是谁,又身在何处。她的姐姐像天边的云,山尖的月,无论她如何追逐,都赶不上她的身影。 然而没过多久,她就知道了那是个假消息。 她碰上了另一个在找姐姐的人。 那人是个官,姓闵,与姐姐两情相悦。闵大哥告诉她,姐姐这一年攒下不少身家,他已与姐姐说好了,等花魁娘子选之后就会帮她赎身,可是花魁娘子选之后,他却再也没有找见姐姐。闵大哥手中有不少与姐姐的书信,她看过,的确是姐姐的字迹,信中写了不少,确如闵大哥所说。但没过多久,闵大哥被贬官离京,临走之前,他见了她一面,失魂落魄地告诫她,不要再找了,就当姐姐是真的跟别人享福去了。 但她不能。 她走到今日,不能就这样放弃。 于是她又找上了花妈妈,告诉她自己想要成为“醉月”。她想,要找姐姐的下落,那就必须要成为“醉月”,只有那样才能知道姐姐经历了什么,才能找到她。但花妈妈只是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冷笑了一声“就凭你?”,而后便把她打发走了。 但她不死心。她从来不怕吃苦,也不认命,班主常说她是一根筋,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她要成为“醉月”,就一定要成为“醉月”。红袖招不在意才情,脸蛋也要靠边放放,她们最看重的是身段,那她就练身段,用药、吊筋、缠布条……怎样能练出最柔软、最完美的身段,她就怎样练,终于让花妈妈另眼相看,选定她成为了“醉月”,她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不过都是为了一个念想,她要知道姐姐到底去了哪里。 而如今,云烟和崔公子的话犹在耳边,她再也想不到旁的事情了。 于是她悄悄跟了上去,就看那崔公子一边揽着云烟的腰肢,一边抚着她的手说:“不是还有你兜着?亏得你能想出湖仙聘妻这种鬼话来。” 云烟娇娇俏俏地嗔道:“那我还不是为了二叔叔?当时明明说好的,杨家那边打点好了,我把人送去二叔叔你得还回来,结果二叔叔倒好,把人送去湖里喂了鱼,全都打了水漂,二叔叔没见到,那边当时可气坏了,要不是我脑子转得快,想到那穷酸书生写的小故事,说她被湖仙迷了眼自己投湖糊弄过去,二叔叔可就要触楣头了。” 方芍说着,脸上露出一个凄惶的笑,一边笑,泪珠一边从眼眶中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大人,你看,我终于找到姐姐了。” 再之后的一切,便是她第一次说的那样,她下了船,见到雪霖在找云烟,便又带着她上了船,正巧看见崔公子掐着云烟的脖子,在玩“花样子”。她被雪霖拽走,再之后在花船上看见他们搬人上船,又悄悄跟了上去,而后忽然生出恶胆:她杀不了崔公子,但云烟的脖颈近在手边。 于是她动了手,云烟的生命在她手中流去,她第一次杀人,不觉得害怕,只觉得畅快。 等她出来时,船被划到了客船之中,她装作自己是刚刚给贵客送完帕子,招来雅贤坊散出去售卖帕子和送姑娘们的篷船将自己送回花船上。 然后,她又见到了崔公子。 许是成功杀死云烟带给了她勇气,叫她对崔公子也起了杀心。 于是,她故意去找崔公子,在他面前伏低做小,一边喂他吃酒,一边有意无意地打探“前一个醉月”的消息,暗示她也想攀上贵人,崔公子吃多了酒,果然上钩,要她伺候。她特意备好酒壶,本想摔碎了拿碎片割开他的喉咙,却不想余下五人也在。她只能暂且按兵不动,忍辱负重,但那群人喝多了酒,又吸了不少玉琼香,没了节制,肆意对她施虐,她本以为自己或许熬不过去,恐怕要去见姐姐了,谁知忽然听闻湖上出了事,禁军封了湖,还招来了大人物。 除姜溥外的五人一听这消息顿时酒醒,谢暄更是大惊失色找花妈妈要船,想赶在被发现之前离开望月湖,但是湖上的其余船只都被赶去了岸边,只能等着从连成排的花船边上拆出用以衔接和平衡大小不一花船的小船来。 五人说走就走,唯留下一个还没酒醒的姜溥。 再之后,慕容晏和沈琚带着皇城司众人上船,她听闻大人们来查案,立刻明白是云烟的尸首被人发现了。于是,她心生一计,干脆前去告状,左右痕迹是真实的,过程也是真实的,她只需要隐掉一些内容,若真叫官府信了是那五人掐死云烟,治他们的罪,她也算是给姐姐报了仇。 “没想到我遇见的是大人。”方芍笑了笑,“但我不悔。” 慕容晏闭上了眼。许久,她叹息一声,轻声道:“你不该说那句话的。” 她话音刚落,沈琚在一旁低声喊了她的名字:“阿晏。” “我知道。”慕容晏睁开眼,看着他轻点了下头,“我不是想徇私,我只是……” 她看向方芍,在对方怔忡的目光中,不忍地低声道:“那时湖上消息不通,花船上的人根本不知道死的是谁,就连花妈妈都只听说出事的是云烟而全然不知她的死法,可你一见到我,不仅知道死的是云烟,还知道她是被掐死的。若凶手真是他们,这一切当真是你亲眼所见,这就只会是一句检举,可偏偏他们离开云烟时,云烟没有死。”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句话……”方芍口中念着,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慕容晏转过身去,彻底不忍再看了。 沈琚见状,召来人将方芍押入狱中。 临走时,她看着慕容晏,忽然问道:“大人,我会死吗?” 不等慕容晏回答,她又说:“大人,我不想活着,也不要把我埋在地里,你把我烧成灰,然后投进望月湖里,好吗?” 李萍儿从不受人待见。 儿时在家中,她是“拖后腿的”,是“丧门星”,是“怎么就生了你”,后来被卖入得禄班,她拼了命,留了一身伤,什么活都干,才给自己留下了一张床和一口饭。 她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都是这样,但没想到,她会遇到姐姐。 姐姐名叫方蕊,名字好听,人如其名,长得很美。她与自己同住一间屋,教她习字,给她讲故事,会在她噩梦惊醒时替她拍背,下雨腿疼时替她揉腿。 姐姐说,她很像自己的妹妹。她的妹妹名叫方芍,像她一样懂事又刻苦,她们的爹考过童生,后来做了教书先生,也教她们姐妹俩读书,阿芍小小年纪,总是坐得板正,摇头晃脑地读,人还没桌子高,就站在凳子上写字。 每次听姐姐这样说,李萍儿就幻想自己是她的亲妹妹,她口中的每一声“阿芍”都是在喊自己。 从望月湖上被带到皇城司后,皇城司的那位大人问她本名叫什么,她脑中一闪念,便说自己叫方芍。 方芍很好,做方芍的这几天,是她前半生不敢奢求的美梦。 但梦终是要醒的。 醒了也好。 梦醒了,她就能去见姐姐了。姐姐应该会骂她,还会气恼地拍她的脑袋。 但没关系,她找见姐姐了。 第81章 暗潮 六月十六望月湖上花魁娘子选引起一系列风波的原委,在方芍被下狱的第二天一早,由慕容晏亲笔撰写,而后被皇城司快马送进宫,呈到了沈玉烛的案头。 奏折送进宫不过一个时辰,吏部尚书便跪在御书房前,脱下官帽,说自己“教子无方”“竖子顽劣,是自己失教失查之过”“臣忝居吏部尚书一职,然一子尚不得管教,如何为百官之榜样,臣恐再难堪大任,请陛下准老臣致仕”。 崔赫一跪就跪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长公主身边的薛公公出来,笑容满面地将崔赫扶了起来,安抚他:“崔大人这是什么话?怎么好好的,突然就又是脱官帽又是辞官的,这叫陛下一听,还以为是他最近不勤于政事,惹了崔大人不快,叫崔大人不肯再辅佐陛下,为陛下分忧了。” 崔赫本来刚被搀着站起身,这一听又差点跪下去,被薛鸾用力托着才没矮下去。崔赫脸色煞白一片,抖着嘴不停说:“陛下折煞老臣了,是老臣愧对陛下,愧对陛下啊。” 薛鸾又说:“大人莫要自责,咱们殿下说了,男儿二十而冠,三十而立,二十岁前闯下荒唐事,那是‘养不教父之过’,可三十岁后,那就该是自己担当,崔二公子这也三十有八了,他犯下的荒唐事,那也该他自己担,怎能叫崔大人您来偿呢?” 薛鸾一边说着,一边把人往外带:“大人您啊,就放宽心,回府歇息去,后面该点卯就点卯,要是不舒服了,你就上一道折子告个病假,陛下也会准的。” 崔赫一听,连声又是告罪又是道谢,薛鸾向身后递了个眼神,跟在身后的小太监便捧着崔赫的官帽走上前来,讲官帽递到薛鸾面前。薛鸾接过,双手向崔赫呈上:“崔尚书,以后可别再这么吓唬陛下了,这官帽,可不是随便脱的。” 崔赫将官帽接过戴回头上,连声称是,又向薛鸾道了声谢,而后笑着与他告辞请他留步,转身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了御书房前院的大门,左右再无旁人之后,崔赫骤然沉下脸色,面对薛鸾时的愁苦、感激、欣慰、愧疚一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一片阴沉。 他没回吏部,而是叫车夫直接送他回府,又嘱咐门房,他告了病,从今日起没他的吩咐,一概不见客,谁来都不见。 交代完,他这才向自己的院中走去,只是刚跨过院门,他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叫本就阴沉的脸色更显出几分狰狞。 院中满是药味。崔老夫人上了年纪,有些关节上的老毛病,每年一入秋便开始疼肿,这些年没少看大夫。这毛病是冬病,得夏治,所以哪怕夏天最热的时候,他这院子里也总是飘着一股中药味。 崔赫如今正在气头,闻到这味道更觉烦闷,进屋时脸色难看得可以直接提笔蘸墨。 崔老太太见惯他这副德行,眼皮都不掀,抬手挥退下人,叫他们把门带上,没有吩咐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进来,等人走光了,才慢慢地开口问他:“谁又惹你了。” 崔赫端着茶杯,闻言立刻将手中的杯子狠狠砸在地上,怒道:“说过他多少遍了!不要出去玩女人,不要出去玩女人!现在呢?!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我刚刚进宫面圣,跪了一个时辰,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着!我说要辞官谢罪,把我挡回来不准!不准辞官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要我的命!” 崔老夫人的脸抽动了两下,面上划过一道一闪即逝的嫌恶:“不许你辞官,怎么就是要你的命了?兴许就是陛下不想你走呢,今年日子特殊,前头已经动了好几位了,现在他想稳住朝臣,不想吏部动荡,不也正常?” “妇人之见!你懂什么!”崔赫啐骂一声,“从明天开始,你就给我着手收拾东西,要是有外人问,就说要送族老回家,家里的东西,能送走多少就先送走多少,其余的等我之后安排。” 崔老夫人睁开了眼睛:“你要走?往哪走?这一家老小的,又不许你辞官,怎么走?” 崔赫发出不耐烦的鼻音:“让你做你就做,我自有安排,少问。”而后顺了口气,又说,“去把琳歌儿给我叫来。” 崔老夫人立时冷笑了一声:“老爷,您忘了,琳歌儿已经不在府里了,她同人‘私奔’了。”“私奔”两字,她念得格外的重,说完,眼见崔赫的表情一扭曲,她心中畅快,又道,“还你有安排?你能有什么安排?这会儿你怕了想走了,你也不瞧瞧,人家让你走吗?” “你!”崔赫气得抬手指崔老夫人的鼻子,崔老夫人却又闭上了眼睛,权当没看见。 崔赫的气没处可撒,憋在心头,正想动手再砸一个杯子,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这一下可叫崔赫找到了出口,他将杯子狠狠扔到门口,怒道:“谁!不是说了,没有吩咐不许来吗!” “老爷,”老管家毕恭毕敬道,“来客人了。” “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了是吗!”崔赫走到门边,一把掀开房门,“不是交待了不见客,谁来都不见,你怎么回事?!” “老爷,”老管家苦下脸,“我说了,可来的人是皇城司,就是那个姑娘家。人家说,不需要您来见客,他们是来查二公子的,说二公子和雅贤坊勾结,参与玉琼香的生意,要查他的院子。我这才先把人按下,然后急忙来通禀,老爷,您看这……” 崔赫额角顿时一抽,又想到前两日在杨家时的情形,低咒道:“这慕容襄可真是给她沈玉烛养了条好狗。” 而后他一甩手,冷哼道:“哼,让她查。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我还能怕了她?!” * 另一边,慕容晏带着唐忱和其他几名校尉等在崔赫府门口。 云烟的命案告破,可玉琼香的案子还要查,但云烟已死,而今能摸的线索只有崔成朗以及云烟房中的那些面具。 于是她和沈琚商量,两人兵分两路,她来查崔家——崔成朗咬死不认,又已被关了两天,不管他有没有在崔家留下什么,恐怕现在也都没了,带太多人来实属浪费,所以只要她带着几个人来过一遍就好,而沈琚带着其余人追查云烟房中的那些面具以及手握雅贤坊三十二间铺子的陶家。 慕容晏抬头望进大门留下的那一道缝隙,崔家的门房正守在那里,见她看来,连忙道:“大人久等,管家还没回来。” 慕容晏气定神闲,点了下头:“不急。左右这道门,我今天是无论如何都会进的。” “是,是。”门房尴尬的应了两声,不再言语。 不臣 第64节 慕容晏顿时感到一阵舒心。 她回过头,看向唐忱,忍不住感慨道:“还是皇城司办起案来爽快,走到哪都有人大行方便。” 唐忱嘿嘿一笑,面上忍不住得意:“那可不,要我说,大人您就不该再当什么大理寺司直,平白降了一级,你就该待在皇城司里,和咱们大人一起,你们夫、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慕容晏送给唐忱一个警告的眼神,正欲张口叫他少说胡话,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慕容司直。” 慕容晏回过头去,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吏部侍郎江斫。 说是意想不到,可再细想,这人是崔赫的下属,崔赫今早在御书房前的事朝中文武已是人尽皆知,如今崔赫告了假,吏部群龙无首,他出现在这里也算正常。 慕容晏拱手,冲江斫打了声招呼:“江侍郎。” 她同江斫没有打过几回交道,也不算熟识,原本这样就该算完了,却谁知那位江斫一看见她,便面上带笑地径直走来,热情地同她招呼:“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碰见慕容司直。慕容司直迁官,在下还没向您道过喜呢!” 这倒叫慕容晏生出几分稀奇。朝中大臣大多是看不惯她的,除了皇城司,她还没见过品级高于她却仍对她客气的上官,叫她忍不住想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慕容晏客气道:“江侍郎谬赞,下官在江侍郎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慕容司直这是哪的话。”江斫笑道,“慕容司直前途无量,说不定以后,我还要仰仗慕容司直的提点呢。”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江斫告诉她,他是为了吏部公务才来崔赫府上叨扰的,京中几个要职空缺,先前报上去的名字都被打了回来,这事他自己做不了决断,还是得问过崔尚书,才能再往上报。末了,他压低嗓音,小声问道:“慕容司直,我这来得是否不是时候?要不,我先走一步,明日再来?” 话刚说完,便见管家打开了崔家的正门。 管家大概也没想到会看见江斫,面上一愣,而后连忙道:“侍郎大人来了。”又同慕容晏说,“这位大人,我家大人说了,二少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不忠,戕害人命,是不义,而今拖累父母兄弟,是为不孝不悌,如此不忠不义不孝不悌之人,崔家不会包庇,您要查什么,尽管放手去查,请。” 慕容晏听过,冲老管家一点头,而后转身对江斫道:“江侍郎,我是为崔府上二公子来的,不找尚书大人,您有要事,叫下人通报便是,不必等到明日。” 江斫闻言,展颜一笑:“那便多谢慕容司直提醒了。” 慕容晏带人离开,管家这才面露难色,对江斫道:“侍郎大人,不是我不通禀,而是我家大人说了,今天不见客,谁来都不见。” 江斫点了下头,倒是没什么不满的表情,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本书来递到管家手中:“不见便不见吧,我也不叫尚书大人劳神了,我今日是来替人送礼的。” 管家低头看去,是一本话本子,名叫《京中异闻录》,这书他也听说过,在京城的年轻后生和公子小姐的后宅们很是流行。但他家老爷断然是不爱看这等杂书的。 管家正要推拒,便见江斫按住了书册,低声道:“我今日也是替人来的。你把这本书交给你家老爷,然后告诉他,若不想重蹈崔家那位宰辅太爷的覆辙,今晚酉时,请他来我府上一叙。” 第82章 秘辛 崔成朗院中平平无奇,甚至称得上是乏善可陈,就连一应陈设都中规中矩,看不出半点性格来。 皇城司校尉们擅长搜寻,很快将他的院子翻了个底儿掉,结果不出他们所料——崔成朗院中干干净净,他们一无所获。 后跟上来的管家左右看看,瞧出皇城司显然是没搜出什么东西的样子,而后瞄一眼慕容晏的脸色,适时地开了口:“大人,不是我替我家老爷说话,出了这样的岔子,我家老爷实在是愧对陛下和长公主殿下,但是,若非二爷平时在家里是半点表现都没有,咱们也不会直到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来,才发现啊。”说着,管家忍不住抹起了泪,“可怜我家老爷,一辈子为国效力,殚精竭虑,教养子孙,眼看着就能颐养天年享天伦之乐了,谁想到——哎呀!” 慕容晏听他说完,并不接话茬,而是开口问:“你家二爷,平时身边跟着伺候的人都在哪呢?” 管家没想到她半点面子都不给,抹泪的手顿在脸上,而后抖了两把,半缩进袖子里,低声道:“禀大人,二爷出事后,老爷气急,就叫小人把二爷身边的人给发卖了。” “发卖了?”慕容晏不由觉得荒唐,“全都发卖了?” “是啊。”管家说着叹了口气,“小人知道,这事听起来有些不近人情,可是大人,您也要体谅体谅我们老爷和夫人,这群人,吃崔家的,用崔家的,却不想着为老爷夫人分忧,这天天跟在二爷身边,但凡提醒一两句,都不会让二爷落得今天这般田地。现在只是把他们发卖了,那已经是老爷夫人给他们的恩典了。” 这可真是个挑不出错来的好理由。 慕容晏听着崔管家的言辞,止不住地在心底冷笑。 但明面上,她没显露出分毫,只是了然地随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管家见她顺着台阶下,便又多应几声:“是啊,是啊,大人您年轻,还没掌家,您大概还不知道,这掌家,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恩威并施,要规矩,要立威。若不然,咱们这偌大的一个家宅里,最后都是些懒仆恶仆刁奴,仆人不像仆人,主子不像主子,那还得了?” “行,卖了就卖了吧。”慕容晏笑了声。 崔管家便当这事了了,正欲开口把人劝走,却听慕容晏又问:“卖去哪儿了?” 崔管家打了一个磕巴:“这,卖去哪了……那不就是,就是,卖给人牙子了呀。” “哪个牙行,哪个人牙子,总该有个名字吧?” “这……”管家面露难色,“哎哟,我这年纪大了,一时有些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慕容晏看着管家,脸上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容,“崔管家大可去问问手底下的人,发卖了这么多奴仆,总不会是崔管家一人经手的吧?就算一个能想起来名字的人都没有,去哪找来的人牙子,崔管家总该记得,反正咱们今天就是为了崔二爷的事情来的,也没旁的事要做,大不了我就叫几位校尉大哥跟着崔管家走一趟,跟着去看看也知道了。” 管家听完,正要张口回些什么,慕容晏又道:“这在京城里做牙行的生意,可是要登记入簿的,哪里有牙行,手底下有几个人牙子,京兆府和市易司都有记录,崔管家可千万别告诉我,您找的是那些个胆敢不在京中登记就私贩人口的人贩子,那恐怕我就要把崔管家也请回皇城司去坐坐了。” 管家登时赔上笑脸:“大人说笑了,咱们老爷可是吏部的主事,那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瞧着呢,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出这种事来啊。”说到“吏部的主事”五个字时,声音显然更重些。 慕容晏只当自己没听出他的意思,只跟着应声:“崔尚书为官正直,在吏部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想来断不会纵容手下人干出这等有违大雍律法之事。那崔管家你看,是你去寻人问问呢,还是我叫几个校尉大哥跟着你走一遭呢?” “哎哟,哪敢劳烦大人您啊。”崔管家连忙道,“不如这样,大人您请去我家正堂上座,我呢,去把人牙子给您带来,您看成吗?” “正堂就不必了,”慕容晏摆摆手,“我与几位校尉大哥就等在此处,正巧,我们也在找找有没有疏漏。” “那就烦请大人您在这等着,小的这就是找人。”管家说完便急急退了出去。 大概是怕留下小厮反倒被他们问出来什么,院子里如今除了慕容晏和跟着她一道来的皇城司校尉外,一个崔家的都看不见,但顺着院门望出去,倒是能看见远处的回廊下有人影来回攒动,约莫是在盯着他们的动静。 慕容晏忍不住笑出了声,笑过又对身后的一众校尉道,“劳烦诸位陪我跑这一趟,咱们再把这院子搜一遍,待今日事毕,我请诸位吃酒……啊不,钧、沈大人不许吃酒,近来伏天,咱们吃冰,消暑。” 校尉们听罢,一齐笑道:“那就劳参事大人破费了。” 众人四散开去,慕容晏看唐忱一眼,唐忱冲她点了下头,而后点了两个校尉,三人往角落去,从另一边翻过墙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崔成朗的院子。 慕容晏目送三人的身影离开,这才把目光收回来,转而迈步进了崔成朗的屋子里。 崔成朗被皇城司带走多日,今日来这一趟,他们早有准备是查不出什么东西的。 可她今日本就不只是为了崔成朗一桩事来的。 她还要查崔琳歌的去向,查崔家和杨家这场莫名其妙的婚约,查崔家和陶家是不是还有姻亲之外的联系,查崔家的背后到底藏着些什么秘密。 也不知崔赫是被一件接一件的事砸昏了头,只想着处理崔成朗留下的东西,没想到其他的,还是真把她当成了草包,还是两者兼有之。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很好。 她如今已不会在为被看轻而不忿,相反,她倒希望他们能一直这样,一直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们越是不把她放在眼里,便越是方便她行事。 这便是她的优势。 蒲草纤细,亦有锋利的边缘能割伤皮肤;绸缎柔软,也能做取人性命的三尺白绫。 一群人又装模作样的把崔成朗的院子里里外外翻了一遍,结果和先前一样,连一张废纸片都找不见,摆明了这屋子是早被打扫过的。 慕容晏叫余下的人自己找凉爽的地方歇一歇,自己则站到了院门口,左右张望。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那院门前便来了人,问她有什么吩咐。 果然是有人盯着的。慕容晏心里确认了这一点,而后问那小厮:“我没什么事,就是看看崔管家怎么还没回来。” 那小厮道:“管事去寻人牙子了,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回来。” 慕容晏点点头,而后状似随意地问:“那正好,你和我说说,你家二爷平日里如何行事?可有什么爱好?一般何时在家中?可有外宅?” 那小厮摇了摇头:“回大人的话,小人是大爷院子里的,对二爷院中的事并不清楚。” 她本也没想着问出来话来,不过是给人做过样子,麻痹一下崔家人而已,但这人自己说是崔成明院子里的,倒是中了她的下怀。 “大爷院中的啊……”慕容晏面露喜色,“我与你家大小姐崔琳歌亲厚,前些时日她出嫁,我还来为她添过妆,正巧今日在这,也该去问候一下伯父伯母,左右崔管家还没回来,不如你带我去拜访一下你家大爷和夫人?” 那小厮显然是没想到她能拐到这上面来,大概也没人教他该怎么回话,一时怔愣,直到听到慕容晏问“你带路,该往哪边走”,才连忙阻拦道:“大人莫急,请先在此等候,容小人去知会大爷和夫人一声。”说完便匆匆走了。 慕容晏看着那小厮飞快离去的步伐,转身退回了院子里。 唐忱和那两个校尉已经回来了。他们显然是颇有所获,因为那两个校尉看着还算镇定,而唐忱脸上古怪的表情压也压不住。 “你们发现什么了?”慕容晏问道。 唐忱板起脸,故作镇定道:“我们发现,崔家关了一个疯子。” “一个疯子?什么疯子?是男是女,年龄几何?” “一个妇人,看面相约莫四五十岁,身边有一个婆子伺候,那婆子年纪也不小了,喊她小姐。” “就这个?”慕容晏面露狐疑,“不对,你的表情告诉我,还有别的。” 唐忱强行板起的脸色一瞬破功。他闭了下眼,而后摆了摆手:“大人你别问了,这事,这事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慕容晏皱起眉,“发现什么,如实告诉我就是了,哪里有不好说这一说。” 唐忱的表情更难看了些。 慕容晏便把目光落在了随唐忱一起去的两名校尉身上:“他不说,你们说。” 话音刚落便听唐忱喝到:“阿明住口!” 慕容晏板起了脸:“唐忱,今日来崔家,我是上官,不管你发现了什么,能说得出口还是说不出口,你都得说。”说完她的眼神便直直落在唐忱的脸上。 唐忱听着这话咬了咬牙,内心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最后到底还是败下阵来:“啧,这崔家人,不太对劲。”他张开口,又闭上,再张开口,再闭,反复几次,口中“嗨呀”一声,背过身去挥了挥手,“阿明你说。” 被叫做阿明的校尉垂下头,低声道:“我们三人撞见,崔尚书正在与人……敦伦。” 难怪唐忱难以启齿。 慕容晏抬头望了下天,而后不可思议道:“这个时间?还是在我们正在他家搜寻的时候?崔尚书老当益壮,看来他是当真不觉得皇城司能查出东西来。但这个……顶多说明他心大,也说明不了什么吧?”说完她才又想起什么似的,补问了句,“他这……是和崔老夫人吗?” “哎呀!”唐忱回过头来,走近两步,“当然不是了!” “你不是说,崔琳歌住在一个离哪都远的小院子里吗,我们就往你说的地方去,看看能不能找见什么,谁知道路上碰见了崔琳歌他爹娘往那小院子去,我就想着是不是他爹娘想女儿了,跟上去看看听听,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结果他们一进去,没多久,就发出了,那种、那种声音。” “那崔赫呢?”慕容晏问。 “这就是不对劲的地方了。”唐忱咬了咬牙,“那院子里没有别人,他们进去的时候,开门的是崔赫。” 这一瞬间,慕容晏的脑海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崔家祖上最厉害的一位太爷,官运最亨通时,曾官至宰辅,但晚年遭人弹劾,不仅没保住官位,离开朝堂后没多久就因病身故。而弹劾的原因没留下记录,到了这一代已经无人知晓,崔家也因此远离中枢朝廷近百年。 若这弹劾事关国事,断不会就这样轻轻拿起,草草放下,仅一个脱官帽就能了事,那这弹劾便在私而不在公。 在私——若只是私德有亏,或像崔赫现在这样受子孙后辈牵连,不至于让整个崔家都因此沉寂。 如果是这样就说得通了……唐忱他们看见的,还有崔成朗在雅贤坊做过的……有些恶习会沿着血脉传承下来,所以崔家人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开国元君的宰辅不是简简单单的私德有亏,而是…… 有违伦常。 不臣 第65节 第83章 留痕 慕容晏忽然想起了云烟。 她在账簿上用假名和金银器,记下了可以用以拿捏那些与她有首尾的客人们的把柄,金器有证词,代表着玉琼香,而玉器的真相是她的推测,代表着一条条人命。 她不会是替自己记的,她的那些客人们既然有拿捏的价值,那在京中多少也该有些权势或财富,若她无凭无靠,他们捏死她会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记下这些做不了把柄,反倒会成为自己的催命符。但他们没敢对云烟动手,反倒被云烟牢牢握在手里——因为他们畏惧云烟背后的人,那是一个他们挑不动亦得罪不起的庞然大物。 云烟只是他们放在最前面的一道影子,她做下的事来自于那些人的授意,所以是这个庞然大物需要这些把柄,有了这些,他们就能把想要拿捏的人捏在手里。 没有把柄的人他们尚且要投其所好,将人拉进水里,就像谢暄,那像崔赫这样的呢? 这样一个官居高位、又身负污点的官员,他们会不去拉拢吗? 又或者,从一开始,崔赫能来到京中,成为京官,然后一步一步走到吏部尚书的位置,又是不是他们的手笔。 吏、户、礼、兵、刑、工,吏部为六部之首,大雍官员的推选、举荐、任免、评定、考校、奖惩、升迁、调动、核准都绕不开吏部,而吏部的首官,尚书崔赫,竟是这样一个…… “参事大人?”唐忱抬手在慕容晏眼前晃了晃,“你还好吧?我就说了,你不该听的。” 慕容晏回过神来,正色对唐忱说:“这没什么不该听的。他一个做出这等事的都没不好意思,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唐忱听她这么一说,表情豁然开朗,举起双手比了个大拇指。 “除了这事,你们还有别的发现吗?崔家的格局可摸清了?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慕容晏掀过这一茬,问道。 “都摸了一遍,崔赫这宅子是当上吏部尚书后赐下来的,工部存了图纸,我们三个走下来和那图纸没什么差别,改动不算大,除了每一院之间开了不少门连通不用走外面就能互相串门外,就基本没什么变化了。” “每一院之间都开了门?”慕容晏听左右看了看。崔成朗的院中倒是没有门,这样听来,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或许还有什么是她没发现的。这样一想,她走到院墙边上,沿着墙壁仔仔细细地走了几个来回,最后停在了一处。 唐忱凑上去,眼睛来来回回地扫视,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却听慕容晏说:“这里原先或许也有道门。” 唐忱不由把眼睛瞪大了些,可他看了又看,仍是没看出半点区别。他忍不住问:“这……我什么都没看出来啊。” 慕容晏道:“这面墙的颜色比旁边的要淡一些,应该是后来新砌的。” 唐忱仍是看不出区别。但没关系,反正他们今天来也没指望能在这里查出什么,如今有发现也算是意外之喜。唐忱脸上显露出几分跃跃欲试:“那是不是也要把墙拆了?会不会他也藏了东西在这?” 要是又像乐和盛一样挖出一墙的金子,那可就是板上钉钉的罪证了。 “不用挖,这墙应该堵上很多年了,痕迹已经很不明显,挖开也没什么东西,倒是能让崔赫扭过头来告皇城司一笔强拆御赐宅邸。” 唐忱听罢,表情迅速地垮了下去。 崔管家还没回来。 慕容晏望了望天,日头高晒,正是最热的时候,她又望了望院外,干脆道:“不等了咱们吃冰去。” 这一下不止唐忱,连其他校尉们脸上都露出错愕神情。 慕容晏走出两步,见身后人一动不动,挥手道:“走啊。” 唐忱最先收起下巴,一步跨过去,忙问她:“大人您说真的?就这么走了?那人牙子不找了?大人您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们给你找几个冰盆来消消暑?” “不等了,认真的。”慕容晏狡黠笑道,“我们先前什么都没找见,才催促着他问那些下人的去向,可现在我们忽然不等人牙子了,那你觉得,他会不会以为我们发现了什么?只要这里是他处理过的,那他会不会想,是不是哪里有疏漏。就让他慢慢想,慢慢猜去吧。” 校尉们恍然,纷纷跟上,喜气洋洋地向外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刚到门口,就见管家闻讯赶来,步履匆匆。 一看见慕容晏,管家立刻赔上笑,问她:“大人这是怎么了?那去找人牙子的还没回来,大人要是等不急,我这就叫人去催催。” “这事不急。”慕容晏笑道,“等人找来,你把人带去皇城司就成。我相信崔管家不会忘的。” “是,是,那定不会忘。”管家连连应声。 慕容晏便作势要走,刚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问:“对了,不知崔尚书在做什么?大家同朝为官,我这来去匆匆,还未同他打声招呼。”眼见着管家的表情僵住,不等他开口,她又继续说,“我来时是与吏部的侍郎大人一道进门的,不知江侍郎如今可还在府上?” “我家大人身体不适,实在不便见客,侍郎大人也没见着。”管家沉声道,而后冲慕容晏一拱手,“今日怠慢诸位大人了。” 慕容晏也跟着放低了姿态:“是我失礼才是。说来,我与贵府小姐亲厚,她出嫁那日,我还来添过妆,今日来府上本也该去拜访一下伯父伯母,只是今日为公事前来,不好因私废公,还望崔管家能替我向伯父伯母和崔老大人道声歉。” “不敢,不敢。”管家拜了又拜,随后引着一行人出了门。 出了崔家大门,慕容晏回过身,最后对崔管家说:“还忘了说,烦请崔管家转达,叫尚书大人务必保重身体,崔家上下可还都要靠尚书大人支应呢。” * 他们回到皇城司时,沈琚一行尚未回来。 慕容晏便将带给他们的冰酿交给门房老沈,让他拿冰镇起来,而后自己去了皇城司的案牍库。 她要去查查崔赫的生平。 皇城司替天家做事,案牍库中收录了京中高官的来历、经历,出身何处、何年中第、为官几任、任期几年、何时升迁,大大小小的事迹,全都在册上,比吏部记录的还要详细。 一个人不会凭空而来,更不会无缘无故地坐上尚书的位置,他如今的模样,每一毫一厘都由过往的经历塑造而成。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她从不信这世上有能被全然处理干净的痕迹。 崔赫的记录并不难找,大约因为他是在任的六部尚书,有关于他的记录被放在最近前的架子上。慕容晏一眼扫过,毫不意外地还在上面看见了舅舅谢昀和她爹慕容襄。慕容晏忍住蠢蠢欲动的手,只抽走了崔赫的那一卷,坐到桌案前摊开。 崔赫为官至今已有三十余载。 他的经历,头十年算得上是平淡,和每一个参加科举的官员一样,他是先帝朝时期的考生,三甲同进士出身,名次不算好,但也有了举官的资格。崔赫出身俞州,按理来说,为了防止官员与当地乡绅勾结,选官时不会选出身这一地的,但先帝朝时政事不算清明,崔赫兴许是找人运作了一番,总之,他被派往俞州的一个县做了五年县令,然后又平调去了另一个县,又当了五年县令。 转折发生在第十一年。 崔赫为官的第十一年,他离开了俞州,从俞州调去了越州。 慕容晏的目光落在越州二字上。 越州,又是越州。这两个字近来在她的眼前出现得未免过于频繁了些。 前京兆尹曲非之在入京前,在越州为官;前工部尚书梁维均的儿子、犯下“围猎案”的梁同方的叔叔梁实,在越州任知州;还有乐和盛的李家人,也是来自于越州。 越州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地处偏远,远离京城中枢;气候不算好,总是遇上天灾,不是容易旱就是容易涝,五年里三年都欠收,唯一的优势大概只有不在边关,还算太平。 一个太平而贫穷的地方,穷山恶水,难出政绩。 难道只是巧合? 慕容晏正思索着,案牍库房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她抬眼望去,是沈琚。 他应是刚刚回来,额上的汗还没消下,慕容晏看在眼里,把崔赫的案卷放在一旁,上前递上了手帕。 沈琚摇摇头:“外面脏,我一会儿去洗个脸就好。” 慕容晏一听,干脆把手帕按在他脑门上。沈琚只好接下,擦过汗叠拢收起:“过两日我还你个新的。”而后又说,“你们在崔家发现的,唐忱已经告诉我了,你如何想?” 慕容晏道:“我现在觉得,未必是崔成朗将崔家的拖下了水,而是崔家本来就在水里。你呢?今天可有什么收获?” “嗯。”沈琚点了下头,“恐怕阿晏你猜的不错。” “陶婉之,也就是崔成明的夫人,崔琳歌的母亲并不是陶家人,她原是陶家的家妓,在成为陶婉之之前,她还有另一个名字。” 慕容晏似有所感:“是什么?” “云烟。” 第84章 女儿 这个发现实在是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不太意外,是因为谢昭昭曾经说过,陶婉之嫁进崔家时京里就有传言,说她来历不明,并不是陶家人,而崔老夫人身为一家主母掌管着整个崔家后宅,非但没有制止过这些风言风语,甚至还帮忙添上一笔,在崔琳歌出生后就将她抱去自己的房中养,摆明了是认为陶婉之教养不好孩子。沈琚先前也说过,陶婉之身份有异,或许不是陶家人。 可即便早有猜测,她却怎么也没想到,陶婉之真实的身份竟会是如此的不堪。 难怪,难怪她能接受儿媳与公公扒灰这种遭烂烂事,甚至崔成明也不拒绝,还一道跟着。 “这么说来,云烟并不是从未被换过,只是换得没那么频繁。”慕容晏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想到了崔琳歌。她在京城的这些高门闺秀之中一向有名,家世好,容颜好,有才情。她虽不与同龄的贵女们有来往,但也听过旁人对她的称赞。 出事之前,崔琳歌称得上是京城高门贵女的典范,京里多数的夫人,一半希望自家的女儿也能如她一般,另一半想要让她进自家的门做媳妇。 便是谢昭昭与崔家略有嫌隙没什么来往,那日鹿山官道出事后见她第一时间稳住局面没有让事态变得更加严峻的场面,也忍不住称赞崔老夫人教养出了一个好孙女。 她无疑是一株璀璨夺目对盛放的花。 只是大概无人知晓,这株花并非盛放在花团锦簇的园子里,而是长在污泥中。 慕容晏胸口有些发闷。 她几乎可以确定,崔琳歌的失踪与崔家脱不开干系。这叫她又忍不住想,崔琳歌在鹿山雅集上频频向她示好,而后又竭力邀请自己为她添妆送嫁,会否是一种不能宣之于口的求援。 “准确说来,云烟不是被换,而是继承。”沈琚道,“云烟,我是指死了个的那个,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是陶婉之的女儿。 “什么?”慕容晏眼中露出难掩的惊疑之色。 沈琚点了下头:“她在陶家时生过一个女儿,但后来她嫁进崔家,那女孩就不知所踪,那之后又过了几年,也就是十二年前,陶家几番运作,在雅贤坊买下三十二间铺子,寻仙阁出现在雅贤坊,那时的寻仙阁尚不是今日这般,而是针对文人书生做红袖添香的生意,得了不少名声,但与红袖招和仙音太还是不同的路子,直到几年前,云烟成为了寻仙阁的头牌,能与红袖招和仙音台别苗头,而后寻仙阁才一步步走到今日。云烟与那女孩年龄相仿,而且阿晏可记得,姜溥曾说,云烟在他面前说自己家道中落,也曾锦衣玉食,不似作伪。更何况,她年纪轻轻便能如此得背后之人信任,把持整个寻仙阁乃至雅贤坊,还有玉琼香与雅贤坊中来往之人的生意,若说她本就是陶家人,那便能说通了。” “可这也不能说明云烟是她的女儿。”慕容晏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就算陶婉之身份低微,可她是陶家的家妓,生下的女儿也该是陶家人的,许是那位家主的也说不定,这种人怎么会把自己的女儿送去、送去寻仙阁那种……” 慕容晏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是在慕容襄和谢昭昭的疼宠与爱护中长大的,她的爹娘从不吝惜讲最好的一切都给她,未进入大理寺前,她一直以为天下的父母都是如此。 哪怕走到今日,她已见过许多,知道这世上未必所有的父母都会爱子女,可是听到关于云烟的猜测,仍会下意识觉得这不可能。 但她也明白,沈琚猜测的,极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否则,云烟在雅贤坊中的种种不同、处事行径乃至她的身份都实在是说不通。 慕容晏沉沉叹了一口气,转而问道:“那如此可能说明陶家是幕后操纵着那些生意的主使?” 沈琚却摇了下头:“陶家人早有准备,我们一去,陶金就在陶希授意下主动交出了所有的账本,银钱的来处与去向俱是一清二楚,都可查实,那三十二间铺子,陶家全部租与他人,还拿出了租契,撇清了与寻仙阁的生意,推说铺子是他们租出去的,陶家只收租金,寻仙阁做了什么,他们一概不知。能查到陶婉之的身份,还是因为陶远的奶娘。”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见慕容晏听得认真,才继续道:“陶远前些天过世了。” “死因可是有异?” “那倒没有,陶远身体不好,在床上躺了好几年,问过给他看病的大夫,说陶远得的是心病,气郁于心,拖累脏腑,能熬到今年都算是老天开恩。他生病时,一直是这个奶娘在照顾,他走之后,奶娘便也离开了陶家,今日不知听谁说陶家被查,匆匆赶来,想看陶家倒霉。围观的人里属她声音最大,骂得最狠,周旸就叫人去问了两句,然后听她说,要不是陶家,她家少爷也不会正值壮年就这么没了。听她的意思,陶希为了让陶远认下陶婉之,害死了他真正的妹妹,陶远自此之后就一直郁郁寡欢,整日里战战兢兢,总是觉得有人要害死他,慢慢地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慕容晏却觉得不太对:“陶家连三十二间铺子都准备得滴水不漏,以陶家的严谨,怎会放任这奶娘在外大肆宣扬家丑,惹祸上身?” 不臣 第66节 沈琚跟着点了下头:“已叫人跟着那奶娘了,若这背后有人筹谋,皇城司断不会将人放过。” * 离开案牍库,已近申时。 崔家的事是意外发现,搬不上台面,而陶家那边同样扑朔迷离,云烟房中的面具断了线索,慕容晏和沈琚商量,还是要从崔成朗那边下手。 如今多知道了一层,兴许更容易撬开崔成朗的嘴。 两人议定明日再审,慕容晏便打算先行回府。 沈琚送她。 他们心里都装着案子,聊得有一搭没一搭,说的还是一些关于崔家和陶家的猜测。直到快到慕容府门口,慕容晏正要和他告别,沈琚却将她喊住:“阿晏。” 慕容晏见他面容严肃,跟着也认真起来:“怎么了?可是你又想到了什么?若有发现,容我去和门房说一声今夜不在家用膳,我们再回皇城司。” 她说完便要前去知会门房,沈琚连忙将她拉住:“没有,不是什么大事,不需要再回皇城司。” 慕容晏眼中露出些许疑惑。 沈琚无奈笑了声:“我只是想问问,下月中元那日,你可有什么安排?” 慕容晏一愣,问他:“可是殿下又有什么安排,像望月湖那日,需要我来配合?对了,我想起前些日听闻今年还会有社火游城,很是热闹,是殿下也想去看看?那这一回皇城司可得多做准备,城中形势复杂,不比船上,需得更加用心才是。” 沈琚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长公主没有安排,是我,我记得阿晏你说过,中元时会去放河灯告慰亡灵,所以我想问你,可愿我也一道?” 原来不是有公事,而是要约她出去相会。 慕容晏先是心里一松,而后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脸热,偏过头小声道:“如今离中元还有大半个月呢,哪有你这么问的。” 沈琚便耐心求教:“那我该如何问?” “哎呀!”慕容晏瞪他一眼,“你怎么还问!” 说完小声咕哝道:“一起去……便一起去就是了。” 沈琚笑着说了声好,正准备再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两人同时回过头去,只见应也是刚从大理寺下值的慕容襄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望着他们。 “爹。”慕容晏小声道。 沈琚则不卑不亢地抱了下拳:“慕容大人。” 慕容襄走下车来,先看着慕容晏语气平淡地说了声“回来了”,再同沈琚回了个礼:“多谢国公爷送小女回府,寒舍简陋,就不招待国公爷了。” 沈琚摇头道:“慕容大人客气,我尚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了。” 慕容晏听着低下头做了个鬼脸。 而后,沈琚离去,慕容晏跟在慕容襄身后进了家门。 直到身后大门关上,慕容襄才状似平淡随意地问她:“今天都做了什么?” 慕容晏便讲了自己去崔赫府上查崔成朗的事,只是隐去了唐忱暗探发现的那一幕。而后,她想起从案牍库里看来的崔赫生平,问父亲道:“爹,越州这地方,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听到“越州”两字,慕容襄的眉头立刻就拧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反问她:“怎么忽然想起问越州?” 慕容晏道:“女儿是发现,这地方近来出现得有些频繁了。” 说着,她一一同慕容襄列举:“曲非之入京前在越州,梁同方的叔父梁实在越州,之前失火的乐和盛,老板李氏一家人来自越州,今日我查阅崔尚书的经历,发现他也在越州任过官。” 慕容襄听她这样说,沉吟片刻道:“许只是巧合。”而后岔开话题,“好了,在家不说案子,你先回房去换身衣裳,一会儿来和我与你娘亲一道用晚膳。” 慕容晏瞧她爹一眼,应了一声离开了,心里却已然确定,越州这个地方定然有些什么。 能叫在大理寺任了大半辈子职、断案无数的慕容襄说出“巧合”二字,还迅速岔开话题,那越州看来是很有些什么。 没由来的,她心里生出了一种预感。 越州的事……还不算完。 只是如今越州并非她调查的重点,她暂且不打算追着不放,现下还是查崔成朗更为重要。 于是第二天,慕容晏起了个大早,赶在点卯前就到了皇城司,谁知刚一踏进去,就听见了一个精彩的消息: 昨天晚上,崔赫去侍郎江斫家中议事,不知为何,竟是与江侍郎动起了手! 第85章 癔症 这消息是周旸带来的。 他出身军户,祖父和父亲都做过禁军统领,祖父如今是京中各个卫营的总教习,因而和京中大小武官都能说得上话。今天他刚一出门,恰好碰上两名巡夜的卫军下值,打声招呼的功夫,就听对方大倒苦水,说吏部尚书和侍郎不知发了什么癫症,竟是在吏部侍郎家中打了起来。 周旸一听,当即便拉着两人去吃早食,一边吃一边听他们说。 原来是昨天夜里,崔尚书不知如何想,身为上官不喊人把下官叫来家中议事,反倒是跑去了江侍郎家中。 江侍郎出身寒门,又非京城人士,早些年在京里一直是赁居,直到几年前升上吏部侍郎一职后才置了一间一进院的宅邸。宅院不大,胜在雅致,除了江侍郎本人以外,另有两名老仆同住,是夫妻俩。 而关键就是这两名老仆。 老仆们跟随江侍郎多年,忠心耿耿,与江侍郎形似亲人,昨天夜里见崔尚书到访,为了不叫自家主子在上官面前丢丑,何况两人要商谈的事公事,老仆们担心添乱,给两人上完茶水茶点便特意闭门不出。 可是没过多久,不知道哪个章程出了岔子,老仆便听见了争执的声音。 公事之上,起争执也是难免,只是老仆担心自家主子是下官,若因此得罪了上官不妥当,便寻了个添茶的由头想去看一眼。谁知刚一出去,便从烛光照在白纸窗的影子上看见,两人竟是扭打做了一团,其间间或有东西被撞倒在地或摔碎的声音,以及崔尚书愤怒的骂声。 这一下,老仆也顾不上什么会不会得罪上官了,连忙拍起了门,一边拍一边劝两位大人冷静,但没起作用,门是从里栓住的,老仆年迈,无法撞开,只好叫自己的老伴去喊人来帮忙。 恰逢他们小队巡夜到附近,听见有人呼喊,便上前一观。事出紧急,进门之前他们没来得及注意这是谁家的院子,见到院中情状,便干脆了当地踹开了,这才发现扭打在一起的竟是吏部尚书和吏部侍郎,而他们进去时,崔尚书正掐着江侍郎的脖子不松手,江侍郎的脸都紫了。 “掐脖子?”慕容晏面露惊讶,“崔尚书还真是……老当益壮。” 唐忱跟着接话:“不能够吧,这江侍郎这么年轻,看着也没那么瘦弱,还能被崔尚书掐个半死?” “什么老当益壮啊,”周旸摆摆手,“其实是江斫不敢还手,他三十来岁,正值壮年的,崔赫一把老骨头了,他就是怕自己还手了把人伤着,但没想到崔赫还真是够狠,想对他下死手。” 事涉吏部尚书和吏部侍郎,两位都是高官而非平头小吏,该怎么处理巡夜的小队不敢擅专,便把这事报去了上面,等级别够跟崔尚书对话的上将到场时,半个晚上已经过去了。 最终什么缘由起的冲突、怎么就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崔尚书不说,江侍郎也守口如瓶,只摆着手说算了,他们忙活了一宿,什么都没捞到不说,还要被上官训话,耳提面命这件事不许随处乱说乱传。 慕容晏听见“不许随处乱说乱传”,忍不住挑了挑了下眉:“那看来城防营的治下也不算严谨。” “那当然不比我们皇城司,”周旸面露得色,“再说了,他们给我说也算不上是‘随处乱说乱传’。” “什么乱说乱传?”沈琚从外面进来,“崔赫和江斫的事,你们可有听说了?” “我刚刚就说这个呢!”周旸忙道,“哎,你们说,崔赫这遭会不会是因为咱们?” “说不定呢。”唐忱附和,“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昨天我们在崔赫家里碰见了江侍郎去拜访,晚上就出了这种事,你们说,会不会是江侍郎知道些什么?” “行啊,你小子有长进!”周旸一听就来了劲,他原本坐在门前回廊的栏杆上,这时猛一跳下来,长臂一伸揽过唐忱的肩膀把他往门口带,“走,咱哥俩会会他去。” 沈琚没拦,而是看向慕容晏,问她:“去审崔成朗?”这是他们昨天说好的,于是沈琚问完便转身准备往地牢去,却不想被拽住了手腕。 “等一等。” 沈琚回过头,慕容晏没看他,她正一边隔着衣袖抓着自己的腕骨,一边目光凝在地上的某处专注地想着什么。 “让我再想想。”慕容晏小声道。 她总觉得刚刚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似是个很重要的关窍。 沈琚看着她不自觉皱起来的眉头,抬起没被拽住的另一只手抚平:“慢慢想,别着急。” 两个人一道沉默了好一会儿,一人沉思,一人凝望。半晌,慕容晏扬起头,问沈琚道:“崔尚书与江侍郎今日可去应卯了?” “江斫去了,崔赫仍是告病。”沈琚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听说昨天夜里,崔家夜子时忽然请了郎中过府,说是咱们的吏部尚书忽然发了癔症。” “癔症?” “是。”沈琚点了下头,“今早我去吏部见了江斫,他告诉我,崔家一早就派人上门致歉,说是崔尚书肝郁不畅,病灶入脑,夜里发了癔症,想来在他家中时突然发狂时已有端倪,否则也不会好好议着公事,就忽然发起了脾气。” “他就这么认了?没再说别的?” “至少明面上如此。” “那江侍郎还真是……”慕容晏斟酌片刻,“宽宏大量,颇有容人之度。” 沈琚听着她故作正经的评价忍不住笑了一声。 慕容晏见他笑,握着他手腕的手指使力捏了一把:“笑什么。” 沈琚任由她握着手腕,清了清嗓子:“慕容参事为人坦率,我自愧弗如。” 慕容晏翻他一眼,而后松开手,站起身:“走吧,去会会崔二。” 沈琚自然后退一步,与她并肩而行,边走边说:“想明白了?” “还没有,只是干坐着也想不出来,不如先去见一面,见着了,顺着问下去,说不定就想出来。” * 谢暄与姜溥等四人已被移至刑部大狱,皇城司地牢中如今只剩下崔成朗一人。 经年不散的血腥味与腐臭侵入鼻腔,虽只有两日未来,却叫慕容晏觉得这里似是又多了几分阴冷。 她坐在椅子上,望着下方不成人形的崔成朗,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两日磋磨,让崔成朗看起来比起先前更加委顿低迷,先前还傲气高昂的头颅此时沉沉地垂下,一呼一吸之间,胸腔里发出沉重的嗡鸣,虽然衣服还穿着,但露出来的地方俨然有伤。 尽管早知皇城司会用刑,也知崔成朗走到今日实数咎由自取,可见此情景,慕容晏心中仍是生出几分了不适。 于是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崔二身侧,不直接看他,道:“崔赫昨日在御前辞官了。” 崔成朗不动,只是呼吸听起来更沉重了两分。 “他说,自己教子无方,不配为吏部上官,请陛下准他致仕。陛下——”慕容晏拖长了尾调,看着崔成朗趴在地上的身体起伏几下,问他,“崔成朗,你觉得陛下准了,还是没准?” 崔成朗仍不答话。 他不答,慕容晏也不急着问,转而同沈琚聊起了天:“陶远的那个奶娘,可找见了?” 沈琚应她:“指使她的人有几分机敏,没让她立刻回去复命,而是先回了个小院子,那院子也在陶远名下,已派人这些天时刻盯着她,如此就看她接下来几天会有什么动作。” 慕容晏瞟一眼地上的崔成朗,随后朝着沈琚点了下头:“说来,也不知是什么人,打瞌睡就递枕头,咱们刚查到陶家,就送上来这么大一个罪证——哎,崔成朗,你说,会不会过两天也有人把你的罪证送上门来呀?”说着,她笑了声,“要是如此,那可就是天助我们了。” 崔成朗咬着牙,半晌,用沙哑的嗓音低声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杀你做什么?”慕容晏故作不解,“我还等着听崔二爷给我解惑呢,寻仙阁扒着你做靠山,你还能帮那些个有心的官员同雅贤坊拉线,你在雅贤坊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啊?” 不臣 第67节 崔成朗又一次沉默以对。 慕容晏点了下头:“行,不想说这个,那我们说说别的。就说说,崔二爷可知,你的兄嫂是如何认识的?崔二爷你平日里又同你嫂嫂关系如何?这总能答了吧?” 皇城司已从陶远奶娘口中得知陶婉之不是真正的陶婉之,而是陶家家妓云烟,她故意这样问,就是想看看崔成朗是什么反应,是否知情。 但慕容晏心猜,崔成朗一定是知道的,若不然他也不会在花船上以“叔叔”和“侄女”的称呼与云烟调情。 果然,这一问,崔成朗的身体却陡然绷紧了。 “抬起头来答话。”慕容晏忽而厉声高喝道。她话音落下,沈琚伸手在桌上磕了两下,便有两名校尉进来,一左一右,强行提起了崔成朗的肩膀和脑袋。 崔成朗的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到的轻蔑和厌恶。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不熟。” “当真不熟?”慕容晏的眼中带上了审视。 崔成朗咬牙道:“不熟!” 慕容晏微微眯起了眼:“我看未必如此。让我猜猜——你知道她和崔赫之间的勾当,是吗?” 崔成朗从鼻中哼出一个气音:“我不知道。” “是吗?”慕容晏笑了声,“可是,你都不问问,我说的勾当是什么勾当吗?” 崔成朗的表情瞬间扭曲了起来,脸上写满了轻蔑、不屑、憎恶以及愤恨。 也是看到他表情的这一刹,慕容晏忽然想明白了自己先前想抓住的那一点是什么。 崔赫敢在她带人去查探时与陶婉之欢好,后来又去江斫家中同他动手,从此来看,崔赫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长辈,他在崔家说一不二,积威甚重,在吏部亦是如此,所以,他敢如此盲目自大地在他自以为能掌控的地方做出这样的事。 那么崔成朗呢?他不肯说,不肯交待幕后之人,真的是为了被保崔家吗? 可是……崔成朗真的会对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崔家死心塌地、忠心耿耿吗? 不,他的院子和旁人的都不一样,他只留了一道进出的门,而封住了连通其他院落的门,因为他心中并不愿与崔家其他人有所联系;他流连于勾栏,不愿归家,在外面的时间比在家里还长,他厌恶崔家,且厌恶至极。 他厌恶崔家,却仍要保着它,不让它倒下,断不会是出自什么宗族情谊、家族荣辱。 那会是什么? 慕容晏扬起头,看向崔成朗的眼睛,问道:“崔成朗,崔家有什么你在乎的人吗?” 崔成朗移开目光:“我是崔家人,当然在乎崔家。” “不,不是因为这个,你讨厌崔家人,也讨厌自己是崔家人。”慕容晏看着他的表情,心知她猜对了,于是她紧盯着他的表情,边看边继续道,“你在乎的,应该是某个特定的人,而这人也在崔家……你未娶妻,不是妻儿,亦不是你的父亲和兄嫂,是崔老夫人?不是,你不仅不在乎,你很讨厌她。崔成明?也不是。他的夫人?不是。你的哪位侄子和侄女?侄女……崔琳歌?不是,是崔琳月?还不对,你虽然表情有变,但又松了口气,看来是你对这侄女有几分爱护,但也不多,说到崔琳月,你知道前天晚上,她替崔琳歌嫁进了杨家吗?你不惊讶,看来你知道,既然你知道,那想来换亲一事是你们崔家人一手促成的,那崔琳歌去了哪?” 崔成朗哼了声:“哼,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你比我清楚,”慕容晏顿了下,“说起来,崔二爷从望月湖直接来了皇城司,大概还不知道,崔琳月在嫁进杨家的当晚,就穿着嫁衣自缢了。而杨家,杨宣可不肯让她入祖坟呢。” 崔成朗顿时变了脸色:“你说什么?她怎么会自缢?是不是杨家人做了什么?啊?你回答我!” 慕容晏却点了下头:“你果然对这个侄女有几分爱护。倒是奇了,明明崔琳歌才是你崔家的明珠,你倒偏偏对不起的崔琳月另眼相看,莫非是因为,她会让自己想起你?你是庶出,生母早逝,虽然养在崔老夫人名下,但是和崔老夫人的两个亲生子是比不得的,何况你的生母无名无分,无人知道她——” 她说着,忽然就顿住了,神情一转问道:“你的生母没有死,对不对?她还在崔家……你在乎的那个人,就是她吧?” 她一这样说,崔成朗忽然直起了腰背,努力拔高了嗓音:“慕容晏,我知道你想要从我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好向长公主证明她的选择没错,但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和雅贤坊只有酒肉关系,没有别的,我没有掺和玉琼香的生意,也没有操纵赌局,更没有什么幕后之人!我给那些官员牵线搭桥,也不过就是想赚点钱和名声,让老头子对我刮目相看!你想要官身名利,构陷于我,势不比人强,我认了,但你的猜测完全是无稽之谈!” “说得好。”慕容晏抚掌感叹,旋即话锋一转,“都说这么多了,想来回答我一个问题,是或不是,应也没有那么难。崔成朗,你的生母死了吗?” 第86章 阳谋 慕容晏在赌。 她在赌崔成朗如她所想在意他的生母,在意到万不肯以她的性命来赌咒,叫她能借此顺利攻破他的防线,从而彻底坦白。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焦灼对峙,皆是寸步不让。 慕容晏紧盯着崔成朗的眼睛,崔成朗亦是。 她能看出他的眼中在冒火,那火光恨不能化为实质将她燃成灰烬,但她仍是不退。这时退,便是输,叫崔成朗看出她没有底气,那便更没可能再撬开他的嘴。 但崔成朗还是太狡猾了。 他就这样凝视着慕容晏的眼睛,面皮因怒火不受控制地抽动几息,咬着牙恶狠狠地吐出两个字:“死了!” 听起来不像是回答,更像是诅咒慕容晏“死了”。 慕容晏心中一怔,未露出的双手紧握成成拳。她到底还是年轻,没想到崔成朗在她的几番刺激之下竟还能稳下心来,也没想到他竟能下得了这样的狠心。 但还好,她今日并非全然押宝在这一击上,如今虽小输一局,但还不到最后。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脸上一松,笑出了声:“崔二爷心志坚定,晚辈佩服。”说完又转而叹出一口气,似是可惜,“二爷虽是崔家庶子,却也不比老夫人的两个儿子差,一直以来,二爷为崔家奔忙,自担恶名亦无怨怼,如此心性,即便不为崔家和雅贤坊办事,单凭自己也定能闯出一片天来,又何苦要做崔家和雅贤坊的傀儡。如今东窗事发,崔赫把二爷推在前头,自己却摘了个干净,功劳算在崔家,苦劳却要二爷自己担,出了事有二爷顶在前头,叫崔赫全身而退,晚辈……真是替二爷感到不值。” 崔成朗只当她硬的不成要来软的,讥讽道:“慕容晏,我落在你手里,你想拿我去邀功,去结案,要杀要剐,都随你,但你说的,什么背后的人,什么生意,我都不知道。” 慕容晏跟着点了下头,也笑说:“我信。”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借着桌案和衣袖的遮掩,在沈琚的手心里写下三个字。 放了他。 沈琚一时没动,慕容晏又在他手心写下两个字。 信我。 沈琚原本摊开的手掌微微一蜷,而后,极快地,他翻过慕容晏的手掌,在她的手心写下一个“饵”字。 慕容晏知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手腕一翻,轻轻在他手心敲了敲,表示肯定。 沈琚清了下嗓子:“来人,解镣铐。” 下方的崔成朗顿时愣住了。 他眉头拢起,语气有些急促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我能耍什么花招?”慕容晏故作不解,“崔二爷你不认,我的手里也只有一张面具和一本账册,面具说是谁的都可以,而账册连个真名都没有,怎么解释都行,既然二爷你说自己没做过,便是未曾犯律,至于你用玉琼香的事,你说是云烟给你用的,显然是受人蒙蔽,而非有意犯禁。二爷并非朝中官员,自然也不受‘官员不得狎妓’的约束,既然既未犯律,又未犯错,皇城司自然没理由扣着你。而且……” 她故意拖了下尾调,转而压低嗓音:“还没告诉二爷,陛下没有准崔尚书辞官致仕的请求,显然是舍不得崔尚书,想来也不会过于追究此事,把你放了,也算是我卖崔尚书个面子。” 崔成朗听着,眉峰却攒得愈发的高了。 负责看守的校尉替他解开了身上的镣铐枷锁,崔成朗却仍是一动不动。 慕容晏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要动弹的样子,便道:“怎么,崔二爷不想走吗?莫不是在皇城司的地牢住出感情了?” 闻言,崔成朗阴恻恻地看向慕容晏,冷笑一声:“哼,你够狠。” 慕容晏面露惑色:“二爷何出此言?我要放你走,还有错了?” 崔成朗不答,只是盯着慕容晏,对方也不怵他,他盯着,她就回看。 两人再一次对峙了起来,看似势均力敌,但要细细看去,就会发现慕容晏的脸上一片笃定,隐隐含笑,而崔成朗已然显露颓势,嘴角眼角的皮肤都来回抽动个不停。 慕容晏心中的确笃定。 尤其是她这一番动作之后,崔成朗没有大摇大摆地离开,反而是一动不动,她便知道这一局自己已经赢下了大半。 这便是她的第二局,而这一局,无论崔成朗敢不敢应,如何应,她都有下一步可选。 大家心知肚明,崔成朗的背后有人,哪怕他咬死不认,而他们从崔家、陶家、雅贤坊都暂时找不到太多能直接揪出那背后之人的线索,可这人、这股势力确实是存在的。 那么崔成朗咬死不说,未必是有多考虑崔家和崔赫,也可能是因为害怕他身后那隐在阴影中的庞然大物,亦或者,是以此作为一封投名状——他担下所有,等同于是以他一人的性命,替崔家、又或是他有什么旁的考量,但总之是为了他所在意的,求来一座坚挺的靠山,铺开一条康庄大道。 所以她这一局,摆出两个选择,端看崔成朗敢走还是不敢走。 若他敢走,从离开皇城司的那一刻,他就会成为一只饵,无论他动还是他背后的人动,他们都能顺着这只饵摸上去。 若他不敢走,那更好。 崔成朗进了皇城司,到头来崔家被查、陶家被查、雅贤坊倒了、玉琼香的生意被断了个干净、谢暄等人被扒了官服,可他却全须全尾地走了出来,没被治罪——外面的人不知道皇城司里发生了什么,不会知道崔成朗咬死了一个字也不肯往外吐——那么落在他背后那群人的眼里,就会成为崔成朗卖主求荣的铁证。 到时,哪怕他喊破了喉咙,也无人会信他什么都没说过。 他不敢走,说明他清楚自己此时需要皇城司作为庇护,留在皇城司,比在哪都安全。 这是阳谋。 崔成朗断然也想明白了她这一招的路数,才会如此气急败坏。 他显然是不敢走。 “看来,崔二爷需要人帮帮忙。”慕容晏微笑,复又转头看向沈琚,“那就有劳沈大人了?” 沈琚点了下头,而后吩咐外间的校尉道:“你们两个,送崔二回府。记得,务必要送到崔家正门门口。” 他越是不敢离开,慕容晏越要放他走,除非他吐出些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 崔家已经不认他了,雅贤坊也被端了个空,离开皇城司,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崔赫这时不会保他,他也无法去找那群人寻求庇护,迈出皇城司,他将注定落入死局,而这死局,不仅是他的,也是他所在意的一切的。 终于,崔成朗败下阵,仰头大笑起来。 他身上有伤,笑声中带着“嗬嗬”的气音,听着刺耳。 直到他笑够了,才对着慕容晏鼓起了掌:“好,好,好,慕容晏,他们都小瞧你了。” 他想起崔赫对这个长公主一手提拔上来的女官的评价:年轻,胆大,白纸一张,不太懂事,不难对付,如今是长公主想夺权才叫她有了机会,但手腕计谋都没有,不太值得放在心上。 但现在,他觉得崔赫看走了眼。 那老头刚愎自负惯了,谁都不放在眼里,还总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崔成朗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 慕容晏猜的不错,他的确讨厌崔家,也厌恶自己的身份和血脉,而其中他最讨厌的,莫过于他的生父崔赫。他一想到自己的身体里流着那人的血,他就忍不住阵阵作呕,从心头犯起厌恶。 他今日虽然栽了,可一想到崔赫未来会栽得更狠,或是他们狗咬狗,两败俱伤,他心中便生出几分扭曲的快意。 崔成朗狞笑一声,看着慕容晏道:“慕容晏,我认了,不错,我是山鬼,明面上,我是云烟的入幕之宾,而实际上,我与雅贤坊是合作关系,我借他们笼络朝臣,捏住那些人的把柄,让他们和我成为一条船上的人,替我遮掩住玉琼香的生意和花魁娘子选的赌局。” 他说着又笑了几声,笑声中带着些得意:“你们的朝廷,看着风平浪静,其实背地里,不少人早就知道玉琼香的生意了,可他们都不说,不敢说,也不想说,因为说了,他们也得死哈哈!还有那个账本——” “啊对,账本。那个醉月,其实我没想杀她,杨家那小子看上了她,原本是要把她送去的。要怪,就怪云烟,这女人的妒忌心啊,可真是不能小看,她一直觉得那个醉月对她有威胁,知道人家被杨家人看上了,自己心里不服气,就想在人被送进杨家前折辱一番,是她那天晚上故意用多了玉琼香,让大家都失了神志,然后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半死不活了。所以说到底,都是云烟那个贱女人——”说到这里,他忽然止住了话头,看着慕容晏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似是回味,“她的滋味确实不错,血的味道好,肉也是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柴,当真上品。” 慕容晏听着他的话,心头阵阵作呕,双手忍不住握成拳,她才发觉自己的指尖一片冰凉。 但面上,她分毫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绷着脸,拿起手边的镇纸充当惊堂木,猛地一拍,面无表情地冷声问:“你是如何成为山鬼的?你说的朝臣都有哪些人?你做玉琼香的生意、操纵花魁娘子选的赌局,赚到的银钱又送往了何处,是何人在背后指使?” 她知道崔成朗故意这么说给她听,所以她断不能露怯。 慕容晏将拳头攥得更紧了些,却忽然感觉有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了自己的手,动作轻缓地松开了她的拳头,将她的指尖握在手心中 她用余光一瞥,只见沈琚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崔成朗,若不是热气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手掌传到自己的指尖,她都要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 下方,崔成朗听着慕容晏的问话嗤笑了一声:“如何?不如何。我到底是吏部尚书的二子,同雅贤坊合作,总不好摆在明面上,就用了个面具,没想到她把这法子学去了。”提到“云烟”,他的表情又是不受控制地一拧,“那个贱人!一个千人骑万人玩的婊子,她还敢记我的账!一个传声筒还想捏我的把柄!若是早让我知道她有二心,都不用别人动手,我一定先叫她死得其所!” 不臣 第68节 慕容晏直觉他的“死得其所”不会是什么好看的画面。 她又拿起镇纸狠狠敲了一下,喝道:“少说废话!云烟是替谁传声?” “哼。”崔成朗冷哼一声,“你们大理寺皇城司也真是废物,这明摆着的事,还要我来说?当然是陶家了!” “陶家?”慕容晏微微眯起了眼,“你们两家虽是姻亲,可说难听点,这都是些掉脑袋的勾当,陶家如何确信你不会反咬他们一口?你又为何甘愿替他们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姻亲?哈!”崔成朗好似听了个笑话,“那你就要问问,我那个好爹,为什么千挑万选,给他的好大儿选了这样一门亲事了!” 崔成朗说着,眼里冒出了火:“崔赫、陶金、云烟、崔明……他们都该死!都该死!” “那你们赚来的那些银钱,又去了哪里?” “这些银钱我不经手,你该去问陶家人。”崔成朗仰起头,“至于朝臣有哪些……慕容晏,就算我敢说,你敢听吗?” 慕容晏毫不迟疑:“为何不敢?” 崔成朗摇了摇头:“你说了不算,能说给你的,我都说给你了,至于其他的……不如你把我的话告诉你的主子,看看你的主子,会不会让你听。” 第87章 算计 饶是慕容晏在几番对峙之中保持着冷静,到了这一刻,也难免被人激出了几分气性。 尤其崔成朗话里话外无时不在表露着对她的轻慢与贬低,一口一句“主子”,落在她的耳中着实刺耳。她仰起头,正欲开口讥讽回去,却忽然感受到沈琚在她的胳膊上轻拍了两下。 这一拍叫她的思绪断了片刻,等再接上时已过了好几息。 这时再张口不免显得她气弱,慕容晏一恼,忍不住在衣袖下狠狠拧了沈琚一把,只是他胳膊上筋肉紧绷,又隔着衣袖,她的力道被一卸再卸——这人脸色一动不动,叫她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掐上了没。 应当还是掐上了,因为下一刻,沈琚抓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又放在了她先前掐过的地方,一副“请君自便”的模样,同时面不改色地对崔成朗道:“可以,此事我会禀明陛下和长公主,由她二位决断。现在先说你能说的。” 而后,他有意停顿片刻,看着崔成朗的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才道:“崔家既然想把崔琳歌送入宫,又为何如此匆忙地突然将她嫁给杨宣?” 一时间,整个地牢里的氛围都凝了一凝。 就连慕容晏在听到这句问话后,心头都忍不住猛跳了一下。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琚竟然就这么不加掩饰地将崔家想将崔琳歌送进宫一事点了出来。 虽然这件事实在算不得是什么秘密,整个京中有眼睛的世家都能看出崔家的这点盘算,何况不止崔家,家里有适龄女儿的实则也有不少人都抱着同样的想法。 可是大家心照不宣是一回事,被忽然直白地戳穿又是另一回事。 文人总是爱抱着“风骨”二字做文章,而文臣是文人中的文人。 既然大家想得差不多,那我不说你,你也别说我。毕竟权力虽人人渴求,可攀龙附凤、曲意逢迎这种事,说出来实在太“没风骨”。 时日一久,京中这些高门大户基本都做到了关上门来事事好说,在外头时则“心里有数”但“面上不显”,如此不失为一种“文人的默契”。 就连慕容晏都在这种氛围的浸润下把“你不说我不说”当成了一种常态,现在乍一听,哪怕这地牢里只有他们三人并两名不可能乱传话出去的校尉,还是叫她忍不住惊了一下。 崔成朗应当也是。 在内,他生活在崔家这个家中氛围畸形、在家里也要遮遮掩掩的地方;在外,他替朝中官员和雅贤坊牵线搭桥,做的都是不能摆上台面的生意,连一本账册子都有隐秘的记法,早就习惯了一句话暗含百种意思要自己摸索解读、一桩事打百个机锋彼此暗示但绝不明说的情境,大概有许多年没有见过有人如此直白地将一切摊到眼前来说。 沈琚又实时地补了一句:“怎么,这也不能说么?还是说,你想否认,告诉我崔家并没有想把崔琳歌送进宫?” 崔成朗沉默了一阵,哑着嗓子开口道:“没什么不能说的,崔赫确实想把崔琳歌送进宫去。”说着,他“嗬嗬”粗喘着笑了起来,“要不然,就凭那老不死的那毛病,他能忍住不碰她?” 慕容晏乍一听到这句,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直到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崔成朗这一句,实则回应了她先前问的是否知道崔赫与陶婉之之间的猫腻。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拳锤在了胃上,直让她生出了一种翻江倒海的恶心。 慕容晏手握成拳,后槽牙紧了紧,挨过这一阵闷劲儿,就见崔成朗看着她,脸上带着讽笑:“非要说起来,这源头还在你身上呢,慕容晏。” “若不是因为你在长公主面前得脸封了官,她也不会生出心思,不想入宫,想学着你,去当女官。” * 京郊无头尸案后,慕容晏被封为大理寺协查一事,她自己或许不知,但这事其实在高门世家、尤其是家中有同龄贵女的人家里热闹了好一阵。 有一些是觉得这事不妥当,长公主心血来潮,这厢断然是长久不了的,还在家中三令五申,严令自家女儿不许动不该动的心思,更不许同慕容晏来往。 但另有一些,确实也从这件事里,动起了别的心思。 他慕容襄能借着夫人和长公主的关系,把女儿揽进大理寺里,那他们呢?大家同在京中为官,往上数数都有些亲缘,关系这搭一搭,那扯一扯,总能和宫里有些关联,能在长公主面前挂上号。眼看着这该陛下亲政长公主却没个要放权的意思……若真能叫自家的女儿也入朝,焉知未来不是给自己、给宗族多寻了条门路? 就算没入长公主的眼,退一万步说,也是在前朝给自己多增了筹码。那后宅便再是亲近,哪里比得上前朝的作用大? 所以,观望的人其实不在少数。 大家都想知道,长公主这是一时兴起,还是有了更深远的打算,这慕容晏的官位能坐多久,又能不能坐得稳当。 但是这其中是不包括崔赫的。 他是吏部尚书,在吏部待了半辈子,慕容晏的出现,着实让他感受到了上方涌动的暗潮,以及一丝莫名的威胁。 只是那时,“大理寺协查”不过只是一个没根没据的名头,能随口赐下,也能随口收走,不造册不上文牒,他还没那么放在心上。 可他没想到,他没放在心上,崔家却有人放在了心上。 那个自小被老夫人抱养在身边,认真教习,只为有朝一日能够成为一个合格后妃的崔琳歌,竟然不顾崔老夫人的耳提面命,在鹿山雅集上,不但频频向慕容晏示好,更是为了她在长公主面前锋芒毕露,一举一动皆与后宫中所需要的后妃大相径庭,怎么看都不像是温婉贴心、善解人意的解语花。 当天夜里刚回到府中,老夫人便把崔琳歌关进了家中祠堂,让她对着列祖列宗反省思过。 那几天崔成朗都在雅贤坊中流连,没有回崔家,但一回去就被崔老夫人叫到了房中。 崔成朗的第一反应是稀奇。 他自小就知道,崔老夫人虽是他的嫡母,却并不喜他,除了那些不落人话柄的必要往来,素来视他为无物,断不会单独见她。这次虽不是头一遭,可上一次也有十来年了,那时是为了给他说亲的事,可他如今这个样子,老夫人不管他的亲事也落不下话柄,所以早就懒得管了,故而崔成朗一时想不到老夫人找他为的是什么事。 于是他去见了老夫人,看看她葫芦里要卖什么药,却怎么也没想到,老夫人一见面,问他可认识什么适龄的公子能与崔琳歌结亲,要尽快。 这便叫崔成朗起了疑。 他当然知道崔琳歌是被培养来做什么的,可老夫人如今为何忽然有了别的打算? 还说要尽快,尽快是多快?京里的高门大户,哪户谈婚论嫁不得三媒六聘,一套走下来至少也要半年,那些个讲究些的,两三年也是有的。要说急匆匆地也不是没有,但往往不是些家道中落的,就是进门做续弦或是姨娘的,那不是嫁女,那是赶走一张吃饭的嘴。 何况,就算不考虑这个尽快,她崔琳歌又不是自己的女儿,当爹娘的尚未开口,哪里轮得到自己这个做叔叔的插手? 他不免想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所以崔琳歌不能入宫,但也不能留在家里—— 崔成朗第一时间想到了崔赫。 莫不是他这位好爹的毛病,又更重了? 这一下,崔成朗不知自己该做何种心情。 他厌恶崔家,厌恶崔氏血脉,能见崔赫和老夫人的算盘落空,他免不了有些幸灾乐祸;可他也在替崔家承担着他不应承担的事,深陷泥淖,若崔家倒了,他也会跟着被砸死,绝对逃不脱。 于是,揣度归揣度,他嘴上应了,转头还是去问了崔赫老夫人的话到底是何用意,他该如何办,便听崔赫说崔琳歌的心被养大了,送不进宫里,也不能留在崔家,否则有朝一日,必定招来祸患,还说,那亲事最好是从他相熟的人里找。 “相熟的人”自然只是托词,指代的是崔成朗在雅贤坊里那些与他胡天海地的公子哥。 于是崔成朗想到了杨宣。 他与杨宣其实算不得太熟,毕竟两人之间差着些辈分,何况杨屏谨慎,杨家还不在他的“船上”,但一直是陶家想要拉拢的对象。之前好不容易有一个醉月被杨宣瞧中,却因为意外没能送进他的手里,如今若是杨宣愿意娶崔琳歌入门,便是既赔了先前的,又拉拢了杨家,还解决了崔赫的心病,一举三得。 崔成朗便约着杨宣,在雅贤坊吃了一顿花酒,旁敲侧击地问了他对崔琳歌的想法,借着酒劲哄他应下了亲事,隔天便告诉了崔老夫人。崔老夫人很快带人上门提了亲,杨家那边,杨屏还来不及思考,杨屏就先答应了,而杨屏夫人护犊子,儿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这桩亲事就这么定下。 随后,崔赫又借着恐怕后半年不太稳当的说辞,叫杨屏答应了尽早成婚,于是婚期便匆匆定在了六月十六。 只是为何新娘被换了人,崔琳月又自缢在了杨家,崔成朗便不清楚了。 他那些时日一直都忙着雅贤坊的花魁娘子选,无心关心这桩在他看来已是板上钉钉、不该有什么波澜的婚事。 “不过,那丫头是个有主意的,”崔成朗从嗓子里“嗬”出一声气音,“连崔赫那老东西都说她心大了,会招来祸患,说不定——” “这一切都是她算计好了的呢。” 第88章 不诡 七月,立秋虽至,暑气未消。 及至七月半,暑热仍未消减半分。已过了午时,日头仍高悬于顶,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热息。 怀冬端着六禾坊为常年在他家采买糕饼的客人送的秋礼进了书房。 精致的瓷盘上垒放着三块金灿灿的点心,是用板栗做的外皮,上面还用模子印了祝福语,一块写着高升,一块写着见喜,一块写着顺遂。 怀冬摆盘的时候,特意把写着顺遂的那一块放在了最顶上——她家小姐近日不知在忙些什么,每日点卯归来就把自己锁在书房里,若是无人来叫,那便能生生熬一个晚上,若是遇上休沐,那更是从睁眼就开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怀冬劝过几次,叫小姐时时起来走动,莫要埋在案首几个时辰不抬头,小姐嘴上应好,却照旧我行我素,怀冬见状只能作罢。她帮不上忙,也就只能祈求小姐诸事顺遂,能尽快得个结果。 怀冬绕过书房的屏风,果然就见小姐还是维持着上一次她进来添茶时的姿势不动,正专注地读着什么。怀冬暗叹一口气,走到书桌旁,将糕饼放在慕容晏右侧,随后替她换下已经凉透却未动一口的茶水,叹了口气:“姑娘,歇会儿眼睛吧。” 慕容晏闻言抬起头,怀冬见状,赶忙把那装着三块点心的瓷盘往慕容晏的面前推了推,柔声道:“这是六禾坊刚刚送来的秋礼,板栗枣糕,姑娘快尝尝。” 慕容晏便顺手将放在一旁的红笺夹在书页里,将书合上,背面朝上放在桌上。怀冬见此也不多问。她家小姐如今是官,做的是刑狱之事,有时还要替皇城司奔忙,这些都不足为外人道,她自然不会多问。 只是她年长小姐几岁,小姐又自小将她当成姐姐,见她如此忙碌,怀冬总有几分心疼。 思忖间,慕容晏已经拿着那块“顺遂”吃了一半。大约是心里装着事,她吃的有些心不在焉,不像从前吃到好吃点心那样细细品味,只囫囵塞了两口就停了下来,举着点心发起了呆。怀冬等了一会儿,见慕容晏举着那半块点心不动,忍不住喊了声:“姑娘?” 慕容晏回过神来,将手里的糕饼两下塞进嘴里,而后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茶水是刚刚新换的,热气还在,慕容晏不妨被烫了个正着,好容易才咽下去,怀冬见状赶忙将刚刚换下来的凉茶递上去让她润口,慕容晏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怀冬半是心疼半是自责道:“早知道先不换那杯茶了。” “不怨你。”慕容晏笑着安慰她,“是我自己心不在焉,该我倒霉长长记性。” “呸呸呸。”怀冬连忙道,“姑娘如今替天家做事,可不能说这种话,平白惹了晦气。” 慕容晏跟着点头:“好,我以后不说了。要说就说……”她眼神落在余下的两块板栗枣糕上,捏起印着“见喜”的那一块,“升官见喜,可以了吧?” 见小姐又像是恢复了往日的机灵模样,怀冬松下一口气。她看着慕容晏用完了那块“见喜”,这才稍稍安心,随后斟酌着开了口:“姑娘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慕容晏一听,面露惑色:“为什么这么问?” 怀冬摇了摇头:“倒也没什么,就是姑娘近日来总是魂不守舍的,我就想着,若是遇上了什么事,能说的话倒不妨说出来,咱们虽不如姑娘聪慧,可人多也总能替姑娘分担分担。若是案子上的事,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姑娘不肯说给我听,也可以说给饮秋,她不是一向也对这些感兴趣,或许能帮着姑娘一道想想呢。”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慕容晏说着摇了摇头,“我是发现了一点东西,只是还未能有定论,所以想再多找些关联罢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说着,她翻过了扣着的书页。怀冬顺着她的动作望过去,这才惊讶地发现,那书并不是她想的什么关于朝堂治世、为官之道或大理寺皇城司的案牍,那书她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每每刊发,她都要替小姐去买一本,有时无事可做,她自己也会拿来打发时间。 是《京中异闻录》。 这下,轮到怀冬掩不住面上的惊色了。她知道小姐喜欢看这个,可是这书小姐拿来也不过是打发个时间,何曾这般废寝忘食过? 这样一想,怀冬面上忍不住露出几分疑色,望向慕容晏的眼神也带上几分犹豫。 不臣 第69节 她是知道这书是讲什么的,鬼神精怪,魑魅魍魉,多得是怪力乱神的东西。莫不是……这书里真被人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咒语,或是生出了什么书妖字妖故事妖的,迷了她家小姐的神? 这一下,怀冬忍不住带上了三分警惕,看着那书的眼神如临大敌,一边想着该如何将这书毁去还不惹小姐注意,一边又想着是不是该请个大师来给小姐瞧瞧——可小姐一向不信鬼神,真请来了大师,恐怕要换个由头。 慕容晏一看怀冬的表情便知道她想歪了,连忙开口道:“你想哪去了?放心,你家姑娘我既没有遇上什么鬼怪,也没有被这书迷了眼,我只是……”她顿了下,到底没有把自己心底那不太着边际的想法说出口,转而岔开话题道,“怀冬,你可还记得,京中异闻录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京里风靡的?这写书的妄生,你可听过有人猜他的身份?” 怀冬回过神来,也自知先前的想法荒唐,便笑了声聊以自嘲,而后认真思索了一番,答道:“我记得,约莫是去岁的这个时候……对,没错,就是在中元之前,发了第一册 ,当时因为里面那‘寻头鬼’的故事热闹了好一阵呢,说是若是在七月半的夜里听见有人敲门,可千万不能开,那是‘寻头鬼’在找自己的头呢,若是开了门,‘寻头鬼’就会取走你的头,叫开门的人替了自己成为新的‘寻头鬼’。” 说完,怀冬抿唇笑了笑:“姑娘你每逢七月半都要出门去放河灯,那些天可是吓坏醒春了,生怕姑娘你在外头碰上了‘寻头鬼’呢。” 她这样一说,便叫慕容晏想起了一些往事,顿时忍不住笑着摇头道:“难怪去岁,醒春说什么都要我带上她一起去,而且我刚放完灯,她就催着往回走,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也不肯说,原来是存着这心思呢。” 怀冬也跟着笑:“那几日,那丫头总是一惊一乍的,姑娘你不知道,那几天她一直睡不好觉,还偷偷跑了好几个寺庙道观,请了不少符回来,五花八门的,现在都拿去垫桌角了。” 慕容晏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笑过后,又问:“那妄生呢?你们可听说过什么?” “妄生……”怀冬念着这个名字想了一会儿,“这倒是没听说过什么,不过,倒是听过有人猜,这妄生许是个游方道士,而非寻常书生。我觉得这想法有理,那些个书生,就算写这些鬼啊怪啊的,也左不过是报恩的妖精和吸精气的女鬼,断然是写不出《京中异闻录》里这样的故事的。况且,这《京中异闻录》虽打了个京中的名头,可除了头两册,之后的故事已经和京城没多大牵连了,这书一月出一本,之前连着好几册,里头的故事都并非发生在京城,如此想想,书生寒窗苦读,数十年来都只在那方寸之间,看得翻来覆去也不过是那几本书,头脑未必有如此灵活,而这妄生的字句间却多有各地的风俗,他写的故事也多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才能叫如此多得人喜爱,说是游方道士,我也觉得更可信些。” 慕容晏听着点了点头。 怀冬等了一会儿,不见慕容晏开口,又忍不住问:“姑娘怎么忽然对妄生感兴趣了?以前醒春说要把人找出来时,姑娘还说,作者选择佚名定有他自己的考量和缘由,作为读者,只要好好看故事就行,不该随意探究打扰,怎么现在也对这妄生好奇起来了?” “我并非对他好奇,只是……”慕容晏的声音越来越低,似是呓语,“我想知道他这故事到底是如何写出来的,我觉得,他该是知道些什么……” * 慕容晏这些天之所以如此沉沦,还要从审过崔成朗之后说起。 那日过后,她和沈琚一道入宫觐见,将一切缘由和各种隐情事无巨细、原原本本地交待清楚,而后便得到长公主“由沈钧之负责带领皇城司和禁军扫清京中玉琼香”以及第二日“太傅江怀左会去皇城司将崔成朗提走”的谕令。 至于慕容晏,则要将崔家的事暂且放一放,先回大理寺,做她的大理寺司直。 慕容晏一时心里颇为郁闷。 虽心有准备,可发觉当真被崔成朗说着了时,她仍是不免生出了几分失望。 一时,她也明白,朝中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万一崔成朗所涉朝臣还有其他三台六部九寺五监的官员,若一朝全部下狱,势必要引发朝中动荡,但得到这个结果,仍叫她感到不快。 只是长公主的命令板上钉钉,不容置喙,慕容晏只好将一切失落咽回肚中,回到大理寺,专心做她的六品司直。 可谁知,司直还没做两日,便从同僚口中听见,说吏部尚书崔赫这回是真的疯了。 慕容晏听到崔赫的名字,立刻和同僚打听缘由,这才听同僚说,崔赫告病,大家都知道是为崔二的事抹不开面子,寻个由头暂且避一避,为此宫里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派出了太医前去请脉,以示宫中不为儿子的事牵扯父亲的态度,谁知太医去了崔府,却发现崔赫好似真的疯了。被派去的太医怕是自己医术不精,赶忙请来徐院判,结果徐院判一瞧,反觉竟非误判,而是真疯。 吏部尚书乃朝廷重臣,突发恶疾,又是在牵扯进重案的间隙。为防是有人从中做梗,刑部和大理寺都派出了探官调查此事,结果查来查去,没发现任何猫腻,唯有一件让人纳罕的事,那便是吏部侍郎江斫曾在请崔赫上门的当天给他送过一册《京中异闻录》。 那书刑部和大理寺都翻烂了,也没找出哪里不对,既没有藏着什么密文,也没有撒什么药粉迷魂香,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册书。而江斫也说,自己给上官送这本书,纯粹是为了给他解闷,探官们去了他买书的那间书肆,也问出江斫的确是在去见崔赫的当天才在书肆掌柜的推荐下买的书,算算时间,也是买完就直接去了崔府,路上没有耽搁。 于是查来查去,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崔赫此番发了癔症,是他自己急火攻心所至。有了这么个结果,朝臣们便忍不住哀叹,崔尚书一世英名,到头来却毁在了自家儿子手里,也难怪过不去这个坎。 而慕容晏在听到“一世英名”四个字时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旁人不知道,她却清楚得很,崔赫根本没什么英明。 但是崔赫与那背后之人牵扯之深,她实在不能信崔赫疯了这件事是个巧合。可长公主暂时不许她再插手崔家事,于是,她思来想去,只能从那一册《京中异闻录》入手,这一册她过去也看过,此前从未觉得哪里不对,可这回一看,却赫然发现,这一册中的一篇故事,竟好似在隐射崔家和崔赫的不伦,以及前一案的乐和盛之事。 那故事的主角是一只名为“赭”的妖兽,赭妖居于山中,不通伦理,子孙后代皆为近亲所生,一日忽有一书生闯入,见此情形,不免大惊,直称赭妖有违天伦,当为天地所不容,会遭天打雷劈。惊惧之下,赭妖杀死书生,披上他的皮,来到人间,得见人世繁华,流连忘返,遂借书生身份平步青云,却一日忽遇上一道士,看穿他的妖身,赭妖本以为自己命将休矣,谁知那道士也是个恶道,并不收他,只是让他供养自己,一人一妖狼狈为奸,不仅合力害死了不少看穿赭妖身份的僧道,那道士还帮着他让不少族人也披上了人皮,来到了人间,直到一道一妖的行径惊动天道,天降雷罚,一把火将赭妖一家和道士烧了个精光,赭妖家宅塌陷,露出其下掩埋的重重尸骨,才叫世人知晓他的恶孽。 看过之后,慕容晏当即翻出了从第一册 开始至今的所有《京中异闻录》,挨个重看了一遍,不重看还发觉不了,里头隐射的不止崔家,她入朝以来办过的这几桩案子,都能从这些故事里找出影子。 比如湖仙聘妻这故事中的女姑,就与方蕊有诸多相像。故事里,女姑形貌昳丽,在家乡时被大官人看中,想要强娶为第十八房小妾,女姑拼命逃脱,决定上京告状,终于,她历经千帆,藏在杂耍戏班的箱笼里躲过追兵,到了京城,只是尚未来得及告御状,又被恶人掳去卖入青楼,为保清白,女姑愤而投河,濒死时忽得一公子相救,女姑想要报恩,几番寻找,忽而发现救她的公子是湖仙。 再比如,那木鬼替身的故事,又与雅贤坊们不断被换走的姑娘们何其相似;还有一年前印出来的第一册 ,那找替身的“寻头鬼”,不正合上了年初那遭无头尸?这又让她想到那无头尸上没有章法的鬼画符。在那具尸首上画了鬼画符的人,会不会是因为看过“寻头鬼”的故事,怕那枉死之人变成“寻头鬼”才这么画?又或者,他是刻意制造出一个“寻头鬼”,来契合这书中的故事呢? 慕容晏越看越觉得心惊。 她有种预感,除了那在背后搅弄风云的人之外,还藏着一股势力。 这伙人早在他们发觉这些猫腻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些隐秘,并且知道得比他们查出来更加详实、深入。 这叫慕容晏忽而想起,长公主曾告诉她,京郊无头尸案的那具无头尸,是被人故意放在江太傅家门前的。 那么,乐和盛与雅贤坊,又是否是有人故意为之,送到她眼前的呢? 第89章 木瓜 怀冬眼见自家小姐又一次陷入了沉思,捧着换下来的杯盏悄然退了出去。 她懂得分寸,看得出姑娘这桩事已经走到了隘口,正在紧要关头,姑娘既然无事,便不在旁边打扰,她帮不上忙,那不添乱就是好的。 见怀冬退了出去,慕容晏这才翻开手边的一本册子,拿起一支细羊毫,在上面写了起来。 这本册子是她这些天发现了《京中异闻录》中的可疑之处后备下的,上面除了她从书册中总结下来的疑点外,还有她查过的几桩案子中尚未厘清的部分。 慕容晏顺着自己已经写好的一一看过去。 送来无头尸的是什么人,又是什么目的,他是早知秦、梁二人猎人为乐有意为之,还是凑巧撞见?被秦垣恺和梁同方丢进御兽园的,经过核实,有几个是常在京畿徘徊的流民,可还有一些却并不是,这些人又是从何而来?李姝做了几十年的张小苗,忽而自昏茫中恢复记忆,是巧合或是有人暗中推动?帮她在籍书上做手脚,调换李万和李千身份的又是谁?王添杀死李姝,是受何人指使?王添口中的大人和乐和盛侍奉的大人是何人?这位大人,与承诺李姝、指使王添的可是同一个人?李铜锁老宅院中埋下的尸骨都是些什么人?京中这些年并无如此多的失踪人口,那么这些人来自外州府? 看到这里,慕容晏眉头微拢,提笔在字句的缝隙中补了一行:秦、梁二人所狩猎的流民,或可与李铜锁老宅院中的尸骨来自一处? 再往下,便是雅贤坊这一案的一些线头了。她顺着一一看过,盯着那页纸想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下“大人”两字,而后空开一段距离,又在“大人”的旁边写下“越州”和“雅贤坊”。 一笔勾刚刚收尾,外面忽然响起一道惊雷。 慕容晏笔下一顿,而后将细羊毫架回笔搁上,刚走到窗边便听到外间醒春慌张跑动收东西的声音。她和怀冬原本见艳阳高照,就在廊下绣新的花样子,哪知天公忽就变了脸。 慕容晏推开窗向外瞧,天上的乌云浓墨似的翻滚着,未及第二声雷响,豆大的雨珠已经砸在了地上。 醒春在外间忧心忡忡地同怀冬抱怨:“这早不下晚不下,怎的偏偏今日下,万一过了晚膳还不停,小姐今日岂不是不能去放灯了。” 怀冬却笑她:“你就瞎操心,这雨一瞧就是天太热,暑气冲着了,下一阵子就停。就算到了晚上也不停又如何,今日放不成,还有明日,总归是上一份心意。” “那可不一样!”醒春连声反驳,“要是一样的话,那些个佛寺里为何管今日叫盂兰盆节,而不是明日?道观为何说中元地官赦罪,不说七月十六地官赦罪?这可有讲究的!何况,这日子对小姐也是顶顶重要的,要不然,小姐上元不去,下元不去,怎的偏偏要这时候去放河灯啊!再说了,这事又不是只有我重视,那官衙不也重视,今岁还给安排了社火瞧呢!” “我看这最后一句才是你最想说的,分明是你自己个儿想凑社火的热闹,还要拿姑娘做由头。” 慕容晏听着怀冬和醒春拌嘴,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笑过后,她又抬起头,望着乌云密雨,自言自语叹道:“地官赦罪……”若真有地官衡量世间公义,那便该叫这场荡涤天地的雨冲出一切藏于角落的秽物,叫那些冤孽和罪恶都无所遁形。 * 慕容晏同慕容襄和谢昭昭用完晚膳,一只脚刚迈进院子,就被醒春拦下来,说自己已经备好了行头,问小姐几时出门。 慕容晏见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忽然起了几分坏心眼,逗她道:“怎么,今日不怕寻头鬼了?” 醒春听到“寻头鬼”三字,立时打了个激灵,伸手去捂慕容晏的嘴:“什么……寻头鬼?小姐你可别故意吓我!呸呸呸,就算小姐你不信,这种日子也别随口把鬼挂在嘴边啊!非礼勿言,非礼勿言呐小姐!” “噗嗤。”慕容晏看着醒春这模样笑了几声,随后又故作正经道,“看样子,你是真的怕呀。哎呀,你这么怕,那我今日可不该带你出门才对。” “我才不怕呢!”醒春连忙道,而后看着慕容晏的笑脸,后知后觉地回忆起前一年关于那“寻头鬼”的糗事,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好啊,怀冬姐又再偷偷跟小姐你编排我了!哼,她一定是看小姐对我最好,吃醋了!” 说完又连忙挽住慕容晏的胳膊,正色道:“小姐可不能听信谗言!我才不怕什么妖魔鬼怪呢,我都准备好了,小姐必须带我去,我还要保护小姐呢!” 慕容晏瞥眼看着她,似笑非笑:“你保护我啊?” “那当然了!”醒春拍拍胸脯,“从小到大,小姐出门哪次不是我在旁边护着?” “那如果……”慕容晏有意停顿了一下,“我说,今天我不用你护呢?” 醒春顿时急了眼:“小姐不用我,还想用谁?!”这一说完,醒春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顿时一变,“我不同意!今天,小姐说什么都得带着我一起去!” 眼看着醒春是真的要生气了,慕容晏见好就收,笑道:“带带带,不止带你,惊夏和饮秋也该起了,今天你们四个都去,等到了地方,你们自去看社火,我听说是特地寻来的班子,好看得很。” “我不看什么社火!”醒春瞪圆了眼睛,“我就跟着小姐,小姐去哪儿我去哪儿!” “醒春。”慕容晏敛起笑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提醒的意味。 醒春讪讪地撅了下嘴,过后又不死心地问了句:“老爷和夫人知道吗?” 慕容晏睨她一眼:“我要是说不知道,怎的,你要去告状不成?” “那我当然不会——”醒春下意识地反驳,说到一半却收了声,小声不满道,“为了小姐好,有些状该告还是得告。” 慕容晏伸手拧了拧醒春的脸颊:“小告状精。” “那……”醒春眼睛转了圈,跟在慕容晏身后问道,“老爷和夫人,到底知不知道啊?” “当然知道了。”慕容晏哭笑不得,“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说了,你家小姐我是什么没分寸的人吗?” 醒春一下泄了气,直到上车又下车到了目的地,还始终有些闷闷不乐。 沈琚还没到,慕容晏替醒春四人买了随社火游街的面具,可面具交到手里,醒春却不愿走,只说要陪小姐等国公爷到了再离开。慕容晏拿她没法子,只好应了,叫她陪在一旁等,其余三人见状便也跟着一块等,可谁知,直到过了约好的时间足有两刻钟,沈琚都没现身。 又等了一柱香,眼看社火游去了另一个街坊,街上的游人都少了许多,醒春不满地嘟囔道:“这国公爷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次次都叫小姐等他?!”她还记着刚开春时鹿山官道上发现无头尸的那回事,当时正值倒春寒,又是下雪又是吹风的,天寒地冻叫她家小姐等了好几日不说,还一见面就差点伤着人。 那时他人不在城中也就罢了,今日显然是小姐同他约好的,他却还不准时,叫小姐平白在这里等着。 “他不是不守时的人,怕是临时有事耽搁了。”慕容晏思索片刻道,“这样好了,你们四个去看社火,我叫车夫去昭国公府——” “阿晏。” 慕容晏话未说完,便被身后的喊声打断。 是沈琚到了。 慕容晏回身点了下头算作应声,而后冲醒春道:“行了,你跟好怀冬,和她们一道看社火去。”又同惊夏和饮秋交待,“你们两个,也上点心,看着她点。” 怀冬笑着应声,随后便扯着一步三回头的醒春离开了。 直到看着四人走远,慕容晏才背着身张口,同走到她身后站定的沈琚说话:“我给你解释的机会,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沈琚微微低下头,在她身后沉声道:“今日下午,崔家有人带了两车家当出京,被皇城司截回来了。” “什么?”慕容晏猛一转身,质问道,“怎的没人知会我一声?出京的是何人?可是要跑?” “事出突然,没来得及,何况阿晏你的骑术恐怕……”沈琚清了下嗓子,声音又低了几度,“……不能应付。” “你!”慕容晏狠狠瞪他一眼,随后深吸一口气,假笑道,“你说得对,倒是提醒了我,该把这件事提上日程了。” “那我……” “不用你教!”慕容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鼻音,“你等着,等我找个比你厉害的师傅教会了我,到时咱们比一场,我定要让你心服口服,以后再找不出这种借口!” 说完便又猛地背回过身去。 她是真的动了几分气,转身的动作幅度不小,两人离得又近,她的发丝便随着动作扬起,统统甩在了沈琚的脸上。 这感觉颇有几分新奇,不痛,倒是有些痒,叫他嘴角压抑不住地想要上扬。 沈琚抬手蹭了蹭鼻尖,压住笑意,认真解释道:“出京的是崔赫的妹妹和她贴身伺候的婆子。那婆子护短得很,说什么都不让崔赫的妹妹出来见人,还说,她们这回是崔老夫人同意让回祖宅去的。把人扣了之后,我看过一眼,崔家这位姑小姐……我怀疑,就是你带唐忱他们去崔家时,发现的那个疯妇人。而且……” 沈琚顿了顿,才低声道:“她与崔赫不太像,但崔成朗长得很像她。” 不臣 第70节 这下,慕容晏也顾不得生气了:“你的意思是……”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沈琚微微摇了摇头:“只是猜测,这种事情当事人不认,也没得验证。” 慕容晏闭了闭眼,深吸两口气,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畜生!” 咒骂完,她才又看向沈琚,转开话题:“你说下午……那你是不是淋到雨了?可有换过衣裳?” 听到这一问,沈琚顿时想起敢回京前,周旸给他出的歪招。 那时雨已经停了,他们截住了崔家人回京城,可多带了崔家的一车人并两车东西,跑不快,眼看着日头晚了,他怕赶不及,就总想走快些。 周旸看出了他的心焦,再想想今天的日子,便猜出他是和慕容晏有约,一时觉得这两人不走寻常路,竟挑在这么个百鬼夜行的日子里幽会,一时又觉得,一个敢约一个敢应,倒真是相配。 于是,他便决定帮自己的顶头上司兼好友一把。 “我告诉你啊,犯错的时候,你得学会示弱,要把自己说得惨一点,这姑娘家呀,对那些没什么攻击性、看起来又可怜兮兮的小动物可是怜爱呢。你呀,就表现得惨一些,惨起来,她们就不舍得生气,反倒怜爱你,懂了吗?” 当时沈琚觉得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在周旸“不识好人言”的抱怨中又加快了脚程。 但现在,听到慕容晏的问话,他又忍不住想起了这一段,觉得周旸说的或许有几分道理。 只是知晓了这道理是一回事,实际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沈琚抿了下唇,双手在身后被成了拳,浑身发僵地点了点头:“淋到了。” “那你不早说!”慕容晏忍不住又瞪一眼,而后扯过他衣袖,问道,“你的马栓哪了?先回府去换身衣裳。”说着便拽着人要往外走。 沈琚反身将人拽了回来:“从这里回一趟昭国公府,就没时间放河灯了。” 慕容晏摇了摇头:“少放一盏灯而已,等下次休沐,我去庙里供上就是了。总不能叫你穿着湿衣服陪我去放灯吧。” 沈琚顿时觉得自己演不下去了。 “阿晏。”沈琚紧了紧抓着她手腕的力道,“我接到消息赶出城时刚巧下了雨,所以披了油衣,也戴了斗笠,本就没淋到多少,就算淋到了,这么热的天,也早该干了。” 慕容晏一听,立刻抬起被抓着的那只手腕提到他眼前:“放手。” 沈琚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时候绝不能放。于是,他非但没有放,反倒改为抓住慕容晏的手,张开五指,与她十指紧扣。 慕容晏被气笑了:“先来迟,再说谎,如今还不肯放手。沈钧之,你倒是会得寸进尺。” 沈琚在这一刻,忽然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何为“示弱”。他低下头,唇角轻抿,眼睛微抬,看着慕容晏小声问道:“那阿晏许我得寸进尺吗?” 慕容晏被这攻势激地咽了一口唾沫。 下一刻,她猛地背过身去,顶着红透的脸颊大声道:“该去买灯了,再不去可就来不及了。”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只是到底没有松开两人交握的手。 * 放河灯的地方离得不远,两人步行了约莫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便到了地方。 牵在一起的手早就已经放开了,原因无他,实在是天气太热,而沈琚身为能文能武、自幼在边关长大的皇城司统领,气血充沛,牵一时半刻还行,牵久了,无异于在伏天里捧手炉,纯属自讨苦吃。 慕容晏当然不是那种伏天里还要委屈自己捧手炉的人,于是半道上,她就借着买面具的机会给自己的手寻到了自由。 说来,这戴面具的习惯也是从去年流行开的,说到源头,还是和那“寻头鬼”有关。因为《京中异闻录》里写,“寻头鬼”要找生人寻头,而中元夜里,百鬼夜行,上街的男男女女戴上鬼面,便能伪装成百鬼,“寻头鬼”寻不到人,自然就害不了人。 只是这习惯虽只出了这么一年,京中之人却也都发现了其中乐趣,于是这一年来,不止中元,凡有灯会节会,纷纷都戴面具游街玩乐。 面具买了两顶,一黑一白,白的嘴巴处挂了条长舌,左脸写着“一见生财”,黑的是张凶狠恶鬼脸,右脸写着“天下太平”,是黑白无常的面具。 买之前,那卖面具的小贩一看见两人便同她推荐狐狸公子和桃花仙女的两张面具,直说这两顶今晚上卖的最好,好多公子小姐一道来的都爱,可慕容晏扫过两眼,只觉得兴致缺缺,反倒是对角落里那两张无常面更感兴趣。 小贩虽不理解这对好看的公子小姐为什么偏要扮恶鬼,但上门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一张嘴舌灿莲花,直夸慕容晏有眼光,这黑白无常可不是寻常人能扮的,就得公子小姐一看就是高门大户养出来的正气之人才能镇得住,他刻意把面具藏在角落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还是被小姐一眼看到,那定然就是黑白两位大人自己的意思。 就这样,两张面具分别戴在了慕容晏和沈琚的脸上。 慕容晏戴白,沈琚戴黑。其中白无常的长舌是红纸条裁出来的,贴在嘴巴的气口上方,慕容晏一吹,那长舌便被鼓动着飘了起来。 她便起了点玩闹的心思,故意跟在沈琚身后,一边踮着脚走路,一变把长舌吹起来,从沈琚的肩上扫过,随后搭下去。 来回几次之后,沈琚伸手用两指将纸条夹住,慕容晏这时又凑上前去,踮着脚在他耳后掐着嗓子说话:“黑爷,你拽我舌头做什么?” 沈琚顶着黑无常的恶鬼脸,自面具后溢出无奈地笑声:“白大人行行好,别再作弄我了。” 慕容晏便把那“长舌”抽了回来,声音轻快:“行吧,看在你求我的份上。” 笑闹过,她看着沈琚的“黑无常”脸,又忍不住想起了雅贤坊中的面具:“你说,今日的这些小摊贩里,可有为雅贤坊做面具的?” 沈琚摇了摇头:“已经把京中能做的、会做的、做过的都问过了,没人承认,也没人识得那笔触,说不定是云烟自己找人做的,又或许,是她自己做的。青雉后来有交待过,说云烟没事的时候也喜欢画画,她房中的那些避火图都是她自己画的图案。” 慕容晏一听,不由有些惋惜:“她有此等画工,若是能用作正道上,或是陶家人肯好好教养,说不定能成一方大家。”说完沉默了片刻,又摇了摇头,“是我异想天开,她出身不好,又是女儿家,就算是有这种本事,也没有出路。于陶家人而言,不如做云烟来得更有用。可惜,崔家人现在还不能动,不然我还想问问崔家大夫人,可有给云烟起过名字。” 她说到这些,便不免生出几分伤感。沈琚听在耳朵里,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生硬地转开话题:“阿晏一会儿放河灯,可是有想好要在灯里祈什么愿?” “我啊,祈愿的话无非就是……”她正说着,却忽然顿住,转而看向沈琚,一双眸子在吐着长舌的面具上闪着光,“这样吧,你可愿与我赌一场?若是你祈的愿和我祈的愿一样,那三月之期,便到今日为止,如何?” 沈琚一愣,随后倒没急着欢喜,而是先问:“那不知,这一样是要一字不差,还是同一个意思就好?” “算你反应快。”面具下的眉眼完成月牙似的细线,“既然你都问了,白大人就行行好。一字不差有些难了,只要大意是同一个意思便好。” 沈琚点了下头:“好。” 赌约既定,两人在河边的摊贩处买了两盏船型的小灯,随后各寻了一处台面写心愿。 慕容晏写的很快,只是她一抬起头,沈琚竟也已经直起了身。慕容晏打量他一番,狐疑道:“你当真写好了?可别是觉得自己猜不准,就干脆放弃了?” 沈琚摇了摇头,而后摘下面具,郑重其事道:“既然答应了,便没有放弃一说。” 慕容晏因他的认真怔愣了片刻,而后伸出手:“那就拿出来吧。” 沈琚依言将船型的河灯放在她的手中。 河灯是纸扎的,仿的是最常见的篷船样式,未写上字、点好置于乌篷中的灯烛之前,通身皆白,而要祈的愿,便写在纸扎的乌篷之上。 沈琚的愿望很简单,一眼便能看完。乌篷之上,左右两侧,各写着四个大字:“山河永固”和“天下太平”。 慕容晏举着“天下太平”的那面,比到沈琚的面具旁,啼笑皆非:“这面具我可真是没选错。”而后又忍不住打趣他,“还说自己这不是放弃了?你这是一点都没猜我会写什么呀?” “我确实不知道,一般河灯该写些什么。”沈琚看着她的笑脸轻声道,“但是我想,既是祈愿,总该写自己心中想许的愿望。” 慕容晏瞥他一眼,故作不解道:“那你就只想许这么大的愿啊?”说着,她轻轻叹了口气,似是伤怀,“我听人家说,寻常人家的儿女一起去放河灯,都会写什么‘得一人心不离弃’‘白首相偕永为好’‘我与卿卿不分离’之类的话。我还当自己在你心里有几分分量,看来你是一点都没想着我啊。” 这话实在有些孟浪了。 慕容晏说着,嗓音打了个磕巴,背过身不再看他,面具下的脸庞阵阵发烫。 沈琚却是以为她当真伤了心,肃起面容语气认真道:“正是想着阿晏,我才会这样写。我只是觉得,唯有如此,我才能与阿晏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平康安泰地度过一生。” 他说完,见慕容晏仍是背着身,肩膀微微颤动,只当自己是惹恼了她,连忙又道:“不然,我再重新去买个河灯来,阿晏想让我写什么,我便写什么。至于那赌约,这场赌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不可能赢。是我等你垂怜,你不肯松口,三天,三个月,或是三年,我都不可能赢。我实在不懂这些,你别——” 他的话断在慕容晏回过身来时的粲然笑脸里。 她不知何时摘下了面具,大约是在刚刚背过身的时候,也或许是在听了他这番话之后。她把面具插在腰间系带上,一只手端着自己的“小船”,只见朝着他的这一面乌篷上,写着“天下为公”四个字。 沈琚一时愣住,又见慕容晏把另一面举到他眼前。 另一面写着“明镜长安”。 他们两人,一人写了“山河永固,天下太平”,一人写了“天下为公,明镜长安”。 慕容晏抬起沈琚空着的那一只手,把自己的那一盏河灯也放到他的手里。 “虽然只有两个字是一样的,不过……”她狡黠一笑,“先去放河灯,等放完了,我再告诉你答案。” 沈琚被这笑容晃了眼,久久回不过神来,脑袋还发着晕,就被她牵着手腕点亮了篷船中的灯烛,然后又被她牵着到了河边,再牵着一同俯下身去放走了河灯。 两只小船摇摇晃晃,顺流而下,一会儿被水流分散,一会儿又碰撞在一起,但总归是在差不多的一处,任谁来看,都能看出这两只纸船是一块的。 沈琚望着那两只的纸船,终于随着它们的远去找回了自己的神思。 慕容晏正拽着他的一只手站在他身后。 沈琚想回神,却听她道:“先别回头。”而后,一片温润的凉意落在了他的手心。 是一块玉佩。 慕容晏在他伸手轻声道:“这东西,我备下有许多年,知道先太后为我赐了一桩婚约后,本以为永远没有机会送出去了。沈钧之……沈琚,我很庆幸那个人是你。” 说完,她合拢被她放下玉佩的那只手的五指,随后松开了手。 沈琚将手举到眼下,张开手心,看向那枚玉佩。 是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沈琚,这一局,我认你赢。” 第90章 业镜台(1)负心郎 中元过后,京城平静了好一段时间。 约莫是因着中元连着中秋,阖家团圆的日子,小偷小摸拐子拍花也跟着消停了些许,又或者是中元时那场热热闹闹的社火起了作用,当真震慑住了作乱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总之,京中百姓过了好一阵安宁日子。 就连月前的风波,也悄无声息地就被抹平了。 雅贤坊除了那三座名声最大的楼子外,其余的小门户都已经悄悄重新开了起来——守在雅贤坊外的禁军和红袖招、寻仙阁、仙音台中的姑娘们一起消失了,没人知道那三座楼里的人被带去了哪里,也没人敢打听,这其中既带着些畏惧和惶惑,担心有一日自己也会这样悄悄地就没了影,也带着些庆幸和窃喜。 有这三座楼子压着,它们就永远是那红花下的野草、华美布料裁下的边角,接这三座楼不愿接或是去不起这三座楼的客人,可如今这三座楼没了,它们还在,这便是它们的运道。 当然,除此以外,和陶家有关的铺子仍是关着的。不止陶家的铺子被关了,陶家的大门也一直紧闭着。 陶家的街坊们已经有许多日没有看到有人从那座外墙朴素的宅院中进出,连出来采买的下人都没有,但他们不太敢大声谈论此事,只是在没什么人经过时凑头在一起咬耳朵,说起前些时日他们在夜里听见的一些响动,以及透过门缝瞥见过一些在月色下泛着银色冷光的甲胄和锋寒的兵刃。 民间如此,朝堂也不遑多让。 表面上看,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平静的默契,按部就班的上朝、上值、处理公务、上书奏折,假装风平浪静、无事发生,但私下里,官员之间偶有聚头时,也会悄声嘀咕上两句。 当然,不是明说。 能在京城官场站稳脚跟的,个个都是老人精,尤其眼见着这从开年以来就不安泰,所有人脑中都紧着一根弦,谁都知道上头现在手里捏着些东西却不好动,还缺一个发作的由头,这种时候断不能叫别人抓住什么把柄,把自己给装进去了。文人骚客,都是借喻用典的一把好手,琴棋书画诗酒茶,总有能指代的东西,故此,倒是在京里掀起了一小阵品茶酒会、赏花琴诗书盆景会的热闹。 不过这些热闹,始终都和慕容晏没什么关联。 一来,她是女子,还尚未婚嫁,多少要避嫌;二来,她是长公主近臣,还是个即使他们不想承认也不得不认的脑子活泛的近臣,如今的这些事,多少和长公主有关,叫上她,万一不慎说了些什么被捅去长公主那里,那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所以,兜兜转转下来,慕容晏反倒成了京中唯一那个每日能按时点卯、按时下值回家同娘亲一道用晚膳的京官。 对此,谢昭昭很是满意。 不臣 第71节 再是支持女儿为官,可总瞧着她一个小姑娘家镇日里早出晚归的,做娘的总归心疼,如今没有案子,女儿能日日回家用膳,不必在公衙点灯熬油,或是出去风餐露宿,她自是一百个乐意。 醒春也很满意。 她家小姐最近都按时出门、按时归家,日日被她盯着到点歇息,眼瞧着气色都比月前好了很多,之前眼下熬出的青黑现在一点也看不出来了。 但她又有些不满意。 因为自中元过后,那国公爷已经有许久都没有找过小姐了。 中元那夜,也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总之那天晚上,她装着心事和怀冬三人草草看完社火游街回去寻到小姐,就见小姐心情好得出奇。饮秋只看了一眼,就说,定是小姐和国公爷之间定下来了。 醒春一时难过。她虽早知终会有这么一日,可这么一日真的来临时,又叫她觉得太快了,她的小姐这样好,若不是先太后乱点鸳鸯谱,多得是可心可意的优秀公子哥任她挑选,怎的就栽在了昭国公这么一棵不近人情的木头桩子上。 一时又有些愤懑。没定下来之前,昭国公府还时有问候信笺,昭国公本人也常常来接送小姐上下值,怎的定下来了,反倒销声匿迹,多日不见踪影,没书信就算了,连个口信都不递,难免让醒春联想到她看的那些个话本子里未在一起前花言巧语哄骗小娘子、在一起后便把珍珠做鱼目的负心郎君。 醒春忍不住想提醒提醒小姐,可是每每看到小姐的面庞,她又不忍心说出口让小姐伤心,只暗暗想着,若是那昭国公敢有负于小姐,就算拼了她一条命,也要扒下这国公爷的一张皮来。 就这样,醒春日日想,夜夜想,不敢跟小姐明说,又放心不下,到头来,倒是给自己嘴里憋出了一个大燎泡,看得惊夏惊叹不已,而饮秋和怀冬直摇头,说她尽操些不该操的心。 “怎的就是不该操的心?”醒春反驳道,“那你说,是不是十五过后,那昭国公就没了踪影?” 她这些天没少为这事烦心,到头来全叫饮秋一人受了——她们四个贴身伺候的,一直是两人白日里伺候,两人值夜,起先是醒春和怀冬一道,饮秋与惊夏一道,来回换,但后来惊夏觉着自己白日里打不起精神,更喜欢值夜,便与醒春不再换了,就只有饮秋和怀冬交换时辰。 若是怀冬在,醒春是不敢与她发脾气吵嘴的,也吵不起来,怀冬年纪最大,从小管着她们,有些威严,镇得住她。 可饮秋却不同,醒春不怕她,平日里慕容晏不在时,她便总拉着饮秋嘀咕,前两日还只是担心昭国公对不住小姐,这两日已然是把那昭国公当成了负心汉,而小姐则成了那错被情郎迷了眼的傻姑娘。 头两天饮秋还跟着应和几句,但一连几天,还变本加厉,饮秋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昭国公是皇城司统领,替天家做事的,忙起来时几个月见不到人也是常事。咱们小姐查起案来不也这样?” 醒春一听更来气了:“皇城司统领?他是第一天做皇城司统领啊,这不一进京就是皇城司统领了,怎的之前有时间,现在就没了?忙成这样,以后若成了亲也日日不着家的,叫小姐独守空闺,那还成什么亲呀?不如搬去皇城司,抱着那些刀枪剑戟和手底下的臭男人过一辈子得了!” 慕容晏尚未回来,院子里就属她们几个贴身丫鬟最大,醒春不怕人听见,两张嘴皮子嘚吧得极为利索,什么话都往外吐,骂完沈琚由不满足,转而又看向饮秋,一把火瞬间就燎去了她的身上:“饮秋,你到底哪边的?咱们从小在小姐身边一道长大,小姐待咱们也是情如姊妹的,你怎的胳膊肘向外拐,不与我同仇敌忾,倒帮外人说起话来了!” 饮秋顿时把双手举到耳边以示认输。醒春生起气来,谁都管不住,唯有小姐能哄,再要不就只有怀冬能管住,她是断然说不过的。 醒春气没出完,见她不说了,只当她认了“胳膊肘朝外拐”,顿时火气更旺了:“饮秋,你怎能这样,不过就是去同人家共了两天事,心就向着外面了,那小姐呢?咱们同小姐相处了这么多年,若不是小姐惦记着你的心思,哪里有你大展拳脚的机会,你不记得小姐的好,反倒是——” “吵什么呢?”慕容晏从外间踏进门来,“我在院外就听见你这丫头嚷嚷的声音了,怎么,嫌一个燎泡不够,还想再多长几个?” 醒春看着慕容晏含笑的脸,一肚子的话顿时咽了回去,瞥过头小声咕哝道:“小姐今日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慕容晏抬手点了点醒春的脑门:“我不早些回来,还见不到醒春姑娘大发神威的样子呢。” 醒春撇撇嘴:“我还不是为了小姐你……” “哟,那还是我不识好歹了。”慕容晏看着她,笑问,“这我可得好好听听,为了我什么?” 醒春顿时又不说话了。 饮秋没忍住在一旁偷笑了几声,接话道:“还能为了什么,她呀,可不就是觉得小姐你被国公爷哄骗……” “饮秋!”醒春一跺脚,猛地扑上去捂饮秋的嘴。 两人打闹成一团,慕容晏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倒让醒春眼泪都要下来了:“我还不是为了小姐!” 慕容晏一看,连忙安抚:“好了不闹了,你们两个收拾收拾,我带你们上街去下下火,这总行吧?” 醒春抹一把脸,背过身去谁也不看:“我哪也不想去,小姐你带饮秋去吧,反正我不如饮秋机灵,跟着也只能拖后腿。” 慕容晏递给饮秋一个眼神,饮秋立刻凑上去,揽住醒春的胳膊:“说什么傻话呢,没听小姐说是去下火的,咱们两个里,可只有你上火了,我才是那个添头呢。” 醒春听了想笑,又觉得就这样笑太没面子,从鼻孔中哼出一个气音。 “皇城司接了殿下的密令,已经出京好些时日了,临走时沈琚去大理寺同我交待过,这些天当然上不了门。”慕容晏又道,“何况,你家小姐我也有自己的差事要做,无论如何也不会是那独守空闺的怨妇,你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想想,以后你想做些什么。” “什么我想做些什么?”醒春听着下意识道,“我自然是陪着小姐,照顾小姐,小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不是说这个,你……”慕容晏摇了摇头,“算了,这些等日后空了再聊。走,现在先同我上街去。” “那我去换身衣裳。”醒春说完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饮秋却没急着走。 慕容晏看她,问道:“你不换衣裳?” “换。”饮秋先一点头,随后转身,只是转过身没急着动,而是问,“小姐今日不休沐,如今刚过晌午,小姐却忽然回来,还要带我和醒春一起出门……可是有什么事?” “就你机灵。”慕容晏笑着点了下头。 “我是特意来带你们上街看热闹的。” * 热闹发生在京兆府前。 这五日来,每过午时四刻,便有一身穿粗布衣的妇人按时按点地在京兆府前敲鼓。每敲三声,还会高呼一句:“民妇陈良雪状告越州通判魏镜台抛弃糟糠之妻,买凶杀人,草菅人命!”如此,每日敲满一刻钟,无人理会,便自行离去,第二日再来。 京兆府自府尹曲非之被下大狱以来,府尹的位子一直空悬,原本还该有少尹顶事,可时任少尹的李勉也牵扯在秦梁两家的事里,被脱了官帽,整个京兆府几乎是从头到尾撸下来了一串,到头来,只剩下几个管不了事的参军主簿。 为此,吏部也煞是头疼。 他们报了不少人选上去,可陛下与长公主一个都不点头,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京兆府没人,其中的一应职务便摊到了六部九寺的官员暂代,可六部九寺也有自己的职责,没人愿意一直待在京兆府里,就这样,京兆府如今府门虽在,却只是一个空架子,平日里遇上点偷鸡摸狗的小事上能平息,但如今,且不说这妇人越级上告,告的还是一州通判,这事既不归京兆府管,京兆府也管不了。 于是,除第一日出来了一位捕快告诉她敲错地方了这事京兆府管不了外,之后的三日皆是大门紧闭,无人回应。 京兆府把麻烦挡在了门外,却挡不住京中百姓看热闹的心思。这几日,京里几家赌坊都悄悄起了盘口,赌那妇人能坚持几日,还赌这事会如何收场。 慕容晏便是带着醒春和饮秋来看这热闹的。 这妇人第一日来敲鼓时,她正在大理寺中处理一桩小童被叔婶溺死的案卷。那小童祖父母亡故,爹娘和叔婶欲要分家,叔婶家只有一个女儿,小童爹娘便以此为由要给弟弟少分祖产,于是叔婶心中发狠,给兄嫂下了药,趁兄嫂熟睡,抱走孩子按在水缸中淹死后投入井中,却假做孩子是自己不慎掉进去的,最终是以她在小童的指缝中发现了青苔以及在水缸上找到了对应的痕迹揭穿了真相。 处理完那封案卷,她心口发闷,正想出去透透气,却听闻有妇人敲了京兆府的登闻鼓,还要告一位通判。 她到京兆府前时,人早已走了,便同周围的百姓打听了一番,听闻“越州”二字,顿时不免惋惜,觉得自己错过了些重要的事。谁想到第二日,那妇人竟然又来了。 她收到信赶去时,人又已经走了。 于是第三日,慕容晏特地去蹲守,果不其然,又等来了妇人。 事关朝廷重臣,没有密令,轮不到她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司直插手,她穿着官服,不方便露面,便在能看见京兆府的一间茶楼中寻了个靠窗的位置从头看到尾。 第四日,她特意换了便装,在人群里看,等那妇人走了,悄悄跟了一段路,只是路上偶遇禁军盘查,被拦了下来。那队禁军的头领认得她,一看见她便带着几分热情同她寒暄,就这样她不得已跟丢了妇人。 那禁军领头的,慕容晏记得他叫徐刃,曾是京兆府中捕快,无头尸案后,京兆府树倒猢狲散,他却不知攀上了什么门路被调去了禁军。 她本来早将此人抛在了脑后,可是这一下,又忽然想了起来。 若她没记错,乐和盛那案时,她曾在烧毁的李家门外看见过她的身影。而望月湖上云烟一案,她虽没注意,可当夜宫中禁军都被调往湖边,若无意外,此人应当也在。 这忽然让她发觉,除了她与皇城司外,竟还有这样一个人,游离在这三桩案件之外,却又与之息息相关。 慕容晏直觉其中有些她暂时还未想通的关窍,但不妨碍她将徐刃的名字写在了那本她记满了疑点的小册子上——那册子如今被她在封面上添了“生死簿”三个字,平日里就同那白无常的鬼面具放在一处,醒春抱怨了不少次,总说小姐把那鬼脸放在书房里,天天吊着个长舌头,平白惹人惊吓。 而今日,慕容晏特地带醒春和饮秋两人上街,不过只有一个目的。 慕容晏坐在马车中,掀开窗帘一角,等那妇人敲完鼓被饮秋带来。 她不便以大理寺司直、皇城司参事的身份露面,却可以做一个“心善的高门小姐”。 “心善的高门小姐”平日里看多了话本,最是不喜那些一朝飞上枝头便抛弃妻子的负心郎,今日偶然路过,听闻妇人的遭遇气愤不已,于是便让身边丫鬟将妇人请来,听听她的遭遇,若是可以,定要帮她申冤,必要砸了那负心郎的如意算盘。 且不论魏镜台是越州通判,而她如今对越州一地起了些兴趣——因着先前的发现,这些天她特意在大理寺的案牍库里翻了不少越州的案卷,竟意外地注意到,越州这地方虽然常年受灾、物产不丰而百姓贫穷,却是个难得的安居之所,数十年来,鲜有恶性的案件发生,她一连翻了几年,最后算下来,发现那里甚至比京畿都要安全——单冲着魏镜台这个名字,她也定要想办法打听清楚。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说这个人了。 皇城司此番离京,便是接了长公主的密旨,务要确保几位进京述职的官员毫发无损地来到京城。 而魏镜台,正是其中之一。 第91章 业镜台(2)很想你 大雍朝外地州的官员,在先帝爷往前,皆是五年一小考,十年一大考,若无特例,往往是在一个位置上坐满十年才会动地。 当然,有时也不动。 比如先帝爷那时,所谓大考也不过是上级考下级,只要上官觉得满意,那考校就算通过,同上官多走动走动,搞好关系,没什么野心的可以在这位置上坐到致仕,有野心的,也自有自己的一套法子。 久而久之,换任一事形同虚设。 是以当十二年前,年满十七的长公主抱着年仅两岁的幼帝坐上皇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地方官员换任:六品以上官员依次进京述职,坐满年限的,根据政绩下放、平调或升迁,未满年限的,根据任期内的表现,留任或下放至其他州府,并将五品以上官员的考核任期,改为三年一小考,五年一大考,五年为一任,满一任,由吏部官员和御史台组成的巡抚队伍至地方考核,满两任的,亲自进京述职,随后决定去处。 这场浩浩荡荡官员换任一直持续了一年多,自先帝爷亡故的昌隆二十年开始,一直到启元二年,才算是结束。 故此,今年也恰是这一批官员大换任的时候。 但越州通判魏镜台,稍有不同。 他从未经历过旧制,而是启元元年陛下登基新开恩科、于启元二年的春闱中夺得魁首后在殿试上大方异彩蟾宫折桂的状元郎。 按照惯例,新科状元大多留任在京,从翰林修撰或编纂做起,魏镜台本也该如此,何况他还事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位状元,各方关注,意义甚大,但大殿之上,他却主动向长公主请缨,表示他参加科举,并非为了能于庙堂之上得一席之地汲汲营营,他渴望能为社稷、为百姓做些实事,所以恳请长公主将他外放。 据当时的史官记载,长公主听罢,连道了三声好,而后,当着文武百官和一应考生的面,赐了他“越州通判”的官职——至于的越州通判,因在述职时被发现了在任内徇私舞弊的行为而被下了大狱。 这些是慕容晏两日前听说了有人状告魏镜台之后特意去查来的,为此,昨天晚膳时,她还特意问了自己的父亲。 慕容襄对魏镜台也有印象,到底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任状元郎,又在朝堂上作出那样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这样的人许多年都未必能碰见一个,慕容襄自然是印象深刻。 只是一谈及他被外放去越州,慕容襄便只剩一句“心是好心,意是好意,但只怕强龙难压地头蛇,可惜了了”,连带着谢昭昭也跟着摇头叹息,两个人打着她不懂的哑谜,却谁也不肯和她解释,急得慕容晏百爪挠心,恨不得世上真有神灵精怪,能点化她听读他人心音的本事,叫她知晓爹娘到底再想些什么。 末了,慕容襄还没忘提醒她,别去插手京兆府前的那桩事,显然是已经知道了她为什么要问。说完,约莫是看不下去女儿迷茫的神色,又多点拨了她几句,告诉她魏镜台此番进京,不仅是述职,还可能要顶京里的缺。 京兆尹这个位置空了已有半年;工部尚书一直由侍郎暂代,到底不能长久,得有个章程;然后是吏部,崔赫那样子是无论如何回不去了,不管将来谁做吏部尚书,总归是能腾出个位子来。 京里的职缺,无论内外,向来不缺人盯着。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乱子,是真是假还不好说,若是假的,那就是有人故意搅浑水,若是真的,这事不是命案,乃是官员的私德有亏,该吏部去操心,轮不到大理寺插手。 慕容晏听完,当时就举起手指天为誓,保证自己不会以大理寺的名义去过问此事。 想到这里,她理了理自己宽大的衣袖。 往日里去大理寺上值,她穿的是官袍,而去皇城司时,她也穿的是易于行动的装束,已经许久没有穿过如此“女儿家”的闺秀衣衫,颇有些不适应,层叠的衣袖、曳长的裙摆、发间手臂的钗环,哪儿哪儿都让她觉得束手束脚,很不自在。 陈良雪还在击鼓。慕容晏算算时间,差不多也到了该停的时候,便又掀开窗帘瞄了一眼,这一眼,却让她注意到,路旁的另一侧来了一队人。 还是她极为眼熟的人。 是一队皇城司的校尉。 沈琚和周旸不在,也没看见唐忱的身影,那带队之人慕容晏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他的名字。那一队校尉分开看热闹的人群,停在了陈良雪面前,远远隔着,慕容晏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见那领头的校尉挥了挥手,便有两个校尉站到陈良雪身后,显然是要带她走,虽未动手,亦未上枷,却隐隐透露出些许不容拒绝的威势。 不臣 第72节 下方围观的百姓顿时作鸟兽散,饮秋也后退几步,却被其中一个校尉喊住。那人同饮秋说了几句话,两人便齐齐看向她这里。慕容晏便也看回去,三人的目光交错在一处,那人又回头同饮秋说了几句,而后就见那队校尉带着陈良雪离开,而饮秋朝马车走了回来。 未等饮秋踏进车门,慕容晏已掀开车帘急急问她:“怎么回事?” “小姐莫急。”饮秋道,“韩校尉说,快到中秋了,宫里要行中秋宴,近日多有官员入京,那位陈娘子这样大张旗鼓,影响不好,所以便先将她带走,另行安置,等到中秋宴过了,吏部和御史台自会派人核查她所告之事。” “就这样?”慕容晏听罢皱起了眉,“还要等到中秋过后?” 醒春与慕容晏一个鼻孔出气,一听小姐发话,顿时不满地哼了声:“我就知道,那昭国公是个靠不住的。” 饮秋瞪了醒春一眼,而后牵起慕容晏的手:“小姐,韩校尉虽是这番说辞,但你细想,若只是等中秋宴过要吏部和御史台核查,又怎会轮到皇城司出面?我猜,恐怕是那位魏大人牵扯进了了不得的事情里,皇城司不便透露,又怕那陈娘子继续闹下去坏了皇城司的打算,才会如此行事。” 慕容晏沉吟片刻,问她:“那刚刚同你说话的,韩校尉?韩百面?” 饮秋点了下头:“是他。” 慕容晏又问:“他可有说,皇城司如今可是都回来了?” “他……”饮秋抿了抿唇,“他说,他是奉了沈大人的命令来的。” 醒春立刻忿忿道:“他回来了?既然回来了,怎的都不来和小姐大声招呼?哼,我就知道——” “醒春。”慕容晏低声斥道,醒春立刻闭上了嘴,只是仍然面带不忿,嘴巴撅得能挂油壶。 慕容晏没空在意她的小性子,她满脑子想的是另一件事:“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让我想想……” 她一这样说,醒春和饮秋顿时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搞出什么动静来,断了自家小姐的思绪。 慕容晏沉思半晌,而后道:“陈娘子在这里敲了五日鼓,前四日都一直无人阻拦,要说影响不好,那流言蜚语早就已经散出去了,何况今日什么都不解释,就这样把人带走,看起来还颇有些威胁,岂不是影响更差?还有,说来……去岁时分明也有官员入京述职,可那时候,也没听说要皇城司去接应的……” 说完,她干脆决定道:“走,咱们上皇城司去,当面锣对面鼓,问个清楚。” 醒春一听,立刻要探出身去招呼车夫赶路,饮秋连忙拦腰将她挡了回来,一边拖出醒春一边提醒慕容晏:“小姐,你忘了昨日饭桌上,你是怎么答应老爷的了?” “我记得啊,我答应爹绝不以大理寺的名义过问此事,所以今天我才穿着这身装扮来做一个善心的富家小姐。”慕容晏理所当然地点了下头,“但现在既然牵扯了皇城司,那不就简单了,我是皇城司参事,以参事的名义过问此事,和大理寺又有何干系?” “哎呀小姐,”饮秋哭笑不得,“我知道小姐有分寸,所以今日你要来我也不拦着,可是小姐,奴婢可记得,那皇城司参事是皇城司有事找你参时,你才是参事,这现在皇城司又没找你,你这么去了,就不怕被长公主知道,再禁你的足啊。” 她可还记得此前小姐被禁足时那总是把自己闷在书房里写字的样子,那时候怀冬说小姐“心气散了”,可是把她吓得不轻,生怕小姐年纪轻轻就害上了那郁郁不得志的毛病。 慕容晏听罢,肩膀一松靠到了车壁上:“你说得也是。” 只是她偏就有这样的毛病,一件事越是不让她碰,她反而越想一查到底,如今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让她觉得好像有一百只蚂蚁再啃她的心似的。 慕容晏做了几个深呼吸,最后长长叹出一口气:“就听你的,先回——” 话音未落,便听外头的车夫报信道:“小姐,有人找。” 慕容晏抬了抬嗓音:“什么人?” 她说话的同时,醒春已经探出了脑袋,而后在车帘外重重“哼”了一声,又坐了回来。 见她这副反应,不消慕容晏去问,也知道是谁了。她掀开侧边的窗帘,看着几日未见的熟悉面孔,问道:“沈钧之,你怎么来了?” 沈琚没立刻回她的话,而是摸了下鼻子,眼睛一垂,声音低沉道:“阿晏的婢女似是不太喜欢我。” 慕容晏见他这副委屈模样,咽了口唾沫:“她确实不太……” 沈琚面露不解:“可是我做错了事?” 慕容晏没法和他解释这件事,红着耳朵岔开话题:“是我先问你的,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沈琚觉得她的表情可爱极了,忍不住笑了下,而后正色道:“韩瞬说在这里见到了你,我便想着来碰一碰,看看你走没走。” “我没走,你也看到了。”慕容晏下巴微抬,冲着京兆府的方向扬了扬,循循善诱,“你还有其他想说的吗?” 她在暗示沈琚,她对魏镜台和陈良雪的事很感兴趣,想从他嘴里听听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却不想,沈琚看着她,眼神专注道:“几日未见,我很想你。”说完在慕容晏逐渐瞪圆的眼睛和红起来的脸颊下又补了句,“你今日的装扮……很好看。” 慕容晏“嚯”的一下甩下了窗帘。 谁要听他说这个了! 这人真是……要说……要说也得等到没有旁人在的时候说,哪里有在大街上就这样说的! 第92章 业镜台(3)微澜 私情叙完,该说公事。 沈琚自知刚刚逗人过了头,一时是看不到人了——他虽是故意逗弄,说的却也是真心话,阿晏那时的表情实在太可爱了些,叫他忍不住就想看到更多——总归他知道她会听,便隔着马车,站在车窗下,不紧不慢地交待起了这几日的事。 皇城司接应外州府官员的地方,乃是京城百里之外的邢县官驿。 邢县是京畿门户,亦是入京的第一道关卡,任何人想要踏入京畿地界,无论官员或是庶民,都得首先在邢县验明正身,才能继续向前。 沈琚一行人到时,一众官员已经在官驿中停留了几日。 一开始,官员们接到需在官驿等候皇城司接应的消息,皆惴惴不安,生怕是自己牵扯进了京城的纷争之中。 他们虽然远离中枢朝廷,但为官多年,总有些门路,知道今年日子特殊,也知道京里自开年以来都不算太平,他们人不在京里,明面上看着牵扯不进来,可要细说,逢年过节,谁没给这些个京城上官送过拜谒诗文年礼节礼的?且不论到底有没有往上动一动的那份心,仕途之上,别人都做,你不做,那就会成为落后的那一个,到时候任期一满,入京述职,别人进了京,今日与这个吃茶,明日与那个吃酒,迎来送往,而你只能自己在屋中坐着,等一封旨意把你调往别处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地方,难得来京城一趟,到最后除了多走一段路,多耗费些时日和心力,没什么区别,还不如不来。 可信件礼物这种东西,界定素来暧昧,不出事时两厢无事,一旦出了事,说不准落在哪位大人手里,就是结党营私的证据,想摘出来少不了得脱一层皮。 是以,当皇城司出现在邢县官驿时,没几个心不慌的。 然而一听说他们是因得京畿近来不太平、特奉上意前来护送诸位大人进京后,这些个官员们顿时又换了一副模样。 这些时日,沈琚和手下的校尉们没少听诸位大人感恩戴德的话语,耳朵都要听出茧子。 但魏镜台却是个例外。 他的话不多,对着皇城司或是其他州府进京述职的大人、甚至是随他一起入京的亲眷们,都是同样的态度。 既不打探,也不逢迎,不远不近,不冷不热,面上不显,但总能让人感受到他若有似无的傲气。 是以,在今早回京听到陈良雪一事时,沈琚难得地起了几分惊讶。 他也不是没有看走眼看错人的时候,但任凭他如何想象,都无法将陈良雪口中的魏镜台与他所见到的魏镜台当成同一个人。 陈良雪说魏镜台抛弃糟糠、草菅人命,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必定心狠而热衷权力,媚权媚上且狂妄,可魏镜台虽说为人傲气了些,但他与谁都保持着距离,甚至短短几日就因此在一道入京的外州府官员中成而风评略逊一筹的那个,实在与陈良雪口中的人大相径庭。 可若说这一切是他演出来的——能如此隐忍,断然心机深沉,不会允许自己捅出这样大的篓子,又如何会放任陈良雪出现在京城之中? 故而,沈琚当即便有了些猜测。 “你是怀疑,皇城司接应的魏镜台并非陈良雪状告的魏镜台?”慕容晏听着,没忍住又撩开窗帘,同沈琚对上了眼。 她脸上的红晕早已散去,这时接着他的话问,看向他的表情很是专注认真。 沈琚看着慕容晏的眼睛,知道两人显然是想到一处去了,表情一松,漾开一抹笑意:“正是。” 这灵感还是先前雅贤坊之事给他的。 这猜测不算离奇,放眼史书,其实屡见不鲜——地州官员上任,路途遥远且艰难,一个不慎碰上匪徒丢了性命,碰上那胆子大的,被人顶替也不无可能。 虽则这些年来,大雍匪患不昌,算得太平,但十年前,小皇帝刚刚登上皇位,长公主忙着处理先帝爷留下的种种积弊,对于各地不绝的匪患实在抽不出什么心力和财力。 官员上任,拖家带口,是山匪们眼中的“肥羊”,想要平安抵达,只能各凭本事。 而魏镜台,新帝上任后的第一位状元郎,名头虽响,却是出身寒门,家境清寒。这样一个没势力也没人脉的新科状元,却有一笔丰厚的赏赐,无需细想都知道他那一路该是多么得艰难坎坷。 “坎坷归坎坷,却也未必真的会出事,我听闻过去常有官员请镖或与商队同行,只要那位魏大人不傻,就绝不会带着丰厚赏赐独自上路。何况听钧之语气,”慕容晏一抬眉,笃定笑问,“想来应是已有答案了?” 沈琚点了下头:“瞒不过逢时大人的法眼。” 他很快便否定了这个猜测。 一来,魏镜台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位状元,加之当年在大殿上的那一番陈词,京里记得、认识他的人不少,哪怕他一走十年,也不至于就让人忘了相貌。 二来,陈良雪敲鼓告状,这种事情捂不住,满京城传得风风雨雨,他们一进京就收到了信,自然也传进了魏镜台的耳朵。 但令人意外的是,听闻陈良雪的名字与她所求告之事后,魏镜台仍不显露任何情绪,恼也不恼,亦不反驳,只当着皇城司众人和一道进京的大人们的面,说他问心无愧,若是不信,皇城司尽可来调查。 只魏镜台的夫人王氏愤愤不平,破口大骂,说那姓陈的当年分明是和别人私通犯错,老爷心善,怕把这事捅出去断了她的活路才给了她放妻书,她不记着老爷的好,反倒跑来京城污蔑老爷,定是听说老爷此番要进京为官心有不甘,才收了别人的脏钱来抹黑她家老爷的名声。 此事是真是假,未得谕令轮不到沈琚评判。于是,回宫复命时,他将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回禀给了长公主。 只他没想到的是,长公主竟对此事全然一无所知。 陈良雪在京中求告四日,这消息竟被捂得严严实实,一丝都没有传进宫里,直到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长公主才知道京里这些天多了这么桩热闹。 那一瞬间,沈琚面上不显,心下已敏锐地觉察到了几分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暗斗。 慕容晏听罢,惊诧非常,探出脑袋又连忙招呼沈琚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嗓音小声问:“你是说,这四日来,殿下一点儿都没听说此事?” 沈琚点了下头。 “这不应当呀,”慕容晏不自觉皱起了眉,声音压得更低,“就算吏部、御史台、前朝所有的大臣无一人上奏,可这么大的事,江太傅不可能没听说,怎么他也……” 她及时止住话头——长公主和江太傅的事,就算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也得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是她能编排的——但意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 沈琚轻摇了几下头,没有出声。 两人交换了几个眼神,虽然谁也没开口,但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先前还潜藏于水面之下的暗流,如今已于悄然中开始掀起微澜,而他们身在其中,只能选择随波逐流或逆流而上,无法跳脱出来独善其身。 慕容晏定了定神,坐正回去,正色道:“这样说话不方便,不若你先回皇城司去,待我回府换身衣裳,再去皇城司寻你,顺便……我可能见见那陈良雪?” “能见。”沈琚点了下头,“不止能见,你还能审,参事大人。” 慕容晏听他这么称呼自己,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连忙快速收敛起来,板起一张正经表情:“你这么说我便当真了,若是之后殿下怪我逾矩,我可是一定会把你供出去的。” “当真。”沈琚笑道,“阿晏放心,殿下不会怪罪,是殿下说,知道你一定心痒,所以特许你去问她。” 慕容晏顿时眼神一亮,整个人周身都轻快了起来,身子还坐在车里,心已然飞进了皇城司。 这副模样落在醒春眼里,叫她又是心急,又有些不满。 小姐也真是,这么轻易就被哄开心了,以后真进了昭国公府,岂不是随随便便就会被人拿捏欺负?这可不行,她绝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一会儿等那昭国公走了,她可得好好跟小姐说道说道。 她的小姐年纪轻,又才刚刚开窍,根本不知道这些个高门大户长大的公子哥有多少种哄人的路数。就说这国公爷吧,小姐被哄住了,她却没有,她听来听去,这国公爷明明是有公事才来找小姐,却说是自己想来找人,小姐问他正事他不说,偏说些什么很想她、衣裳好看的浑话。还有说什么许小姐问话审人,那分明是长公主已经同意了他才敢应,却说得像是他为小姐违命似的。 小姐平素里也是个机灵人,怎的就看不穿这国公爷的歪心思! 醒春一边想,一边绞着手里的帕子,只盼着这国公爷赶紧走,她好有机会提醒小姐一番。 然而帕子都要绞成破布了,她憋的那一肚子话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醒春恨恨地咬了咬牙。 这昭国公也真是,小姐分明都说了,叫他先回皇城司去,这人怎的就偏要跟上来,还说什么送小姐回府,哪里就用得着他送了,是当她是死的,还是觉得他们慕容府的车架是摆设?送就送吧,安安静静地跟着就是了,怎就有那么多话,一路上说个不停,尽哄着小姐听他讲,也不知让小姐赶紧歇息歇息,这样不体贴又没眼色的,怎能当她家小姐的夫婿! 不臣 第73节 第93章 业镜台(4)讲公道 两人一道离开慕容府时,与下值回家的慕容襄撞了个正着。 慕容晏这些天都陪着他与谢昭昭一道用晚膳,也算是这一年中一家三口难得的和乐时光,这下见她换了衣裳,他立刻便知她又有差要出门办。 再一转眼,瞧见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沈琚,慕容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于是,在沈琚抬起手正欲与慕容襄打招呼时,他假做没看见,转而同女儿交代起来。 “走得这样急,还没用晚膳吧?” “便是赶着去办差也别耽误了,可不许仗着年轻乱来,要不然,等以后有的是苦头要吃。” “骑射的师父,还有教你些武术的,你娘已经寻好了,本来还想让你歇几日,看来这事趟赶趟,时间不等人的,等你这回空了,我就叫你娘给你早些安排上。” “咱们呀,靠的是脑。你这脑子好用,就得好好护着,要是遇着什么事了,你可别自己冲在前头,躲远些,乖乖躲在后面,那些个皇城司校尉比你有能耐,知道吗?” 他约莫知道沈琚为什么会来。 那在京兆府前敲鼓的女子被皇城司带走的消息,在整个上京城里都不是秘密,他一听说,当即便猜测怕是女儿这回躲不过越州的那一摊浑水,一问慕容晏不在大理寺中,登时便有些坐不住,紧赶慢赶,回到府里却恰好遇上,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罢了,看来有些事,是拦不住也躲不过的。 慕容襄在心底叹一声,而后目光落在沈琚身上,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我家晏儿性子直,总是不记得护着自己,还要有劳昭国公多照料几分。” 一句话说得客气疏离,官腔拿捏,恰到好处。 换个词就叫“见外”。 沈琚自然品出了其中意味,到嘴边的“伯父”便只能咽了回去,礼貌应声:“慕容寺卿客气,逢时乃我皇城司参事,亦是我的同僚,我定当护她周全。” 这话慕容襄听着挑不出错来,也确实是他想听的,可真叫沈琚说出口了,慕容襄却又怎么都觉得他气不顺,最终万千情绪只化成了一句对慕容晏的叮嘱:“早些回来,别让我和你娘亲担心,记住了吗?” 慕容晏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会儿要如何问陈良雪的话,闻言草草点了几下头:“知道了爹,你就放心吧。” 慕容襄一看她这副表情就知道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挥手拂袖同两人告别。 他这女儿就是如此,与她娘亲年轻时一模一样,每每碰上谜题,凡是她感兴趣,还不等旁人说,自己就已经陷在其中不可自拔,非要追根究底,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罢休。 他还记得他初见谢昭昭时,那是三十年前,谢昭昭正是慕容晏的年纪,也是这样,一腔热血,天不怕地不怕,好像这世间的一切都可以讲法理,讲公道。 如今一晃三十年,他们都到了这样的年纪,而他与昭昭的女儿也长成了他们当年的年纪,出落成了这般模样。 慕容襄回过头,望着远去的两道声音,自肺腑中常常吐出一口浊气。 越州,越州。 当年他们没能做完的事,如今兜兜转转,历经辗转,终是要落在他们女儿的手中了吗? 若此番当真有机会……也该让那缕来自越州的幽魂,求得公道,得以安息。 …… 眼见慕容府的大门在身后阖上,沈琚一手牵着马,跟在慕容晏身后半步,带着几分不解和委屈,垂头小声道:“阿晏的爹好似有些不喜我。”他一边说着,一边无师自通地用空着的那只手轻握住慕容晏的手腕,然后一点点向下,再试探着握住她的手。 示弱这回事,有一就有二,跨过了第一次的那道坎,之后都会顺畅,什么样的场合,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无需旁人来教,时候一到自然就能说出口。 慕容晏左右瞧瞧,确认四下无旁人,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抽出手反过来在沈琚的手心狠狠拧了一把:“谁叫你送了一箱子礼物来。”说完她扬起一个尾音,“那天被爹看见了,差点就丢出去了呢。” 这箱礼物是沈琚此前出发去邢县前送来的。 他收到了一个木瓜玉佩,便总想着要送些什么做回礼,可是看来看去,这样好,那样也适合,最后挑来挑去,挑出了一箱笼,可又看着总觉得都比不上那块木瓜玉佩,结果到头来,合心意的礼物没挑出来,人却要出发去邢县,若是等回来作为回礼又拖的久了些,只好将一整个箱东西都送了去。 礼送到慕容府时,恰好慕容襄在家,箱子连同礼单被一并送去了正堂,慕容襄和谢昭昭一眼就瞧出了端倪,最终以慕容晏哄了许久才将爹娘哄好。 沈琚不提起这茬她还想不起来,一提起来,便想起自己为官至今为数不多的那点俸禄全被拿来孝敬爹娘了,没忍住又拧了沈琚一把。 沈琚自知理亏,任她动作,最后到底还是把她的手拢在了自己手心。 她这手,小蟹钳子一般锋利,是有些危险的,他身为皇城司监察,须得牢牢抓紧,责无旁贷。 * 他们回来的不算太快,虽牵着一匹马,但谁也没提要骑,最后是一路从慕容府走到的皇城司。 问询陈良雪算不得什么要紧事,沈琚惦记着两人还没用晚膳,本想着吃过再回去,谁知刚把马牵到皇城司门口,准备让老沈栓回去,就来了一个校尉,告诉两人“魏大人来了”,而后还不等沈琚细问,又说“他同韩瞬带回来的那位娘子吵起来了”。 这一下,谁也不惦记用晚膳了,慕容晏动作更快,沈琚还在问那校尉详情,她已经率先进了门,直奔争执的地方去。 那两人正在皇城司的前院拉扯,慕容晏还未靠近,已能听见魏镜台口中不断重复着“休要胡闹”“随我回去”,而陈良雪则一直挣扎着叫魏镜台放开她。 魏镜台是朝廷命官,陈良雪又是妇人,这两人并非皇城司要犯,动不得刑,一时间叫周遭校尉不知如何上手,看见慕容晏顿时犹如见了救星。 唐忱几步小跑凑了上来,在慕容晏耳边道:“快快,慕容参事,快来劝劝。”随后嗓音又低了几度,低声告诉她,“这位魏大人,我爹说十有八九是来替京兆府那个缺的,但闹成这样,已经说不准了。” 慕容晏点了下头示意自己听见了,而后一步上前,插进魏镜台和陈良雪之间,高声道:“皇城司重地,二位在此高声喧哗,怕是不妥吧?” 两人听见她的声音,同时愣住。 魏镜台看着慕容晏,打量片刻,问她:“你是何人?” 慕容晏拱手道:“在下皇城司参事,慕容逢时。” 说完,她又想起魏镜台一直远在越州,许是没听说过她的事迹,于是摊开手指了一圈周围的校尉:“魏大人若是不信,可以问他们。若他们也不能证实你的疑惑,”慕容晏偏头看向姗姗来迟的沈琚,而后回头,“想来皇城司监察沈大人,你总能信了。” 她料想魏镜台或许会惊讶,却发现他只是表情平淡地点了下头,而后拱手施礼:“原来是长公主殿下前些时日赐封的女官大人。” 确如沈琚先前说的一般疏离而带着些许傲气。 慕容晏听着微微眯起了眼睛:“没想到,魏大人远在越州,对京中之事倒也了解。” 魏镜台摇了摇头:“谈不上了解,不过是——”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旁的陈良雪打断了。 “你便是那位巾帼探官?”陈良雪抓着慕容晏的衣袖,猛地就跪在了地上,仰头看着她道,“民妇陈良雪,请大人做主!” 慕容晏还没来得及开口,陈良雪却已经又说了起来:“民妇在未入京前,就听闻京中出了位女探官,巾帼不让须眉,能查那些老爷门儿查不了的案子!大人,民妇在京兆府前所言句句属实,这个狗官——” 陈良伸抬手指向魏镜台,一双眼几乎要冒出火光来:“抛弃我,羞辱我,这些我都认了,可是他竟然要害死我的孩子!虎毒尚不食子,这样的人怎配为官,怎么能做百姓的青天!” “你休要胡乱攀扯!”魏镜台那张平淡的面具裂开了缝隙,又惊又怒地斥道,“我何时害过你的孩子!檀儿也是我的孩子,我怎会害她!” “檀儿不是你的孩子!”陈良雪恨声怒吼,“从你抛弃我的那天开始,我们娘俩儿就和你没关系了!她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是我唯一的念想!可你和你的好夫人,你们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我的檀儿!檀儿!那么冷的天,你们竟然把她丢到水塘里!魏镜台,若不能为檀儿报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慕容晏眼看着魏镜台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但是很快,他就整理好了情绪,带回了那张平淡的面具——更像是强作平静——冷声道:“没做过便是没做过,我问心无愧,无论谁来查都一样。倒是你,”他看向陈良雪,语气更紧绷了几分,“我乃越州通判,而你一届庶人,如今上京求告,是为越级上告,要挨杖刑、滚钉板,若之后查得你是诬告,更是死罪难逃。我劝你还是好自为之。” 陈良雪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拽着慕容晏衣袖的动作都送了些。 慕容晏看着陈良雪,心有不忍,却仍是冷静对她说:“魏大人所言不假,即便如此,陈娘子可还要告?” 陈良雪垂着头,一时没有回话。 魏镜台又道:“你若肯跟我回去,此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陈良雪又猛然抬起头,目光灼灼,望着慕容晏坚定道:“我要告!” “好。”慕容晏听着点了下头,而后转过身,对魏镜台做了个“请走”的动作,“魏大人,既然陈娘子不愿意跟您走,我想魏大人就不要强人所难了吧?” 她未曾设想过魏镜台应有的反应,但以往类似的场景里,对面的人无非是愤怒,或愤怒却还要压抑着装作一切如常。 可是她却在这一瞬间,捕捉到了魏镜台脸上一个别样的眼神。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苦闷悲悯却又含着几分欣慰和肯定,她一时没能读懂,等再看时,那眼神已经不见了,魏镜台看着她,又像是戴起了那副疏离傲然的面具,唯有抽动的眼角袒露出他压抑于心的愤怒,好似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莫名的,慕容晏忽然想到了木鬼。 木鬼夺舍行人,吞食人魂,披上皮囊而成人。 但那批着人皮的木鬼,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瞬间,展露出被吞掉的人的本相呢? 第94章 业镜台(5)私心 魏镜台自然没能带走陈良雪。 慕容晏发话之后,魏镜台当即便看向沈琚,显然是要听他这个皇城司统领的意思,却不想沈琚一句“慕容参事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将他堵了回去。 魏镜台顿时面色悻悻。京里有京里的规矩,由不得他大发官威——且不说他在这里有没有官威可言,便是有,遇上了皇城司,也耍不起来——他最终只能愤而拂袖离去,行至门口,又回过头正色直言:“魏某行得正,坐得端,你们尽管来查,只是皇城司如此包庇纵容污蔑魏某名声之人,魏某定不会就这么算了,魏某会上书陛下和长公主殿下,求一个公道!” 说最后五个字时,他的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慕容晏的身上,两只眼中燃着烈烈怒焰,叫慕容晏一时怔愣,再回过神时,魏镜台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皇城司的大门之后。 沈琚见她目光怔忡,以为她是因魏镜台说的话而忧惧,开口低声安抚道:“阿晏不必忧心,只管放手去查,至于陛下和圣上那边,自有我去交待。” 慕容晏一时茫然,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他想左了自己的心思,忙摇头道:“我不是担心这个,我只是在想——”她顿了顿,而后一转话头,“皇城司可有魏镜台登科前的记录?” 沈琚点头以示回应。 魏镜台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位状元,这样的人物,即使不需要上头下令,皇城司也会先行调查详尽,以备不时之需。虽说如今距离他登科已过了十年,皇城司也历经几番易主换帅,但一些章程还在,该有的东西仍是有的。 不止登科前的有,登科后的也有。 皇城司在收到前去接应的命令后,也又往吏部查过一番,寻来了魏镜台入仕之后一些由吏部记录在案的经历——何时到达越州,到任后做过那些事,出过什么政绩,家世如何,父母是否健在,有无姊妹兄弟,娶有几房妻妾,妻子是何出身,有几个子女等等,一应俱全。 “魏镜台父亲早亡,由寡母拉扯大,陈娘子与魏镜台同出一乡,两人自幼相识,陈家稍富裕些,陈娘子的爹娘可怜他们孤儿寡母,时有接济,一来二去,发现魏镜台于读书一道颇有天赋,便决定供他读书。两人十五岁时结亲,育有一女,名魏宝檀,生于十年前,魏宝檀出生的日子,也是魏镜台夺魁日子。”沈琚道,“这些吏部选官前都有详实记录,除此以外,皇城司中还誊抄了一份当年的殿试文章。” 提起这个,沈琚忽然停顿了下,补了句:“那文章,阿晏兴许会有兴趣。至于之后的事,想来不必细说,阿晏也能猜到。” 慕容晏回头望了一眼满脸悲苦之色、失魂落魄的陈良雪。 无非是一朝飞上枝头,便觉得发妻粗鄙难堪,又逢有上官或豪绅示好授意,于是顺水推舟,抛妻弃子,随后攀上高枝。 慕容晏轻叹一声,再看沈琚时,眼神也跟着锐利几分。她问:“殿下叫皇城司去接应魏通判与余下几位同僚进京,可是因为心中有所属意,想要迁他们当中之人入京?” 沈琚摇了下头:“殿下没说过,皇城司也不会妄加揣测上意。” 他虽这么说,却未直接否认。慕容晏心下几分了然,又问:“那殿下可有叫皇城司暗中查探这几人?” “有。”沈琚道。 听罢,慕容晏又回头看了一眼陈良雪。这一眼很短,几乎是转了头的瞬间便又转了回来。而后,她对沈琚道:“我观陈娘子现下的情状,只怕不宜问话,而且……”她咬了下唇,看着沈琚温和的眉眼,想到两人如今的关系,又想到他此前一次次从未有负于她的信任,说出了心底话,“我若是开口问了,她越级上告之事便是板上钉钉,那便要先受罚再受审,所以我想——” “可。”沈琚看着她,眼里漾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不是说了吗,阿晏只管放手去查。” 话至于此,无需多言,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一处,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她要做的,是以“皇城司受命暗查魏镜台”的名头去查魏镜台,并不是去查“陈良雪状告越州通判”一事。而沈琚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应承下了她这一想法。 她有她的私心。 不臣 第74节 一方面,她现在不问陈良雪的话,因她如今在皇城司中,是皇城司参事的身份,一旦开口问话,便等于是皇城司应了这桩上告,那么按照大雍律法,陈良雪就得先受越级上告的刑罚,罚完还有命,才能继续状告,而她接下这诉状,要真如魏镜台所说差不出半点东西,那陈良雪就是诬告朝廷命官,唯有死路一条。可若是她以皇城司中人的身份去查魏镜台,发现些猫腻,再回过头来问陈良雪,那陈良雪便是证人。 而另一方面……她如今也算是朝廷命官,民告官,上表至天子脚下,说到底是不好听的。 民何以告官? 历朝历代,民告官素来困难重重,更有甚者,拼上全部身家性命也未必能成。可即便如此,他们仍是要告,那么必定是为官者鱼肉百姓,致使百姓无可忍,才想要上告以求公道。而选出这样的官员、放纵一方官员至此,往小了说,是为官者往往上行下效或是为上者怠惰失察,往大了说,便是整个朝廷都出了岔子,政不通、人不和,才会走到这一步。 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陈良雪的出现,极有可能意味着那堤坝上,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筑起了蚁巢。一旦有更多的人想通这一关窍,那接下来的,将会是一连串的溃塌。 所以到底是陈良雪状告魏镜台,还是她先发现魏镜台的隐秘而后以陈良雪为佐证,这一先一后,顺序不同,意义也大为不同。 她既不想看陈良雪受此苦楚,也不想让陈良雪上京求告一事成为言官们攻讦挞伐的利器。她心念“天下为公,明镜长安”,也有自己的抱负,可若朝局动荡,覆巢之下,何来长安?她在所有人眼中都是长公主的近臣,若长公主一朝被口诛笔伐,被言官逼退,那她今日得到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慕容晏率先瞥开眼,不看沈琚,眼神随意落在一旁的廊柱上,小声道:“你别这么看我,我没你想得那么善良,我也是有自己的心思的。” 沈琚的唇角却没忍住更弯了些。 他的阿晏这样好,心系百姓,常怀悲悯,胸有抱负,哪怕有些小心思也要堂堂正正地来。她的每一次坦然,都叫他愈发的心动,为她着迷。中元那日灯会,她说很庆幸是自己,可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想?是他何其有幸,才能遇上这样一个与他曾经的想象描绘全然不同、却在得见之后惊觉“她就该如此模样”的慕容晏。 他抬起手,轻轻弹了一下慕容晏的额头,而后在她惊讶的瞋视中故作正色道:“何必多想,论迹不论心,站得稳就好。”停顿片刻,又轻笑道,“何况阿晏的提醒晚了。” “什么?”慕容晏一愣。 “你本就是极好的。” 身后院中,等候许久不见上官发令的校尉们眼观鼻鼻观心,恨自己不聋不哑,耳力极佳,怎么就听到了自家那过去不一向爱言辞的上官嘴皮利索半点不打磕巴地说这种酸倒牙的肉麻话。 最后的倒霉蛋是唐忱。他被不知道是谁一脚踹了出去,差点冲进两人之间,幸好在最后过头收住了力,但也毫无任何回转余地地打断两人之间的氛围。 唐忱两手捂着屁股,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背后眼神都飘在不同方向的同僚们,硬着头皮开了口:“那什么,咱们接下来……” “先派两个人,将陈娘子送去慕容府。然后叫门房给饮秋带话,叫她一定要好生安置陈娘子。”慕容晏回过身来,神色自若道。 “啊?” 唐忱表情发懵,下意识看向沈琚,却见对方颔首发令:“就按慕容参事说的办。” “不是,这、”唐忱来回看了看陈良雪和慕容晏,终是没忍住问出了声,“不问了?” 陈良雪显然也听到了。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自然不知道慕容晏心中所想,先前的争执已经耗费了她全部的心力。她还跪在地上,双手来回揉捏着衣角,却不敢问,她不明白为何刚刚在魏镜台面前态度强硬的“巾帼探官”,转眼就变了想法。 慕容晏没同唐忱解释,而是看向陈良雪,温声道:“问话之前,陈娘子当先受刑。可是娘子连日受累,刚刚更是同魏大人争执一场,若此时就问,只怕娘子今日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陈良雪一听,霎时抬起头,一边摇头一边高声道:“大人,民妇不怕,民妇受得住!民妇等这一日已经等得太久了!大人,您不必担心,要是民妇熬不住,那也是民妇的命,那说明是那狗官命不该绝,老天要保他,民妇认了!” 慕容晏走过去,俯身蹲在陈良雪身前,轻声道:“陈娘子,这不是什么非认不可的命,你又何必要认?”在陈良雪不解的目光中,慕容晏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陈娘子就先行在我家中休养着,待到身体养好了再行上告,陈娘子放心,若魏镜台当真如你所说,皇城司与……我,我。” 既然陈良雪信“巾帼探官”的名声——信她——那她如此强调,好让陈良雪相信她是认真的。 “我定然不会叫他逃脱。” 第95章 业镜台(6) 送走陈良雪,慕容晏跟着沈琚直奔案牍库,翻找出皇城司中记录在册的有关于魏镜台的那些卷宗。 因着先前长公主的密令,皇城司早在前去接应之前就将人的过往生平翻了个底儿掉,那几位被接应的大人的案卷都还留在台面上,正好方便了她。 已是黄昏,天色幽暗,慕容晏掌起一张灯,拿起魏镜台的那一份卷宗翻开,细细研读起来。 那卷宗中的第一页,写着他考中状元之前的经历。 他并非京城人士,也不是达官显贵,在得中状元之前,就同这天下的万千百姓一样,再是平凡不过,故而那第一页中不长,只有短短几句,记载着他出身抚阳县,县城人士,昌隆七年生,启元二年中第时年二十,妻陈氏,亦是抚阳县人。然后就是他参加院试、乡试、会试的时间与名次。 慕容晏快速扫过,这一下,忍不住叫她暗暗惊叹。 魏镜台不仅仅是启元二年的状元,在此之前,他已经拿下了解元和会元,到他拿下状元时,是连中三元。 科举这回事,她虽没机会参与,但多少也有些了解,尤其在她读书习字后,每逢京城有试,也会誊抄来头三名的试卷研读学习一番。 她自然知晓,科举之中,能中一次,兴许是运气使然,恰好考中了擅长的题目,亦或是投中了考官的喜好,可若是连中三次,那便只能说明此人断不是只会读死书、掉书袋的酸儒,或整日里积极钻营的投机取巧之人,而是真真正正有大才、能将所选融会贯通的有识之人。 慕容晏迫不及待地把案卷翻到了下一页。 果然,这一页一如她所想,正是那份让他于殿试之上玉笔朱批取得头名的试卷。 只看了一眼,她便立刻明白了为何此前钧之会说这文章她兴许会敢兴趣。 她确实很感兴趣。 那考题是:为人上者释法而行私,则为人臣者援私以为公,何解? 原本的答卷如今应当被收录在翰林院中封存着,她看不见,无法从笔触和字迹中判断魏镜台当时的心情,但只是看着皇城司誊抄来的这份答卷,她也几乎能透过这些纸页看见当年堪堪二十岁的魏镜台在大殿之上奋笔疾书、意气风发的模样。 慕容晏一字一句地读过,每看一段,心情便忍不住沉重几分。 这篇文章写得实在是太好了。 绝不是那种为了讨好高台上能做出决断之人而作出的花团锦簇的文章,字字珠玑、鞭辟入里、一针见血、直指要害,其中一些字眼,她这时读来都不由心惊。 这不是一篇普通的文章,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篇檄文。 她忍不住想魏镜台在作出这篇文章时到底是何种心情,但她直觉,他或许抱了些许走不出那间大殿的念头。 若当时坐在龙椅上的不是年幼的小陛下和抱着小陛下的长公主,而是先帝,恐怕他得落的个走着进来、横着出去的结局。 慕容晏叹了口气。 她实在无法想象,能做出这种文章的人,缘何会变成她今日见到的、以及陈良雪口中的那般模样。 难道这就是官场、是为官之道,无论当初有多少壮志与热血,到头来都会落得个得过且过、同流合污的下场? 她不知若叫魏镜台再看见这篇让它得中状元的文章会如何想,但却忍不住由人度己,联想自身。 会不会有一天,她也会变成这样,走上这样的路,甚至于回头看此时的自己,会觉得幼稚狂妄、难堪大任? 她闭上眼,定了定神,等到心绪平复些许,这才继续向后翻。 有那样一篇文章珠玉在前,后面的内容就显得平淡无奇了些,写的都是魏镜台出任越州通判后在任上的一些政绩。慕容晏逐条依次看过,发现一如她曾经所想——越州这个地方,相对太平,但易有天灾,难出政绩。 即便在科举时针砭时弊如魏镜台,到了越州也成了巧妇无米,难有进益。 头一年时,魏镜台还往京城上过两道折子,恳请朝廷拨款,修筑一些工事,以减弱旱、涝两灾对越州的影响,可后来便不再上折子了,往后记载的都是有灾、请款、赈灾、减税几件事,车轱辘似的来回倒,今年旱,明年涝,后年又旱,间或一两年天公作美,不旱不涝,就剿一次匪填作功绩。 约莫是太穷,那里的匪患总也剿不干净,就像那田间的蝗虫,这回过去,明年又生,于是就这么来来去去,十年一晃而过,成绩乏善可陈:天灾频发,人力无以抗衡,故而百姓清贫,靠着朝廷接济勉强过活,大乱子没有,但小乱子频发,算不得有功,也称不上有过,平淡道让慕容晏心生疑惑:这样的政绩,打发去边疆都算不得苛待,长公主怎会想着将人调进京中? 慕容晏又忍不住翻出了那篇文章。 她将文章放在左侧,而后将魏镜台这十年在越州的政绩放在了右侧,眼神在两边来回逡巡几番,又忍不住想起了先前的那个猜测:万一这个魏镜台当真不是当年的魏镜台呢? 京中之人对他再有印象,他也走了十年,状元郎再是风光也不过只是一时,等封了官,又不在京里,谁还惦记你?京里头的大人们各个日理万机,谁的脑子里装得下一个远在外州府的通判?莫说十年了,恐怕十个月印象都已要模糊了。若顶替之人和原本的魏镜台相像,她不信这些大人真能看出端倪,就算看出来了,这些个人精无利不起早,又有谁会跳出来挑破这没凭没据的事? 可也说不通。慕容晏摇了摇头,想到了陈良雪。陈良雪的模样,当真是恨极。她与魏镜台夫妻一场,总不至于错认了负她之人。 难不成人的变化真的可以如此之大?大到好似是被木鬼夺了舍,皮囊不改,却全然换了一个魂魄,莫非那《京中异闻录》上的木鬼,说的不是雅贤坊那些被换走的姑娘,而是魏镜台之流的…… “阿晏可是有什么发现了?”沈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慕容晏回过头,正欲开口,却忽然发现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食盒。 那食盒瞧着还有几分眼熟。 沈琚见她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点了下头:“阿晏没看错,这的确是你家府上给你送来的晚膳。” “你何时出去的?”慕容晏一边上前准备接过食盒一边顺口问道。案牍库是她和沈琚一起来的,可她看得入迷,完全不知他什么时候离开又回来。 沈琚却没把食盒递到她手里,而是拎着放到一张空着的圆桌旁,随后掀开盒盖,替她将里面的饭菜端出来摆好,又将座椅摆在合适的位置,最后站在了座椅的右手边,两手平举着筷子,递到慕容晏眼前。 慕容晏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神微眯:“怎么,钧之这是皇城司参事做腻味了,想换一个行当?” 沈琚反问她:“若是呢?” 慕容晏做出一个思索的表情:“我这手底下不缺端碗倒茶的小厮,不过倒是缺一个做记录的文书。钧之且看如何?” 沈琚便也做出一副认真考量的模样:“那不知参事大人愿给多少薪俸。”停顿片刻,又带着一抹笑道,“在下虽尚未娶妻,但已有心上人,还望参事大人能多给些,好叫在下备得起聘礼。” 慕容晏脸一热,但不想做先泄气的那个,便干脆顺着他的话演了下去,故作疑惑道:“你那心上人要很多聘礼吗?那钧之可千万要小心,莫要被人骗了心又骗了财。” 沈琚听过这话,认真摇了摇头:“她没说过,只是我一看见她就忍不住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他目光沉沉,专注而真挚,叫慕容晏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唾弃自己,分明不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看自己,怎么就每次心里都像住进了一只蹦跳不停的白兔似的,恨不能从嘴里跳出来蹦到沈琚身上去。 “怎么以前没看出来,你这嘴皮子有这么利索,油嘴滑舌的。”慕容晏转开目光,轻哼一声,“别是从哪个姑娘身上学来的,现卖弄到我这里。” “阿晏这可就冤枉我了。”沈琚自知把人逗急了,连忙安抚,“这是阿晏那个不太喜欢我的婢女送来的,还特地交待了一定要她家参事大人赶紧把饭用了。” 他把筷子放进慕容晏手里,轻声道:“快吃吧,再放该凉了。” 慕容晏接过筷子,便动了起来,只是吃了两口,忽觉哪里不对,又转头看向还站在身边的沈琚,问他:“你用晚膳了吗?” 沈琚眼皮微垂,轻轻摇头:“我不饿。” 慕容晏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转而轻描淡写道:“食盒里应该还有一双筷子吧,拿出来,坐下一起吃。” “这是阿晏的爹娘为阿晏准备的。我一会儿去膳堂就好。”沈琚嘴上这么说,身形却一动不动。 “沈钧之。”慕容晏扬起一个笑脸,“你要是不坐下,就现在立刻去膳堂。” 沈琚顿时从善如流地坐到了一旁:“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一道用了晚膳。 虽说在家中时都养成了“食不言”的习惯,但约莫是环境影响,慕容晏自然而言地就同沈琚聊起了她对魏镜台以及越州的一些猜测。渐渐地,两人都放下了筷子,你一言我一语,倒是很快找到了一个可查的方向。 慕容晏将那卷宗捧到沈琚眼前,指着上面他为官十载那寥寥几笔的记录道:“我刚刚就觉得有些不对,你看,越州这天灾和魏镜台上书请款的折子,不觉得有些太过频繁了吗?” “你是怀疑,越州的灾情是假?”沈琚问道。 慕容晏摇了摇头:“未必是假,再是来往不便,通路不畅,朝廷赈灾银,总有人要去送,五年考校,也总有人要往越州去,什么情状,是能看在眼里的。就算他们有法子能堵住一个人的嘴,又如何堵得住所有人的嘴?我只是怀疑,这灾情或许没有那么严重,不过是一分说成五分,五分说成十分。” 沈琚思索片刻,点头认同道:“确有这种可能。那便先顺着这个方向,明日派人去查,若当真是如此,魏镜台身为通判,折子也是以他的名义上书的,他定然逃不脱,届时,也能叫陈良雪成为佐证。” “嗯。”慕容晏跟着点了下头,“若真能查出些什么,也当是我们为陛下和殿下拔除了一只蠹虫。” 商量出了可查的方向,她心下稍松,一望窗外,惊觉天已黑透。 一入秋日,天色也像乘了秋风,瑟瑟间倏然就变,前一刻还是黄昏,低头抬头的功夫,夜色便落下帷幕。 再留着也不过是翻卷宗,沈琚便送慕容晏回府。 两人几日未见,一见面又办公事,插着空的说些小话,这段路上忽然有了闲暇的时间,反倒不知说什么好,最后一路沉默着到了慕容府门口。 该是告别的时候,却又是谁都不先开口,只沉默地对视着。 不臣 第75节 最后是门房等了半晌,实在有些看不过眼,小声提醒道:“小姐,老爷一直在门口等你呢。” 慕容晏顿时一惊,赶忙匆匆和沈琚道别,而后一路小跑进门,果不其然看见慕容襄穿着便服的身影。 她故作若无其事地打了声招呼:“爹,你怎么在这啊?” “算那小子有心,知道早些送你回来。”慕容襄冷哼一声,而后神色一肃,认真道,“等你,自然是我与你娘有话同你说。”说完迈开步子,往正院走去。 慕容晏跟在后面,本以为她爹又要拿那箱子礼物做文章,正欲撒个娇糊弄过去,却听他说:“我先问你,你今日送回来的那位陈娘子,你可有想过接下来该如何做?” 一听慕容襄说的是正事,慕容晏也收敛起女儿撒娇的神情,答道:“我与钧之商议,这民告官,还是上告到京城,不太好听,所以,便打算先查魏镜台,若查出了什么,再以陈娘子为证人传召。” “倒是个法子。你能考虑到朝廷的名声,也算有长进。”慕容襄先是赞同,旋即话锋一转,“可若是查不出什么呢?” 慕容晏眉头微拢:“爹的意思是,陈娘子是诬告,魏镜台当真无错?还是说,他背后势力甚大,能处理得干净,干净到连皇城司也无可奈何?” 慕容襄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忽然问了她另一个问题:“晏儿可知,三十年前,民告官,只肖去敲登闻鼓,就可以了。” 慕容晏顿时睁大了眼:“那为何现在——” 慕容襄又一次没有回答,再转话题问:“晏儿可还记得,昭国公沈氏一门,昭字何解?” 这个慕容晏倒是知道,或者说全天下但凡知道有“昭国公”三字的,应当都知道这个“昭”字的含义:“平冤昭雪,天理昭彰。” “不错。”慕容襄点了下头。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正院门前。 慕容襄停住脚步,转过身,对着女儿神色严肃道:“沈氏一族之所以被诬陷以致满门灭族,起因,便是三十三年前,也就是昌隆四年的三月十日,越州人士罗三子在宫门前敲了登闻鼓,状告懿慧皇后沈茴的父亲沈在廷贪污越州的赈灾银,而后三月十二日,罗三子自戕于宫门口,血溅三尺,于是沈在廷被下了大狱。所以,在为沈氏平反之后,上告一事变得愈发严苛。” “可以说,此后的十余年里……不对,应该说,自罗三子那一状之后,三十三年里,都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走到京城来敲登闻鼓……直到现在。” 话音落下,秋风乍起。 慕容晏打了一个激灵。 她几乎于瞬间升起了一个念头。 那盘她只知一端坐着长公主,而另一端不知是何人在对弈的棋局,动了。 第96章 业镜台(7)局中人 季夏与初秋,最大的不同莫过于风。秋夜的风中时卷着寒意的。 慕容晏站在院中,一时不知是秋夜的风冷,还是她的心阵阵发寒散入四肢百骸。 慕容襄没有催促。早慧者易殇,可偏偏他与昭昭这唯一的女儿,自幼年起便聪慧得过分。 七八个月大时就会喊爹娘,一岁能说话,三岁识千字,四岁时能背下整篇千字文,五岁就能在坐在他的膝头上读案卷,不仅读,还会跟着分析一番,评判是非对错,六岁就敢跟在他身后偷偷往案场里闯。头几年时,他还为此欣喜不已,可时间愈久,他便愈发忧心,忧心她太过聪慧,早早就见识了人世险恶,为此受累,也忧心她在心里装太多的事,忧思难解,入了迷障,伤神伤身。 果然,他这忧虑还是应验了。 只见回过神来的慕容晏看着她,脸色在夜色下一片苍白、毫无血色:“爹……我……我会、我会拖累你和娘亲吗?” 慕容襄听着这话,眼眶霎时间湿润了。 “晏儿,你……” “你们爷俩在这站着干什么呢?在门口吹冷风,也不怕受凉害病。” 父女两个同时回过头,就见谢昭昭站在门口,一脸地不赞同:“还不快进来。”说完又狠狠瞪慕容襄一样,“慕容襄,你自己爱吹冷风就算了,还要带着女儿一起吹,你安的什么心?怎么,别跟我说你想让她告病,把她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不是,夫人,我——”慕容襄本想反驳,听到后半句又连忙打住,变了表情,“夫人聪慧,这倒是个法子,不过就是要委屈晏儿在家里闷上几——哎哟!” 谢昭昭放下掐慕容襄胳膊的手,看慕容晏道:“你自己如何想?可是怕了,可有退意?” 慕容晏抿唇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女儿觉得,这事未必就有三十多年前的那桩那般严重,且不说,陈良雪并不是一状告到了御前,也没有像罗三子那样一头撞死在宫门前,就说她所告之人,越州通判魏镜台,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在朝中无权无势,亦没听说有什么有力的宗族支撑,这件事就算查到底,应也不会就有懿慧皇后沈氏一族那般严重的后果。” 谢昭昭听过先是赞赏地点了下头,而后又问:“那你可有想过,是谁让陈良雪来的京城?” 慕容晏一愣:“她……不是自己来的吗?” “进来说。”谢昭昭说完转身进了屋中,转身时手下没忘又拧了慕容襄一把。 堂堂大理寺卿,就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也只能龇牙咧嘴地跟在夫人身后连声哄着:“哎哟夫人,我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 慕容晏看着爹娘的模样,低下头,悄悄咽下一个笑容。笑过后,又敛起神色,在心底暗暗发誓,爹娘护她周全长大,她也不能拖累他们,定要护这个家周全。 * 一家三口围坐在贵妃榻前,母女两个分坐榻上小几两侧,慕容襄则是搬了把靠椅,坐在靠近谢昭昭的一旁。 屋中伺候的人都已屏退,谢昭昭没急着说话,而是掀开小几上的一盏笼盖,端出一碗甜汤,放在慕容晏面前:“快喝了,暖暖身子,先前一直在火上温着,算着时间盛出来的,这时候温度正正好。” 慕容晏接过娘亲的好意,用小勺舀着一勺一勺的喝起来,一边喝,一边听娘亲训爹:“你以后,少在那危言耸听,吓唬我闺女,再让我发现,就给我睡祠堂去!” 慕容襄连声反驳:“夫人哎,我冤枉啊,我怎么就危言耸听吓唬咱们女儿了?” “还没吓唬?没吓唬,你提那个罗三子做什么?这陈良雪不是罗三子,魏镜台也比不了沈在廷,更何况现在上头坐着的,是小皇帝和沈玉烛,又不是萧徴那个心里有鬼的昏头玩意,就算晏儿真的查出了东西来,那也算不到她的头上,你提罗三子,不是危言耸听是什么?!” “昭昭,小点声,再怎么说他也是先帝爷。” 慕容晏的捏在手里的勺子在碗里磕了一下。这虽然不是她第一次听娘亲在面前痛骂先帝了,上一次时,是望月湖上那夜过后,她与爹娘说起玉琼香,娘亲当时就大骂先帝当年昏聩才叫玉琼香重现世间。可就算听过,再次听见,她还是忍不住心头猛跳,何况这次娘亲是干脆直呼先帝名讳,还叫他心里有鬼的昏头玩意—— 慕容晏猛地抬起头:“娘,你的意思是,罗三子是先帝爷……” 关于沈氏一门,她已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牢牢记住了先帝爷下罪己诏为沈氏平反、先太后给独女改姓认沈氏为先祖替父赎罪、肃国公与沈在廷二女沈茵之子明启填作沈明启重建沈氏门庭的事。 这些事,在大雍境内传了数十年,尤其是京城,就算在大街上随便拉住一个百姓,都能说两句。 大约就是因为太熟悉了,反而叫她从未想过认真了解一下事情的全貌。这时听娘亲这样说起,才惊觉自己虽然知道不少,却都是一知半解。 谢昭昭眨了眨眼:“沈氏平反之后,诬告之人罗三子就被挖出来挫骨扬灰了,到底是谁指使的他无人知晓。只是萧徴的罪己诏里可说得一清二楚,戕害父兄、谋夺皇位、残害忠良,就算人不是他派来的,也和他脱不了关系。” 慕容晏恍惚回忆起来那罪己诏她也没读过,但又有些印象好像确实是如此。慕容晏看着谢昭昭也跟着眨了眨眼,她直觉娘亲还隐瞒了些什么,可也不确定。 母女两个对视在一起,表情如出一辙。 慕容襄左右看看,忍不住插话:“那个啊,我……”母女两个又同时看向他。慕容襄原本想劝两人说正事的话梗在喉咙里:“夫人继续,继续。” 谢昭昭回过头,看着女儿再张口,说的却不是先帝爷了:“说回我先前问你的,陈良雪的背后可能是谁,你可有想过?“ 慕容晏诚实地摇了摇头:“女儿……没想过。” 谢昭昭点了下头:“你这孩子,自小眼里就揉不得沙子,正义得很。我知你听闻她的故事,定然心中有气,只想着快快找出魏镜台的过错,以证实她的说辞。你怜惜她,不肯她遭罪,将她送回家里,我若猜得没错,是想让她做证人,而不是上告之人,是也不是?而且,你还安排了饮秋在她身边,想来还想借饮秋的口,帮你套出些东西来,能更快地助你找准方向,可对?” 慕容晏乖乖点了下头:“娘亲懂我。” 慕容襄也跟着接了句:“夫人聪慧,果然还是你最懂晏儿这孩子的心思。” 谢昭昭没理他,而是继续对慕容晏说话:“你回来之前,我叫来饮秋问过一遍,饮秋告诉我,她从陈良雪嘴中问来,她是自己来的京城,四天前的清晨刚刚入京,这几天一直借住在汝德坊的一家济慈院中,靠做工换吃住。一个女子,要告一州通判,没人发现,没人知晓,没人阻拦,这便罢了,她与魏镜台和离之后便一直长居抚阳县,抚阳县到京城的距离可不近,短则一月,长则四五十天,可你看她可有风餐露宿的模样?还有,她从四天前开始敲鼓,而且每次只敲一刻钟就离开,一连敲了四天,直到今天魏镜台等人入了京,若说这背后无人指点——她一个从未离开过抚阳县的寻常女子,初初入京,是如何找到京兆府所在的?又如何将时间算得正正好?” 慕容晏听着谢昭昭一条条的例举,躁了几个时辰的心绪逐渐冷静下来:“娘亲的意思是,她早就进了京?” “这倒未必,何时入的京,路引做不得假,一验便知,她没必要撒这样的谎。”慕容襄接话道,“你娘的意思是,叫你多留些心眼,不要被她牵着鼻子走。” 慕容晏用力点了下头:“爹娘放心,我记得了。” 看着懵懂稚嫩却万分认真她的表情,谢昭昭再也忍不住了。她抬起手,越过小几,替慕容晏拢了拢散落的发丝:“那娘再多说两句,你就当作是……娘亲不舍得你自己去撞南墙,走那道弯路。” 慕容晏双手握住谢昭昭替她理发丝的那只手:“好,娘亲你说,女儿都听着。” 谢昭昭伸出另一只手臂,覆在了慕容晏的手上:“娘知道,你见她一介女流,又可怜她遭逢大难,势不比人,便对她多一分怜悯,还有头前那些个姑娘们,还有崔琳歌,甚至谢凝,你对女子比之男子更有怜惜之心,这是好事,也无错,若你只是寻常闺秀,这样甚好,但如今不同,晏儿,在同为女子之前,你首先是探官。既是探官,便要牢记你的身份,时时警惕,常常怀疑,到了这个时候,无论对面是谁,都不能轻信、尽信,哪怕是……” 她抽出被慕容晏握于双手之间的那只手,伸手指了指上方,而后又放下,将慕容晏的两只手包裹在自己手心。 慕容晏听得喉头发紧,咽下一口唾沫,手指不自觉地蜷进手心。 她听懂了娘亲的话,也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娘亲在说陈良雪,又不止是陈良雪,她同她提了那么多人,可真正要提醒她的,是唯一没有提到的那个,她在提醒自己,要注意身份,要掌握分寸。 谢昭昭看了看慕容晏的表情,见她应是听懂了,又继续道:“晏儿,无论如何,无论你查出了什么,都要记得,真相就是真相,它不会因任何人的想法而改变,也不会因为被掩埋了太久、被自欺欺人了太久,就变成另外一副模样。”她说着,眼中的心疼几乎要化作实质满溢出来,“之前你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会有封官的这一天,今日我可以回答你,是。晏儿,你便是为今日之局面而生。有那么一段时日,我本以为长公主或许不想那么做了,还庆幸她许是不用你了,可到头来,还是没躲过去。” 慕容晏被这番话敲得心神俱震。 她一直心有猜测,关于长公主,关于如今的局势,关于那些她看不见却隐隐有感知的暗流涌动,关于一盘棋——之间种种,从无人和她明说,全靠她自己感知,直到今时今日,终于在此刻得到了验证。 那高悬于顶的惊堂木拍了下来。她不在堂外,而在堂下,已是局中人。 慕容晏偏过头看向父亲,只见他也偏过了头,手指拢着衣袖蹭过了眼角。 她从未见过爹娘这副模样,心里像坠上了一个铁块,不住地往下,又酸又沉。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晏才嗓音发闷地开了口:“你们……会有危险吗?” 谢昭昭摇摇头:“这种事情,谁能说得准。但是别担心,爹娘不会拖你的后腿。” “我不是这个意思。”慕容晏狠狠地摇摇头,“我……我只是……” 她的嘴巴张张合合,好半天,才问出了想问的话:“年初时,娘为什么……为什么不拦着我?” “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拘过你?”谢昭昭露出一个宽心的笑容,“我谢昭昭的女儿——” 慕容襄跟着在旁边插嘴:“也是我慕容襄的女儿。” 谢昭昭扭头瞪他一眼,但慕容襄在这件事上绝不示弱,挺起胸膛抬高下巴瞪大眼睛看了回去。 慕容晏看着爹娘的样子,心下一松,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昭昭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而后转过头,看着慕容晏的眼神一软,说道:“我谢昭昭的女儿想做闺秀,便做闺秀,可若是她想争,我自然要放她去争。” 慕容晏一怔,而后唇角微微扬起,定神道:“爹娘今晚说的,女儿都记住了。爹娘放心,同样是棋子,也有弃子和杀招之分,不是吗?现下,女儿还有一个问题,想请爹娘解惑。”她停顿片刻,见谢昭昭和慕容襄都露出“但说无妨”的表情,才继续道,“先前女儿提起越州,你们都避而不谈,但如今陈良雪告魏镜台,越州又牵涉在其中,这一回,爹娘可有什么能告诉女儿的?” 慕容襄当即清了下嗓子:“没有。” 慕容晏又问:“是没有,还是不能?” 慕容襄不直接作答,而是说反问她:“你问的,不是可有什么能告诉你吗?”重音落在能字上。 慕容晏点了下头:“那可有人能告诉我?”重音同样落在能字上。 谢昭昭肯定道:“有一个。” “女儿省得了。”慕容晏站起身,向慕容襄和谢昭昭告别,语气软下来,“天色已晚,爹爹和娘亲早些休息,我先回房了。” 慕容襄和谢昭昭目送她走到门口,又见她回过头来。 “爹爹和娘亲放心,我虽不能作保,但……” “我会尽力赢给你们看。” 不臣 第76节 第97章 业镜台(8)有何分别 慕容晏回到自己屋中时,饮秋正和值夜的惊夏怀冬一道等她。 见她回来,惊夏和怀冬便起身张罗着去打水,饮秋则迎了上来,一边替她更衣,一边和她说起陈良雪。 “陈娘子自来了之后就一直在院子里没出来过,我借着送东西同她说了几回话,问她可有带什么包袱或者家当,需不需找人取来。”说到这里,饮秋停顿了下,等着慕容晏的回应,手里的动作倒是没停,将褪下的外衫搭在一旁。 慕容晏便接着问:“那她如何答?” 饮秋道:“她说,自己自抚阳县来,一路奔波,只带了些干粮盘缠和衣裳,干粮已经吃完,盘缠也已用完,所以前些时日都在汝德坊的一家济慈院里做工换吃住,如今只有几件衣裳还留在那边的屋子里。” “娘亲倒是刚刚同我提过那济慈院。”慕容晏沉吟道,“明日白天,你亲带她走一趟,去把那些衣裳取回来。” 取衣服不过只是一个托词,真正的目的,是要看看那“借住的”济慈院是不是真的存在,若存在,京兆府门前有人敲鼓也不算是不起眼的小事了,陈良雪一个外来的,每天那个时间里进进出出,她们难道就不起疑?不好奇她一个女子,千里迢迢风餐露宿地独自一人跑来京城所为何事? 就算那济慈院里的人没那心力计较这些事,普通百姓,街坊邻里有点什么事都瞒不过去,多出一个陈良雪来,周围的人也没察觉到什么? 这样一想下来,慕容晏顿时深觉自己的大意,陈良雪的身上分明有这么多的漏洞,可她竟然全然忽视,还连带着让沈琚也跟着她的思路走岔了道。她顿时便有些坐不住,手一抬便解开了饮秋刚刚打好的结,一边喊着饮秋“更衣”,一边自己已经动起了手,欲要再换回出门的外裳。 饮秋哭笑不得地按住了慕容晏的胳膊:“我的小姐哎,这么晚的天了,府里门锁都落了,你还想去哪?” “去皇城司。”慕容晏道,“我得提醒钧之一声,不仅要查魏镜台,陈良雪也得一并查了。” “小姐。”饮秋耐心劝慰道,“既然陈娘子在咱们府上,那也不差这一个晚上,何况,这么晚的天了,你现在去说,莫不是想要国公爷和校尉大哥们不要睡了,出去连夜奔波?” “那当然不是。”慕容晏下意识反驳,后又懊恼道,“我只是担心,过一个晚上,那济慈院里就什么都找不见了。” “要没有早就没有了,倘若真是有人暗中盯着,今日她被皇城司校尉带走的时候就肯定有人去善后了,就算小姐现在找人去也定是什么都不剩的。”饮秋同她分析,“小姐你呀,就是心思太重,总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要我说,你没想到,那国公爷不也没想到嘛,他还是皇城司的统领呢。而且也说不定他这会儿已经想到了,正派人查问呢,哪里就非要小姐你这时候还换衣裳出门的。” 慕容晏听过先是笑了一声,复又轻轻摇了摇头:“饮秋,你不明白,不是我总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而是……” “我都明白的,小姐。”饮秋把慕容晏按在软凳上,替她拆发髻,“前两起案子的结果都算不得圆满,小姐是担心,自己但凡这次再有一处做得不好,被那些个言官御史揪住了错处弹劾到御前,说你配不得现在的位子,要把你赶回家里来好好做那待字的闺秀。” 慕容晏没有说话,但两人都知道,饮秋说的正是她所担心的。 发髻一一散落,饮秋拿起梳子,一边替慕容晏梳头,一边轻声道:“这世间事向来如此,若是不曾得到过,一直都没有机会,那便也罢了,可若是得到过,捏在手里,感受过,知道拥有时是什么滋味,却偏偏又失去了,之后再没机会抓住,那才最叫人难过。”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丝怅然,慕容晏听着,觉得饮秋不单单是讲她明白她在想什么,这话里还藏着些别的意味,可还轮不到她细想,便听饮秋又略是委屈略是玩笑道:“小姐还说我不明白,莫不是把我当成醒春那个没心没肺的傻丫头了。” 她故意这么说,便是想要哄着小姐来哄她。这一招过去时屡试不爽,她哄小姐,小姐聪慧,心里明白她的用意,所以也总会顺着她的话来哄她,如此就能分散小姐那些懊恼自责的神思。可是小姐这一回却不接话。 她静静地坐在那,烛火柔和地照在她的脸上,却让饮秋的心底惴惴升起几分不安。 直到怀冬在外敲门说备好了热水,等姑娘去洗漱,她回来喊人,才听慕容晏于沉静中开了口:“饮秋,我若将陈良雪交给你,你可能给我个满意的回答?” * 隔天一早,慕容晏刚刚收拾好行装,准备出门往皇城司去时,宫里来了人,说长公主有请。 于是她只好改了道,压抑住想要尽快告诉沈琚陈良雪身上那些疑问的心情,转而往宫中去。结果倒也巧,长公主找的不只她一人,而是他们两个。 两人在宫门前碰面,跟在领路的太监身后,边走边低声交谈。慕容晏便说起陈良雪身上的那些疑问,一股脑说完,却见沈琚神色平平,当即就反应了过来:“你早就怀疑她了是不是?” 沈琚点了下头:“祖母一家当年被诬告以致满门遭难,平反之后,先太后就立下一条规矩,凡有人赴京上告,需得先查实告状之人。所以第一天过后,就已经有人去查她如何上京,何时入京,入京之后有何动作了。” 慕容晏一时没有说话。果然如饮秋所说,皇城司已经想到,正在派人查问,可他只字不提,到头来只有她傻兮兮地翻来覆去一晚上,担心自己搞砸了事。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 昨日时,她还觉得沈琚从未有负过自己的信任,于是告诉他心中所想,想以查魏镜台一事做由头以证人的名义保下陈娘子,当时听他说尽管放手去查,她还感动不已,以为他们是站在同一处的人。 如今再回头想想,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慕容晏不再说话,只沉默地维持着步伐,同沈琚并肩跟在领路太监身后,转过一道弯。她许久未开口,沈琚察觉到她的情绪,一时不知她为何忽然落了情绪,只当是自己提前查过陈良雪之事惹了她不快,忙道:“阿晏,我……” “你不必同我解释。”慕容晏打断他的话,“你是皇城司监察,而我只是参事,你要做什么有你的理由,不需要向我知会。” 又转过一道弯,重华殿在日光下金光熠熠的屋顶便映入眼帘。领路的太监已经停下了碎步,候在院门口。 靠近重华殿,人员渐多,巡逻的禁军和伺候的内侍来来往往。 慕容晏和沈琚站在殿外等候通传,期间慕容晏一眼都没看过沈琚。 沈琚直觉自己要真只领会“不需要向我知会”七个字,只怕是真就要大事不妙了。 人多嘴杂,他抿了下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陈娘子确实五日前的清晨入京,住在间那济慈院,没同什么特别的人接触,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那四天除了每日去敲半刻鼓之外一切如常,去敲鼓她用的也是每日采买的时间,那家济慈院里多是鳏寡孤独,上了年纪腿脚不便,平常没人外出走动,故而从无人疑心,至于她是怎么来的,京城自抚阳好几天路都能走,已派出人去沿路追踪了,还需一些时日才能回来。” 交待完原委,他又觑一眼慕容晏的脸色,趁着一点几不可查的软化,继续说:“非是我有意不告诉你,只是昨日事多,且与你一起追魏镜台的线索,就把陈娘子这边忘记了。” 这倒不是假话。查陈良雪一事是他们离京之后留守京中的校尉得知京兆府前的登闻鼓被敲响、快马加鞭赶来通报后他布置下去的,四天前的事情,况且昨天回京后,那前去跟陈良雪的人就已经据实汇报了她这些天的动向,并无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一时不会有结果,才叫他抛到了脑后,决定顺着慕容晏的思路查魏镜台。 慕容晏冷笑一声:“这么说倒是我的错了。不过也好,我昨夜辗转反侧,生怕因我的疏漏错了方向,办坏差事,如今知道皇城司没有漏掉,倒叫我安心。” 沈琚当即一僵。 这哪里是安心,这简直是要剖他的心。 只是他还来不及再多解释两句,里面便已来人传他们进去。 沈琚无法,只能按下焦灼,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还是偷偷伸出手,轻捏了两下慕容晏的手腕——而后被毫不留情地挣脱了。 重华殿中燃着浓重的香。 慕容晏和沈琚行过礼,听沈玉烛说抬头回话,这才看向长公主。 这一看,着实让慕容晏一惊。 她有些时日没有进过宫,但也算不得太久,按理说长公主不该有什么变化,可殿下确实变了——她记忆中的长公主,无论在何种场合都一向游刃有余,然而今日一见,她的脸上是明显的憔悴之色,眼前青黑一片,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里倒是不少。 慕容晏连忙关切:“殿下可是生病了?便是操劳国事,也该保重凤体才是,明日殿下可还要主持中秋宴呢。” “我今日就是为了此事叫你们来。”沈玉烛开门见山,略过了往日里的寒暄与试探,直奔主题,“礼部呈上来一分中秋宴的名单,大部分人都定了,但还有几个……”沈玉烛翻开一折奏本,推到桌前,示意两人自己看。 慕容晏翻开,只扫一眼,便明白了其中含义:那名单上的朝臣已尽数批红,表作“准了”,唯留下几个,是进京述职的几位大人,魏镜台的名字也在其中。 沈玉烛道:“你二人觉得这份名单拟的如何?” 听了这话,慕容晏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瞟了眼沈琚,恰好与他的视线撞在一处。 于是她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只是虽然还气着,但仍不妨碍慕容晏看出沈琚眼中的意思。 沈琚让她不要答。 长公主这么问,当然不是真地要问他们两个对名单的意见。她这么问,是在问他们,魏镜台到底有没有问题。 可是魏镜台昨日才进京,陈良雪也是昨天才被皇城司带走,虽有两人在皇城司中的一番争执,但要说有什么能拿来做判别的实据能够佐证这桩官司的真假,却是一点都没有的。 若说没问题,中秋宴上请了魏镜台,结果过几日查出了问题,这便是识人不清,自己打自己的脸;若说有问题,中秋宴上没有请,可过后却发现没什么大问题,这又成了听信一面之词,平白被污了名讳,外头的人搞不清楚里头的门道,只当是上头听信谗言而不查证真相,难免会寒了一些人的心,要是再传出去,等到最后说不准就成了上头对越州不满,借机发作,叫越州百姓齿寒。 故而这句答案,无论如何都不该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沈玉烛等了一阵,不见作答,一掀眼帘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你们两个,问话就答,犹犹豫豫的,是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见两人顿时犹如挨了闷棍一般垂下脑袋,但仍是两尊锯嘴葫芦,忍不住捏了捏眉心,“我知道昨日才叫你们查,所以我现在不是在要答案,你们两个但说无妨。” 慕容晏和沈琚仍是一言不发。 沈玉烛看了眼沈琚,而后将目光落在慕容晏身上,低斥道:“你这丫头,莫不是和这臭小子待久了,连他不爱说话的坏毛病也学去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将你们两个放到一处,这皇城司参事,参来参去,倒把自己参成了个哑巴。” 被点名道姓,慕容晏只好开了口:“殿下,臣是探官,探官据实以查,不确定的事,臣怎能随随便便就说出口。” “这牙尖嘴利的毛病倒是没改。”沈玉烛嗔她道,“我已说了,但说无妨。你这探官,不确定的事,何时少说过?当初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放出话来找到那无头尸余下的残骸,怎的那个时候没见你‘不随随便便说出口’?” 申斥完,又最后落下一个字:“说。”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今时不比往日,那时臣并无官身,只代表自己,又是救父心切,怎么说都是情有可原,可如今臣既然有了探官之名,忝居大理寺、皇城司两职,说出口的话听在旁人而中就成了大理寺、皇城司的意思,臣自然要仔细斟酌,况且,臣身为皇城司参事,上官还没开口,哪有我这个下属张嘴说话的份。” “啪”一声巨响,沈玉烛将镇纸狠狠地敲在桌子上,厉声道:“放肆!慕容晏!你好大的胆子!” 随着这一声巨响,慕容晏当即“腾”的一下跪在地上,而沈琚也随之跪下,未等慕容晏开口,先行揽罪:“殿下息怒,是臣教导属下无方,殿下要罚就罚臣。” 沈玉烛气极,冷笑出声:“你们两个倒是翅膀硬了。” 慕容晏却在这时仰起脸,对上了沈玉烛的眼睛:“就当臣是翅膀硬了,可是殿下,您明知臣给不了您回答,却仍是偏要一个回答——您心里分明已经有答案了,臣说或不说,又有何分别?” 第98章 业镜台(9)明臣 沈玉烛目光沉沉,落在慕容晏的身上,慕容晏亦不闪躲。 直视上颜是大不敬,但这间屋中,没有一人提起这件事。 良久,沈玉烛忽而嗤笑一声:“慕容逢时,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呀。”笑过后,她阖上眼,身体卸下劲来,露出几分疲态,“我自坐在这里以来,只为两个人取过字。” 慕容晏心里一突,隐有所感。这两个人里,有一个是她,长公主忽然在此时提起这件事,那么另一个人…… 她转头看了眼沈琚,对方对上她暗含询问“另一个人是否是她所想的那样”的眼神,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这段往事。 只听下一刻,沈玉烛就证实了她心中的猜测。 “先帝昏聩,致使朝中朋党林立,世家专权,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撕开了一道口子,开了那场恩科,不论出身,不限家世,能者取之,才等来一个寒门贵子。你们两个,也读过他当年取中状元时的那篇文章了吧?” 慕容晏和沈琚一齐点了点头。 沈玉烛又看了一眼慕容晏,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看见了过去的自己:“我那时候和你一般大。” 那时的她抱着年仅三岁的萧旻同坐在龙椅上时,在想些什么呢? 她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启元二年,十一年前,她不过二九年岁,既有满腔的热血,又有满心的愤懑。她力排众议,不顾朝臣反对,定下“启元”这个年号时在想些什么呢?她想,她要开辟一个新的大雍,要把昌隆二十五年间的所有罪恶和不公都一扫而净,要把所有藏在阴沟里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曝露到青天之下晒个干净。所以才有了那道考题,然后有了魏镜台这个状元郎。 只是一晃十一年过去,物是人非,她不是当年的沈玉烛,她开始变得像先帝,开始爱权衡、算计、玩弄人心,魏镜台也不再是当年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痛陈朝庭之过的魏镜台了。 “我给他取字明臣,想他做清正廉明的不二之臣,倒是忘了,他姓魏。我这几日总想,会否是我对他寄予厚望,还为他取字,才叫他忘乎所以,渐渐就变得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了。”沈玉烛自嘲地笑了一声,“魏明臣,未明臣啊。” “姑母所言差矣。” “殿下何出此言?” 沈琚和慕容晏同时出了声。 沈玉烛的拢回神思,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起了一丝兴味:“你们两个,刚刚嘴一样硬,现在又心一软了?”她觑一眼沈琚,“你这小子,这还是你头一回主动喊我姑母,看样子,我以后得在你面前多伤怀伤怀了才是。” 沈琚急忙应声:“殿下,我……”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沈玉烛摇了摇头,转而看向慕容晏,“不希得看他,臭小子看着就叫人来气,逢时先说,你刚刚想说什么?” 慕容晏清了清嗓子:“臣想说,臣读过魏镜台的文章,臣也不愿相信能写出那样文章的人会变成陈良雪口中所告的那副样子。但臣也总听世人言,说流光易逝,人心易变,便是殿下当年看重的不是他魏镜台,也总会有李镜台、王镜台,不给他取字魏明臣,也会有张明臣、薛明臣,何况那都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这十一年来,他既不在京城,也不是殿下您的近臣,就算他真地变了,辜负了殿下您的期待,可这怎样算,都不该落在殿下您的头上呀?” 她本意是想开解一下长公主,叫她不要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谁知沈玉烛听完她说的,却又沉默了下来。 “殿下?”慕容晏小声喊道。 沈玉烛长出了一口气:“倒也不能说完全不该落在我的头上。”她顿了一下,半是感慨半是懊悔道,“是我叫他去的越州。” 不臣 第77节 “越州,越州——那时候我还是太年轻,想得太简单了。” 听到“越州”二字,慕容晏顿时精神一振。她本想趁势说出自己这些时日来关于越州的一些发现,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玉烛已经对两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行了,你们退下吧。你说得没错,我心里确实早就有了答案,所以你们两个今日以下犯上的事,我就不计较了。” “不过慕容晏,”沈玉烛抬手点了她一下,随后又转向沈琚,“还有你,沈琚,别仗着我纵着你们两个,就真以为我不会罚你们,再有下一次,我就成全你,让你做你的好上司、好统领,记住了吗?” …… 两人接连告退,而后一齐退出重华殿。沈玉烛进来精神不佳,薛鸾要近身伺候,遣了个小太监领路。 一离开这里的氛围,先时尚未厘清的争执便重新露出了端倪。 小太监不知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能在宫里摸爬滚打起来混出名堂的,皆是察言观色的好手,于是一直闷头走在前面十步的位置,留足了空间。 可惜空间留了出来,被留出空间的人却不领情。一路上,沈琚几次三番想要开口,但都被慕容晏装作没听清或是故意不理会糊弄了过去,就这么一直到了宫门口,小太监告辞,而后慕容晏有模有样地朝沈琚行了个礼:“沈大人。” 这称呼当即让沈琚心里“咯噔”一响。“阿晏,我……” 慕容晏维持着拱手的姿势后撤一步,拉开些距离:“烦请沈大人准下官回府换身衣裳,而后再去皇城司应卯。”而后眼瞧着转身就要走。 沈琚心里一急,当即脱口而出:“我不准。” 慕容晏迈出的步子猛地一收,又回过身来行了一礼:“那请问大人有什么吩咐?” 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看得沈琚难受极了。沈琚拧起眉头:“阿晏,你一定要这样吗?” 慕容晏沉默了片刻,反问他:“敢问大人,这样,是怎样呢?” 到这时,沈琚心里也起了几分火气。他垂眼看着慕容晏的发髻,头一回冲她露出几分疾言厉色:“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慕容晏摇了摇头:“下官不懂,还请大人明示。” “慕容晏!”沈琚低吼道。 慕容晏不甘示弱,拔高嗓音应道:“下官在!” “你!”沈琚恨不能气个仰倒。他的阿晏,平日里最会洞察人心,用在查案时破案神速,用在吵架时也最懂得该怎么戳他的肺管子。 沈琚定了定心神,压下情绪,盯着她那仿佛在笑话她的恼人发髻,问道:“我问你,我身为皇城司监察,按皇城司规矩行事,何错之有?” “大人无错。”慕容晏终于抬起了头。沈琚这时对上她的眼睛,不由一怔。他本以为她在使性子发脾气,以为会看见她怒气冲冲的表情,可是没有。 她的表情极其沉静,一双眼睛也像是两孔深潭,把他所有未出口的话都溺了进去。 “那你为何,为何——”他本想说她为何突然就起了这么大的气性,但看她的表情,这句话却是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了。 慕容晏看着沈琚的脸,认真道:“正因大人无错,才叫下官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有多么的僭越,仗着自己和你、和殿下亲近,便忘乎所以。如今我醒悟过来,公事之上,下官与监察大人有身份之别,自然该与上官保持距离,上官不问我的,我不该多嘴,上官不想让我知道的,我不该问,上官不想让我说的,我也不该说。” 说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倾身行礼:“监察大人,过去是我逾矩,还要多谢大人的包容与海涵,今日之后,下官不会了。” 沈琚喉头一哽。 他看着慕容晏,明明她说得每一个字都挑不出错,可他就是觉得不对。他分明不是这样想,他从未觉得她僭越,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不过就因为一个陈良雪,他与阿晏就变成了这样? 沈琚的嘴张了又阖。 慕容晏此时就站在他的身后半步,一副听凭差遣的模样,看得他又是一阵烦躁。他来回踱了两步,想反驳她,不知从何说起,想解释两句,好赖话又都叫阿晏说了,把他的嘴堵得死死的。 想干脆发一通脾气,可是阿晏看起来冷清平静,倒显得他小心眼。 又来回走了好几步,沈琚站到慕容晏面前,提起一个口气:“你走吧。” 慕容晏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面露诧异:“大人?” “不是说要回府去换衣裳吗?你去吧。”说完他先气得背过身不再看她。 慕容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官多谢大人体恤。” 沈琚故意没应声,想晾她片刻,可谁知再一回头,才发觉人根本没等他说话,早就已经走远了。 * 薛鸾端着茶壶自门外迈进书房,一边给沈玉烛添新泡的茶水,一边含笑同她说着宫门口的趣事:“……门口的禁军都听见了,咱们的昭国公啊,哪是被堵得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沈玉烛听罢,脸上也露出了笑意,随后摇了摇头:“都说女儿家早知事,别看这慕容晏平素里不怎么和京城这些后宅夫人们打交道,可这嘴皮子却是一点不落下。沈琚这傻小子,公事办得倒是不错,但这旁的吗,还有的学呢。看来那丫头已经想明白了,就看他几时能想明白了。” 薛鸾眼瞧沈玉烛的气色都好了几分,连忙顺着说:“奴才愚钝,奴才也想不明白。” 沈玉烛瞥薛鸾一眼:“就你乖觉,还有你这人精想不明白的事?” “哎哟,殿下真是折煞奴才了。”薛鸾连连应声,“您要说这宫里头的事,奴才确实没有不明白的,可奴才自小就在身边伺候您了,这男女之间的事,奴才是无论如何也明白不了呀。” “这前朝和后宅,本来是分开的,那些个大人们往日里糊弄自家夫人,不就爱说什么,朝庭的事你不懂,可阿晏和她们不一样,她与钧之,于私,有情,有婚约,于公,又同在皇城司,是同僚,同为天家做事。他们两个在一起,未来若是成了婚,那前朝与后宅是分不开的,势必就要面临着全都摊到一处来的问题,且有的磨呢。”她说着摇了摇头,“这小丫头,这回是在点他呢,若要公私分明,就分得彻底些,公是公,私是私,但若是分不开,那就要给她完全的信任。不仅要信她,还要足够信她。” 说完她停顿片刻,又兀自点了点头,笑开了:“嗯,敢在宫里头、宫门前闹这么一出,也是在点我,想问我,是不是足够信她。也不知我那姨母和慕容襄是怎么养的女儿,怎么就能长出这么多心眼子的,连这点小事都能叫她借题发挥出这么大的威力来。” 薛鸾一听,顿时惊道:“哎哟,那这慕容参事,胆子还真不小啊。” “有胆有谋,比当年的我还要厉害几分。”沈玉烛赞赏地点点头,“娘亲真是慧眼,当年那么小一点的两个人,凭空点的谱,绑在一起还怪合适的。嗯……也说不准,娘亲当年就说,谢家姨母机灵,那慕容家的小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哎薛鸾,你还记不记得,这丫头当年出生,昭昭姨母带她进宫给娘亲看看,结果哪个嬷嬷宫女都抱不住,一抱就哭,唯有到了娘亲怀里她就笑了,恐怕那时候,娘亲就知道这丫头长大了一定是个机灵鬼。” 薛鸾跟着笑:“太后娘娘慧眼。” “太后娘娘”四个字一出,沈玉烛的笑容忽然就敛住了。 许久过后,沈玉烛才语气淡然地开了口:“明日中秋,母后陵寝那边的仪典可备好了?” 薛鸾点点头:“殿下放心,都备妥了。” “谢昀呢?” “给谢大人的帖子已经送过去了。” “他没说什么?” “谢大人这些年的中秋都是在皇陵过的,自然不会说什么。” 沈玉烛沉思片刻:“再给谢府下一张帖子,今年中秋,让他进宫来过。至于魏镜台那边……就叫他与今年一道进京的大人们在官驿呆着等赐宴吧。” 中秋当日,不设早朝,群臣休沐,而收到皇室邀帖的朝臣们,一早便起来沐浴更衣,等待着进宫赴宴。 慕容晏身为六品官,自然不在邀帖名册之列,但慕容襄和谢昭昭在,她作为两人尚未出阁的独女,便以亲眷的身份随行。 皇宫之中不能行车,众人皆要在宫门口下马步行。于是,入宫的那唯一一条官道被朝臣及其家眷们的车马堵了个水泄不通,一眼望去,只有层层叠叠看不见尽头的舆盖,不免叫慕容晏回想起年初时鹿山雅集的盛况。 但是今日这条官道上断然是不会出现任何骇人尸首的。 慕容晏掀开车帘,对着外面深吸几口气,赶走车中叫她昏昏欲睡的滞闷浊气,却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轻笑。 她立时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沈琚穿着国公的吉服,一派雍容华贵地骑在高头大马上,正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望过去时,他看起来满面正经,目不斜视,但慕容晏就是知道,刚刚一定是他在笑。 慕容晏“嚯”的一下放下车帘,咬了咬牙。 “哟,这是瞧见什么了,这么大气性?”谢昭昭瞧见她的脸色,忍不住调侃道。 做娘亲的最是敏锐,女儿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法眼。虽然谢昭昭嘴上什么都不说,但她可看出来了,她家里这姑娘正和那沈国公闹别扭呢。 慕容晏撇了撇嘴:“没看见什么,一只黑无常罢了。” 一侧闭目养神的慕容襄“唰”的一下掀开眼皮瞪她:“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黑无常不黑无常的,嘴上一点忌讳都没有!” 正中,谢昭昭歪着身子瞟他一眼,慕容襄顿时换了一副软和表情:“夫人,这你不可能再惯着她了!咱们做刑狱的,虽不怕那些个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但好歹也该有些敬畏。她这么直言不讳的,万一真把那勾魂使招来了怎么办。” 话音刚落,就听慕容晏在一旁顶嘴:“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世上要真有黑无常,该怕的也不是我,他要真敢来找我,我倒还要问问他,为什么要放任这么多恶人为祸世间,怎么不把这些恶人的魂勾走,莫不是他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 “你这孩子!”慕容襄张口正欲说她两句,却听外面车夫低声道:“大人,到了。” 慕容襄只好板起脸,率先起身下车,而后是谢昭昭,慕容晏跟在最后头,还没走出车帘,就听沈琚问候爹娘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寺卿大人,夫人。” 慕容襄刚挨了女儿的顶嘴,这时再看见沈琚,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嘴上便一个没忍住,颇有几分阴阳怪气道:“当不起,当不起,昭国公真是折煞我和夫人了。该下官给您行礼才是,见过昭国公。” 慕容晏不看都猜得到沈琚现在该是怎样的脸色,一个没忍住在帘后喷笑出声,原本还有几分生气的面庞顿时松了下来。她这动静不算大,却也没收着,车下的三人都听见了,正齐齐往回看时,慕容晏掀开了车帘。 六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叫她后知后觉地升起了几分羞赧。 慕容晏故作镇定地板起来:“都看我做什么?” 慕容襄长出一口气,刚刚在沈琚面前才攒起的几分威严顿时散气了:“小女,让国公爷见笑了。” 沈琚摇摇头:“阿晏至情至性,何来见笑。” 四人就这样顺势走在一起,一道入了宫门。慕容襄和谢昭昭走在前头,慕容晏和沈琚走在后头,两两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任谁看都像是一家人。 而这一幕还延续到了席间。 因是中秋,阖家团圆的日子,小陛下与长公主特意安排了男女不分席,一家人坐在一处,而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昭国公沈琚的位置就安排在大理寺卿慕容襄一家的旁边。 当然,以慕容襄的官阶本不该坐在这么靠前的地方,但他们的旁边还有谢昭昭的兄长,以往从不参加中秋宴的当今右相、中书令谢昀,而长公主更是几次举杯,亲昵地喊谢昭昭姨母,还特意叫自己的侄儿沈国公多多照拂些他们。这显然是长公主要抬举慕容襄一家,便是旁人再有微词,也不会在这时扫长公主的兴。 宴过几轮,酒过三巡,宾主正酣,气氛醺然,席间也跟着松散了些。 不少早就熟识的公子贵女们离开了自家的喜面,转而聚在一起,或是结伴而出,在太监宫女的引导下去花园中散酒气。 慕容晏也跟着小酌了几杯,她往日里和那些公子贵女们没来往,如今没了主动会来找她的崔琳歌,也没了会故意前来挑衅的谢凝,这时正坐在案几前打瞌睡。 半梦半醒时,忽听见有人喊她,语带焦灼:“阿晏,醒醒。” 慕容晏睁开迷蒙的眼,看向眼前有些模糊不清的沈琚,一时没想不明白他怎么到了这边,而不在另一边。 于是她问出了口:“你怎么在左边,你不是应该坐在右边吗?” 她这样子实在可爱,若是换一个情境,沈琚定然是要逗她一逗的,但现在不行。 他抬起手,动作流畅地端起她的茶盏递到她嘴边:“先喝口水,清醒清醒。”见她照做,又将茶盏收回,放到桌上,“醒了吗?” 慕容晏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对。 果然,下一刻,她就听见沈琚说:“殿下派去官驿给进京述职官员赐宴的人刚刚来报,说官驿里出事了。” 慕容晏顿时一个激灵。尚不等沈琚说出口,几乎下意识的,她就猜到发生了什么。 一种直觉在她心中升起,随着沈琚的话语脱口而得到应验。 “魏镜台死了。” 第99章 业镜台(10) 几乎一瞬间的,慕容晏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生出了一种细微的刺痛。 那是竖起的汗毛与厚重的衣料摩擦在一起的感觉。 因着今日是入宫赴宴,她不得不搬出隆重的行头好好装扮一番,而此时,这些厚重的衣料与簪钗环佩沉沉地压在她的头上、肩上,让她脖颈发僵、肩膀沉坠,连呼吸都因此而深重了起来。 这些东西太沉了,实在太沉了,她眼瞧着周遭的丛丛人影,绣衣朱履、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一时想不明白,到底是她太少穿这一类衣裳尚未习惯,还是他们为了得体地坐在这里亦在忍受这些不适。 不臣 第78节 “阿晏?”沈琚轻声唤道。 慕容晏回过神来,看向沈琚问道:“此事发生在官驿,该归谁查?殿下……”她略略偏过头,眼神不动声色地瞟向高台,而后又转回来,“……可知道了?” “殿下那里……”沈琚眼皮微抬,轻瞄上首,只见薛鸾正站在沈玉烛的身边,垂着头低声说些什么。 沈玉烛一边听一边笑着点头,但若细看两眼,就能发现,她那笑意并不过眼,只是虚浮地挂在脸上,好似一张假面。 “……现在应已知道了。”沈琚低声道。 果然,话音刚刚落下,沈玉烛的目光便落在了两人身上,随之而来的,还有她清朗含笑的声音:“钧之这是在与慕容爱卿说什么悄悄话呢?”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两人身上。 整座大殿都安静了下来,那些原本行着酒的、用着膳的、私下里说着小话的动静一时全无,仿佛突然之间只剩了上面的长公主和下面的沈琚慕容晏三人在这里。 慕容晏的身上顿时“唰”的一下沁出了一层冷汗。 长公主既从薛鸾口中听到了魏镜台的死讯,为何还要当众询问她和沈琚在说什么?总不可能是想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揭穿这件事,毁了这场中秋宴。那是为了什么,她又该如何回答? 周遭的一切动静都变得缓慢而悠长,像是有什么人在她的身边蒙上了一层薄纱,将她与旁人隔绝了开来。唯有沈玉烛的目光是清晰的,锋利的,像是伏天里最毒辣的日光,落在身上的每一处都叫肌肤刺痛。 这是大殿,是皇家赐宴,她的官身本不够进殿入席,长公主却还是喊了她慕容爱卿,是要抬举她,还是要她记得自己的身份? 她的心头已是揉成一团的乱麻,众目睽睽之下,她理不清,梳不通,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被套在了麻袋里,还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掐着她的脖子捂着她的嘴,叫她发不出半点儿声响。 “早前听薛鸾说你们两个起了争执,我还想着做个和事佬,替你们说和说和,如今看来是用不到我了。”沈玉烛又笑道。 此话一出,慕容晏忽然觉得那围拢在身边的薄纱被扯下了。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她掩在衣袖下的手攥成了拳,手心一片湿滑,心也后知后觉地砰砰跳了起来。 长公主看出来了。 哪怕沈琚还尚未厘清她这一番恼怒的缘由,但长公主已经从旁枝末节里推敲出了她的小心思。所以长公主才会在大殿上、在她最无防备的时候狠狠敲她一记,即是敲打,叫她注意分寸,也是提醒,告诉她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但长公主还事给了她一个台阶下,这说明这一遭算是过了。 慕容晏张开口,初时的声音细小到有些走调:“殿下……殿下,臣没想到,这点小事还劳烦到殿下那里去了,臣真是、真是……是臣之过。”她越说头埋得越低,两只脸颊也泛起了红晕,瞧着像是羞赧。 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的心跳得有多么的快,一下一下,几乎要从她的嘴里和先前吃下的那些东西一起翻涌出来。 一旁,小陛下听完这遭动静,也起了兴头,眼瞧着精神都高昂了些,问道:“这是何时发生的事?这等有意思的事,姑母怎么不早些说给我听?哎,沈卿,你是如何惹了慕容卿家不快的,快速速与朕说来。” “陛下,”沈琚苦笑一声,“臣好不容易才叫逢时消了气,陛下就莫要再提了。” 说完又顿了片刻,补了句:“臣脸皮薄。” 小陛下立时哈哈大笑起来:“你呀你,朕以前怎么没瞧出来,你这张嘴还挺会哄人开心的。” 台下赴宴的群臣及家眷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而后也跟着或是调侃或是恭维两句,气氛顿时又重回和乐融融的样子。 谢昭昭卸下一口气,正欲倒杯茶压压惊,一抬手,却发现慕容襄不知何时捏住了她的手背,连带着一团衣袖也因被他捏在手里而起了褶。谢昭昭瞥慕容襄一眼,慕容襄没理解,凑上去和谢昭昭说小话:“夫人啊,我真想你摸摸我这心,现在都跳得厉害呢。” 谢昭昭翻他一眼,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慕容襄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眼见谢昭昭的衣袖在自己手下成了破布,赶忙抬起手替谢昭昭斟茶,一边倒一边拉拢夫人和他站在一边:“谁知道他们两个,闹脾气竟敢闹到上头眼前,还敢瞒着我们不说,胆子忒大了,也不知从哪学来的坏毛病,那昭国公咱们关不上,但晏儿,回去以后可得仔细管教管教,要不然之后捅出了天大的篓子,东窗事发了才叫咱们知道,那可还得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看谢昭昭脸色,见她没有露出不赞同,还拿起了他斟好的茶碗,这才放下茶壶。 谢昭昭没出声反对,那就算是谈妥了。慕容襄转过身,板起脸看还坐在一块的女儿和沈琚,顿时气不打一出来,然而还没来得及发作,却见薛鸾来到两人身边,同他们说,长公主殿下请他二人去陪着走走醒醒酒。 慕容襄叹出一口气。 罢了,罢了,都到了这个份上,他和昭昭也管不了许多。 只盼着长公主能念些旧情。 …… 御花园中,灯火通明。 为了今日的中秋宴,宫里各处都早早备下了宫灯,来之前薛鸾特意清了场,赶走了那些先前出来透气的少爷小姐们,叫禁军守好各处,随后退避三舍,将整座花园留给三人。 直到走到花园正中,绝没有第四人能听见他们声音的地方,沈玉烛才停下脚步,回过身来面对慕容晏和沈琚,问他们道:“魏镜台的死讯,你二人已经知晓了吧?” 两人异口同声应了“是”。 慕容晏记得长公主昨日在她面亲提起“明臣”时的感伤,正欲开口安慰两句,沈玉烛却已经又发话了。 “此案由皇城司亲查,你二人同权,他沈琚知道什么,你慕容晏也知道什么,反过来亦是。”沈玉烛停顿了一下,见两人面色如常,满意地点了下头,“但此案绝不可声张,魏镜台的死讯要压下来,不可外传。今天晚上,官驿没有死过任何人,出过任何事,明白吗?” “殿下?”慕容晏面露惊讶,她与沈琚顿时一眼,两人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不解。 魏镜台身为一州通判,死在官驿,还是叫去赐菜的使者发现的,无异于是一种对天家威严的挑衅。按理来说,对这种嚣张恶徒,该要布下天罗地网,以重典处之,才能以儆效尤。 可长公主却叫他们反其道而行,不许声张,难道说,长公主知道……谁是做下此等恶事的人? 而且…… 慕容晏心里发沉。 她总觉得,对于魏镜台的死,长公主似乎并不难过,比起昨日见她时的憔悴神伤,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卸下了担子,就好像是……好像是比起让魏镜台活着,殿下更希望他死了。 沈玉烛不知她心中猜测,继续道:“除皇城司和今晚已经知道这消息的人之外,你们不可再向任何一人透露,便是大理寺或刑部诸官也不可以。”说到这里,她想起来什么似的添了句,“慕容晏,这些天你就不必去大理寺了,家中若无事,也不必回了,叫钧之在皇城司收拾出一间房给你,暂且住下吧。” 慕容晏止住神思,应声道:“臣遵旨。” “还有,若是找到凶手,也暂且不要扣押,不可大张旗鼓,更不许打草惊蛇,总之,无论发现了什么,都要先报予我。一会儿薛鸾会带你们去换衣裳,换好以后,你们即刻出宫去官驿,姨母那边,我会交待。” 两人再次异口同声的应“是”。 交待完此事,沈玉烛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最后又落在慕容晏身上:“慕容晏,刚刚在大殿之上的感觉,记住了吗?” 慕容晏一愣。 但沈玉烛并不是要听她的回答。 “你想要的,这就是我的回答。你现在还年轻,所以我教你一次,但我也只教你这一次。记住这种感觉,时刻记住,以后这样的场合还会有很多,到那时,我可就不会再给你找台阶下了,你得自己想法子走出去。若是连这个都办不到,就不要奢求自己不该求的东西。” “有些东西,接得住才要得起,接不住的,你强要了,只会要命,懂了吗?” 第100章 业镜台(11)疑局 沈玉烛起驾回了大殿。 分明先时这里只他们三个,其余侍从守卫都守在花园外,可现下不过只是走了一个人,却不知怎的,整座花园都霎时冷寂下来,仿佛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夏日最后的余韵。 慕容晏和沈琚沉默地站在原处,谁都没有先开口或动作,一切都好似被定在了此一时,直到薛鸾缓步上前,打破了凝重:“二位大人,吉服不便行动,二位跟着咱家去换身衣裳吧。” 薛鸾将他们领去了一间偏殿,等两人换好了便宜行动的衣衫出来,又将两人直送到了宫门外。 宫门口候着一名小太监,手里牵一匹高头大马,见到薛鸾,立刻将缰绳送到薛鸾手中。 慕容晏左右看看,确定这马应是备给他们的,忍不住问出了口:“薛大人,怎么只有一匹马?” 薛鸾垂头一笑:“慕容参事,实在是时间紧促,来不及备车了。还是殿下提醒咱家,说知道您家里给您找了骑术师父,只是还没来得及学,怕备两匹马,反而路上慌乱,所以特地叫我备一匹高大些的马,能让两位大人同骑赶路。”他将缰绳递到了沈琚手中,“就有劳国公爷了。” “有劳薛公公。”沈琚接过缰绳,转身看向慕容晏,低声道,“我扶你。” “不必了,我自己能上。”慕容晏说着,自己走到马身左侧,一手抓马鞍前的铁环,左脚踩上了脚蹬。 上马不能犹豫,要踩在地上的那只脚向上蹬地的同时,踩上脚蹬的那条腿和腰腹齐齐发力,方能一鼓作气跨坐上去。 她从未骑过这样高大的马,约莫是哪里进献的贡品,比皇城司的马匹还要高上一头,马身精瘦干练,被人牵在手里也留着几分脾性,不停打着响鼻。 以往她上马,一只脚踩住脚蹬,膝盖至多抬到腰腹,另一只脚也能实实在在地踩在地上,助她一力,但此时,她左脚上了脚蹬,右脚就不得不踮起来,叫她站得不那么稳,不仅如此,这匹马显然也不是什么温顺的马儿,一感觉到力度,蹄子就不耐地轻蹬了几下。 慕容晏悄悄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她注意到薛鸾还在原地站着,而沈琚已随她到了同侧,虽未有什么动作,但回护之意明显。 两双眼睛齐齐盯着她,等着看她到底能不能上去,越是如此,她越不能露怯。 慕容晏闭上眼,猛一蹬地翻身,凭着感觉稳稳地跨坐在了马上,那马不满地甩了甩脖子,慕容晏伸手轻拍了几下马颈,俯下身低声道:“吁——乖一些。” 那马儿竟真的不动了。 薛鸾在一旁笑道:“慕容参事天赋异禀,依咱家看,那骑术师父找来,恐怕也无用武之地呀。” “薛大人谬赞。这师父还是要找的。”慕容晏也回以微笑,“我还国公爷打赌,改日要和他比一场骑术呢。” 薛鸾听罢哈哈大笑起来:“慕容参事巾帼不让须眉,咱家就先预祝慕容参事旗开得胜了。”而后又转头看向沈琚,“国公爷可千万别怪咱家不站在你这一边啊。” 沈琚先行翻身上马,而后才回薛鸾的话:“无妨,反正我和阿晏是站在一边的。” “对喽对喽,”薛鸾拍了一把自己的脑门,“瞧瞧咱家这脑子,都忘了,这以后啊,总归都是一家人。” 而后,他敛起笑意,又恢复了那种微微含笑的表情:“慕容参事,容咱家僭越,多说两句。殿下是真的关心你,也对你寄予厚望,还望慕容参事莫要辜负了殿下的期待。” “好了,再多说下去就要耽搁正事了。”薛鸾一甩袖,双手掩在衣袖中,微微躬身,“皇城司的诸位应已在官驿等候二位大人,我就不耽误二位大人的时辰了。请吧。” 沈琚这时已将马头调转好了方向,偏头回他一句:“有劳公公费心。公公请回。”而后没再等回应,一甩鞭策马而去。 薛鸾一直等到两人的身影拐过一道弯消失在眼前,这才转过身迈进了宫门。刚一进去,便有小黄门低眉顺眼地凑上来,跟在他的身后。 薛鸾头也不回,双手背在身后随意打了个手势,小黄门便凑上前来,低声回话:“已按照您的吩咐,都处置妥当了。” 他的最后一个字音落点不太实,有些轻飘飘,薛鸾听在耳中,又道:“还有什么?” “瞒不过您。”小黄门嗓音一促,“是那个叫徐刃的,他又——” 薛鸾步履未停,随手一挥袖,打断了小黄门没说完的话:“随他去,一条家养的狗,翻不起花来,左右现在也是顺了咱们的意,就再放他扑腾两天吧。”而后拉长语调,哼出一句戏腔,“好个多事之秋,时也命也呐……” 薛鸾备下这样一匹精壮骏马,慕容晏原以为是因安排了魏镜台等外州府官员的官驿在京城之外,路途遥远,需连夜赶路出城,却没想到那官驿离皇城其实算不得远,尤其再配上这匹马,奔行不过一刻钟,就已到了地方。 “我原以为这马还有些别的用处,没想到,竟是多一点用处都没有,就是为了给我一个下马威呀。”慕容晏站在官驿门前,看着高大的朱门,想到这不足一刻钟曲曲几个街坊的奔跑,到底还是没忍住叹出声。 沈琚将马牵给守门的军士,回来恰好听见她的感叹,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额头:“还敢乱说。” 慕容晏转头瞪他:“沈钧之,谁许你拍我额头了?我还没和你和好呢。” 沈琚听到“沈钧之”三字,漾开一个笑容:“阿晏肯跟我说话了,不就是告诉我愿意同我和好了吗?” 慕容晏转回头不看他:“我可没这么说过。” “阿晏没说过,但我就是知道。”沈琚说着更朝她贴近了一步,“阿晏,就当是你怜惜我,我们和好,好吗?” “那你说,”慕容晏再次回身望向了他,“我先前是同你置什么气?” 沈琚一时不答,慕容晏又撇开目光,扯了下嘴角:“罢了,如今有要事在身,我就暂且先与你和好,等这事结了,咱们再慢慢细算。” 说完没给沈琚找补的机会,便已然岔开了话题:“我都不知道,京城里竟还有这样一座院子,是拿来做驿站的。不过这官驿瞧着倒不像个官驿,莫不是哪家的府邸收缴来的?” “阿晏不知?”沈琚一讶然,而后有意压低了嗓音,“这是先帝爷还做皇子时和懿慧皇后同住的居所。” 慕容晏顿时瞪大了眼,但还记得这里不是四周无人的居所,于是嗓音也压得极低,只是语气仍不免惊诧:“这是先帝爷的潜邸?!可怎会……”说着便自己收了声。 不臣 第79节 先帝爷昏聩,连她的娘亲都敢常常直呼其名讳痛骂,她娘亲敢摆出如此态度,显然是从她的姐姐先太后和外甥女长公主那里耳濡目染来的。 如此一想,会把曾经的帝王潜邸划成官驿叫谁都能来踩一脚也不难理解了。 只是如此,仍不免叫慕容晏唏嘘。 哪怕曾经贵为帝王,生前万人敬仰,死后能得到几分尊荣还得看后人如何做。 感叹完毕,慕容晏收整好思绪,正欲迈步进去时,周旸却从里面出来了,一看见两人,顿时犹如看见了救星,几个大跨步就到了两人面前:“你们可算是来了。里面都要闹成一锅粥了。” “怎么了?”慕容晏又是一惊,“还有你周提点镇不住的场子?” 周旸尬笑一声:“参事大人别笑话我了,你是没看见里面的情形,别说是我了,就算您二位亲自现身,只怕也未必能镇得住场子。那里头——” 周旸侧过身伸手一指,“——热闹得很,恐怕比起今天的皇宫也不遑多让了。我算算啊,除了本来就该在这儿的,那几位进京述职被安排在这里的地方官和他们的家眷之外呢,那吏部的江斫,御史台的蒯正,哦对,还有你们大理寺的汪缜带着那个姓陈的司直,可都在里头,还有那来赐菜的使者,这边发现死了人以后报回宫里,没多久禁军就把里头封了,那使者还有菜没赐完,一直嚷嚷着要走,说耽误了天家的大事都得掉脑袋,吵得不可开交,哦还有,最厉害的那位,咱们的老太师也在里头。这老爷子不爱说话,但他带在身边的,那是个顶个地能叫唤,嘿我还真不明白了,这老头他不应该在宫里吗?什么时候悄默声地跑到官驿来了?你们两个也是从宫里来的吧,你们知道他什么走的吗?我也是奇了,今儿个什么日子啊,一个个不好好在家里过中秋,倒是都团圆到这官驿来了。” 慕容晏和沈琚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出了如出一辙的沉重。 周旸歇了一口气,继续道:“这些人吵归吵,但不是最难缠的。最难缠的,是那死了的魏大人家的夫人,她一口咬定是那个陈娘子害死了她家大人,而且她不知从哪听说了陈娘子被带回皇城司以后又被你带回府了的事,一听到皇城司办案就拦在门前,说什么都不肯让我们进去,非说我们一定会包庇罪人,她不能让杀害她家大人的凶手逃脱。这话被蒯正也听去了,这会儿他正拉着汪缜在魏镜台的门前守着呢,还说若我们皇城司敢强闯,他明日就血溅重华殿。呵,”他冷笑一声,“我倒还真想看看这一幕呢。” “周旸,慎言。”沈琚压着嗓子提醒道。 “我知道,就这么一说。我最烦这起子言官了,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人起就没听他们干过什么顺心事,一天到晚没事找事,尽会给人添乱。” “周旸。”沈琚的嗓音压得更低了些。 “知道知道。”周旸长出一口憋闷郁气,“好了说正事。老大,慕容参事,这案子只怕不简单。” “你都没进去,怎就知道不简单?”慕容晏问道。 “我是没进去,但先前趁乱,我让吴骁去摸了一圈,里面所有的窗户都是从内闭锁的,然后也问了那个来赐菜的,那赐菜的说,他来赐菜,本该这些官员到门前接应,可其他人都到了,魏镜台迟迟不现身,赐菜的以为他看不起自己,起了火,这才进去,到门口能看见屋中亮着灯,有人坐在书桌前,使者高呼,呼之不应,便让随行的侍卫去踹门,要以大不敬之罪拿他,但那门是被栓着,侍卫费了些力气才打开,结果进去就见人仰面躺在凳子上,七窍流血而亡。也就是说,二位大人,” “魏镜台死在一间门窗皆从内锁住的密室里。” 几乎同时的,慕容晏和沈琚眉眼一沉,神色凝重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两位大人应该也很感兴趣。”周旸左右瞧了瞧,随后招呼他们两个再凑近些,嗓音压到只有三人能听见,“魏镜台的额头上被画了鬼画符,吴骁说,看着和当初无头尸案那个有点像,更有意思的是,他桌上放着三枚沾血的铜钱,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四个字。” 听到四个字,慕容晏心头一跳,似有所感:“该不会是……” “没错,就是那四个字。” 周旸点了下头,一字一顿地说出了答案。 “还、我、命、来。” 第101章 业镜台(12) 夜风鼓噪,声声呜咽,自官驿大开的门中穿过,撩起衣摆。 那里本该有一副影壁。 即是曾经的皇子府邸,必是规格讲究。贵人家中讲究风水,内聚人气、外阻妖邪,没有哪家的大门会是这样贯通到底、一览无余的,可现在这地方被挪作官驿,影壁便显得多余,于是影壁被拆去,当中豁然贯通,一刮起风,便好似风也活了过来。 慕容晏望着大开的门后那黑黢黢的空洞,她不信鬼神,但莫名的,她好似从这风中听见了数不清的哀怨,他们不知能去哪里,也不知该找谁,于是整日在这官驿中哭叫祈求,奢望着能有哪位大人肯停下来听一听。 周旸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发表着感言:“……啧啧,这又是厉鬼索命又是密室杀人的,我敢说,无论这凶手是个什么人,肯定没少关注京里的事,是一位集大成者。” “鬼画符的事虽则满京城都知道,但是要那符到底是怎么画的,必得仔细看过,再记在心里,至于这‘还我命来’,知道的人虽然不少,却也没那么多。”慕容晏冷静道。 沈琚当即便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你是怀疑犯下此案的,是朝中官吏?” “不错,而且是参与过前两桩案件调查或是能看到详细卷宗之人。”慕容晏沉吟道,“魏镜台死于密室,说明此人动手并非心血来潮,而是蓄谋已久。再者,皇家赐菜一事不是秘密,明知魏镜台若在赐菜时不现身会引来关注,却还要挑在赐菜使者到之前动手,绝不会是单纯的与魏镜台有私仇。选在这样一个时间,显然是有意要将此事闹大,引来关注。”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沈琚,沉声道:“钧之,我问你,外州府官员入京年年有之,以前可从未听说过要皇城司出城去接应的,你可知为何这一次,殿下要如此大费周章?” 沈琚听罢,递给周旸一个眼神。周旸立刻会意,转身跑走:“我去瞧瞧里头怎么样了。” 周旸跑走,四下只剩官驿门前的守卫,沈琚带着慕容晏走到一处僻静角落,确信无人能听见,这才低声开了口:“不错,接应外州府官员只是幌子,接应魏镜台才是真。” “接应魏镜台?” “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了,殿下只让我带一句话,问他‘越州十年,一切可好’。” “那他是如何回的?” “他只说‘劳殿下记挂,越州一切都好,治下平顺,政事昌明,虽偶有灾情,但有王、石两家倾囊相助,也就度过了’。” “再没别的了?”慕容晏面露惑色,“就这么一句话,就要你们赶到邢县去接应?” 沈琚摇头道:“就算再有别的,那也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那……”她脑中一闪而过先前在花园中时她察觉到的长公主那一瞬古怪的反应,沉了口气,问道,“你回完这句话,殿下作何反应?” 沈琚一时没有回她。 见状,慕容晏便又补了句:“你别忘了,殿下说此案上我与你同权,我现在问的也是与案子有关的,你不能瞒我。” 沈琚注视了她一会儿,轻声反问道:“你莫不是怀疑,是殿下……” “当然不是。”慕容晏当即否认,“殿下又不是傻的,要动手,有一万种比这不留痕迹的方式,怎还会叫人来赐菜,最后还搞得官驿里人尽皆知,想当没发生过都不可能。” 沈琚微微抬了下眉:“一万种?这么多啊。” 慕容晏翻了他一眼:“沈大人,你就非要和我犟这个嘴?” “绝对不是。”沈琚一听“沈大人”三字赶忙道,“我就是想听听,换做是阿晏会怎么做,或许能反过来推敲为何凶手不这么做。” 慕容晏回他一个“算你识相”的表情,随后道:“若我是长公主,想要除掉一个人,最简单的就是把人喊进宫中赐死,对外嘛,只要说他冒犯皇室就可以了。不过这样难免会引起文官非议,所以还有更简单的法子,就是不让他留京,然后在路上让他死于劫匪之手,这样还能顺便下令剿匪,一石二鸟。” 沈琚听罢,不由感叹:“殿下只许你参事,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慕容晏脸上却露出一丝怅然:“秦垣恺制成的那成堆的白玉樽,李铁锁老宅院中埋着的那些尸骨,还有方蕊和那些像她一样被换走了名字消失不见的姑娘,还有崔琳歌……钧之,这一年来,我见得最多的,就是如何让人消失得悄无声息。” 沈琚看着她的表情,眼中带起了几分心疼。但尚不等他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慕容晏已然收整好表情,拐回了话题:“常人若犯下命案,定会想尽法子毁尸灭迹,叫死者被发现得越晚越好,最好是永远都无人发现,但杀害魏镜台之人却恰恰相反,他不掩不藏,故意赶在使者来赐菜之前,而且还恰好,今天的官驿格外的热闹,就好像他……生怕没有人发现魏镜台的死一样。” 沈琚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接着她的意思说了下去:“而想叫人注意到他的死,是因为他的死讯可以给某些人传递出特定的消息,或是警告震慑,或是提醒暗示,再或者是希望有人深挖他的死因,从而挖出些有人极力想要掩藏或是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所以你是觉得,他的死与长公主特地叫皇城司前去接应的缘由有关?” 慕容晏点了下头:“就算不是直接的缘由,也有间接的缘由。不然他一介通判,何至于出动皇城司最精锐的队伍,结果就只为了带一句话的。” “我向殿下复命后,她并没有什么反应,不过……”沈琚停顿片刻,运了一口气,“我觉得,那时的殿下,似是有些失望。” “失望……”慕容晏喃喃道,“治下平顺,政事昌明,难道不好吗,为何殿下反倒失望了?总不能是殿下希望越州乱起来吧……” 眼见她的思绪越走越远,沈琚出言扯回她的神思:“好了,多想无益,先专注眼前的事,到时一切自有分晓。” 两人并肩走进官驿,径直往魏镜台所在的院中去。 这官驿本就是长公主在定下外州府官员入京述职的规矩后改建的,平常不住闲人,只在有官员来时接驾,若无官员入京时便一直空置着。而外州府官员中,一地的知州和通判算是高官,故而魏镜台被安排在比较靠内的院落,院子大些,环境也更清幽。 官驿中的驿吏领路,两人沿着回廊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便已能听见妇人的哭嚎。驿吏见怪不怪,将两人领到院门口后,伴着断续有秩的哭嚎声,面无表情地问二位大人还有何吩咐。 沈琚便说叫他誊抄一份入住在此的官员及其家眷随从的名册,以及今晚来过的包括诸位官员和他们随侍在内的所有人的到访记录拿予他们。 驿吏应了声是,便转身离开了。 而就在他交待驿吏的这阵功夫,慕容晏站在院外,快速地扫了一眼内里的情状。 院中主要分了三路人。 第一路,是拦在门外的魏镜台夫人和随从,隔得远,她看不见那夫人脸上到底有没有眼泪,但她哭嚎的声音道是毫不收敛,恨不能把天喊破似的,仿佛只要声量足够大,这件事就能这么过去了。 第二路,是站在左侧的周旸等皇城司校尉,以及看穿着明显是宫中太监的赐菜使者和大内禁军。 而第三路,则是今晚或应该或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朝中官员。 这群人站在右边一列,和周旸等人对立,她一眼就看见蒯正站在最头上,气势汹汹,汪缜和陈元站在他身侧稍靠后的地方,而江斫则站得远些,若有似无地拉开了点距离。她没看见老太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受不了这厢吵闹去旁处躲清静了。还有几位她也不认得,但看衣着打扮,该是这官驿里的其他住客,那些与魏镜台一道在邢县被接应到的外州府入京述职的官员。 除此以外,还叫她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凤梧六公子之首的江从鸢。 许是因为被人害过一次,江从鸢敏锐得很,慕容晏的目光刚落在他身上,他就似有所觉地望了过来,而后面露惊喜之色,一边高喊一边疾步向他们奔来:“慕容司直?!你来得正好!快,快,这里出命案啦!” 眼见他走到近前,伸出手就要拉扯她的胳膊,慕容晏尚来不及回应,只觉得一个晃眼便见刚刚还在身侧的沈琚半步上前,挡住了江从鸢的身影。 “江公子怎么在这?”沈琚沉声问道。 “兄长进宫赴宴去了,我一个人无趣,就同皮修来探望他的本家族叔。哦,就是江南来的那位知州皮大人。喏,就在那。”江从鸢朝皮大人和皮修站着的地方扬了扬下巴。 慕容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不其然看见了一个冷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少年。 皮修是凤梧六公子之中最年轻的那个,当时之所以能及时从红袖招的船上扣下姜溥,还要多亏他对红袖招以及姜溥做派的厌恶。 望月湖上的事过后,姜溥被押,慕容晏听闻除江从鸢外的其余几人都离开了京城,没想到这位皮修皮公子竟也还留着。 “正好,”沈琚又道,“劳烦江公子说一下,案发时你在何处,在做什么,有何人为证?” “宫中来使赐菜,我和皮修一道随着皮大人去接应,只是左等右等,等不来魏大人。来使除了官驿还有旁的府邸要去,等得不耐,皮大人见状便叫身边随从去喊,随从却说院中无人应。来使生了气,觉得魏大人摆谱,便说要亲自去请魏大人,我们也就跟着一起去了。” “院中无人应?”慕容晏立刻捕捉到他话中值得在意的地方,“也就是说,那位魏夫人之前不在院里,院中也没有其他伺候的人了?” “是啊!”江从鸢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恍然大悟地拍了下掌,“没错,她不在!是等大家发现魏大人死了闹哄哄了好一阵,她才来的!” 这样一说,江从鸢顿时像发现了什么惊天隐秘似的,看着慕容晏兴奋道:“望月湖上闹一遭后,我叫兄长给我拿了断案的书来看,我记得其中有一本就写着,已婚配者,其之配偶当为疑者之首,莫不是魏大人之死就是这魏夫人做的!她杀了魏大人,躲去旁处,等人发现了再出来哀哭,故作无辜之态——” 慕容晏听着,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凤梧六公子之首,栖学书院最负盛名的学生,见过他文章的人,无不称赞其惊才绝艳,文采斐然。 可她怎么觉得,这人其实有些傻呢。 第102章 业镜台(13) 眼瞧着江从鸢越说越远,神情激动,俨然是一副已经认定了真凶就是魏镜台夫人的模样,沈琚不得不打断他,告诉他皇城司不能只凭猜测拿人,需要有实证才好。 没想到江从鸢一听,脸色当即委顿下来,支吾片刻,才小声道:“你们皇城司……不一直都是想拿什么人就拿什么人的吗……” 沈琚喉头一哽。 他不便解释,也解释不清。 皇城司乃天家亲卫,忠于皇权,所行所效端看掌权之人如何行事。在他之前的上一任监察姓王,是先帝爷刚即位时提拔上来的,乃先帝爷嫡母端敬皇后王氏家中子侄。 这位王监察在这皇城司统领的位置上坐了整整三十六个年头,直到去岁一天夜里吃多了烈酒突发恶疾倒在了一处小巷里,第二天早上浑身上下都如石头一般僵硬了才叫人发现,这才空出了缺来,有了沈琚入京得封皇城司监察的事。 领了皇城司监察的职缺,沈琚自然要对上一任监察做个详尽调查,不查不知道,一查着实让他一惊。 先帝爷母亲早亡,母家无力,幸得端敬皇后照拂才得以在这深宫中长大成人,故爱屋及乌,对这位王监察给足了信任,连带着皇城司也跟着鸡犬升天,权柄甚重;先帝爷晚年信奉仙道,不理朝政,皇城司在王监察手里更是无人辖制,连先太后和长公主都要给王监察几分薄面,皇城司自然行事愈发无忌。 不臣 第80节 一连三十六年的肆意妄为,才叫皇城司在朝中和民间都“威名赫赫”。 如今的皇城司在沈琚手里,早就不是当年在王监察手里的样子了。 但这些事,他不需要告诉江从鸢。何况王监察留下的恶名也并非全无好处,起码在他刚刚上任的那段时间里,皇城司还没全然被他收拢在内,总有人给他使绊子,然而内里处处掣肘,外头的事仍办得一件不落的漂亮,也是多亏了“皇城司”三字的积威。 于是,沈琚只冷冷看了江从鸢一眼,便叫他表情讪讪地收了声。只是嘴巴闭上了,眼睛却不老实,江从鸢看向慕容晏,眼中溢满了委屈。 若是去年此时,慕容晏兴许也会和江从鸢一样想法,但如今她与沈琚共事数月,自然是知道沈琚御下是何等模样。 只是名声这种东西,惯来是用嘴解释不清的,只能靠时间慢慢扭转。 但她也有些受不了被人这么委屈地盯着,便随口找了个理由:“此案发生在官驿,又事涉入京述职的大人及其亲眷,行事当慎之又慎,不可随意攀咬,否则会寒了在外履职的官员和天下文人的心。”眼瞧着江从鸢听了她的话又要张口说些什么,慕容晏赶忙率先开口,堵住了他的嘴,“不过你放心,若真凶身份当真如你所想,皇城司也必不会叫她逃脱了。” 这些话虽然是在院门口说的,离得有些距离,但也没收着声,尤其是江从鸢,语气激动而高昂,他的话自然也落到了前面等着的三路人那里。 魏夫人当然也听见了。 于是,原本已经喊得有一搭没一搭的魏夫人又扬起了嗓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定是要包庇那个贱人,竟是要嫁祸到我的头上,夫君——夫君啊——你不如带我一起走吧——带我一起走吧!” 这话一出,场面又大乱了起来。围在她身边的随从们也再度跟着大声哭喊,一些人对着魏夫人连声劝阻不可,另有一些人则转向了汪缜,请这位大理寺少卿做主。 沈琚立刻几个大跨步走到近前,还没站定,那些个魏家随从就团团将魏夫人围住,显然是认定他是来强抢人的。就连汪缜也往路中挡了一步,而他的好下属陈元一见上官动作,顿时一个大跨步拦在汪缜之前,挺起胸膛,大有一副“要过去就从我的身上跨过去”的架势。 沈琚瞥了汪缜一眼,而后转开视线,喊了一声:“周旸。” 他话音刚落,陈元便顶着一口气怒斥道:“你敢!” “敢什么敢?”疾步跟来的慕容晏从后面探出脑袋,“皇城司奉旨查案,陈司直,你身为大理寺官员,不予以配合,反倒想要阻挠,难不成,这案子和你陈司直有关系?” “你!”陈元顿时气血上涌,“慕容晏,你莫要含血喷人!” “既然无关,那就让开。”慕容晏斜睨他一眼,而后把目光落在汪缜的脸上,对上他的眼,一字一句地讲,“还是说,陈司直胆敢抗旨不遵?” 她没点汪缜的名字,却是故意说给汪缜听的。汪缜此人多思多虑,乐和盛着火时,他为能粉饰太平,对着八条人命都能睁一只闭一只眼,是断不敢戴上“抗旨不遵”的高帽的。 果然,汪缜深深地看她一眼,随后后撤一步,让开了路。陈元见状也跟着一起后退,只是从鼻腔见泻出一声“哼”表达他的不忿。 沈琚吩咐周旸道:“把人拉开,若还有人执意要阻挠办案,便以疑犯论处,带回皇城司候审。” 他这话说的声量不大不小,恰好能盖过魏夫人的喊声叫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那魏夫人顿时收了声。 周旸立刻带着几个校尉把拦在门前的随从们拽开了。 只是刚要去拉开那魏夫人,她却忽一甩袖子,仰起头高喊道:“我乃平越郡王二世孙!平国公是我堂祖!你若敢强闯,我便要去御前告你一状!” 校尉们的动作一滞,齐齐看向沈琚。 沈琚眼神稍凝。 先帝嫡母端敬皇后是家中长姐,有两个嫡亲弟弟。端敬皇后的父亲本是出身寒门的知州,家世不显,但端敬皇后一朝坐上后位,父亲便得封了平国公。 老平国亡故后,爵位传给了他的嫡长子,本该降等袭爵,但先帝爷敬重嫡母,特别恩准平国公府世袭爵位而无需降等。 而平越郡王的爵位则是从端敬皇后的小弟那传下来的。 之前去邢县接应时,魏镜台曾与他们介绍过他夫人姓王,只是除此以外没再说别的,而皇城司虽在之前调取过魏镜台的卷宗,上面也记录了他妻子的姓名与出身,但沈琚确信,上面绝对没有提到过越州王氏,或平国公、平越郡王的字眼。 王本就是大姓,也不是所有姓王的越州人都是端敬皇后的亲族一系,何况魏镜台虽贵为状元,又做了越州通判,但和平国公府比起来着实不够看,便是头婚都算高攀,何况是休妻另娶的续弦。 再加之,吏部卷宗与皇城司内原本关于魏镜台的记录都没有这一笔,他便没有把魏镜台夫人的王和端敬皇后的王联系在一起。 所以,是有人刻意瞒了这层关系。 但也无妨。 越州王氏在先帝朝时为鼎盛,但自先帝殡天至今十二年来,在京城的势力已被剪除得七七八八,去年王监察暴毙之后更是所剩无几——起码明面上,没有人再敢打着越州王氏的名号肆意行事了——而沈琚出身肃国公府,自己还有个昭国公的爵位,实在不必怕她。 但他故意没有开口,作出一副思量模样。 他想到了一些事情。 这几月来,长公主下令皇城司追查的案件,多多少少都和越州有些关联,而今天死在这里的魏镜台更是越州通判。且根据这几日长公主的表现,这位越州通判之所以会去往越州,完完全全是长公主的主意。 魏镜台那封得点状元的文章,写的是“为人上者释法而行私,则为人臣者援私以为公,何解”,如此一联系,这题确实能暗扣住越州王家和他这位置的上一任王监察。 这位王夫人,面对此情此景,想到的是搬出平国公和平越郡王的名头,是久居深宅不问世事不知道平国公和平越郡王在京中早就没了能耐,还是觉得,只要搬出越州王的名号就自然能有人帮她平了这桩事,或是皇城司也该看在她是越州王的份上给她几分薄面? 先前阿晏说,这魏镜台之死像是生怕不会被人发现,于是他顺着她的意思,猜测这死讯是要给一些人传递出一些特定的消息。今晚的官驿如此热闹,现在魏夫人点破自己的出身,会不会也是为了提醒谁? 他的目光快速地从旁边的诸位朝廷命官脸上掠过,想要看看有没有人因为听到平国公或平越郡王的名号而露出什么表情,但约莫这些在官场摸爬滚打了许多年,个个都练就了一张厚脸皮,谁都没有值得注意的表现。 倒是他手底下的校尉们有几个明显露出了无措。 看样子,尽管他剪除了所有王监察留下的羽翼和内应,但王监察还是留有余威,听到越州王家的名头仍是让一些在王监察手底下待过的人胆寒。 等此间事毕,要再把皇城司的操练重提上日程,这个不急,目下还是要拨开这层迷雾。得想个法子,想个法子,让魏夫人想要递信或者暗中与越州王氏有牵扯的人自己跳出来—— “好啊。”清亮傲然的嗓音从沈琚身后传来。 慕容晏扬着头,向前走了几步,站到魏夫人的近前,摆出一张笑脸朗声道:“要告御状是吗?我派人驾车送你,正巧,这个时间,宫宴应当已经结束了,你现在去,应当能赶在宫门落钥前进去。” 那魏夫人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原本还高昂着的气势顿时僵在了脸上。 慕容晏见她不说话,又对周旸道:“周提点,别愣着呀,快派两个人送送魏夫人,别一会儿去晚了进不了宫,魏夫人又觉得是我们阻拦,还得再多告皇城司一笔。” 周旸被她点名,先是“啊?”了一声,而后立刻恍然大悟,对着还站在魏夫人身旁的两名校尉挥手道:“你们两个,快快送魏夫人入宫。” 两个校尉得令,当即一左一右将魏夫人架起来。 “胡闹!”一旁,蒯正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指着慕容晏怒道,“慕容晏,天家威严,岂容你等儿戏!你以为这御状是你说告就能告的!” 这一打岔,魏夫人也回过神来,甩开两个校尉,应道:“我哪都不去!谁知你是真要人送我入宫,还是要将我带走趁机毁掉那贱人杀害我夫的证据!你莫要胡搅蛮缠!” 慕容晏的笑脸顿时一收,阴下一张脸厉声道:“既然魏夫人不告御状了,那二位校尉大哥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先前沈监察的话吗?皇城司奉旨查案,名正言顺,若有人执意阻挠办案,便以疑犯论处,带回皇城司下狱候审。给我堵了她的嘴,寻间空院子关起来,带走!” 两名校尉立刻钳住魏夫人的手臂,这回他们使了力,叫魏夫人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只能嘴里不停地嚷嚷着“你们放开我!放开!我不走呜——”可惜话没说完,嘴里便被塞了一团布,只能发出“呜呜呀呀”的声响。 魏夫人一被带走,那些随从也乌泱泱一大片哭着喊着“夫人”跟着走了。 蒯正仍在原地吹胡子瞪眼,汪缜面无表情,陈元则瞪着她,眼里带着不加掩藏的愤然,而余下在此的官员们,要么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要么望向别处,都是生怕搅进这桩案子中的模样。 但慕容晏没想着放过他们。 她清了清嗓,又道:“诸位大人,此案干系重大,若传出去,影响实在不佳,所以,为免走漏风声,在此案告破之前,就委屈各位大人住在这官驿里了。哦对了,还要劳烦诸位也转告太师大人一声。” 陈元当即怒道:“慕容晏!你什么意思!你要把我们软禁在这里?!” 蒯正紧随其后:“慕容晏!你竟敢——我定要去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慕容晏没理陈元,只对蒯正道:“蒯大人,等这案子破了,你想怎么参就怎么参。”而后又转过脸,对余下没说话的人道,“我知道,诸位大人心系社稷,忧心公事,但诸位无需担忧,陛下和殿下知道诸位的情况,断不会为此事降罪于诸位。诸位大人只需要耐心等待,不过也还望诸位大人能配合皇城司查案。早一日查清案情,大家也能早一日面圣,该上奏的上奏,该告状的告状,不是?” 她话音刚落,一直站在后面没出过声的江斫忽然笑出了声。 慕容晏向他望去,问道:“不知江侍郎有何高见?” “无事,只是觉得慕容参事说话有趣罢了。”江斫笑着摆摆手,“既然慕容参事这么说,那我得找驿丞讨一间房。” 驿馆里发生命案,驿丞自然也在此处。江斫抖抖衣袖,走到驿丞身旁,展开手臂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有劳驿丞了。” 他说完,汪缜便也带着陈元跟了上去。有人先行领路,余下的或是本就住在这里的,或是今日前来拜访的,也都跟着一道离开。江从鸢原本不太想走,嘴里念着想留下来帮忙查案,但被好友皮修冷脸拽走了。 唯有蒯正留在原地,说了一句:“我要看着你们,以防你们如魏夫人所说,毁踪灭迹!” 慕容晏回了他一句“请便”。 没了阻拦,周旸一声令下,守着的校尉们便四散开来。 慕容晏没着急进去,沈琚便也没有,等到周围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上前一步,站到慕容晏的身侧,低声疾言道:“她家里是国公,我家里也是国公。皇城司不怕他们,我也不怕他们,你又何必非要替我出头,招他们记恨?” 慕容晏听他说话,转过头轻松道:“我的国公爷呐,她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杀鸡焉用牛刀。只是平国公和平越郡王的名头都被搬出来了,总要有人顶在前面。反正他们早就看我不顺眼,既然如此,倒不如让他们把矛头都对到我这来。我做了这么久的皇城司参事,也没借到什么光,这一回也让我沾沾光,你来做事,我出风头。” 沈琚知道她是故意这样说。这案背后盘根错节,牵涉甚广,所谓出风头绝不是好风头。 他不想阿晏以身涉险。她那样好,连许愿都心心念念着“天下太平,明镜长安”。 这本该是他来做的。 本该是他来扫平一切,叫她能安心走上时和岁稔、四海承平的康庄坦途。 可他没能出言拒绝。 沈琚垂下头,见她的手落在他的胸口轻拍了两下,再一抬眼,对上她狡黠的笑容,便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笑眯眯望着他,一双眸子比天上的星子还要亮。 “沈大人,得我这员猛将,你就偷着乐吧。” 第103章 业镜台(14) 官驿由先帝潜邸改成,除了拆除外面的影壁和填了花园另搭成一院屋外没做大的改动,这个月份里上京的人不多,屋子不吃紧,前来的几位大人都是一家单独住一院,魏镜台自然也不例外。 他住的这间是院子里的正房,坐北朝南,进门一间可以见客的正堂,东侧做书房,西侧做卧房,整个官驿中的正房都是这个规制。 魏镜台死在东侧的书房里。 慕容晏踏进案场,第一眼看见的是因外力破门而折断的门闩,其次是周遭均锁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密不透风的窗扇。 护送皇家御赐膳食的是宫中禁军,不是那等阵日里混吃等死的花架子,力道很足,不仅门闩断成两截歪在地上,裂口参差,户枢也折了大半,叫整片门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 慕容晏观察完毕,确认这门却是是因被踹开而有的模样而非藏着什么机关后,沈琚便下令让人摘了这片门,以防进出来回不慎撞下来砸了人。 屋里只在靠近尸首的位置残留着一点血腥气。 尽管周旸提前打过招呼,叫她心里有了准备,可看见尸首的刹那,慕容晏的心仍是漏跳了一拍。 魏镜台仰面倒在座椅上,额上符样狰狞,像一团虬结盘踞于此的恶鬼显出了本形;一双眼直瞪着头顶的房梁,眼球突出,渗出血泪,两耳与鼻处亦是;鼻下血河流入口中,嘴巴大张,下巴和衣襟都被血染得发黑;书桌上也被喷溅到了一些,汇聚几个成小小的血滩,正叫那三枚铜钱和还我命来的字样都沾上了血滴。 她有些不忍心看。虽则她见过不少尸首,不乏有比魏镜台死得更惨的,但这还是头一次,有曾活生生站在她眼前的人变成了一具形貌惨烈的尸首。 她见过魏镜台活着的样子,如今看到他的死相,难免心绪难平。 慕容晏微微屏息,偏过头去,把目光落在了书桌前,故作平静地道:“魏大人七窍流血,可是中了毒?” 她瞧着桌上对面而放的两杯茶盏,一盏在魏镜台这边,喝了大半,只剩碗底,另一盏在桌对面,还剩下约莫一半。 显然,魏镜台在死前曾经见过什么人。 慕容晏用手帕隔着拿起魏镜台这一侧的茶盏闻了闻,只闻到残余的一点冷茶气味,不像下了毒。 不臣 第81节 那么这茶是备给何人的呢? 官员好茶一贯是朝中风气,无论真心喜爱亦或附庸风雅,总归每个人手里总会有几两拿得出手的茶叶用以招待上官或同僚。对上官是为了表示敬重,而对同僚,尤其是不相熟的同僚,茶叶就如一道门面,于无声中展现出自己的出身与底蕴。 但魏镜台这杯中的却是官驿中备下用来打发口舌的最普通的红茶。 约见在书房,还备了茶,约莫是同僚,可备下的却是最普通的茶叶。 慕容晏放下茶杯,脑中打了个转便生出两个猜测:或是越州搜刮不到油水,要么魏大人为官清廉,所以他未曾收藏到什么好茶;或是来人与魏镜台只是相识,并不相熟,也无助益,甚至是对方有求于他,故而不值得魏镜台用好茶来招待。 难道是因为魏镜台态度轻慢,使对方心生怨恨,积怨许久,终于在这一刻寻到了出处? 慕容晏正想着,忽听身后沈琚开口,解答了她先前的疑问:“引鹤和十一还没到,不过我想,应该和这把匕首有关。” 慕容晏循声望去,只见沈琚一手自魏镜台身后使力,撑起了发僵的尸身,露出了被椅背遮挡着的身后。 这一下,她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魏镜台的后脑连着脖颈的位置斜向上插着一把匕首。匕首刀刃深深没进脑中,只剩刀柄露在外面;椅背与后衣领上都沾染了些许血迹,但或许是因为一刀毙命且刀刃未曾拔出来过的缘故,后面的血迹并不如前面的多。 这一幕着实太过骇人,直叫慕容晏也跟着自脑后生起了一股尖锐的刺痛。 只是一瞬间的惊骇过后,紧随而来的便是重重的疑问。 她的目光落在那匕首上,眉头不自觉地就拢了起来。 沈琚注意到她的表情,唤来两名校尉,让他们将尸首先抬出去找一处空房间放着,等徐观直接领他去验尸。 “先等等。”慕容晏阻拦道,而后迈过一步走到座椅后方,转身面朝尸首与书桌的方向,抬起了手臂,“这凶手,为何要寻这么刁钻的位置来下手?” 她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于虚空中比划了起来:“惯常的行凶者,动手时都是挑脆弱之处,或是绞颈割喉,或是对胸口与腹部下手,直中要害,而若是落在头上,则多用钝器或硬物击打,因头骨坚硬,不易穿透,唯有脑后玉枕穴之下、风府与风池两穴之间这一点地方是柔软的,可这位置不大,如此近的距离,就算用利器穿透起来也有阻力,很难一击就中,伤在此处,我唯一能想到的姿势……”她试着在脑中还原起当时的情状,“……便是魏大人俯身伏案在前,而行凶者站在后方,趁其不备突发制人,而且这行凶之人要非常之熟练,不仅要能一下找准位置,还得使足力道。” “你是觉得,此人或许通医术?”沈琚问道,而后挥了挥手,示意两名校尉将尸首抬走。 “无论通不通医术,能在如此刁钻的位置下刀,绝非等闲之辈。”慕容晏抿了抿唇,“钧之,实话同我说,你过去在边关,还有进京这一年来,可有取过他人性命?” 沈琚没有立时回话。 半晌,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有。”顿了一下,他看着慕容晏别开目光的脸,又补道,“很多次。” 边关虽在他祖父的守卫下还算太平,但没有大战,小乱却是从来不断的。祖父自小就告诉他们,养兵、边防是一刻也不能懈怠的事,阻拦外邦族人进犯的不是善意,而是他们对雄师猛将的畏惧。故而老肃国公以身作则,不仅自己不落操练,家中子孙亦是,不仅要与兵士们一同操练,遇上流寇来犯,也要披甲冲锋,若不够狠,不能让他们畏惧,只会让边关百姓更苦。 慕容晏阖上了眼,好像不这样做他便问不出接下来的话:“那第一次取人性命时,你可能这么利落?” 沈琚一时愣住。 第一次取人性命……那已经是很久之前了,久得像是上辈子,但他还记得。 那年他十二岁,第一次上阵,追击一股冬日来犯的流兵。他那时年纪尚小,又眼见了被流兵洗劫的百姓惨状,正是满腔热血、义愤填膺,恨不能砍下所有流兵的头颅来祭手中的刀和受难的百姓,但真到了近前,眼见人倒在身下,热烫的血喷溅到他的甲胄上,还是叫他头脑发了白。 过去金尊玉贵的肃国公府少爷,真正见识到了人世的残酷。 那天回去后,他起了高热,不停地做着充斥着血色与刀光的噩梦,梦见外族来犯,梦见城破,梦见百姓被屠戮血流成河,但任凭他如何高呼停下,无人能向他伸出援手。 他久不答话,慕容晏到底睁开了眼,只是看到他的神情便明了了。 她轻声道:“下手如此干脆,位置如此刁钻,这恐怕不是那凶手第一次杀人。” 这话一出,两人对视一眼,目光是如出一辙的沉重。 他们虽封锁了官驿,可距魏镜台死亡的时刻,少说也有一个时辰。 若那凶手还在官驿中尚还好说,可若是人一动完手便离开了,更甚者,那人是买来行凶的杀手刺客之流,一个时辰的时间足以让对方流入人海,杳无踪迹。 一个手握不知道多少条人命的凶嫌在京中流窜,只是想想都叫人心下难安。 而且…… 不知是否因为她见过魏镜台活生生的模样,同他打过照面,说过话,细细研读过他的卷宗,了解他的生平,读过他的文章,为他从中流露出的才华与观念所折服过,所以如今忽见他的尸首,还是这般惨状,她便实在有些难安,再捡不起往日面对尸首的冷静与刚才进门前和沈琚说俏皮话时的镇定。 况且,那凶手是将刀刃直直插在了他的脑中。 文人头脑,最是珍贵,尤其魏镜台中过状元。古来能得状元者,都称得上一句惊世之才,便更叫他的头脑珍贵万分。如此不寻常的用刀,是否也是要传递的消息中的一环?那该是有怎样的怨恨,才会下此狠手,宁可冒着不能成的风险,也要叫魏镜台从后脑中刺穿而亡。 孟子云,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人对于飞鸟走兽家畜尚且如此,更何况同样为人、同朝为官的同僚。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诸般罪恶,先前听到周旸说起魏镜台之死也只当是与从前经手过的案件无甚区别,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过去的经历还是太浅也太少了。 “也未必就那么糟。”眼见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沈琚带安抚之意地岔开话题,“既然杀了魏镜台为了传消息,那无论买凶与否,总会有人关注着这件事。殿下把这事按住了,那外头的人理应不知道官驿里死了人,买凶之人得不到结果,被传讯之人验证不了真死假死,就会想要多方打听,只要动作了,总会留下痕迹,皇城司就能揪出人来,不愁找不到凶手。也或许,人就在官驿里,还在时刻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想看事态如何发展,必要时或许会站出来,想办法把我们引上错路,把自己摘出去。” 慕容晏听着他的话,心绪逐渐平复了下来。 她垂下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底只剩沉着:“是我着相了。” “凶手是何身份,单凭一具尸首还不够,何况魏大人的尸身还未被验过,说不定徐先生能发现些什么呢。”她一叹,转而环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那染血的三枚铜钱上。 “那行凶之人留下这么多装神弄鬼的痕迹,若是额上的符样是指秦垣恺的恶行,纸上的还我命来是乐和盛、李继和越州李家的恩怨,那这三枚铜钱指的又是什么?若说是玉琼香或者雅贤坊未免有限牵强。” 铜钱沾了血,她无意上手去拿,便说着俯下身去细看那三枚铜钱。 那三枚铜钱,两枚画朝上,两面方孔上分别刻着一弯弦月,一枚字朝上,大概是流通的比较久,那字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沾染过血迹更是难辨。 眼见着慕容晏的鼻尖几乎都要贴上去,沈琚伸手拦腰一挡,一个使力就将她向后拽一了一步扶起身,对上她有些怔忡的眼神,正色道:“若如此难辨,也不急于一时,等过后清理干净了再看便是。” “我只是不太确定,想再辨一辨。”她说着,看向沈琚,忽然意识到还可以让他也一起帮忙分辨,赶忙道,“你也看看,那上头写的是不是昌隆通宝?” 第104章 业镜台(15) 昌隆是先帝爷时期的年号,可昌隆通宝在如今的市面上却已经很少见了,甚至于比之百余年前的前朝铸币还要少见。 按理说,小陛下即位不过十二年,先帝爷时期的铸币本不该这么早的退出流通,之所以会有如此不寻常的发展,是因为启元二年腊月时,朝廷颁布了两条政令。 第一条,是以启元三年正月初一为始、七月初一子时为止,为期六个月的时间内,百姓可去往官府将手中的昌隆通宝以一昌隆通宝换一启元通宝为率兑换成启元通宝。 第二条,是自启元三年七月初一为始,若百姓使用昌隆通宝买卖易市,则要比使用其他铸币多缴一倍的价钱,即一文钱的粟米,若用启元通宝或前朝的其余铸币,该是一文钱,可若要用昌隆通宝,那就要花两文钱才可以。 百姓不懂这政令背后的纠葛与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他们能明白,若留着这昌隆通宝不花,那无论攒下多少,都要减半计算,攒下一贯钱,过了七月初一,就成了半贯,故而启元三年官府开衙的第一天,几乎各地官衙的门槛都倒在了赶着兑钱的百姓脚下。 而慕容晏之所以记得清楚,还要拜她曾经读过的一宗兄弟俩因爹娘的遗产而起冲突引发的凶案所赐。 那桩案子里,弟弟在外做行伍,而哥哥在家中种地兼赡养父母,爹娘去世后留下了遗嘱,房屋和田地留下的银钱都让兄弟俩平分。几年后,弟弟归家,彼时房屋被哥哥一家住着,腾不出空来,田地也一直是哥哥在种,要不回来。爹娘留下的银钱倒是还在,可那银钱是昌隆通宝,那时早过了通兑的时间,价值贬损折半已无可更改。 弟弟自知离家多年,没有根基,没法从哥哥手中要回田和地,便提出算作卖给哥哥,让哥哥折成银钱给他。哥哥爽快答应,可最后给到弟弟手里的钱却只有说好的半数。弟弟自是不服,谁知哥哥却说,爹娘死在昌隆年间,那房子和地就该按昌隆年间的价钱计算,昌隆通宝以二兑一,给他的自然只有半数。 结果最后,弟弟一怒之下防火烧了哥哥的家和田地,还连带着毁了几个邻里的田,哥哥一家重伤没熬过去,而弟弟也被判了斩刑。慕容晏读到的卷宗,便是审案的地方官将此案上报刑部和大理寺,请予同意将弟弟斩首示众、同时警醒百姓万事有商有量以免兄弟阋墙酿出惨剧的文书。 她那时年纪还小,做什么都不需要自己出钱,手里有的银钱也都是爹娘给的,家中仔细,又有管家时时上心,不会混进昌隆通宝,看到那封卷宗时,是她头一回知道昌隆通宝和其余铜钱铸币之间有如此大的区别。 她自然好奇,便在用晚饭时问了爹娘缘由。 爹娘告诉她,先帝爷晚年不问政,便叫不少蠹虫趁虚而入,造币处中饱私囊,将昌隆通宝造得更小也更薄,这样,同样的矿料,能造出更多的昌隆通宝,而多出来的部分,就进入了他们的口袋,然后借由买卖易物或存入钱庄换成金银流入民间,市随之大乱,致使粮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听得慕容晏目瞪口呆,全然想不到竟还能有这样的手段。 三枚铜钱大小相近,慕容晏叫人拿了两根细木棍来,像用筷子一样夹起那带花的两枚铜钱翻了个面,果不其然,也是昌隆通宝。 昌隆通宝在京中十不存一,今日却一下见到三枚,叫她不能不在意。 慕容晏转头看向沈琚:“钧之觉得,这三枚铜钱皆是昌隆通宝,可是巧合?” 沈琚瞧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转动着,显然心里已经有了更详实的猜测,一副就等着他问出口的模样,没忍住抬起手,食指中指前后一错,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明知故问。” 慕容晏手里还捏着那沾血的木棍,不能轻易动手,只能睁大眼睛瞪他:“你敢打我?沈钧之,我是不是对你太客气了?” 沈琚当即用弹她的那只手拇指中指合圈,在自己的额头上也来了一下:“我得寸进尺,我自罚。” “这不算!”慕容晏抬抬下巴,“这是你自己弹的,不是我弹的,我现在手里不方便,算你欠我一次。” 而后,她收起玩笑神态,正色道:“爹娘曾经告诉过我这昌隆通宝背后的隐秘,以及殿下当年为何要下令通兑,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沈琚颔首:“知道,开始通兑那年我十一,当年为了防止通兑时出乱子,各地守军往官府县衙调过兵,肃国公府也不例外,我当时也跟着一起去了。只是那时不懂事,觉得无趣,还觉得此举劳心劳力劳民,不过只是为了彰显一朝天子一朝臣罢了,很是不乐意,祖父知道后,特意召集家中儿孙,细细同我们讲了昌隆通宝之恶以及此番通兑的重要性。” 慕容晏立刻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把沈琚看了一遍。 沈琚哭笑不得:“怎么这么看我。” “没什么,就是有点难以想象你闹脾气的样子。”慕容要摇摇头,又把目光落回沈琚脸上,感慨道,“没想到,你小的时候这么有反骨啊。” 沈琚清了下嗓子,扭回话题:“你这么问我,是觉得这东西和昌隆通宝的贪腐乱市有关?可你别忘了,魏镜台启元二年才中状元,启元三年开始通兑的时候,他也才在越州上任没多久。” 慕容晏点了下头:“我记得,所以这才是说不通的地方。以魏镜台的年纪和为官的资历,无论如何也和昌隆通宝造成的乱子扯不上关系,可他的桌上却特意被留下了三枚昌隆通宝,所以我想——昌隆通宝恶名远扬,这三枚昌隆通宝放在这里,会不会只是一个意向,是为了告诉我们,咱们这位越州通判有贪腐之嫌?“ 沈琚沉吟片刻,点了下头:“若是如此,那我们就得请可能知道的人来问问了。” 两人对视一眼,便知彼此想到的是同一个人。 慕容晏当即放下手中因翻血泊中的铜钱而沾了血的木棍,而后几乎的同时,两人一齐迈步向门外走去,恰和带人把整个官驿摸了一圈的周旸打上照面。 “哎,正好。”周旸道,“刚已经把这里里外外摸了一圈,漏洞真不少,要我说,但凡这凶手有点脑子,那早跑没影了,所以我叫唐忱带人挨个问话去了,看看有没有谁听到或者注意到什么。” 他一口气交待完,这才注意到两人似是要往别处去,忙问道:“这急匆匆地,又是要去哪儿?还是发现什么了?”他问着便眼前一亮,“哎,是不是你们知道了那凶手是怎样在密室里行凶后逃脱的,要去拿人了?” 他如今算是知道,这长公主确实会看人,慕容参事的脑子当真是好使。想当初,她在城门拦下他们,隔天就成了那无头尸案的探官时,他还觉得是长公主病急乱投医而他这老大兼好友碍于诏令又因为婚约在身不好拂了女儿家的面子才不得不从,现在一回想,只觉得当时的自己实在肤浅,要么沈钧之能做皇城司监察,而长公主更是手握实权呢。 周旸脸上的表情实在兴奋,慕容晏实在有些不忍心泼他凉水。 但沈琚没有这个顾虑。 他语气平淡道:“尚未,不过是我与慕容参事有些话要问魏夫人。” “魏夫人?那你们还是先别去了。”周旸摆摆手,“这女人谱大着呢,也不知道哪来的傲气,我瞧着比公主的款都大。我也是奇了怪了,你们说这平国公和平越郡王八百年都没进过京了,虽然算半个皇亲国戚吧,可封地在越州那种地方,明显就是不受圣眷的,要说关系,还没你们两个跟皇室亲近呢,她哪来这么大的底气。” 他这样一说,倒给那昌隆通宝的意有所指更添了一分佐证。 慕容晏意味深长道:“谁知道呢,都说天高皇帝远,强龙难压地头蛇,说不定人家不是摆谱,而是真的有谱呢。” 周旸把这话细细琢磨了一下,立刻惊道:“嚯,你的意思是——”他骤然压低嗓音,“这平国公和平越郡王在越州当土皇帝?这可不单单是掉脑袋的事,闹大了搞不好要夷三族呐。这要是让小陛下和殿下知道了,那能忍?!哎等等,我先前就觉得奇怪,这魏大人死的时候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这夫人不在也就罢了,怎么连个伺候的都没有,你们说,该不会是——” 周旸眼里冒出了光。只这么一瞬间,他突然就明白了老大和慕容参事找出真相时的那种灵光一现的感觉,那是仿若被仙人点了灵台打通任督二脉一般,通透而飘飘欲仙:“——那姓江的小子没猜错,这王家人为了不让他面圣时乱说话掀了他们的老底,就叫这魏夫人自己找人把她这夫君给,”他抬手在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做掉了吧?” 慕容晏起先还听得认真,后来越听脸色越尴尬,等到周旸说完,她的脸上只余一层僵硬的笑。 周旸等了一会儿,左看看沈琚冷脸,右看看慕容晏一成不变的笑脸,却见两人始终不给他想要的反应,只能自己开口问:“你们倒是说话呀?我说的如何?” 慕容晏瞥沈琚一眼,见他一副暗暗运气的模样,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开了口:“想法倒是不错。” 有想法是好事,该夸,虽然不着调,但也算是个起步,有时候,断案久了思维难免落入俗套或是想得太过复杂繁琐,反倒需要搜集各方的想法,集思广益,才能厘清思路。 周旸听她赞同,顿时信心满满,自觉断案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得意地冲沈琚挑了下眉毛。 不知是不是夜色的映衬,沈琚的脸色好似更黑了一度。 慕容晏一瞧,当即猛拽沈琚一把,而后再开口时,语速都加快了不少:“只是有一个问题。若是王家怕魏镜台乱说话,为何不在路上时就找机会将他除去,伪作成匪帮行事?甚至一开始,就可以想法子让他干脆入不了京,何必非要等到入了京,他们鞭长莫及了,再闹这么一出?甚至于……”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语气也随之沉了几分:“想来周提点自小耳濡目染,对官场也是有几分熟悉的。若平国公府真如你所说而魏大人当真如此刚正不阿,眼里揉不下沙子,他又如何会休妻另娶平国公府的小姐,还在越州安安稳稳地待足十年?” 不臣 第82节 第105章 业镜台(16) 慕容晏没同任何人说过,但其实她的心里一直存着那么一点希冀。 在今日魏夫人王氏喊破自己的出身之前,她始终都还期望着,魏镜台仍是个好官——可以没有那么好,也许偶尔仗着自己的身份地位行过方便,也犯过些错,但总归还是一个能把百姓与社稷放在心上的人。 她始终都记着魏镜台夺魁时写下的那篇文章。 文章里,魏镜台从天子不以身作则,释法行私写到“由此一来,上行下效,为上官者释法以足私利,为下属者奉承以亨官运,则官员无法。官员无法,则朝廷无法;朝廷无法,则社稷无法;社稷之如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亦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蝼蚁筑穴于累土,终有一溃,故社稷无法,则社稷不存”。除此以外,不知是否因为魏镜台自认写出这篇文章未必能活着走出皇城,便干脆放意肆志,在文章结笔之后的空处,不合规矩地做了一首极具讽刺之意的诗。 那首诗写:“白玉京中登楼阁,琼华台上奏笙歌。明镜堂前多蒙昧,阎罗殿下苦主多。” 她虽未有机会亲眼得见意气风发时的魏镜台,可文章也有文心,她能读出来,那时的他写这篇文章并非为了取士,而是因为他真的忧心于民,正义公道。 读过文章后,她就想过会否是陈良雪不知内情搞错了该恨的对象,甚至于当她听见魏镜台死讯的刹那,她还有过那么一丝幻想,想他是拦了哪位大人的路,或是带了些能解答她对越州疑问的答案,才因此被人暗害。 然而事到如今,那个自她读过魏镜台得摘状元位的文章后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到底还是在今日魏夫人王氏喊破自己出身的那一刻,落在了地上。 写下“明镜堂前多蒙昧,阎罗殿下苦主多”的魏镜台,经过越州十年的沉浮浸润,到底变成了他自己曾经最为厌恶的“不见人世苦,端坐琼华台”的可憎模样。 慕容晏回过神来,继续同周旸解释道:“所以我与钧之认为,魏大人之死,魏夫人王氏反倒是嫌疑最小的那个。一来,他们现下正在京城,不是越州,人生地不熟,无论在越州那王氏多么有能耐,到了京城,她也不过只是一个通判夫人,二来,就算她一时脑热想让魏大人死,那今夜的这一切未免也有些太过于惊天动地了,做成这样,对她有什么好处?可她又拦着不肯让人查,显然是有猫腻的,如果不是她动的手,那便是她极有可能知道魏大人因何而死,而这个理由是她绝不能让查案之人,或者说让朝廷和殿下与陛下知晓的。” 周旸恍然:“所以,你们是想撬那个王氏的嘴?那信我的,她还得晾着。”这话说完,他扭头打了一个呼哨,招来两名校尉,“去,跟看着他们的人说,不堵嘴了,就当着她的面把她家里那些随从婢女的全给拿下,然后关起来,关远一点,务必要让我们的魏夫人听不见一点声响,接下来无论她怎么说怎么喊都不回应。” 交代完毕,又回过身,先邀功地冲沈琚抬抬下巴,问了句“这样行了吧?”,见沈琚点了下头,才又看向慕容晏道:“这推案我不擅长,但要撬开什么人的嘴嘛,我还是有点心得的。要我说,不如趁这个时间,一鼓作气,把这密室的谜团给解开,说不定还能在去问话前找到她更多把柄。” “那个不重要。”沈琚道。 周旸顿时皱起眉:“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晏接过话头解释起来:“所谓密室,要么是有尚未发现的机关,要么就是凶手一直藏在屋中,直到有人来开了门,才趁着发现尸体的人惊慌时逃离案场。若是寻常案件里,做成密室,多半是凶手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但此案不同。此案做成密室,是为了引人前来,而且不是随便什么人,一定是前来赐菜的使者队伍,是凶手要确保是他们发现了魏镜台的死,因为这样,才会保证魏镜台之死,一定会被立刻报入宫中,叫殿下知晓。” 周旸却是越听疑惑越多了:“照你这么说,我倒觉得这密室有点多此一举。就算不关着,那使者等不到人来,不还是会大发雷霆地过去,也就看见了?而且,这可是官驿,魏镜台又是朝廷命官,任何人发现魏镜台死了,那都瞒不过去,肯定会上报的,何必非要等着赐菜的发现呢。” 他这问一出,慕容晏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周旸说的没错,她一心想着魏镜台之死是为了传递什么消息,思路接连顺下来,只觉如此推断畅通无阻,可如今周旸这样一问,她才察觉仍有漏洞。 慕容晏说着回过头,回头望向这间正堂:“你这样一说,好像确实……” “不,不一样。”沈琚道,“一者,发现尸体的人是禁军,便会立刻封锁住案场,不让任何人靠近,避免了有人浑水摸鱼,趁乱抹去一些痕迹。二者,若是赐菜使者发现死了人,无论如何都会报给薛鸾,而薛鸾一定不会瞒着,会立刻告诉殿下,可若是官驿里的其他人发现,虽然今天来了很多大人,但事情发生在官驿,论理只能驿丞上报。驿丞没有面圣的资格,只能报向上官,而今夜……” 他仰头望向头顶的一轮明月:“是中秋。” 三人皆望向月亮,一时无人言语。 直到一阵风吹散迷惘,慕容晏张口,接过沈琚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 她的声音极轻,轻飘飘地荡在空中,好似呓语:“……阖家团圆的日子,驿丞不过平头小吏,绝不敢用这样的事情去寻上官的晦气,至于这些前来的大人们,恐怕也不会觉得多等一晚能有什么区别,断不会用这样的消息破坏宫中的筵席,所以最快也要到明早这消息才能被递进宫里。而一个晚上,足以叫有心之人抹去一些痕迹了。所以,这个消息,不是传给别人的,而是传给查案之人的,甚至若这凶手足够了解朝廷动向,很可能会想到殿下会派你我前来——” “也就是说,这个消息,是传给我们的。” 月光皎洁无暇,柔和地照洒在地上,所到之处,无不笼罩上一层朦胧的莹润。 这本该是一幅美景。 可如今落到官驿的院中,却直叫人觉得凉意入骨,鬼气森森。 这凶手到底如何想,是当真狷狂无畏到胆敢藐视天颜,还是说,这是有人特意为他们设下的一场必入的局?亦或,兼而有之? 他又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他留下了鬼画符和还我命来,把魏镜台的死与无头尸引出的狩猎流民案和乐和盛失火——或者说李姝一家覆灭——一案联系在一起,难道是想说,这些案子都和魏镜台有关? 可这两案皆发生在京城,那时魏镜台远在越州,就算他的手真能伸到如此长,可依秦垣恺的个性,祖父的话都未必听,何况区区一个出身寒门的越州通判? 更别提还有那三枚昌隆通宝,她左思右想,唯一能将昌隆通宝和魏镜台联系在一起的,只有那场启元三年的通兑。 可那也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若这三枚通宝是在暗示越州通兑一事有瑕,那为何九年前不说,等到现在这时候,谁还会把通兑和昌隆通宝放在心上? 眼前迷雾重重,她身处其中,看不透,辨不清,一切都是茫然。 “嚯!”周旸惊叹着打破了沉默,摩拳擦掌,“这人可真够嚣张的,生怕咱们抓不着他?” 说着,他双手交叉,左右掰了两下,指节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硬茬子,我喜欢,来劲!”周旸左右晃了晃脖子,作出一副做好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又道。“不过按你们说的,那就是这人脑子够好使,心也够狠。知道该怎么当官,也知道宫里头怎么办事……这该不会是今天晚上不该来这儿却来了这儿的哪位大人吧?” 慕容晏脑中顿时犹如过了道惊雷。她眼皮猛然一张,喉咙微动,而后左右看了一圈。 “怎么了?”沈琚问道。 周旸随着她的视线也左右看看:“慕容参事找什么呢?还是你看见什么动静了?不应当啊,我什么都没瞧见,要说有人埋伏偷听的话,绝对躲不过咱们皇城司的眼睛。” 慕容晏看向沈琚:“蒯御史呢?你可有见着他?” 她分明记得,其他人离去时,蒯正说要留下盯着他们,以防有人做手脚。她没把那人放在心上,左右她不会做手脚,他若爱盯着看那便随他去。可是现在想起来,她才忽然发觉,从她迈进书房门后,便好像再也没有看见过蒯正的身影。 沈琚和慕容晏一直在一处,自然也听见了蒯正的话,这样一提起,他也才察觉到蒯正不见了。 “我记得他进过房间,看过桌上的东西。但在我叫人把魏镜台的尸首搬出去的时候,他跟着一起走了。”沈琚回忆道。 周旸一听,顿时迈步向外走去:“那走,徐引鹤和小十一应该也到了,正好,先去瞧瞧他们验尸有没有什么新发现,然后我跟着你们一起去听听那王家姑奶奶怎么说。” 周旸带路,三人往停尸的房间去,可等到了地方,他们没见到蒯正。 徐观和十一正在准备验尸,得知三人来寻蒯正,只道这里除了来送尸首的校尉和他们三人外,没见过旁人。周旸便又立刻去找驿丞,询问蒯正今夜住哪间院子,却听驿丞说,他留了一间上房给快大人,但蒯大人还没有来找过他。 周旸当即召来余下校尉,在官驿中搜寻,可找了半个晚上,依旧没有任何收获。 蒯正不见了。 第106章 业镜台(17) 蒯正,字良甫,大雍御史中丞。 御史之名听着好听,上可直谏天子,下可监察百官,但实在是个得罪人的活计,做得久了,不仅仅是没有朋友,几乎可以说是在朝中政敌林立、树敌无数。 朝中其他大人,没哪个不想看御史栽跟头,有些积怨已久的,甚至恨不能从他们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而蒯正在御史台待了整整二十年。不仅如此,他也是人尽皆知的不交友,不结党,连慕容晏的舅舅谢昀都评价过,说蒯正是一位忠于大雍、忠于天子的纯臣。 不消把证据摆在眼前,慕容晏都可以知道,朝中一定有不少人想让这位蒯大人就此消失,最好是再也不会现身的,甚至有时,慕容晏自己都会希望哪天一早醒来就听到蒯大人辞官归乡颐养天年的好消息——也不能怪她有此想法,毕竟她入朝为官不过数月,弹劾她的折子就已经有数十封,而十之八九都来自于这位蒯大人。 但想让人消失是一回事,在这个当口真的消失了,是另一回事。 禁军早在皇城司到之前就已经封住了所有的出口,最初不见蒯正,周旸就派手下的校尉去每个门前问过,确认无人出入,更是没有见过蒯大人的身影;住了其他官员的院子,下人们都说不曾见过蒯大人来访,而余下的空院子,皇城司校尉挨个搜过,没有人。 “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就这么平白不见了。”周旸抹了把脸,“再找不见,我看只能把那几位睡下的大人叫起来挨个问话了。” 慕容晏思忖片刻,道:“先问问驿丞,可留有此处的图纸,按照图纸来找,或许能更快些,以及……这里原先是皇子府邸,工部应当也有图纸留档。不若再派两人去往工部,把改建前的皇子府图纸,说不定就藏着什么咱们不知道的或是没发现的暗道或密室。” “先帝爷为人……”沈琚斟酌了一下用词,“十分谨慎,只怕有什么暗道或密室,也不会在图纸上画出来。这样……分出几队人来,挑两个去工部寻图纸,余下的,一队先挨个院子搜,搜过的院子叫禁军看管起来,另一队人,去问问长住在官驿里的人,驿丞、驿吏、杂役,所有人,若真有什么图纸上没有标识出来的地方,久住的人多少也能发现些猫腻。” 他交待完,慕容晏又接了句:“太师那里就不必派人去了,他年纪大了,若是休息不好伤了身子,恐怕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我和沈大人去就可以了。” 听她这么说,沈琚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冲周旸点了下头。 周旸领了命,便一刻不耽搁地带人离开,像鱼潜入海一般溶进夜色。 喧闹的院中乍静,慕容晏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满月,这才发觉,如此一番折腾下来,竟是月上中天,已过二更了。 “都这么晚了,”她轻声道,“好像每次一查案子,都是这么没日没夜的。” 慕容晏回头望向沈琚:“说来也是奇了,现在想想,除了那无头尸以外,每一次到你我手中的案子都发生在夜里。” “因为夜色能掩盖住很多痕迹。所以作奸犯科之人,大多在夜晚行事,以为这样便能将自己摘出去。”沈琚道,“阿晏可是累了,可要先歇息歇息?” 慕容晏摇摇头:“能掩盖住痕迹的,可不止有夜色。”她说着摊开手心,里面赫然是三枚昌隆通宝——不是魏镜台死时桌上的那三枚,而是三枚干干净净、绝无沾染半分血迹的。 “先前人多嘴杂时,有人给了我这个。”慕容晏道。 沈琚的眉头顿时拧在了一处:“是何人?何时给的你?你先前怎么不说?”他与阿晏分明一直在一处未曾分开过,可竟能有人能在他身边神不知鬼不觉地给阿晏递东西,不免叫他有些焦灼,“你可知这有多危险,他这回给的是铜钱,可万一是什么沾了剧毒的利器,又或者是某种触之即亡的毒药,还有西南,听说那边有奇人异士善用蛊毒的。” 他这么一说完,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铜钱上也不定沾了什么东西,当即抬手想去拿走,却不想被慕容晏看出他心中所想,干脆合上手心背到身后去:“左右已经在我手里了,若真抹了什么毒药蛊虫的,那也已经晚了,你就莫要再沾手,真有什么事你我之间只能倒一个,可不能两个都倒下。” “胡闹!”沈琚低喝道,“快把东西给我。” “我没跟你闹,”慕容晏背着手仰脸道,“你先听我说,我不知道给我塞了这三枚铜钱的是何人,他动作很快,等我回头的时候身后好几个人,根本看不出到底是何人做的。不过他给我铜钱时说了一句话,声音倒是有几分耳熟。” “他说什么?” “他说,去问太师。” 沈琚一时默然。两人之间有片刻的沉静,而后沈琚开口,嗓音有些发涩:“那你也应该当时就告诉我,万一……万一你……”他没说下去。 “没有万一,钧之,我刚才说的都是认真的,你我之间只能倒下一个。如今一个晚上就叫两个大人出了事,案犯还胆敢留下物证,给我们传递消息,还有昌隆通宝,这东西当年可也没少出乱子,如此行径,这人来势汹汹,只怕不好对付,总要有人能掌控大局。” “那你也不该将自己置于险境!” “我不该将自己置于险境,那你也不该,可你刚刚竟然想抢我手里不知道有没有沾上剧毒或蛊虫的铜钱,所以我们扯平了。”慕容晏仰脸道,“现在,我要去找太师问问清楚,你可还要一起来?” 沈琚一阵气闷,又无可辩驳,只能自己咽下这股火气与自责,跟着慕容晏往太师的院子去。 他刻意退了半步,走到慕容晏身后。 这一回,谁也别想从他眼皮子底下再偷偷递东西给阿晏。 * 太师不出所料的已经歇下了。 慕容晏和沈琚被拦在院门口,周旸口中“个顶个地能叫唤”的仆从一人拦一个挡在他俩面前,语气虽恭敬,表情却很不善:“二位大人,咱家大人精力不济已经早早歇下了,二位大人有什么事不如明早再来问,咱家大人觉不多,醒得也早,您自先去问别人,耽误不了太多事。” 虽未被好脸相待,但慕容晏照旧笑脸相迎,但若是叫熟悉的人来看,便会说她这笑里是藏了刀子的:“在下皇城司参事慕容逢时,我身边的这位,乃昭国公沈钧之,亦是皇城司监察。” 两个堵门的仆从脸色不变:“小人清楚二位大人的身份。” “我觉得你不清楚。”慕容晏的笑更明晰了几分,“我的意思是,我二人现在有话要问太师大人,事关重大,所以不妨你二人先去问问,太师大人到底愿不愿意见见我们,若不愿见,我二人自会等到天亮再来。” 那仆从听她这样说,竟是半点不惧,只道:“太师已经歇息了,二位大人还是先走吧。” “呵。”慕容晏笑出了声,声音里终于露出了三分气性,“我竟是不知,你二人不过仆从,竟也敢做太师大人的主了?” 她说完,从手心里拿出一枚昌隆通宝,亮到仆从眼前:“拿着这个东西去问你家大人,他若说不见,我这就走。” 那两人一看清她手中的昌隆通宝,脸色顿时微变,对视一眼过后,左边的那人转身跑走了,右边的那人还事板正着脸站着。又过了一阵,那跑走的仆从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明显是管事身份的人,看起来五十来岁,唇上和下巴留着修整过的灰白胡须,应当是近身伺候太师的老仆。 老仆一见到二人,连连拱手:“二位大人,下人们不懂事,多有得罪,还请二位大人见谅。请,里面请。” 老仆将他们两个带去院中正房的堂屋,里面已经点起了灯。如今不过中秋,尚还未到天冷的时候,屋里却依然烧起了炉子,慕容晏一进门就被热气烘了一脸。 不臣 第83节 老太师披着外裳坐在椅子上,头发松松地在头顶简单挽了一个髻,没带冠,看见两人进来连忙招呼:“来啦,坐,坐。”而后他端起身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热茶,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哎呀,我年纪大啦,身子骨也不硬朗了,这不一入秋就觉得冷。你们年轻人火气旺,就迁就迁就我吧。对了,我听说,你们两个也收到昌隆通宝了?” “也?”慕容晏一下就捕捉到了这个字眼,“太师的意思是,您也收到了?” “嘿,看看,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聊天。我啊,做了一辈子的教书先生,要我说啊,这聪明的学生和不聪明的学生教起来真是不一样。这聪明的学生,一点就透,一样通样样通,都不需要我怎么教,而这不聪明的学生嘛,和他们说话都要多费些口舌,哪怕我掰开了揉碎了细细说给他们听,他们都听不明白,第二天讲学,我问他们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们还要反问我,夫子,这句话我不明白,还请夫子再教一遍,提不成,真是提不成。”老太师摆摆手,“哎哟,看我,一下就扯远了。这人一上年纪啊,就总爱想些说些有的没得。先前咱们说哪了?啊对,昌隆通宝,我想想啊,也就是前些日子,大概是……我想想啊……哎,就是有人在京兆府前告状那几天吧,一日我下朝回家,就听管家说有人敲了我家门,结果打开门呢,是个小孩,说有人让他送东西来,他一看是三枚昌隆通宝——你们两个年轻,可能不记得了,你们知道昌隆通宝和其他钱币有什么区别吗?” “知道。”沈琚点了下头。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知道我就不多解释了,”老太师拢了拢披着的外裳,“我那管家是经过那些事,他记得可清楚呢,所以啊,一看见三枚昌隆通宝,他就觉得奇怪,没敢自作主张,赶紧跟我说了。” 慕容晏心中一动。 说来,蒯正原说着要盯着他们,到头来却忽然走了,也是因为看见了桌上的东西。 那会不会是蒯大人看见那三枚昌隆通宝,所以想到了什么? 于是她问道:“那太师可知,送这钱的会是什么人?太师又可知,他为何要给您送三枚昌隆通宝?” “这我哪知道啊。”老太师摇摇头,“但我想着,这东西肯定不是个礼,我呢,这一辈子都是个教书的,也得罪不了什么人,那这东西肯定也不是用来威胁我的。所以我就想啊,就怕是有什么冤情要诉。虽然我只是个太师,管不了那么多,但对百姓来说,大官人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官,他们分不了那么清,说不定也就送错了地方。所以我还特意交待了,如果再有人来送,那一定要想法子问清楚送钱的到底是什么人。但是后来呢,也没人来了。” 老太师说完,又抿了一口热茶,长叹道:“说来也有些意思,先前我们几个一块坐着闲聊时,也说起了这事,不过我听那意思,好像除了我,我们今晚来这的几位大人,也都收到了。” “都收到了?”慕容晏一愣,而后立刻联想到了蒯正。若蒯正真如她所想,是因为看见那三枚铜钱想到了什么才因此失踪的,而死去的魏大人桌上也有三枚昌隆通宝,莫不是,这三枚昌隆通宝是某种死亡预—— “西院走水了!快救火!” 外面忽然一阵嘈杂,沈琚一个箭步冲出去,奔到院外,拦住了一个正在快跑的校尉:“怎么回事?” “回大人,咱们正在挨个院子找蒯大人的踪迹,找到大理寺汪大人的住处时,忽然听见隔壁吏部江大人屋中有人争执,我们便立刻去隔壁,刚一进去,就看见有个黑影正掐着江大人的脖子,见我们前来立刻逃了,我们正要去追,却见汪大人院子里窜起了黑烟和火苗,只能分两个人去追,余下人等先把火灭了,以防烧起来。” 沈琚听罢一挥手:“快去吧。” 慕容晏从后赶来,也听见了这校尉的回话。 恰好沈琚转身,两人眼神对在一处,慕容晏道:“让我猜猜,你现在想的,和我想的,应是一件事?” 沈琚面色凝重地点了下头:“若真有人以三枚昌隆通宝为记号暗杀朝中大臣,只怕很快京城就要大乱了。” 第107章 业镜台(18) 人来得迅速,火灭得及时,江斫和汪缜都只是受了惊吓,人没什么大碍。 只是出了这种事,两位大人却也都不愿意在原来的院子住了,驿丞便只能重新安排住所。 然而官驿原先还算空旷,偏生今晚人多,官位又都不低;而原先魏镜台住的院子出了人命官司,肯定不能住人了;还有皇城司,校尉们暂且不论,沈琚却是个国公,哪怕他没说要不要留宿,驿丞都得留出院子来,所以现下剩的都是角落的偏院。 驿丞翻册子翻得满脑门汗,最后是沈琚出面,向驿丞讨了这两间出过事的院子,而两位大人亦觉得独住一院不太安全,便商量着住到一间院里,能有个照应。还有陈元,也跟着一起搬了去——他本是六品司直,没有单独的院子住,只得了一间空房,听闻汪缜出事,匆匆开来,得知有歹人夜袭,当即就表示今晚愿给汪缜和江斫两位大人守夜,若歹人再来,也有他在前面挡着。 慕容晏这时正站在江斫的院子里看墙上那歹人翻墙离去的脚印,听到唐忱惟妙惟肖的模仿陈元的话,忍不住笑了声:“他倒是一贯会哄上官开心,这下搭上了吏部侍郎的路子,只怕是日后更起劲了。说不定再过两年,我就得喊他一声大人了。” 唐忱当即撇了撇嘴:“那哪儿能啊,崔尚书这一疯,江侍郎这官也就到这了,等吏部换了尚书,那江斫还能不能继续留在吏部都是个未知数。而且就算他运气好真升上去,这不还有咱们大人嘛。”他嘿嘿笑了两声,“等你做了国公夫人,他怎么着也不敢让你喊他大人啊。” 慕容晏目光淡淡地瞥了唐忱一样,唐忱自觉没有哪里说得不对,只当是她害羞了,又道:“大人放心,这事咱们都知道,但是皇城司嘴严,不会往外随便说的。” “看出什么了?”慕容晏打断他的自我发散。 唐忱眼神立刻转到了眼前的脚印上:“看这脚印位置和大小,这歹人少说也有七尺高,而且这脚印踩得比较实,这人不是练轻身功夫的。” “那鞋印呢?”慕容晏追问道,“这鞋印你看着可有几分眼熟?” 唐忱摸了摸下巴:“嗯,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他又眯着眼睛思索了一阵,最后一拍脑门,“哎呀,这个我不擅长,等我去找人问问。”说完便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沈琚去安排追捕歹人以及组织问询是否还有其他大人收到过三枚昌隆通宝的事了,临走前叫唐忱跟着她,现在唐忱一走,院中便只剩她一个人。 慕容晏两步跨到院中,环视了一圈院子。 十五月圆,月光明亮,洒下来几乎能看清每一个角落。 汪缜和江斫住在相邻的两个规格相近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不小,算是官驿里比较规整的结构,正中坐北朝南三房连通,一进门是堂屋,左右则是备给大人们的书房和卧房,东侧卧房边上还伸出来一间给贴身伺候的下人们住的耳房;院子两侧各有两间厢房,一般来说是给官员们的家眷住的;院门则开在西南角上,院门东侧则还有一间倒座的屋子,里头是给下人随从们睡的长通铺。 两间厢房旁都往院门的方向都种了树,西侧因为要开院门,只种了一棵,长得高过院墙,而东侧则用石头砌了花池,池中种了三棵树并一些花草,将东厢房和倒座房隔开了距离,而那歹人正是从这里翻走的。 江斫院子的门闩因是被听到动静的校尉踹断的,只剩半截掉在地上,又因为来来回回挡路,被踹去了墙根下;院门大开着,外面守了两个禁军;院门旁的树下满是凌乱的落叶。 据驿丞说,这些院子每日要扫洒两次,上午一次,傍晚一次,有人住的院子扫完便运走,无人住的院子,落叶先行堆在墙根,每三日运一次。 所以,这些落叶本该规整堆在墙根的,但出了这么多事,早就被踩乱了。 江斫是在院子当中被按倒的。 据他说,因他家中清贫,只有一对老仆,故而今日是独自来,所以这院子里也只有他一人住。他独自在屋里,听见外面校尉们问话的声音,想着快要到自己这了,便提前出来想着早些开门说清楚便能早些歇下,谁知刚走出几步就忽然从院门边的树后忽然跳下来个蒙面贼人。那贼人看见他,不躲不跑,竟直直冲他而来,他尚未来得及问话,便被贼人掐住了脖子。所幸他正值壮年,还有反抗的余力,便抬手按了那歹人的眼睛叫歹人送了些力气,他借机呼喊,这才能引来问话的校尉们,没叫歹人得手。 那人的确下了些狠手,先前听他说话时,慕容晏便注意到了江斫脖子上留下的痕迹以及他过分沙哑的声音。 至于汪缜院中的那把火则是起在与江斫院子一墙之隔的花草池中,火灭之后,有校尉在花草池里发现了烧黑的竹筒,看样子是个火折子,约莫是那贼人知晓两院格局相似,自觉若江斫走来必定躲不过,于是在先发制人扑向江斫之前往汪缜院中花草池的位置丢了火折子,这样隔壁院中起火分散精力,便能为他得来逃脱的时间。 反应迅速,有急智,动作敏捷,下手狠辣,瞧着确有几分像是杀害魏镜台的凶手。 只是—— 这样的能人,不说杀了魏镜台之后就能逃脱,便是皇城司校尉带着禁军满院子搜寻蒯正的下落时,他也定有法子能躲住,为何偏偏要躲在江斫院中?便是躲在江斫院里,这一院就他一人住,躲在厢房或倒座房里都未必能被发现,可他为何偏偏要躲在一棵树后,还迟迟不肯离去? 慕容晏一边想着,一边向那棵树走去。 树是老树,枝桠繁茂,虽然秋意正浓,但树上的叶子还有不少。 一阵风过,几片树叶打着旋落在地上,而同一瞬间,一滴血落在地上,一股血腥味钻入她的鼻腔。 下意识的,慕容晏仰起了头。 那是一张脸。 一张几乎被血色盖满的脸。 他们找了半个晚上的蒯大人,此时正睁着一双眼,在树上直直地盯着她。 * 好的消息是,蒯正还活着。 不好的消息时,人虽然活着,但气若游丝,看起来有出气没进气,指不定下一刻就要一命呜呼。 他是头上受的伤,流了不少血,不宜搬动,慕容晏多喊了几个院门口守着的禁军,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平稳地将蒯大人放下来,随后就近抬到江斫原本预备要住下的屋子里。 蒯正伤重,此时去找郎中或是御医都来不及,慕容晏当机立断,让人去把正在验尸的徐观喊来。 闻讯赶来的驿丞一听这话几乎差点要晕过去,赶忙把要去喊人的禁军拦下:“大人!大人!您这、这实在不妥呀!御史大人兴许还有得救,您怎能叫人喊仵作呢?!” “你自可去找旁人,只是情况紧急,徐先生也懂些医术,这个时候救命要紧。”她记得沈琚说徐观同父家有龃龉,如今不知徐观是否愿意,她便没有说明他是太医院正徐暨的儿子。 “那也不行啊!”驿丞几乎要哭出来,“这仵作乃是贱役,蒯大人身份尊贵,怎能、怎能——” “真是笑话。”慕容晏冷声打断驿丞的话,“若蒯大人能说话,你猜他是叫人赶紧来为他治伤,还是拖着能你找来郎中,结果因伤太重血流太多不治而亡?” 而后她不再等驿丞说胡话,对着被拦下的禁军厉声道:“还不快去叫人!” 那禁军闻声一震,似是被她的气势惊到,当即转身跑走了,没一会儿便带着徐观和十一匆匆赶来,连验尸时穿在身上的罩衫都没来得及脱。 还有一些人和他们一起来了。 太师和几位进京述职的大人都派了人来问可否有能帮上忙的,汪缜和江斫则是亲自赶来了——陈元不必说,也在此列,左右这二位大人受了惊吓,睡不着,得知蒯大人找见了,还受了重伤,大家同朝为官的,虽非莫逆,但得知御史中丞遭了难,怎么也该做出一副悲痛的模样。 何况汪缜是大理寺少卿,即便今夜魏镜台的案子没有交到他手中,可如今又有恶事发生,他也自觉该来问问——而且来之前他问过一嘴,得知沈琚不在此处,上上下下竟只有一个慕容晏管事,实在不成体统——故而汪缜一进门,便对着慕容晏皱起了眉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后看见正在脱罩衫的徐观和十一,眉头拧得更紧,“这又是要做什么?” 慕容晏虽不喜汪缜这般语气,但她还记得自己也是大理寺中人,而汪缜是她的上官,于是她压下心中烦躁,答道:“蒯大人伤重,去外头找郎中已经来不及了,徐先生懂医术,我便叫他来看看。” “胡闹!”汪缜高声呵斥道,“你这丫头——沈监察何在?他就这么由着你乱来?竟是让一个仵作来给蒯大人看伤?” “你懂个屁!”一听这话,尚不等旁人开口,十一率先怒骂出声,“什么叫乱来?怎么就乱来?别人想让我哥看还没这个资格呢!还怪会扯大旗的,还沈监察,沈监察又如何?就算是他沈大人在这里,也是叫我哥来看的!”骂完将手中脱下来的罩衫一团往汪缜身上一扔,“狗眼看人低,呸!” 哪怕日日用清洗,熏皂角苍术,验尸罩衫的味道自然也还是不好闻的。 汪缜被兜头扔了一脸,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这娃娃——” 陈元更是怒急,嘴里喊着“你是谁家的泼皮胆敢在这闹事”就要冲上去拉扯十一。一边是验尸仵作,一边是朝廷命官,禁军自然不会得罪官员,便没有阻拦,眼看着陈元的手要扯到十一的衣领,而十一少年心性,非但不躲,反而迎上去,慕容晏当即一步上前挡在两人之间,厉声道:“都给我安静!” 陈元立刻掉转矛头,怒喝慕容晏的名字:“慕容晏!有上官在此,这轮不到你来说话!” “啪”一声脆响,立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都没想到,慕容晏竟是甩了陈元一巴掌。 陈元回过神来,几乎是怒不可遏,拿手指她:“你!你竟敢——” 慕容晏便又反手甩了一巴掌:“冷静了吗?” “慕容晏,你别忘了,我是朝廷命官,是大理寺司直,你如今可不仅仅是大理寺卿的女儿,你有官身还胆敢任性妄为如此侮辱于我,我定要去御前参你一本!”陈元气道。 慕容晏冷笑道:“我等着,随便你参,参的时候,可千万别忘了添上因你执意不肯让人给蒯大人看伤致使蒯大人伤重不治这件事。” 陈元嘴上仍旧不饶:“那你也别忘了,若蒯大人伤重不治,我定会写明你不肯喊郎中,偏叫仵作给看伤一事。” 一旁,一直静静看着这出闹剧始终没有出声的徐观这时终于开了口:“家母乃肃国公府四小姐明媚。”说完便叫十一提上箱笼进了里间。 陈元当即哽在了原地。 当年肃国公府四小姐明媚发现自己的夫君,太医院正徐暨,在外另有家室和私生子后执意和离的事在京里头闹得可谓是沸沸扬扬,故而京中谁都知道,明媚是徐暨的原配。 也就是说,刚刚被他指着鼻子骂的,是明媚和徐暨的儿子。 陈元脸色僵硬,汪缜也不遑多让,安静了片刻,他看着慕容晏,沉声道:“慕容司直怎不早说。” 这时倒是知道喊她“慕容司直”了。 慕容晏瞥了汪缜一眼,冷笑一声便转开了目光,转而落在了江斫身上。 “江侍郎。”她喊道,“敢问江侍郎是何时回的院子?” 江斫凝神思索片刻道:“驿丞安排好我等的住所,便叫驿吏带着我们前来,我是与汪大人一道过来的,而后杂役替我铺好了床铺,若要说具体的时辰,我也不甚清楚,你可叫驿丞喊来杂役问话。” 慕容晏点了下头,而后又问:“那江侍郎进院时可有注意过,门口树下的落叶是成堆的,还是凌乱的?” 江斫想了一会儿,才道:“这我倒是记不得了,不过若是太乱的话,我该能注意到,所以,或许是不乱的吧。” “那我便再多问一句,”慕容晏的目光更利了几分,“杂役走后,江侍郎可有出过屋子?” “不曾。” “直到听到隔壁院中有人问话?” “正是。” 不臣 第84节 “那也就是说,”慕容晏顿了顿,“江侍郎耳力极佳,能听见隔壁院中有校尉前来问话,可那歹人将蒯大人藏进树上的动静,江侍郎却是一点也没有听到了?” 屋中气氛顿时凝滞。 半晌,还是陈元又开了口——他先前因徐观自己亮明身份有些气弱,这时听见慕容晏这样问,倒像是捉住了她问话里的漏洞而生出了底气:“你怎知道那凶徒是江大人在屋中时来藏的人,万一之前就藏的呢?” 慕容晏其实不太想搭理他,但他这样一问,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脸上写满了质疑和不信任。 她长出一口气,张口道:“因为——” “因为落叶堆。”沈琚从屋外迈进来,替她解答了众人的疑惑,“江侍郎说,进院时没有注意到地上凌乱的落叶,所以应是不乱的。而把一个昏死的人搬上树,便是动作再小心,即使不将扫好的落叶弄乱,也总会落下新的叶子,很多新叶子。” 说完,他径直看向慕容晏,问她:“蒯大人如何了?” 慕容晏道:“徐先生正在给他看伤。” “嗯。”沈琚点了下头,“有引鹤在我便放心了。” 皇城司监察出面,汪缜的存在便一下变得尴尬了起来。何况刚刚陈元与他都和慕容晏闹了不愉快,眼见沈琚是一副回护模样,汪缜自觉留下也讨不到好,便准备回去歇下了。 江斫便也跟着告辞,临走前,还不忘苦笑着说:“我确实没有听见任何响动,至于那落叶堆,你这样一说,我又觉得好像进来时它就已经有些乱了,我实在是记不得,恐怕帮不上什么忙了。” 这也确实只是猜测,慕容晏没再多说什么,只和沈琚一道将几位大人和其他大人派来问话的仆役随从送去院外。 等人都走远,慕容晏看着沈琚,问他:“早早来了,怎么偷偷在外面听着不进来?” 沈琚轻笑一声:“若我进来,还如何听见阿晏伶牙俐齿地大发神威?” 慕容晏瞋他一眼。 沈琚敛起表情,正色道:“他们对你不敬,你理应如此。” 慕容晏却被他说得有些脸热,偏过头不去看他:“便是你不夸我,我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她当然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做错,包括陈元那两巴掌,虽然确实冲动了些,不够稳重,甚至可能两巴掌就打掉了她为官几月忍让得来的丁点儿认同,但现在想来也只叫她觉得快意。 可她自己想是一回事,被人这么点破,还大加认可又是另一回事了。 慕容晏想,她才不稀罕呢,就算他不赞同,反正她已经打了,她不后悔。 沈琚看着她的表情便好似看见了她心中所想,唇角一松,露出一抹笑,又很快地收起来,问道:“唐忱呢?” 他留下唐忱,本就是想着若遇上什么事能及时叫他知晓,却不知人跑去了何处。 “我有事要他去找人问了。”说到这里,慕容晏忽然想起也能叫沈琚看看,连忙道,“说来这个,你也来看看,那边的鞋印我瞧着——” 她的嗓音豁然全都收了回去。 “什么?” “我瞧着……有些眼熟……”慕容晏轻声道。 沈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她的眼神落在门口树旁白墙的脚印上。 那是先前禁军想法子把被打昏上了头的蒯正从树上搬下来时在墙上借力留下的鞋印,印得十分清晰。 而那鞋印,和那翻墙逃走的歹人的鞋印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 “在院中行凶欲要掐死江大人的那个歹人,混在禁军里。” 第108章 业镜台(19) “禁军”、“刺杀”、“朝廷命官”。 只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哪怕是用嘴念出来,都叫人觉得匪夷所思——难以置信——荒唐至极。 禁军护卫皇家安全,能力只排第三,忠心和服从军令是其次,而身份才是重中之重。能做禁军的,祖上往上数八代都是有据可查的身家清白,能被套进这套军服甲胄中的,绝无任何可能做下这样的恶事。 于是一说出口,还未等沈琚回应,慕容晏自己已然觉得荒唐,赶紧找补起来:“许是个巧合,这禁军的鞋样子也不只是禁军用,那歹人既然是做刺客的,穿的鞋自然也要厚实、耐磨、方便行动且动静小,倒是与宫中对禁军的要求不谋而合,又或者,是他知道今日天家赐菜得有人护送,特意寻了法子混进去的。” 沈琚摇头否了她的说辞:“禁军的吃穿用度都由宫中提供,他们的鞋靴乃宫中绣房缝制,他们的鞋样子是不会出现在民间的,便是民间有人看过,也缝不出来,缝出来了也不能穿出去,否则便是僭越。至于混进禁军队伍,那更是无稽之谈。若是连每日和你一同上值的人换了面孔都认不出,那不如趁早回家去,免得捅出更大的篓子,就是掉脑袋的事。” 也就是说,留下那鞋印的人定是禁军无疑。 那人是众目睽睽之下逃脱的,踩在哪里、是何人留下的脚印大家看得一清二楚,绝无半分可能是后来去追捕的人意外留下的。 慕容晏的眸光沉了沉:“那便只有两种可能了。一者,是有人所图甚大,早早将人安插进了禁军,而吏部、户部、兵部、皇城司皆无人发现其中疏漏,但有此等能力做下这样的事,所图的绝不会是几个朝臣的命,所以,这背后还有我们不曾知晓的隐秘;至于另一种可能……” 她没继续说下去,脑海中却是想到了御花园里,长公主说起魏镜台死讯时,仿若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她想得太入神,不自觉就蹙起了眉头,沈琚看着她伤神的模样,抬手抚上了她的眉心:“不是殿下。” 慕容晏“嚯”的一下抬起头,瞪大眼睛看向沈琚,心中忍不住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得投入在嘴上说了出来。 沈琚看着她瞪圆的眼睛,一时觉得她这样的表情可爱极了,可惜不是时候,他压下自己想捏一把她的脸蛋的想法,放下在她眉心轻点的手背到身后,清了下嗓子:“殿下若真想除掉哪位大人,会叫皇城司,而不是禁军。” 他没有明说,况且这也不是他能公然指摘的事,只是他早已不是初入京时的一头雾水了。这一年多来,他看在眼里,清楚明面上看来,天子是众人朝拜的天子,而长公主摄政辅佐权势煊赫,但事实上,天子年幼,而长公主再厉害也不过只是个公主,继承不了大统,故而朝中人多少都存了些别的心思,不是人人都真的如嘴上说得那样忠心。譬如之前坐在他这个位置上的王监察,就绝不是什么一心为君的忠臣。而禁军虽然明面上为皇室效力,但禁军人多,人多的地方势力便复杂,饶是尊贵如长公主,如今能保证的也不过是将皇城司收入囊中。 慕容晏尚不曾了解过这些,便想不到那么深,但听沈琚这样说也觉得有道理,顺着点了下头:“那这样看来,便是有人早早在禁军中安插了人。若是许多年前就这么做,那这人真够沉得住气,必定心思缜密,而那歹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逃跑,一定对自己的身手也有几分自信,如此看来,直接找到人的几率怕是不大,恐怕还是要从他留下的东西入手。” 说完,她从袖中拿出那三枚昌隆通宝,“死去的魏大人,遭袭的蒯御史和江侍郎,还有汪少卿和太师大人,他们五人既然都收到过三枚昌隆通宝,那这东西便不会是无的放矢,恐怕是曾经出过什么事,而且极有可能就是昌隆通宝通兑那段时间发生的,刚好能将这几位大人联系在一起——哎呀,坏了!” 沈琚听慕容晏说着话忽然一声惊叫,立刻警惕起来,眼神先快速从她身上掠过,没看见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又迅速将周围打量了一圈,确认四周也一切无恙后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慕容晏见他反应便知道是他误会了,连忙道:“没事没事,我只是忽然想到,先前事情太多,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乱糟糟的,都忘了问了,这几位大人平日里从不见他们有什么交集,怎么偏巧今天都凑到这里来了?尤其是老太师,我分明记得先前在中秋宴上看见过他,他是什么时候离得席,你我一得令就赶来了,可他来的竟比咱们还要快?” 沈琚卸下一口气,有些哭笑不得:“人都还在,明日再问也无妨。”说完他抬头看一眼天,又道,“已经很晚了,今日便先到这里,我跟驿丞讨了这两个院子给皇城司歇脚,这间正房现在叫蒯御史治伤,所以你去旁边那间,杂役已经收拾过打好水了,去洗漱过便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那你呢?”慕容晏条件反射地问道。 沈琚一边同她说话,一边领着人往隔壁的院子去:“我是统领,总要等散出去的人都回来。” 慕容晏便停下脚步:“那我碰你一起等,正巧,魏夫人那边周旸不是还人晾着,我看这时间晾得也差不多了,不然我们去问问?” 沈琚却摇了摇头:“魏夫人那边还不够时间。你现在去,什么话也问不出来。早些歇息吧,养好精神,明日还有得忙呢。” 眼见她想要反驳,沈琚又道:“这是皇城司监察令,皇城司既文也武,监察令也算是半个军令了,参事大人既是我皇城司中人,想来不会不遵军令吧?” 他拿官身来说事,慕容晏不好反驳,只好狠狠瞪了沈琚好几眼,最后不情愿地点了下头:“是,昭国公威风,下官惹不起,下官遵命。”而后一扭头,不顾发丝甩了沈琚一脸,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沈琚一直看到看到慕容晏进屋关好门才转身往回走,刚走到门口,便见唐忱匆忙奔回来的身影。 唐忱没看见他,便像一阵风一样“嗖”的一下跨过院门,边跑边喊:“慕容参事,慕容参事,我想起来了,那鞋印——” “唐忱。”沈琚喊道。 唐忱回过头来,一看见沈琚的脸,连忙道:“老大,那个刺杀江侍郎的人是——” “是禁军。”沈琚打断他道,“我和逢时已经知道了。” 唐忱原本以为自己发现了重要的线索正兴致高昂的脸顿时委顿了下来。但片刻,他又很快打起精神,对沈琚道:“老大,那你说,这人会不会是姓王的原先留下来的余孽?我听说他以前和前头那个禁军统领的关系可好呢,两人动不动就凑到一起去雅闲坊喝花酒,直到这俩人挨个把自己给喝死了。” “先不管那个,”沈琚挥了挥手,“我交给你三件事,你叫上吴骁韩瞬和你一起,再分别带几个信得过的,给你们两日时间,后日晚上来回复我。” 唐忱顿时精神一振:“别说三件,十件都行。” “第一,找出启元三年之后到今日为止调动入禁军且仍留在禁军的人员名单,和今日在这里的禁军做个比对,若有重叠的着重记下来;第二,去查今日所有在此的朝廷官员暗中是否有联系,包括为官之前,哪怕只是献过文章这样的小事,凡是有交集,都必须记下;第三……去打听清楚,京中是否还有其他大人收到过三枚昌隆通宝,但今日却不在这里的。” 唐忱领了命,没立刻走,而是道:“这要查禁军,应该叫周哥去啊,他爹他爷爷都当过禁军统领,他爷爷还是总教习,他阿兄也在禁军,想问什么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让他去。这件事你也不要告诉他。”沈琚严肃道。 唐忱的脸色“唰”得一下就变了。他看着沈琚的冷脸,小心翼翼道:“老大,你该不是怀疑周哥他会和禁军里应——” 沈琚瞥他一眼:“我不怀疑周旸。但禁军不比皇城司,不是铁板一块,周旸因他家里人的缘故总是跟他们称兄道弟,难免少了几分警惕。若是因此打草惊蛇,于我们不利。你去办这件事时也要小心,不要让人察觉到了。若是叫禁军知道皇城司在暗查他们,这些人不比文官,会是大麻烦。” 唐忱听着沈琚的话,也不自觉收敛起神色,末了严肃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沈琚点了下头,放唐忱走了。唐忱年纪虽小,还总流露出少年心性,但办起正事绝对牢靠,况且他出身国子祭酒家中,也是为数不多他初入京时就可以结交信任之人,这也是最初在查京郊无头尸案时,他将他和吴骁拨给慕容晏让她一并带去济悯庄的原因。 但皇城司内里这些曲折,他不会讲给阿晏听。左右前任监察的影响早已消弭,他没必要拿这些事叫阿晏忧心,慧极者神伤,如今皇城司是官场之上为数不多能叫她放松些的地方,他不会破坏这个。 沈琚脚步不停,直直进了正房的卧室。 里面门窗紧闭,密不透风,一进去,血腥气扑面而来。十一看见沈琚进来,迎上两步,喊了声“小哥”又看见自己罩衫上沾染的血迹,连忙顿住,而徐观更是头也不抬,手下动作不停地为蒯正清理伤口。 听见是沈琚进来,他一边清伤,一边道:“伤在脑后,伤处是硬物击打所致,我正在清伤止血,但我不做任何保证。” 沈琚点了下头:“我明白。蒯大人能否挺过来,一切就看天意了。” “倒也未必是天意。”徐观道,“慕容参事呢?” “我叫她先去歇息了,你找她有事?” 徐观手下一顿,偏头看了沈琚一眼,而后又回头继续手下的动作:“无事,只是想谢谢她哪怕自己挨骂也没有替我说破身份。看来她都知道了。” “是我跟他说的。”沈琚道,“你若是不满,我就在这儿,想骂就骂。” “都是一家人,知道便知道吧。没道理京中上点年纪的人都清楚的事,还要在自家人面前遮遮掩掩。” 沈琚神情一松,听徐观说慕容晏是一家人,脸上不自觉露出一点温情。 十一在一旁皱起鼻子:“咿——小哥这表情可真恶心。” 沈琚看他一眼,他又赶忙把举起双手,在嘴前比划了个捏住的动作,示意自己闭嘴了,心下却忍不住腹诽,若不是自己年纪小,才不会就这么被两个兄长压制,等他长大了,也要在他们说笑的时候这样冷着脸让他们闭嘴! 徐观清理好伤口,轻飘飘地扫一眼自己破坏气氛的弟弟,喊他拿止血的药粉和干净的布巾来,十一便立刻去箱笼里翻找。 这个间隙,徐观抬头看向沈琚,沉声道:“既然慕容参事歇下了,那就明日你来转告她。我就不说第二遍了。” 看见徐观的表情,显然是有重要的事,沈琚肃起面容:“什么?” 十一将药粉和白布递到徐观手中,于是,徐观就这样一边替蒯正上药包扎,一边状似平静地落下了一句堪比惊雷的话:“你要找凶嫌起码有两个。” “伤人的,和杀人的,不是同一个。” 第109章 业镜台(20) “两个凶嫌?”慕容晏双眼发直地瞪着眼前的沈琚,满脑想着一定是自己还未睡醒,才会在如此荒诞不经的梦里听见如此令人头痛的消息。 沈钧之是罪魁祸首。 若不是他执意将自己赶来睡觉,她如何会一晚上半梦半醒,先是梦见血流满面的魏镜台与蒯正,再是这罪魁祸首给她传来更糟糕的信。 官驿的床铺是帮凶。 这房间是昨天夜里驿丞才遣人匆忙收拾出来的,床板冷硬,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铺盖,不知在仓库里放了多久的被褥散发着久不洗晒的潮湿霉味,叫她只能和衣勉强睡一夜。 还有官驿里的鸡,从犯无疑,不知养在哪个角落里,见不到影,啼鸣声却震天响,害她醒来看见天蒙蒙亮,就当自己是醒了,全然没想到她其实还在梦中。 不臣 第85节 慕容晏盯着沈琚额角淌到下颌的一滴汗珠,心想,说到底,还是要怪沈钧之。 她从来不喜做梦,一向是梦无好梦,若不是她在梦中梦里被鸡叫醒,出门看见沈钧之在院中练拳,拳风阵阵——她是家中独女,没有习武的兄长,父亲和舅舅又都是文官,至多能在郎中的教导下打两把花架子似的五禽戏健体,长这么大,除了儿时偶然见过几次武将练体外,鲜有机会能看见这样的场面——一时迷了她的眼,她怎会辨别不出自己还在梦中,由着他练完拳来走向自己,结果就说出了“得引鹤救治及时,蒯大人伤情还算平稳,只是引鹤说,伤蒯大人的,与杀害魏大人的,不是同一人”这番噩梦似的话。 如此一想,慕容晏不由迁怒,瞪着沈琚的脸嗔怪他:“你这人,我好不容易梦点好东西,你却偏要来坏事,用这样的坏消息来扰人。” 她埋怨完,犹不解气,抬手在他坚实的臂膀上拧了一把,拧完仰起脸,问他:“痛吗?” 沈琚不明所以,但见她表情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迁怒,落在他眼中更像是娇憨,于是诚实回答:“不痛。”他才刚刚练过拳,身上的肌肉还紧绷着,她这一把根本没捏起什么,便是要示弱,喊痛也未免太过刻意。 却见慕容晏鼻子一皱,冲他轻哼一声:“哼,果然,我就知道,你就是来坏我美梦的。不安好心。” 听到这里,沈琚终于明白她到底在闹什么脾气。换做是旁人,在他面前动如此无厘头的念头,早被他一拳拍醒,可如今是慕容晏站在他面前,他便只觉得这念头实在可爱,尤其前些时日她总不与自己说话,必须说时也爱打官腔,好像他们是一对无情硬绑在一起的怨偶。 他绝不要与阿晏做怨偶。 沈琚心下一动,决心借着这个温情的早晨把先前那些冷言冷语的时日找补回来的想法,便逗她:“这么说来,我现在是阿晏梦中的虚影了?” “你倒是会给自己添彩头,”梦容晏撇撇嘴,“什么梦中虚影,不过就是一个扰人清梦的坏虫子罢了。” 沈琚一乐,嘴角的弧度扬得愈发开怀。 他想到初初见到阿晏时,哪怕被刀指着,她也依旧冷静镇定,虽然对要做的事并不那么有把握,但为了不露怯,哪怕心底有害怕和犹疑也倔强得不表露分毫,绝不在外流露出半分软弱。后来与她相识渐久,了解愈多,他又看见了她的机敏、容忍、悲悯以及对世间不公的愤怒和对心中公理的坚定。 而现在,他又终于能看见一个不太一样的阿晏,带着几分娇蛮和小脾气,少了初识的冷静倔强,更多了些她这个年纪应有的鲜活生动。 实在是可爱得紧。 四下无旁人,无需他忍耐,沈琚抬起手在慕容晏的脸上捏了一把,在她再度瞪圆的眼神里笑问她:“这下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吗?” 慕容晏“啪”的一声打在沈琚的手背上,声音清脆响亮,触感真实,落手后叫她的手心也生出了几分隐痛:“这下不觉得了。” 如此闹了一通,慕容晏一夜梦魇和被鸡吵醒的气性终于散了个干净。她彻底清醒了过来,清了清嗓子——反正也没旁人看见,只要她不认,刚刚发生的一切便是沈钧之自己臆想出来的幻梦,才不是她闹了一通孩子脾气——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道:“徐先生这样说,有几成把握?” “引鹤能说出口,便起码有九成。”沈琚见她正色起来,不免有几分遗憾,但既然说起公事,他便也敛起了神色,正经道,“不过说是九成,也只是为了留一点不把话说得太满的余地。他会这样说,便是已经肯定了。” 慕容晏颔首:“那徐先生又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这一问正是他昨夜听见徐观那样说时问的话,而当时,徐观告诉他:“杀魏大人之人,自后脑入刀,下手快、稳、准、狠,一刀致命,没有半分犹豫,但蒯大人头上的伤,乃硬物反复击打所致。伤蒯大人之人,多次击打也只是将他重伤,而非毙命,与杀人者全然是两种手段不说,下手之轻重也有所分别,若是伤了蒯大人的歹人与杀了魏大人的凶嫌是同一个,那恐怕现在蒯大人就不是躺在这里,而是要和魏大人躺到一处去了。” 听过沈琚转述,慕容晏当即明了:“那这样看来,昨夜留下鞋印的,应该是伤人之人,而非杀人之人了?” 她认真推断时的表情很是动人。晨光尚早,沈琚望着她认真的神情,只觉得怎么都看不够,便故作犹疑诱着她多说两句:“哦?阿晏为何这样认为?” 慕容晏白他一眼:“明知故问。”但见他露出那种虚心求教的神情,心底有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满足感。 她抿了下唇,继续道,“那人行事混乱匆忙,无甚计划,明知皇城司校尉就在附近问话,不好好躲着,偏要引人注目,在这座院中放火,又在隔壁院中挟持江侍郎,被发现后才匆忙离去还留下了脚印,种种行径,实在是不像心思缜密之人所为。我本以为是那人故意如此,好作一出声东击西,让我们摸不清头脑,将我们耍得团团转,但若说这是两人所为,那倒是更说得通了。” 沈琚顿时不吝夸赞:“阿晏聪慧,我自愧弗如。” 这人今早的表现实在是与平常不一样。慕容晏面颊浮上一层薄红,背过身不看沈琚:“说,你到底是何人?” 沈琚被这反应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愣住:“阿晏?” 在他恍神的当口,慕容晏已经转过身伸手捧住了他脸颊两侧,用力揉搓起来:“花言巧语的,沈钧之才没你这么俏皮,你别是什么人易容的沈钧之?我一直听说有一种秘法,只要将一层假皮贴到脸上就能将一个人装扮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就像木鬼夺舍那般……哎呀,不是易容呀,那难不成——怪力乱神的说多了,真有木鬼现世,夺了你这皮囊?” 慕容晏一边说一边揉,直到看间沈琚已经有些泛红的脸侧,才终于满意的饶过他的脸皮。这世间岂有白白叫他逗了自己一遭不讨回来的道理?可不能惯着,免得他以为自己是个好逗趣的,以后总作弄她。 沈琚起先当她是疑心自己,听到后来才知道是自己把人逗狠了,要被人讨回来。于是,他便顺着她的意弯下腰,把脸贴得更近了些。两人面对着面,彼此之间不到一拳距离。 慕容晏顿时脸上犹如着了火,猛地往后退一步,警惕道:“你这是做什么?” “阿晏不是想看我是不是被木鬼夺了皮囊吗?”沈琚故作一本正经地往前进一步,“不凑近些,怎能看得清?” 顿时,慕容晏满心满眼都只剩下沈琚这张凑得极近、又很叫她中意的脸。 日头分明还未起,清晨的空气还带着几分凉意,科她却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要燃起来了:“你……” “嘎吱——”一声响,厢房有人开了门。慕容晏和沈琚同时直起身,慕容晏动作更大些,猛地后退一步,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看向了出来的人。 是周旸。 他一边迈步出门,一边摇晃着脖颈肩膀,一副晚上没休息好的模样,察觉到一旁的两道目光,便顺势望去。许是因为刚刚睡醒,一向眼见的皇城司提点也失去了他惯常的敏锐,看见慕容晏和沈琚站在一起,便乐呵呵地同他们打招呼:“哟,二位大人早呀!要不一起去用个早膳,然后咱们去看看那魏夫人?晾这一晚上也差不多了。” “好啊。”慕容晏当即就应了,而后头都不转,看也不看沈琚,三两步便迈下台阶走到院中,“正巧,我憋了一肚子问题要问魏夫人呢。” 沈琚默默跟在后面,心里想,昨夜还是有不缜密的地方,应该只叫唐忱去查禁军,然后叫周旸带人去查官驿里这几位大人是否暗中有联系以及京中是否还有其他人收到那三枚昌隆通宝便是,左右只要唐忱和周旸不碰在一起,他倒也不怕周旸会向禁军透露出什么不该漏的消息。 * 早膳是官驿的厨房准备的。 城中官驿,到底比城外官道上的占些便宜,哪怕临时住进了这么多人,也能备齐膳食,有荤有素,有米粮有油水,绝不会有半分怠慢。 三人在膳堂用了早饭,期间还碰上老太师的随从和大理寺陈司直来为老太师和汪缜江斫二人取早膳回房间用。 慕容晏昨晚打了陈元两巴掌,故而今早一打上照面,陈元看她便是一副眼睛不是眼睛嘴巴不是嘴巴的厌烦神色,连带着对整个皇城司也没了好脸,即便四人同在一间里坐着,他也权当没看见慕容晏三人。 当时的画面周旸没亲眼见着,但经过一晚上的传话和十一在他面前地添油加醋,他心里也已经清楚了。周旸眼神左右一转,压低嗓音,同沈琚道:“昨儿个你怎么不拦着些?” 他不是十一,被沈琚和徐观惯得没个样子一副孩子心性,自然知晓其中厉害。 往小了说,这是慕容晏和陈元两人之间的冲突,可往大了说,这是皇城司和大理寺之间的冲突。皇城司当然不会怕一个小小司直,哪怕他抱着大理寺少卿的大腿,但汪缜断不会为了一个小人物和皇城司起冲突。 可慕容晏不同,她虽然在此行事用的是皇城司参事的名头,但参事到底不是他皇城司的正职,办完了案子,她还是要回大理寺去。等回了大理寺,她便要做回司直,和陈元平起平坐,陈元这等人他见得多,虽然不出挑,但能讨上官欢心,人情世故必定是比慕容晏这个破格提拔上来、看似背后有小皇帝和长公主以及亲爹和亲舅舅坐镇、实际上却难得同僚认可的司直要强许多,待此间事毕,若与汪缜和陈元无关,两人继续回大理寺当他们的少卿和司直,那时她又该如何自处? 这样一想,周旸转头看沈琚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不认同。 小十一不懂事,慕容晏人在气头上了气性,他能不知晓其中厉害?明明知晓却不拦着,这可真是…… 慕容晏从一旁凑过来,压着嗓音悄声道:“周提点,人是我打的,打也打了,你为何要怨他而不来问我?如果你只是想说些悄悄话,那还得坐得再远些,声音再小些,或者,我听闻有些武艺高手会传音入密的法门,要不你去学回了再同你家大人说悄悄话?” 周旸被抓了个正着,倒也不恼,坐正了身子,冲慕容晏道:“既然慕容参事你这么说,那我就多个嘴,多问两句。” 慕容晏一点头,露出一个“请便”的表情。 周旸道:“慕容参事别嫌我多事,若你只是我皇城司参事,这巴掌打了就打了,反正我看他那样子也不来劲,可你到底还是……”说到这时,厨房的杂役端着备好早膳的食盒来了陈元旁边,陈元掀开盒盖看了一眼,便昂着头领着杂役走了。周旸直到看着陈元和杂役走远,才继续道,“……慕容参事到底还是大理寺中人,若是此番他二人无事,回了大理寺,你又该如何自处?” 慕容晏听着却露出一个倨傲的笑:“那也得等他们能回大理寺再说。” 周旸被这话里的意味震住了。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脸上难掩惊疑之色:“这是什么意思?慕容参事,你知道什么了?难不成凶手会是……”他扭头看向沈琚,只见他神色平平,毫不惊讶,便完全压不住嗓音了,“不是,这!这到底发生什么了?沈、大人你睡得比我晚就算了,慕容参事你睡得比我还早,难不成就早上这几盏茶的功夫,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我不知道。”慕容晏声音平平。 周旸脸上更是迷惑:“那你为何要这么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能笃定汪缜和陈元回不了大理寺了?” “其实我昨日动手,一来是他们实在太吵,在当时那是最快能叫他们安静下来听我说话的方式,至于为什么打得是陈元,要怪就怪他一听汪缜的话便冲上来拉扯,二来嘛,我也确实有些火气,人命关天的时候,他汪缜不想着救人,倒想着在我眼前摆上官的谱,但是,在我打了陈元之后他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反倒是知道徐先生是太医院判之子后,喊了我一声‘慕容司直’。” 这部分昨天十一也学了,只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是“大理寺少卿当即羞愧难耐,痛哭流涕道:‘都是我错怪了慕容司直啊——’”周旸自然没信这羞愧难耐、痛哭流涕的部分,对十一嘴里说出来的话也有些存疑,果然,他就知道十一的话只能听半句。 周旸咂咂嘴,品出了几分意味:“啧,这汪大人倒真不愧对他这字——三思,也不知是谁起的,真是合他的性子。” 一声“慕容司直”,既给了慕容晏面子,又提醒了她莫要忘记自己还同时是大理寺司直。 周旸越想越觉得给汪缜取字的真是个妙人。 “他这样的人,走一步想三步。我过去常听人说,大理寺少卿汪三思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这样一位,苦行僧,当初为能粉饰太平,还想把乐和盛失火一事定为意外,甚至叫陈元和王、作伪,”慕容晏含糊过了王添的名字,“这样的人,但凡他可以不来,他绝对不会出现在此地。他会来,就定是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而若我没猜错,这非来不可的理由,就是魏镜台殒命的缘由。” 周旸回过神来,右拳在左手心一敲:“我一会儿我就叫人去查查他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不必。”一直没出声的沈琚开了口,“昨夜我已叫吴骁去查这几位大人暗中是否有联系了。” 他说完,慕容晏瞟他一眼,却没说话。 “好啊,难怪你不急呢。”周旸猛一拍沈琚肩膀,“下一回你早些和我说清楚了,免得我又闹这笑话。” “那倒不是。”沈琚轻描淡写地拨开周旸的手,而后看似是在回周旸的话,眼神却一直在慕容晏脸上,一刻不错,“我只是信阿晏能处置好这些事。” “我信她,全然信。” 第110章 业镜台(21) 饶是周旸再粗线条,可他到底不是瞎子,这一时把两人间的眉眼官司看在眼中,顿觉牙酸。 于是他赶忙囫囵两口,将面前的稀粥灌进肚中,一抹嘴,一手拿起一个包子便跳出板凳跑了出去。 当然,他给自己找了个正经由头,说是晾了那魏夫人一晚上,不知道她现在的气焰消了没有,他先去探探,若是那魏夫人还是趾高气扬的,那就再等等,省的两位大人白跑一趟。 周旸一走,少了个话匣子,两人的氛围立刻静了下来。 膳堂陆续又进来几个校尉和禁军用膳,但没人往他们身边凑,慕容晏故意不去看沈琚,而是垂下头安安静静地喝了几口粥,脑中却想起了她第一次在皇城司膳堂用饭时的情景。 那时为了破无头尸案,她在皇城司过了夜,当时她心里铆着一股劲,想早些破了这案子,让爹快点离开大狱,也想要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不,不是不比旁人差,而是比旁人、比最负盛名的皇城司中人都更聪慧,还有沈琚,她知道那是她自小就被一道懿旨钦赐定下的未婚夫婿,现在在想那时的事,她很难说清自己当时存了什么心思,到底是想让他知难而退,想让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种拘在后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别指望她会安分守己地嫁给他,还是有那么一点希望他和京城里那些整日招猫逗狗的公子哥儿不一样——所以,那天早上,她故意一早顺着书房里的铃铛牵线找到沈琚的歇脚处,告诉他自己不会拖后腿,然后被他带去了膳堂。 如今算算,这已是半年前的事了。 竟是只有半年。可她总觉得自己好像与他相识已久了。 慕容晏不动声色地转了下眼,眼神从沈琚脸上轻轻掠过,却和沈琚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没在用早膳,而是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自己身上,好像被人定住了不能动弹似的。 慕容晏装作没发现,又喝了两口粥,而后便有些忽视不了了。她垂着头,声音轻得似是自言自语:“你不用早膳,看我做什么?” “我用好了。”沈琚道。 慕容晏看着他面前还剩的半碗稀粥嘴角抽了抽。 “快吃吧,”她轻斥一声,“等吃完了,我有话和你说。” 沈琚不动:“我吃好了,现在就可以说。” “沈钧之。”慕容晏终于把眼神正正落在了他身上,语气很严肃,“不许浪费粮食。” 沈琚忽然就笑了。而后,在慕容晏暗含意味的眼神中捧起了碗,轻声道:“好,都听阿晏的。” 两人没再言语,快速扫清面前的稀粥后,便一道起身出了膳堂,往看管魏夫人的院子去。 昨夜找到蒯正后,在各院前守门的禁军便被撤走了,而魏夫人被周旸关在了一个偏僻院落,故此走着走着,官驿小道上便只有两人的身影了。 天已经大亮了。 昨晚一夜风,今日便是一片晴空无云,有熹微晨光正悄然越过院墙,在砖石和树梢上落下一点金光。 慕容晏走在前头,沈琚错开半身跟在她后头,两人只差半步,她一偏头,便看见有一点金光攀上沈琚的肩头。 这一点光跃进她的眼中,她忽的停住了脚步。 沈琚没想到她会忽然停,迈出的步子已然收不住,两人撞到一处,慕容晏一个趔趄,沈琚长臂一伸,将她揽住。 不臣 第86节 两个影子叠在一起,远远看去却好像是慕容晏投进了他的怀中。 “这不公平。”慕容晏闷声道。 “什么?”沈琚垂头看她,“撞到哪里了吗?” “分明是你撞的我,可是差点要摔的却也是我。”她面朝着沈琚退开一步,仰头看他,“你撞了我,自己一下就站稳了,可我却站不稳了。沈琚,你明白吗?” 沈琚静静地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我知道,陈良雪之事你没错,其实那日一离宫我就想明白了,若你没查过陈良雪背景,或是她真有问题,你断不可能让我带她回家去。” “是。”沈琚应道,“不同你说,并非是我不信你,当时是事赶事忘记了,后来又觉得你该能明白,我……” “我信你。”慕容晏截断他的话,“我也信你,沈琚,你或许不知道,但整个京城里,除爹、娘、舅舅之外,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否则——” 她瞥过脸,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我才不会给你那枚玉佩,你我也不可能走到一起。” 沈琚眼中犹豫的光退去,浮上一层欣慰悦然。 “可正因如此,我才生气。”慕容晏抿唇道,“我气,有些话明明是你告诉我的,结果到头来还是你没有认识到我的难处。” 她说着,将目光落回他的脸上,认真道:“沈琚,有些事情对你来说或许是无伤大雅,就像你撞我这一下,可对我来说却不一样。同样是探案,你查出真相,人人都会夸你一句年少有成,可我查出真相,别人却会说我离经叛道。你找错了凶手,大家只会说人人都有犯错的时候,记住教训下次莫要再犯就是了,可若是我找错了凶手,他们就会说我不该掺合进这些事情来,这不是女儿家该做的事,既然错了也就该死心了,不要再妄想不该想的事情。每年从各地送到刑部和大理寺的案卷都有错卷错案错判,他们都能错,可我不能错。” “沈琚,你上任皇城司,有人不服,有人想你犯错,有人盼你下马,现如今的我也是被人如此惦记着的。只是你与我不同,他们这样想你,是因为他们和你以及你背后的沈氏、肃国公府有不同的立场、政见,而他们这样想我,只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不该在这里。若我被封协查时他们还只是观望,可自我被封大理寺司直的那一日起,整个京城便都在等我犯错。或许你会觉得,有皇城司、有你、有殿下在,我可以不必如此忧虑,但民间有老话说,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我自己走下来的路才是实的,所以我不敢、也不能错。你告诉我要站稳,我听了你的,我坚定了本心,然后就是要让他们揪不出我的错来。可你却在这里给我使绊子。” 沈琚大觉冤枉:“我何时——” “你就有!”慕容晏狠狠剜他一眼,“与案情有关的人和事,你查了,却不同我说,我就少知道了一层,少这一层就可能会错,你明白了吗?” 沈琚听着这番剖白,心中震荡。他确实从未想过这些,阿晏一向要强,哪怕是在他面前也从不示弱,又如林木般坚韧,无论王添还是杨屏杨宣,或是崔家人,都叫她熬了过去,好似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打击得到她。 他以为是她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还想着只要自己再厉害些,就能护住阿晏、叫那些乱七八糟的非议传不进她的耳朵,让利用王添之流的宵小不敢再动歪心思,只要他将一切挡在路上的阻碍扫清,她就能安心顺遂地去走承平大道。 可原来她将一切都装在心里。 她在他面前说过许多次不需要人护着,他不是不记得,可是每每看到她认真专注的模样,他便不自觉地想要为她翦除那些会叫她分心的琐事与杂章。 他以为自己是在帮她的。 “是我错了。”沈琚喟叹一声,“我确实没想到这些,你若不同我说,我永远也想不到这些。实话告诉你,我昨天宴前还偷偷问过殿下,她说你生气是因为觉得我不够信任你,其实我也有些生气,觉得是你不够信我才觉得我不够信你,但殿下说,好儿郎要会向心上人低头,我就想总有机会多告诉你几遍,你总会知道的。” 果然昨晚说要与她和好还是不知道她到底在气什么的。慕容晏咕哝道:“你倒是会自夸好儿郎,真不害臊。” “那不知,我的心上人,这回是真的与我和好了吗?”沈琚弯下腰侧过头,视线与慕容晏平齐。 慕容晏伸手推开了他的脑袋:“那先说好,以后该我知道的,绝不瞒着我。” “绝对不瞒。”做完保证,沈琚又道,“那也说好,以后若再有事,直白与我说开,不许再置气不理人。” “成交。”慕容晏说着举起手掌,“我们击掌为誓。” “啪”“啪”“啪”,两人对面击掌三声,这一下便是彻底地解开误解和好了。 而后,沈琚想起昨夜特意等阿晏歇息后才安排唐忱等人去查的事,本想等有了结果再告诉她,现下也赶忙同慕容晏交待了一遍,还特意细说了为何不叫周旸知晓的缘由。 慕容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查禁军和这几人的关系我明白,不过,你为什么会觉得京里还有其他人可能会收到昌隆通宝?” “只是以防万一。”沈琚声音沉了沉,“还有你,这些天也莫要独自行事,我会尽量与你一道,可若我不在,也要叫唐忱或周旸吴骁陪着你。” 慕容晏点了下头:“我知道这凶嫌是个厉害角色,我会小心行事。” “不止。”沈琚摇头道,“我们不知那人是如何想的,可阿晏,你也算得上是收到了三枚昌隆通宝。” “我怎么……”慕容晏刚想反驳,又收了声。 沈钧之说得没错。她的确算是收到了三枚昌隆通宝。虽然是昨天夜里案子发生之后才被不知名的人塞给她的,可是如今他们既然得知有至少两个凶嫌在外逃窜,其中一人还是禁军——无论给她铜钱的人是谁当时说了什么,她手里这三枚昌隆通宝落在另一人眼里便可能是不同的含义。 慕容晏当即头皮一麻,而后又想到此时沈琚就在身边,她是安全的,这才放下心来。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声:“那我的安危可都在你手里了。” 沈琚顿觉肩上担子沉沉。他神色肃穆地点了下头,神色郑重得仿佛要奔上战场:“阿晏放心,我绝不会让人伤到你分毫。” * 两人并肩拐过最后一个弯,便到了看管魏夫人王氏的地方。 这是一间柴房,位置冷僻,少有人来,门前久无人清扫,落叶杂草丛生。 昨日她当众阻拦皇城司众人查案,胡搅蛮缠不成,被慕容晏寻了由头叫人拖下去找空院子关起来,后来周旸听说他们想从魏夫人嘴里套话,便又特意朝驿丞要了官驿最角落的一处柴房钥匙,把人单独看管,除了留两个校尉守着以防她闹出什么幺蛾子来,除此以外,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有人送东西或是传话进来,就连这两个校尉也不许应她说的任何话,打定主意要叫她尝尝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 若不是现在这柴房门外站着两个皇城司校尉,慕容晏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尽管人是她作主拖走的,可如此情状,她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半是怜悯半是调侃道:“周提点可真是半点儿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啊……说起来,周提点可有婚配?” “成婚已有三载。”沈琚答道。 “啊?”慕容晏吃了一惊,“三载?可他不是、他平常不是爱喊你‘老大’吗?我还当他年纪比你小呢。” “周旸与我同岁,先前在京畿城防营领兵,是我上任后把他拨来皇城司的。”沈琚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前任皇城司监察姓王,越州王。而前任皇城司提点深得他的信任,听闻王监察死时,他非亲非故,却也披着重孝为王监察守了七夜的灵。” 慕容晏当即了然:“难怪。我就道旁人听见这皇城司的名头多少会有几分忌惮,可这魏夫人昨夜一听却是那般反应,我还以为她久居越州,不知皇城司的名声,原来是知道如今的皇城司已经不是她王家人的地盘,只怕心里正恨着你呢。”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守门的校尉先冲沈琚行了一礼,又说周提点刚刚来看过一次,让他们转告两位大人现在已经可以了,而后打开了门。 门一开,铺面而来便是一股混杂着尘土与潮气的霉味,还有些其他不雅的味道——魏夫人被关了一夜,无人理会,即便什么不方便的,恐怕也只能就地解决。 慕容晏昨日听周旸说要把人晾着,只想着是能叫这魏夫人明白她已经不在越州、不是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地方,却从未想到过这一层——她虽进过狱中,可皇城司与刑部大狱的牢房角落里都有铺着草木灰的恭桶,若论环境,很难说是狱中更糟,还是这里更糟。 这一时她才算真正明白了为何如此能极大地挫了魏夫人的锐气。 这样一个大家闺秀、通判夫人,恐怕半生都不曾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刻。 慕容晏一时生出了几分不忍。 大约是同为女子的缘故,她还想着最后留给魏夫人一分体面,于是,她伸出手,在沈琚迈步前进门前拦下了他:“我一个人进去,你在外面等我。” 沈琚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赞同。 “这薄薄一张门板,她说什么你都能听见。”她顿了下,不想沈琚继续坚持,隐晦道,“里面味道不好闻,只怕魏夫人形容狼狈。她到底不是凶犯,又是平国公府出身,若是做得太过了,我怕……” 沈琚听明白了她的话外之音,退开一步,背过身去:“我就在门外,若有什么事,你叫我便是。” 慕容晏迈步进去,轻扣上了门。 魏夫人坐在柴房的一处窗下。 因是柴房,虽然现在空置,但忙起来时也用作摆放杂物,为防止进贼,窗子都是钉住的,但到底是柴房,年久失修,窗框间还是漏了一道缝,能叫她呼吸到两口不那么难闻的空气。 慕容晏望过去,只见魏夫人鬓发凌乱,衣衫起了褶皱,不复昨日咄咄逼人的高傲模样。 听见有人进来,她身体不动,只是眼神望过去,一看清慕容晏和沈琚的脸,原本木然的目光顿时燃起了火焰,露出一副恨不能将两人活活烧死的狠态:“你们竟敢——竟敢——竟敢如此折辱我!” 慕容晏原本因看见她而生出的两分怜悯顿时如潮水退去。 她冷声道:“看来魏夫人还没想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 “我的处境?!”魏夫人扬起嗓音,“我死了夫君,我才是苦主,你们皇城司却不管不顾将我关在这样的地方,有本事你们就把我一直关着,关一辈子!或是干脆杀了我!否则,只要我能走出去,你们就别想好过!你们皇城司,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逃!” “好。”慕容晏鼓了三下掌,“那为了魏夫人能早日出去,就早些交待吧?” “交待?我交待什么?是我夫君死了!”魏夫人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们收留那贱蹄子害了我夫君不满足,还要拿我作凶手。呵,好一出大戏,真是让我开了眼了。” “哦?”慕容晏故作不解,“魏夫人的话我可就听不懂了,你是说我收留了谁?我又为何要害魏大人?” “装什么傻,陈良雪不是被你领回家的吗?你领她回去,想要从她嘴里套出我夫君的错处,却没想到她是个眼皮子浅的,等不了你们的大计,竟是动手将我夫君害死。现在人死了,还是死在被你领回去的人手里,你交不了差,就拿我来应付了事。” 慕容晏一时被她一连串的话惊住了。 她在脑中盘算了一番魏夫人心里的想法:在魏夫人看来,皇城司收留陈良雪,是想要从她的手中套出扳倒魏镜台的证据,却不想陈良雪借此机会假作皇城司给她撑腰,害死魏镜台,而现在魏镜台身死一事东窗事发,朝廷命官于中秋夜天家赐菜之前在官驿中死于非命,天家震怒,令皇城司彻查,皇城司自知捅了篓子,但为了把自己摘出去,绝不能让陈良雪的名字出现在这桩案卷里,故而明知陈良雪是凶手也要诬陷于她。 慕容晏觉得新奇。她从昨晚到今夜听了不少关于魏镜台是被何人所害的推断,却怎么也没想到,这推断竟还能落在自己头上。 也不知这魏夫人是如何琢磨的,一个晚上倒能想出这样一套说辞来,且乍一听还真有几分合乎情理,其间逻辑环环相扣,也说得通。 她沉思太久,一直不应声,魏夫人还当被自己说中了,找回了几分底气,望着慕容晏讥讽道:“怎么,被我说中了,敢做却不敢认?” “没做过的事当然不必认。我只是奇怪,夫人缘何如此笃定,魏大人是死于陈良雪之手。难不成,夫人亲眼看见了?可是不对呀,我分明记得有人告诉我,那个时候,魏大人的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连伺候的人都没有,更不要说魏夫人你了。所以,大家才会一直等到使者来赐菜才发现魏大人死了。”慕容晏一边说一边看魏夫人的脸色,见她仍是一脸讽色,便放慢了语气,确保魏夫人听清她说得每一个字,“倒是不怕魏夫人知道,魏大人死于颈后中刀,刀直入脑,下手之人十分准确,且力道极大,动作利落,显然不是陈娘子一个妇道人家能做出来的事。” 听见魏镜台的死因,魏夫人表情一变,脸色青白:“这不可能!” “有发现尸首的天家使者和禁军为证,又有仵作验过魏大人的尸首,我骗你做什么?” 魏夫人却像是受了刺激,嘴里不住道:“一定是陈良雪……一定是陈良雪……只能是陈良雪!他只见过那个贱人,怎么可能不是她!” 见过? 捕捉到这个字眼,慕容晏面色一肃,厉声问:“这是什么意思,陈良雪昨天来找过魏大人?” “哼,除了她还能有谁?”魏夫人冷嗤一声,“他每次把所有人都支开,都是为了和那贱人私会!他以为我不知道?我清楚得很!但我装作不知道,我故意让他们两个见面,故意让他们两个藕断丝连。我就要让他们明白,被最亲近、最信任的人狠狠捅一刀是什么滋味!” 第111章 业镜台(22) 乍一听到这话,慕容晏首先的念头,是以为魏夫人还在说陈良雪动手杀害魏镜台的事。 但下一刻,她看着魏夫人在满目讥讽之下仍然遮掩不住的那一抹得意,忽然就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别的事。 “魏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慕容晏问道,“你让他们藕断丝连,然后……各自‘捅了彼此一刀’?”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她说着仰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倨傲,“他们不是情比金坚吗?那我到要看看,他们的真情能值几文几两,是不是真的能比金坚?” 言罢,她笑了一声,又道,“果然,小门小户没见识,怕是不知道,金子这东西,越是纯的,就越软,而那些硬的金子,都是掺了黄铜的,越是硬的,掺得越多,越不值钱。” “哦?魏夫人倒叫我好奇了。”慕容晏脸上露出一抹兴味,“你是如何做到的?照你所说,他二人分明余情未了,又怎会受你摆布?” “哼。”魏夫人冷笑一声,“这又有何难?若真情当真经得住利益的考验,他魏镜台当年又如何会休妻另娶呢?” 慕容晏给了她一个愿闻其详的表情。 魏夫人却不说了。她拢了拢凌乱的衣裙,偏过头不再看慕容晏,端得是一副矜贵模样:“你放了我,给我备一间上房,再叫他们备好热水吃食,我要沐浴。哦对,还有我那几个丫头,也一并放了,我沐浴得要她们在身边伺候。等我沐浴完吃完饭歇息好了,你再来找我。那时我若心情好,兴许就说给你听了。” “这么多要求啊?”慕容晏故作为难,“那算了,好在陈娘子如今住在我家里,虽然麻烦些,但我去问她也是一样的。” 说完她便转身作势要走,手刚搭上门闩,就听魏夫人道:“你尽管去问。她要是真跟你说了,我倒还敬她是个人物。” 慕容晏侧过头故作不信:“她为何不肯跟我说?这里是京城,不是越州,你还被我关在这儿,能掀什么风浪?何况魏大人死了,如今在这京里我就是她的靠山。她不跟我说,难不成还要来求你?” “那就随你好了。”魏夫人不紧不慢道,“我还能替你省省时间。你就问她,她是如何上的京,又为何会去汝德坊,听她是不是会说,她是独自从抚阳而来,在汝德坊作工换住处。” * 慕容晏退出了柴房。 不臣 第87节 魏夫人自恃她手里有他们想知道的东西,不会再随便开口,她若继续追问下去,反倒会坐实了她心中这份猜测,落了下乘。 沈琚背身在门外站着,听她出来的动静,回过身来。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到远一些的地方,而后沈琚率先开口:“可要送你回府,或让人将陈良雪带来这里?” 慕容晏摇了摇头:“先不要。我虽在她面前否了陈娘子的嫌疑,可她也并非当真一点嫌疑都没有。现在禁军和皇城司封锁官驿,死了人的消息没传出去,落在陈娘子眼中兴许是我们在查魏大人,可若真是她恨极魏大人,寻了门路买凶杀人,此时叫她来问话让她验证了死讯,反是成全。而且……”她抿了下唇,“带陈娘子回府的当日,我便让饮秋打听过了,当时陈娘子说的,确实是她独自上京,只带了干粮盘缠和衣裳,干粮吃尽盘缠用完,所以进汝德坊的济慈院做工换吃住。” 而后,她叹了一口气:“听她的意思,陈娘子上京一事与她脱不开干系。你派出去探查陈娘子的校尉可有回来?” “尚未。”沈琚道,“抚阳县距京的路程便是骑快马日夜兼程的跑一趟,来回少说也要半月。而且那时没出这事,我没叫他急着赶路,只说要他探问清楚,所以恐怕要更久。” “这么久啊……那不行,时间太久了,就算我们等得及,殿下也等不及。而且我们现在把太师、吏部侍郎、大理寺少卿还有这几位上京述职的大人都关在这里,中秋后这几日本就休沐还能瞒得过去,可若是时间久了,这几位大人一直不去上值,朝中那些个老人精定会发现端倪,到时你和我都得被殿下叫去问话,一个闹不好,怕是还要降罪呢。” 而后,慕容晏思索片刻,转脸问沈琚:“我若想将饮秋暂时带进皇城司,你可同意?” “饮秋?”听到这个名字沈琚回忆了片刻,“可是阿晏身边那个机灵的丫鬟?与韩瞬扮过夫妻的那个?” “是她。”慕容晏点了下头。 “阿晏为何想将她带进皇城司?”沈琚问道。问完又补了句,“不是我不信你的判断,但我需要一个缘由。” “不瞒你说,我身边有四个丫头,怀冬是最大的,管得住事,醒春……”慕容晏瞧着沈琚的脸清了下嗓子,“咳,就是那个不太喜欢你的,是与我最亲的。惊夏是胆子最大的,而饮秋是心思最细的。以前我遇上了难题,实在不知道能和谁谈论的时候,就会说给她们听。不过时间一久我就发现,怀冬不喜听,醒春害怕听,惊夏倒是不怕也没有不喜,可是她喜欢看志怪,总说些鬼啊怪啊的,说起来那《京中异闻录》一开始我还是从她那听来的。唯有饮秋,是能认真听我说的那个,有时候还会提出些有意思的想法替我疏通关窍。只是那时连我都得女扮男装才能混在大理寺里,没法带她一道去。而这一次,送陈娘子回府后,我就交给了她,就是想着我不可能时时跟着陈娘子,也不好与她太过亲近,但叫她与陈娘子亲近些,不会让人起疑。而且,若陈娘子有哪里不对的,别人未必发现得了,但饮秋一定可以。所以我想叫她来问话。不过这样一来,饮秋就会知道魏大人的死讯。这一案,殿下虽说是你我同权,可皇城司说到底是由你统领,所以怎么说,我都得得了你的许可才行。” 沈琚听着她的话思索了片刻,点了下头:“那便叫人去你府上,告诉饮秋来给你送换洗衣裳。” 慕容晏脸上顿时漾开一抹真心实意的欣慰笑容,而后她用力冲沈琚点了下头:“嗯!” 等饮秋过来还要些时间,魏夫人这边暂且先放放,两人又一起往老太师的院中去,打算去问问昨天没来得及问的话——老太师昨日是何时离得席,又是为何会来这里。 只是去了,却没见着老太师,只见着了他那两个趾高气扬、爱用鼻孔看人的仆从。 两个仆从你一眼我一语,说老太师用过早膳后有些疲乏,去睡回笼觉了,听说两位大人也早早就起了,不如二位大人也去歇歇,等太师醒了会告诉他们,听得慕容晏又气又笑,最后到底还是先走了,心中暗暗打定一会儿赶在午膳前来,免得午膳后来,老太师又去“睡午觉”了。 蒯正还是没醒,沈琚派人往宫里去将此事上禀陛下和殿下,再问是否要请太医来瞧。 随后,两人又去了江斫和汪缜的院子。 昨天夜里因为蒯正和江斫遇袭、汪缜遇火,两人便搬进了一个院子作伴。慕容晏和沈琚进门时,两人正坐在堂上聊天,陈元在侧边作陪,不知聊了什么,三人脸上都带着笑,只是一见到两人,陈元面色登时一变,面露不忿,而汪缜也敛起了笑容,面色讪讪,唯有江斫脸上笑容不变,看见他们倒是更开怀了些,率先起身把两人往里迎:“哎呀,沈监察,慕容司直,二位怎么来了?听闻二位日头都还没起就已经起来办差了,辛苦,真是辛苦,快请上座。”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慕容晏回了江斫一个笑容:“坐就不必了,我与沈大人前来只是想问问几位,昨日中秋,几位为何不留在家中与家人团聚,却来了这里?” 话音刚落,便见陈元跳起来瞪着慕容晏愤而道:“慕容晏!你辱我便罢了,汪大人何曾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他还是你的上官,你为何非要来揭他的伤心事!” 慕容晏一听,眉头一跳,正欲反唇相讥,却被出声打圆场的江斫挡住了:“不怕沈监察和慕容司直笑话,我啊,孤家寡人一个,家里唯有两个老仆,这老仆二人是夫妻,没有自己的孩子,大半辈子都一直在我身边伺候,已经成了习惯,哪怕我说要给他们养老,他们也改不了这主仆有别的毛病,昨日过节,我留着他们反而不自在,所以就干脆出来,让他们两个能舒舒服服地过个中秋。” 慕容晏听着眨了下眼:“江侍郎……至情至性,实在仁善。” 江斫摆摆手,谦虚道:“当不得,当不得。我们这些读书人,读四书五经,也该践行此道。孟子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家父与家慈去得早,我这两个老仆,虽说是仆,可对我来说,亦如长辈。” 而后他凑到慕容晏和沈琚身边,压低嗓音对两人道:“至于汪少卿,沈监察和慕容司直你们年轻,许是不知道,汪大人当年查案得罪了小人,害他夫人孕八月时惊了胎气,就是中秋节前日出门采买的时候出的事,结果熬了一天一夜,孩子没生下来,夫人也撒手人寰了。” 慕容晏一怔。她确实不知道。 她素来只知晓汪缜是鳏居,鲜与人往来,从未听人提起过他的夫人与子嗣,有时他在家中抱怨汪缜,被父亲听到了也只是教训她两句不可如此,从不与她多说什么,她自然不知道还有这层内情。 难怪她分明记得从前初认识汪缜时还觉得他有些巧思,后来却逐渐变得如此束手束脚、畏首畏尾,若说是夫人出事给了他打击,倒也难怪了。 于是她再张口时,嗓音也放平了些,收起了先前的逼人态势:“那几位又是为何会到这来?” 江斫苦笑一声:“不瞒沈监察和慕容司直,我这孤家寡人,也没别的地方好去,我是专程来拜访老友的。” “拜访老友?”慕容晏面露讶异,而后她下意识地看了沈琚一眼,却见对方虽然面色平平不露声色,但她从他眼里看出来,他也不知道这个“老友”是何人。 “是啊……”江斫望向窗外长叹了一口气,“我与魏兄是同科进士,当年,我与他同住在一家客栈里,经常一道切磋,后来他中了状元,我也取了士,本以为他此番入京,日后能有机会与他同在京中共事,再切磋文章,谁能料想不过一个晚上,就天人永隔了呢。” 慕容晏确实被这消息惊到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江侍郎竟与魏大人是旧识?那你可知前些日子京兆府前有人——” “那绝对是诬告!”江斫扬起嗓音,一向随和带笑的面庞染上了愤怒的颜色,“魏兄,明臣,是我见过的最为正直可靠之人,他绝不可能做出那等恶事!” 慕容晏当即追问:“即便他到越州之后休妻另娶了越州王氏平越郡王的孙女?” “那是因为——”江斫说着,忽然一口气哽在了嗓子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半晌,他长出一口气,叹息道:“男女之情一向难解,他二人之间的事,我不好评判。”而后又提起嗓音,郑重道,“但明臣他绝不会做下那等鱼肉百姓、草菅人命之事!” “私德不修者,何以为公。”慕容晏似是自言自语般地应了一声,对上江斫又欲反驳的脸,率先问了另一个问题,“江侍郎既是前来访友,想来不曾收到过三枚昌隆通宝了?” 江斫却忽然面色大变:“三枚昌隆通宝?这、难道说——” “我收到了。”一直安静坐在一旁不出声的汪缜突然开了口。 慕容晏循声望去,只见汪缜从怀中拿出一枚藏青色的荷包。那荷包看起来用了许多年,布料有些褪色,边角也又些发毛。她看着那荷包,想到刚才江斫所说的孕八月却一尸两命的汪缜夫人,心底暗暗叹息。 汪缜解开荷包口,反手一道,从里面落出三枚昌隆通宝。 而后他看了眼慕容晏,将目光转向沈琚道:“沈监察,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琚明白了他的意思,没应他的话:“若与此案有关,来之前,长公主说过,此案逢时与我同权,我能知道的,她都能知道。” 汪缜又看了慕容晏一眼。 随后他将三枚昌隆通宝放回荷包,收进怀里,语调平直地开了口:“前些时日,我收到了这东西之后,就一直在暗中查访是到底谁送来的,又有何用意。只是查来查去,找不到什么头绪,而这些时日京里除了那女子告状之外,没出过别的事,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这铜钱是这几位大人进京之后才被送来的,所以才想来探探口风。我和他们没有来往,不知道他们入京后有什么安排,但是中秋陛下赐宴,他们肯定会守在官驿,所以我才挑了昨日来拜访,陈元亦是帮我,才会跟着我一起来。果然,叫我意外发现了不止我一人收到了铜钱。” 听完慕容晏在身后轻拍了下沈琚的胳膊,示意他来问话。 沈琚便问他:“汪大人可还有别的发现?” “本来是没有的,可昨日过后就有了。”汪缜声音沉沉,听不出什么情绪来,“我虽不知是何人送来的铜钱,也不知自己卷进了什么事,但经过昨晚,我猜,有人在追杀收到三枚昌隆通宝的朝廷命官。所以,慕容晏。” 他看向慕容晏,没有再像昨天一样喊她“慕容司直”,那张惯常苦瓜似的悲苦面容这时摆出的是一副难得一见的从容面庞,周身透露出一种令慕容晏陌生的稳重:“听我一句劝,为了你爹娘着想,你还是不要插手这件事了。” 第112章 业镜台(23) 慕容晏费了很大力气才没有当场讥讽出声驳了汪缜的面子。 她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又深吸一口,再长长吐出,同时内心不停默念“他没了夫人孩子,谨小慎微,可以谅解,他没了夫人孩子,谨小慎微,可以谅解……”如此几个来回,总算勉强让自己平静地开了口,而没有破音。 “汪大人,你既然能从区区三枚铜钱就推断出这么多内容来,那么,昨日半天再加一夜时间,你可有发现,送出铜钱的人是否在这座官驿里?” 汪缜似是没想到话说到这个份上慕容晏还是不领情,脸色一僵,沉声道:“慕容晏,你当我刚才——” “汪少卿!”慕容晏不再忍耐,干脆地打断了汪缜不必听都知道要说什么的劝诫,“你当我昨夜宫宴吃得好好的,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你以为我是奉了谁的命令?” 顿时,汪缜脸上少见地出现了一片空白。 慕容晏直视着汪缜的脸,正色道:“此事已经不是我不想插手就能不插手的了,所以,为了我爹娘着想,还请汪少卿不要隐瞒,若知道什么,干脆些说出来,这才是真的帮我。” 汪缜的脸随着她的话抽动了几下,好似那长久吊着的阴沉面皮已然快要支撑不住,兴许再来一两次打击就能彻底地坠下去。 良久,他闭上眼,沉沉地叹出一口气:“送出铜钱的,正是魏大人。” * 汪缜带着陈元到官驿时,是申时一刻。 立秋之后,天色一日比一日晚得早,申时一刻的时间,放在两月以前,是日头正烈的时刻,但到了中秋这日,日头却已经西斜。 这里曾经是帝王潜邸,先帝爷登上帝位后,朝中诸臣曾提议将这里改建为皇家行宫,但这一提议被先帝爷以他初登帝位不必大行土木工事劳民伤财否决了。但到底是潜龙卧处,不能随随便便赐予他人,于是这宅子就这样被搁置了下来,只安排了些宫女太监常驻此间,扫洒干净,也聚些人气。 直到先帝登基的第四年,先帝发妻懿慧皇后死于一场大火,早年一向勤于政事的先帝哀恸不已,摆驾于此,而后一连罢朝七日,在此间给懿慧皇后祈福诵经,这里就变成了京中百姓与贵女们交口称赞的“凤凰台”,不少人闻风来此朝拜祈福,便有朝臣趁机上书将此处改建为庙宇。 那一次,先帝爷想到早逝的懿慧皇后,松了口,不久之后,这里便成了京中香火最旺的姻缘庙。 但数年过后,先帝不再理政,百姓生活多艰。人们的日子一苦,姻缘庙也跟着香火寥落。待到先太后代理朝政时,姻缘庙被一声令下迁去京郊,这里成了无人前来的空堂子,直到小陛下登基、长公主代政后,长公主下令把这空置的院落收回国库,不再赐予任何人,而是改为官驿。 如今,汪缜站在这官驿前,想到往事种种,再见斜阳照在官驿的大门上,给这个曾经是帝王潜邸的旧院平添上几分萧瑟之意,不由生出了“命运转圜、世事无常”之感,继而又萌生出了几分退意。 他其实不必非得掺和进这桩事的。 三枚昌隆通宝,三枚昌隆通宝。 不过是三枚铜钱而已,他当作家中仆人昧下了,或是觉得不值钱扔掉了,再或是被门前乞丐卷走了,总之当他没收到过、没看见过就是了,何必非要来淌这趟浑水呢? 汪缜心中天人交战,到头来,退的战胜了进的。 他确实不该多管闲事。当年若不是他多管闲事,如今他也该过着阖家美满、坐享天伦的日子吧? 他不禁想走。 只是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步,就撞上了陈元疑惑的目光:“大人?咱们不进去吗?” 汪缜一时怔愣,不知该怎么答。 他一向不是巧言利齿之人,每说一句话之前都要斟酌再三、慎之又慎,看到三枚昌隆通宝时的惊惧交加和头脑发热已然在看到这扇门时冷了下来,那些惶恐与潜藏在其下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愤怒在此时全盘化为了懊恼。 他不该到这来,不该在陈元上门拜访发现他心神不宁时谎称自己为一桩疑案心烦,更不该在陈元听他推说此案艰难便着意要求为他分忧、而他说不出拒绝的言辞时带着陈元一起来。 就是这个空档,官驿的门开了。 汪缜转过头,看向了门内的那道身影。 “汪大人,多年不见了。”魏镜台面色发沉,眼神更是犹如一汪不见底的深潭,“你果然来了。” …… “——所以说,魏大人承认了?这铜钱是他给你的?”慕容晏面露惊愕,“他给了你们昌隆通宝,却、却害死了他自己?” 汪缜摇了摇头:“他没有承认。” 慕容晏即刻追问道:“那他为何会对你说,你果然来了?” 汪缜没有回话。 他久不出声,慕容晏眸光一凝,嗓音中带上了些急迫的意味:“汪大人。” 汪缜仍不回话。 慕容晏凝视着他,语气加重几分:“汪少卿。” 汪缜的呼吸在听到“少卿”二字时稍稍乱了一下。 这一下很快,快到慕容晏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偏过头看沈琚一眼,只见对方点了下头,认可了并非是她眼花。 她正欲在开口,一旁一直安静听着的陈元却忽然跳了出来,疾言厉色道:“慕容晏,大人说与不说自有他的考量,你何必咄咄逼人?!怎么,就你慕容司直查的案子是案子,大人查的案子就不是案子了吗?!能送到大理寺少卿案头的案子岂会是小案?你如此逼问上官,若坏了大人的大计,你可担待得起?” 慕容晏一听陈元说话就觉得头疼。但此时此刻,听着陈元这番胡乱攀咬之言,她的心头却忽然诡异地浮上了一个猜测。 她再度看向汪缜,这一回脸上多出了几分意味深长:“汪大人,你先前说了谎,是也不是?你不是自己查来这里,而是看到那三枚昌隆通宝就知道应该要——” “罢了。”汪缜长出一口气,打断了慕容晏的猜测,“罢了。” 他仰起头,看向沈琚和慕容晏:“沈监察,慕容、司直,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一回沈琚没有拒绝。他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而后汪缜站起身,步履缓慢地向外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好似每一步都能耗尽他的力气。陈元连忙追上去搀扶,但是这一次,汪缜拨开了陈元的手臂。 不臣 第88节 “陈元,你留在这里。” 汪缜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听得慕容晏都有几分唏嘘,心想若换做是她,被上官这样拒绝了,怎么也得尴尬一阵子。于是她去看陈元脸色,然而出乎她意料的,陈元脸色平静,只是退开一步,朝着汪缜拱了拱手:“下官遵命。下官就在这里,等大人您回来。” 沈琚将汪缜带到了皇城司住下的两间院子。 昨日江斫遇袭的那一间正给蒯正养着伤,故而他们来的正是汪缜本来住进去、后来却因为有歹人纵火而搬出来的那间。 重回这里,汪缜似是心有余悸,脸色有些难看,但沈琚告诉他不必担忧,这里已经被皇城司上上下下扫清过一遍,这时候便是连只耗子都钻不进来。 汪缜的脸色这才看着好了些。 三人走进正中正堂,但直到关起门来,汪缜才终于说了迈进这里的第一句话。 “我原以为我会把这事瞒一辈子,带进棺材里,没想到……”汪缜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可是叹出这口气后,他却忽然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整张脸都舒展开了,“罢,罢,想来这都是天意。” 叹息过后,他看向慕容晏,点了下头:“你猜得不错,我的确不是查到这里的。我一听说魏镜台入了京,又看到那三枚昌隆通宝,就知道该来找谁了。” 慕容晏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倒不是她因为汪缜的话紧张或激动,也不是因为她猜对了而兴奋,这是一种没由来的,莫名的直觉,她有一种预感,她正站在一直笼罩在头顶的那团迷雾的边缘,很快、很快她就能看到那迷雾背后的景象了。 汪缜垂下眼帘,眼睛半睁半阖,似是陷入回忆般开口道:“我的窈娘,死在启元三年的八月十五。” * 启元三年,对于民不聊生了十余年的大雍朝来说,绝对是后世史书工笔上浓墨重彩的一划。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那便是长公主代为摄政后,做下的第一道在大雍算是头一遭且影响深远、直到今日被人提起都褒贬不一的政令——银钱通兑。 这番通兑无关于什么旧朝余孽动摇国本——大雍自见朝至今已安稳经过了四位帝王,虽然先帝爷晚年昏聩,但他昏在一心修仙问道求长生,因着这一点,除了大修仙宫仙祠外,鲜少有劳民伤财的时候,况且有先太后辅政,没让事态发展到太糟,不至于国库空虚民怨四起,故而还算平顺,大家的日子也过得去,偶尔有些小打小闹,但只求私利,不图大业,难成气候,动摇根本的大事是没有的;而新登基的小皇帝虽然年幼,但有长公主摄政加之朝廷诸位肱骨们顶着,就算有人有什么异心,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亦无关于什么钱币混乱难以筹算——大雍自继承中原旧朝正统以来,在钱币上沿用的也还是过去的那一套,也按照前朝的法子,不强制废除旧币以防百姓生乱,只是在每年户部收缴了税收之后都会特别挑出旧币来重新熔铸成本朝的新币,以此慢慢减少旧币在市的流通数量。 所以,即便长公主颁下这道令时,明令说明了她如此做是为了处理昌隆朝后期造币处中饱私囊、多铸钱币引起的乱市之祸,但在一些朝臣心中,她此举公私兼而有之,且实际上私心更重。 钱币乃人生活之根本。历朝历代,钱币都是极为重要的。而钱币从古至今流传下来,不仅是银钱,更是一种记史的佐证。一朝兴盛时,钱币才流通得广,越是流通得广,用得人越多,那这一朝、这一帝王在百姓的心中呵史官的笔下便越是有分量。 故而,有人觉得——至今都有人这么想,并且认可这一推测的人,在通兑结束后的数年里也越来越多——长公主此举表面是为了解决乱市之祸,实际是借这个机会减弱昌隆帝、也就是先帝爷的影响。 否则,平市之法那么多,何必偏要大张旗鼓地选了手段如此粗漏的通兑之法呢? 甚至有人私下揣测,长公主如此做,是为了尽可能地抹去先帝爷这位大雍朝史上头一个写出罪己诏的帝王留下的痕迹,不信你瞧,先帝爷旧时潜邸不顾礼部几番上书“此举不妥”仍是改成官驿了,先帝爷死了这么多年庙号都迟迟未能定下,礼部提交上去的所有庙号都被长公主驳了回来,说是这种事情她做不了主,陛下年幼,还是等陛下长大一些再说。 于是,通兑之法一出,赞同者有之,反对者有之。但无论朝臣们如何争辩,这场通兑还是在整个大雍朝境内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而汪缜既不属于赞同的,也不属于反对的。 启元三年时,他才刚刚被新任大理寺卿慕容襄从刑部带去大理寺,由五品刑部郎中提拔为四品大理寺少卿。 而他头前那位少卿大人,因被当时还是刑部侍郎的慕容襄发现暗中勾结户部造币处的官员,替他们处理掉一些因发现造币处阴私而想要告发或是从中捞一笔结果丢了性命的人的案卷——也正是因被慕容襄发现了这些分明是谋害却被前一位大理寺少卿以意外或自戕之名核查结案封卷的案卷,才一把掀开了造币处多年来造下的恶孽——前一位少卿已经掉脑袋了,汪缜自然不敢私下议论这些事,何况他一直不明白刑部人才济济,慕容襄最后为何选了不打眼的他,思来想去,只能想到慕容襄曾称赞过他谨小慎微、心性甚佳、一心求真,而刑狱一事需要的就是这种性子。 所以,他更是不敢出一点错,以免辜负了大人的期待。 对于他来说,通兑最大的影响,不是他要督促夫人和家中仆从记得兑钱,而是通兑开始之后,各地的案件数量都比往年多了些许,于是各地送往大理寺核查及入库的案卷也随之增多,叫他忙碌了不少。 但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如今是大理寺少卿了,核查案卷是手下人做的事,不需要他亲自来,唯有争议过大或下面人难以决断的案卷,才会送到他的案头来。 于是,他记得那是通兑开始的三个月后,启元三年四月的某一天,他的案头被放上了这样一份案卷。 那是一份从越州送来的案卷,而书写案卷的人,在文章最后留名盖章处,落下的是“越州通判魏镜台”的字样。 汪缜自然知道魏镜台是谁。 虽然魏镜台在京中时,他没能与之结识,但魏镜台那一篇檄文般的殿试答卷早已轰动天下书生,大雍朝中的读书人,谁人不知魏镜台的名头,谁人念不出那句振聋发聩的“明镜堂前多蒙昧,阎罗殿下苦主多”。 每每想到那首诗,汪缜都忍不住心绪激荡,尤其他身在大理寺,门前堂上都雕着獬豸像,时刻提醒他们要断是非、辨曲直、维护大雍法理之清正公平。他自拜读过那篇文章,就时时常想,他身在大理寺,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明镜堂前万事清,阎罗殿上判官欣”。 他一面对魏镜台本人心怀敬意,另一面也想要看看这位能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大骂天子朝臣的能人是如何明断是非曲直的,于是,他几乎是有些崇敬的翻开了那份案卷—— 结果大为失望。 且不说那桩案子本身的内容乏善可陈,不过是一桩因通兑引发的买卖纠纷:卖方和买房已定契,但卖方一定要买方用昌隆通宝付钱,而买方早早就把银钱从昌隆通宝换成了新币,如今到处都在兑钱,都是用旧币换新币的,他上哪来再去筹到那么多昌隆通宝?买方不想在换钱一事上耽搁时间,结果一来二去闹进了衙门。这种小事本身县令就能决断,都到不了通判眼前,之所以拿给魏镜台判,约莫也是因为这事跟通兑有关,县令怕判得不当引起百姓对通兑一事的误解,才送到了魏镜台眼前。而镜台最终判了那卖方无理,新币乃国之大计,怎可拒收,若他再闹,便要杖刑伺候。 比起不值当一题的案件本身,更叫汪缜失望的是,那份案卷文辞粗简,多有疏漏,甚至还有些拗口之处。 汪缜几乎可以断定,虽然这案卷最后落的是魏镜台的款,但是这份案卷绝不是出自他本人,八成是手下那个笔吏代为书写的。 他当即兴致缺缺地把这案件放到了一边,转而把负责核准越州案件的大理寺丞叫到身边,询问他为何要把这份案卷放上自己的案头。 但他却看到那位大理寺丞脸上的脸上露出了一片茫然。 寺丞接过案卷,快速扫阅,断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份案卷。越州乃安居之所,每月送来的案卷数量都差不多,也大多是一些不值得挂心琢磨的小事,他自几月前上任以来,还从未往少卿大人的案头递过来自越州的案卷。 彼年的汪缜还没有如今的稳重,听了这话,第一时间不是宽心,而是狐疑。 他想,这可能吗? 再是吏治清平、政通人和的地方,也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治下绝无恶事,毕竟越是升平之处,越容易吸引到豺狼,这是人心难解、人性难测。哪怕他在京城,天子脚下,敢说这里是全天下最为富庶、最是平治的地方,也不敢说这里没有恶事发生。 于是汪缜扣下了这份由新上任的越州通判魏镜台递上来的看似平平无奇的案卷,转而往案牍库取,搬出了近三年来所有越州呈上的案卷。他没日没夜的在案牍库中坐了三日,将每一封案卷都细细读过,而后不得不认下了这桩令人惊愕的事实——越州竟真如那位寺丞所说,连年呈上的公文都不过是不值得人多分神的小事,除了山匪作乱,竟是一桩恶案也无。 那一刻,汪缜口舌发干,浑身都起了战栗。 他想到了他之前的那一位少卿。 那位少卿,就是替造币处欺上瞒下,将恶案改为意外或自戕做结,这才掉了脑袋。而之前那位大理寺卿,也因为失察之责被贬去了边地,大理寺从上到下,除了最底层的一些文武小吏和几位与那少卿不和、鲜少交集的录事、主簿、司直外,几乎换了个遍。 可是如果,如果这么做的,不止有大理寺、不止有那位少卿呢? 汪缜一时惶惑,不知是越州真得如此平顺,一切不过是自己想得太多,还是确有人欺上瞒下,将越州妆点成这副模样。 于是他思来想去,斟酌再三,几个不眠不休的日之后,他决定把这件事告诉肃清了大理寺的慕容襄。 慕容襄听完他说的,沉默良久,同他说,他说的虽有道理,可却只是猜测,越州乃先帝嫡母端敬皇后母家平国公府与平越郡王府所在,若汪缜无实证,他无法上奏御前。 汪缜初时热血,此刻犹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迅速冷却下来。 他明白慕容襄说得有理,但是既然已经起了疑,不叫他解开这一疑惑,他如何能安心?可他是京官,每月就那几日休沐,越州距京数千里,他自己是肯定去不了的,那还有什么法子求证? 这一下,魏镜台的名字便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魏镜台是去年的新科状元,才去往越州不过数月,和从前那些递交上来的案卷都没什么关系;而他在大殿上做下的那篇文章,也让他相信哪怕越州真有猫腻,魏镜台也绝不会如此快的就与那些人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有了想法,他当即便提笔,给魏镜台写了一封信。 但他还是多想了一层,为防止这信送被别人看去,或是魏镜台一去越州就投入了那些人的麾下,他在信里只提了那封案卷,写无论通兑与否分明都不影响交易,那二人何至于闹到对簿公堂的境地,其中是否还有其他的隐情,那卖方执意要昌隆通宝,可是对通兑之事心存不满?接着他在信里问了这二人如今的境况,又问越州通兑的情况,以及这案对通兑一事可有影响。洋洋洒洒,皆在公事之内,任谁看了都挑不出错来。 末了,他只在书信最后问候般地提了句:明臣兄新官上任,可否适应?听闻越州治下清平和乐,乃安居之所,明臣兄初上任便入福地,当真是有福之人。 看上去也像是客气的问侯之语。 信送出去前,他自己来回读了几遍,自觉其中没有不合适的地方,才将这封信随着这封案卷一道送了回去。 之后就没什么他好做的了,汪缜便将此事暂时搁置,按部就班处理其他的公务。 那段时日因为通兑一事,整个朝廷上下都很忙碌,大理寺亦清闲不起来,汪缜一忙起来就忘了此事,等到想起来时已经是那封信送出去一个月之后了。 魏镜台只随案卷回复了一封很简单的信。 信上说,那卖方急着卖宅子和田产是为了迁居回祖宅,之所以不肯收新币,是听信了民间讹传,说旧币流通多年,附着宝气,能引财,所以官家才要收回去,而那新币还未经过手,反倒会吸人气运,至于越州,一切都好。 一封回信看得汪缜直摇头叹息。 猜测没有得到验证,汪缜不免生出了几分失望,但失望过后又觉得庆幸。 或许此事只是他多心了而已。 他这样一遍遍告诉自己,便也就渐渐把越州抛在了脑后,待到六月过后,通兑结束,大理寺清闲了下来,他的心神就更多地放在了夫人的身上。 他的夫人那时已怀胎六月,身子骨重,做许多事都不方便,他纠结了几个晚上,犹豫地去请示了他那位在京中已疼爱妻女出名的上官慕容襄,问他可否早些下值,并保证绝不耽误大理寺正事。 慕容襄一听汪缜的请求立刻就笑着应了,直说这是大喜事,让他尽管去,还说等到洗三和百日时一定要邀请他。 听到这里,慕容晏心中沉沉,不忍地闭了下眼。放在昨日她还不知晓,但此刻她已经明了,他们所期待的洗三和百日,再也没机会办了。 站在此时再往回看,启元三年的七月,是此后汪缜的人生中最为轻快的一段时日,那段时间他连因时常皱眉凝神而生出的眉心纹都平展了不少,不少同僚也敢和他打趣,说别人做爹都是变稳重了,唯有汪大人是反着来,越是快要做爹了,反倒看起来更年轻些。 轻松的时日都是过得极快的。一晃眼,七月便过,八月十四那日,是中秋休沐前最后一次上值。 汪缜特意起了个早,想着早些处理完公文,便能早些回家。 他到大理寺时,还没到卯时,天色微蒙,但已有些同僚和他一样早到了。他那时因为夫人有孕而变得和风细雨,与同僚们亲近了不少,此时来得早,未到上值的时间,同僚们聊起闲事,他也闭起眼睛打盹,权当什么都不知道,却悄悄竖着耳朵一道听。 同僚们说起的大多是京中官员私下里的传言,汪缜左耳进右耳出,闭着眼睛打盹,忽在微蒙之中听到了魏镜台的名字。 一人惊道:“你怎知的?莫不是撞了名字?当真是那个‘明镜堂前多蒙昧,阎罗殿下苦主多’的魏明臣?” 答话的人则刻意压低了嗓音:“他当初不肯留京,说得好听,我还道他真是个正直之人,到头来还是走了这条路。” 汪缜睁开了眼,看向那两人,低声斥道:“魏大人是殿下钦点的状元,莫要胡乱编排。” “哎哟少卿大人。”说话的那人正在兴头,也没有被汪缜喝止住,反倒是有些不忿地冲汪缜道,“这休妻是他自己休的,平国公和平越郡王对他青眼有加,几个月来给殿下上了数道称赞他的奏疏那也是人尽皆知的,怎么他敢做还怕让别人说?” 正是日出时分,晨光越过大理寺层层房顶透进公堂,分明是晴天,却叫汪缜如遇雷击、手脚冰凉。 他惴惴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反复思量自己那封信可有写得不对的地方,思考过后又在自我安慰幸好他当时留了心眼,没直接去问,应当没有疏漏。 可他还是心底难安。 偏那日,约莫是因中秋要休沐,大家都想在节前将公事处理完,大理寺的公文比寻常要多,汪缜走得比平时更晚了两刻。回去的路上,他一时惶惑不安,一时又想,不会有事的,他处事缜密,应没有在哪里留下破绽,就这样心神不宁地走到自家巷口时,他的一切不安与惶惑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焦灼的管家站在巷口,一看见他,就扑上来拽住了他的胳膊:“郎君,郎君,夫人出事了!” …… “我起先以为是意外,是我命不好,克妻克子只配做一个孤家寡人。可是、可是——” 说到此处,汪缜几乎是溃不成声。他闭着眼,可咬紧的牙关和攥紧的双拳到底暴露了他的心绪。 沈琚一手握住汪缜的肩膀,沉声道:“汪大人,冷静些。” “冷静?我如何冷静?!窈娘双手一直握拳,直到没了鼻息都不肯放开,我原以为她是太痛了。” “我不想她把这份痛带下去,所以我努力,努力了许久,才把她的手掰开。然后你们猜,发生了什么?” “三枚昌隆通宝。她的手心里攥着三枚昌隆通宝——”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不是意外,也不可能是别人。是魏镜台,是他,一定是他——早知如此,我当初,我当初——” 这一幕叫慕容晏心下酸软不已,悄悄偏过头去,快速拭去了眼角的湿意,回过头来正对着沈琚关切的眼神,又赶忙别过头,看向汪缜,直到见汪缜的情绪平复了不少,这才垂首出声:“汪大人。” 她勉力收敛起情绪,把声音拉得尽量的平,“汪大人之遭遇令人心痛,我虽不想这样问,但……敢问汪大人,昨日到官驿后,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和谁在一起,可有人为证?” 汪缜猛地抬起头,对上慕容晏的目光,面颊因情绪激动而不停抽动:“你怀疑我?慕容晏,你告诉我,若真是我动的手,我为何还要告诉你这些?!” 不臣 第89节 “汪大人。你我既同为刑狱官,我以为你能明白我会如此问。”慕容晏的脸色绷得很紧,“我是探官,奉命彻查魏大人之死,我有我的职责。” “好,好,好。”汪缜连叹三声,一声比一声更高。而后他忽然收敛好情绪,摆出一副平日难得一见的上官气度,“不错,我的确想魏镜台死。但慕容晏,” 他对上慕容晏的眼睛,不闪不避,“你是探官,我也是。我为大理寺少卿,掌刑狱,是为了维护大雍的法理公正。我来,是为了寻找他的罪证。告诉你这些,也是希望你与沈大人接下来能替我找到证据。” 说着,他忽然一声冷笑:“我才不会杀他,他害得我家破人亡,却只死他一个,死得这样痛快,太便宜他了。若我的猜测不错,他犯下的罪,当斩首示众,一应家眷亲族或死或流放或入罪籍,就算现在他死了,我也定要将他之罪状昭告天下,叫他被天下人耻笑、唾骂,叫大家都知晓,写下‘明镜堂前多蒙昧,阎罗殿下苦主多’的魏镜台,也不过是一个欺世盗名的蒙昧庸臣!” 第113章 业镜台(24) 汪缜在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后便甩袖离开了。 慕容晏没有拦,她目送着汪缜疾步离去的背影,眼睛微微眯了眯,直到看着汪缜的身影消失在了院门外,她转过头看向沈琚:“他刚说的,你如何看?” 沈琚点了下头:“确有几分道理,能说得通。” 慕容晏又问:“这么说,你信他?” 沈琚摇头道:“他是探官,能想到这番说辞也不稀奇。至于信与不信,得看实证。”说完,沈琚顿了下,语气快而轻得如呓语般道,“我只信你。” 慕容晏本来正听着他的话思量,眼神无意识地斜落在地上,这一下便又再抬眼细细看他的脸,却见他面色平静,好似刚刚那四字不过是她的幻听。 她的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廓上停了片刻,轻笑道:“走吧?” 沈琚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哪儿?” 慕容晏仍是笑,伸出食指勾住他的一根手指,一双眼弯弯地看着他,眉目如水:“你想去哪儿?” 沈琚就这样被她勾着跨出了院门。 两人的袖子虽为了方便行动,都在手腕处绑了束袖,但衣袖宽大,手自然垂落时,袖子也跟着垂下来,将两人的手大半都掩住。 早就早就习惯了参事与监察大人并肩而行的皇城司校尉们和见怪不怪的禁军们谁也没发现两人之间这点隐秘的小动作。 沈琚一直被慕容晏领到了老太师的院前,而后,慕容晏抽回了自己的手。 热度抽离,沈琚下意识地想再将慕容晏牵回来,只是指骨刚动,他便意识到这不是个合适的场合,硬生生顿在原处。 慕容晏回身笑道:“当然是来见太师了。”而后冲着面前紧闭的院门扬了扬下巴,“监察大人,敲门吧。” 在京中地位还算尊崇的昭国公兼监察统领、走到哪都有人提前叫门开门的沈琚,还是头一回被人下这样的命令。 但他没觉得哪里不对,自觉的一步上前,只是举起的手刚落下一回,那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还是那两个爱用鼻孔看人的随从,像是等了他们很久似的,吊着嗓子慢声道:“来啦,进来吧。” 放进两人后,又不动声色地快速左右一瞟,关上了院门。 白天日头尚好,阳光将堂屋晒得暖和,不需像夜里一般烧炉炭。老太师坐在上首,闭眼假寐,而一旁,管事老仆正在为老太师点茶,好不惬意。 见慕容晏和沈琚进来,管事端起点好的茶碗,放到二人面前,恭敬道:“二位大人,请慢用。” 慕容晏低头接过,发现那茶沫上画的,不是寻常风雅人家惯爱做的山水图,而是一张修罗鬼面。 她与沈琚对视一眼,而后不轻不重地将茶盏放到一旁的小几上,看了眼已经站回老太师身边的老仆,冲老太师道:“太师大人的管事当真是好手艺。” 老太师迷蒙的睁开眼,似是才注意到堂中来了旁人,从鼻间发出一声疑惑地轻哼:“嗯?”停顿片刻,才好似回过神来一般笑呵呵地摆了下手,“看我,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又睡着了。” 随后他冲管事挥挥手,“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老仆垂首躬身退出了堂屋。 门扉一合,日光被隔绝在外间,给原本明亮的房间蒙上一层阴翳。 老太师抬手招呼了两下:“尝尝,尝尝,我这老仆别无长处,但这点茶的功夫,我敢说这京里头啊,没几个手艺比得上他的。”言罢,他也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却并不喝,眼神落在慕容晏和沈琚的身上,似是带着几分献宝似的殷切。 老太师到底是长辈,又是两朝帝师,加之主持过好几回科举,称得上一句桃李满天下,可以说,整个大雍,无论是谁,什么身份,在他面前都要给几分面子。 慕容晏和沈琚便也端起手边的茶盏。许是官驿茶叶品级一般的缘故,修罗面的边缘已经有些晕开,更多了几分可怖味道,好似泥犁狱中的恶鬼当真借着这茶盏跳脱阴阳。 见两人都端起茶盏,老太师便也收回目光,转而专注于自己手中的茶水,抬手呷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随后道:“怎么样,我没说大话吧?” 慕容晏连着上方的茶沫抿了一口茶水,修罗面当即歪了一角,要散不散,但慕容晏却顾不得那茶画如何了。 不知那管事佐了哪些香料,茶水甫一入口,竟有一阵辛辣冲鼻而来,她搓手不及,猛地呛咳一声,惹得老太师哈哈大笑:“瞧我,习惯了这味道,忘记了你们这些孩子总喝不惯这个。”感慨外,又长叹出一口气,“京里头现在也鲜有这种点茶了,就跟我们这些老家伙一样,该给新起的事物腾位置啦。” 感慨完,他将茶盏放下,转头看二人:“说吧,你们两个,是想来问我昌隆通宝的事,还是想问我为何会上这儿来?” 但他也不是真想要个回答,问完不等慕容晏和沈琚开口,便已经自顾自地说起来:“让我想想啊……说来说去,祸根都在昌隆啊……” 他说着话,忽然自己收了声,眼神直愣愣地看向前方,仿佛坠入了某种回忆中。 慕容晏等了一会儿,不见太师继续出声,才小声喊道:“太师?” 老太师回过神来:“啊,对,刚刚说哪了?” 沈琚看着太师,眼中藏着几分审视和思索:“您说,祸根在昌隆。” “啊对,昌隆、通宝。”太师兀自点头,而后忽的话锋一转,“你们知道,殿下为什么会把状元郎送去越州吗?” 这状元郎必然是指魏镜台了。 慕容晏精神一震,声音清脆有力:“还请太师赐教。” “越州,越州,那是个销魂窟啊。”老太师摇摇头,“还是太年轻啦。”说完便又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老太师总是如此,慕容晏不由有几分心焦,但她到底还是耐着性子,一句一句听着老太师把话说完了。 老太师告诉他们,十一年前,也就是启元初年的某一天,具体哪天他记不得了,但他隐约记得,天气还挺热,故应是夏日里。 那日散朝后,殿下留他谈事,而后在书房里,递给他几枚铜钱。 那是几枚昌隆通宝,铜色很新,应是打出来没多久的新币。 老太师不明所以,问长公主为何要让他看几枚铜钱。 长公主便问他,可注意到这几枚铜钱的不同之处。 这一下把他问住了。 老太师一辈子没管过俗物,在家中是夫人管银钱,在外面有随从给钱或是店家记了账送去太师府上,加之他这几十年来就那么些喜好:好茶、好酒、佳肴、古玩字画。 他上了年纪后,身子总不爽利,郎中调理,多叫他忌口,夫人便在吃食和茶酒方面管得严,故而他也就只剩了个收集古玩字画的乐趣。但这些东西,动辄十百千两,走家中的账,无需他自己出钱。 如此以来,他对铜钱的了解就更少了。 老太师左看右看,不得其解,只好苦笑着同沈玉烛说公主莫要戏弄老臣了。 可沈玉烛只是面如寒霜的又给了她一枚旧铜钱,他定睛一瞧,那也是一枚昌隆通宝,只是显然流通已久,上面刻印的字样都被磨平了许多。 除此以外,那枚旧币的厚度、重量、大小都显然超过新币。 这一下,老太师明白了。 他当即惊骇道:“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私铸假币乱我大雍?!” 却只听沈玉烛冷笑一声:“假币?呵。” 老太师不明白殿下为何如此反应,但他宦海沉浮数十年、历经两任帝王以及先太后与如今坐上的长公主殿下,对政事的敏感度早已不是普通朝臣能比拟的。 只是听了这三个字,他便已然感知到了那股山雨欲来前的腥风。 只听沈玉烛道:“这可不是什么假币,这是我大雍造币处造出来的货真价实的玩意儿!” …… “所以……”慕容晏到底没忍住打断了老太师的回忆,“下官愚钝,不懂这昌隆通宝与越州有何牵连,还请太师明示。” “别急,我这就说到啦。”老太师端起茶盏,润了一口嗓子,才又道,“啊对,状元郎,魏镜台。他想外放去外边历练,替百姓做些实事……唉,也怪我,是我没劝住长公主。螳臂挡不住车轮,蚍蜉撼不动大树,一人又怎能挑得动一个庞然大物呢?” 老太师一边说,一边摇起了头。 慕容晏心下一惊。 她看向沈琚,发现他也在看自己,两人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和深藏于其下的惊骇。 慕容晏不自觉压低了嗓音,小心翼翼道:“你说的庞然大物,指的是……越州王氏?那您昨日来此,是为了……?” 老太师不答话,却忽而问他们:“外头那些个孩子,是不是为难你们了?你们也别怪他们,他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沈琚眉头微抬,“我昨日便有几分怀疑,只是您老在这里,我没想的太深,所以,他们是内侍,是薛鸾手下的人?” “内侍?”慕容晏惊讶接话。 “是。”沈琚颔首,认真解释道,“虽然他们贴了须,还压低嗓音,改变步伐,以及故意带着语气说话,但长久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很难彻底抹去的。” 闻言,老太师点点头:“果然逃不过你的眼睛,后生可畏。”旋即,话头一转,又说,“先前殿下想诏你入京,我还拦过,说实话,你们都太年轻了,你年轻,慕容姑娘更年轻。殿下呢,虽然虚长了十岁,可也还是年轻。你们这个年纪,总是空有一腔热血,觉得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可到头来,都只不过是,纸上谈兵。多少事情,你们看不穿,参不透,更斗不过。魏镜台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销魂窟,销魂窟,都当销魂窟是极乐处,哪里还知道,所谓销魂,便是魂飞魄散呢。” 他虽未明说,但从老太师的话中前后一思索,再加上这几个月来的发现和爹娘提起越州时的反应……慕容晏对于魏镜台当年会被点去越州的缘由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测。 慕容晏心下暗暗叹息。 难怪,难怪,魏镜台会从当年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变成如今的模样。 慕容晏没忘记顺着问下去:“所以,您来这里……” “我是奉命来的,外头那几个孩子也是。只是我奉命来问魏镜台的话,而他们,是奉命来护卫。可惜,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啊……” 太师摇头叹息。 慕容晏连忙追问:“那您可知道,其他几位大人又是为何……” “我不知道,看到他们,我也惊讶。但想来,他们在你们这里,也都有各自的缘由了吧?” “那您觉得——” “大人。” 慕容晏的问话被打断了。太师的老仆站在外面,沉声道:“大人,皇城司的周提点正在院外,说是有要紧事要转告两位大人,等不得。” 而他话音刚落,周旸嚷嚷的嗓音就穿透了整个庭院,传了进来:“监察大人,慕容参事,刑部来人了。” “刑部?”慕容晏眉头一拧,“刑部来人做什么?殿下不是……” 不等她说完,周旸已然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沈琚开门时,周旸正好走到门口。 沈琚肃声问他:“刑部来人所为何事?” “我叫弟兄们都在前头拦着了。”周旸先撂下这样一句,而后他看了慕容晏一眼,压低了嗓音,“刑部来人说,参事大人她……” “我如何?”慕容晏从后一步上前,高声道,“你大声说,我也听听,我如何了?” 周旸咬着牙,满脸不忿:“他们说,参事大人诬陷忠良,枉造冤案,草菅人命。”重复完不等旁人反应自己先“呸”了一口,“放他娘的狗屁!” 不臣 第90节 “诬陷忠良?枉造冤案?”慕容晏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们有没有说,我诬陷的是哪家的忠良?又是造了哪家的冤案?况且,中秋休沐三日,就算要告我,也得等到后日才对吧。” 周旸道:“来的那人说,干系重大,他们才一早进宫禀告。人我先拦在门前了,但不是长久之计,他们带了圣谕。至于冤案……” “秦慎那老头,昨天死在刑部大狱里了。” “秦慎?”慕容晏一愣。 她本以为所谓“残害忠良”是有人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魏镜台之死,要以以此和她接回陈良雪一事做文章,却怎么都没想到这“忠良”指的竟是秦慎。 沈琚眉头紧锁:“秦垣恺与梁同方残害流民、猎杀取乐之事板上钉钉,就算秦慎事先不知情,子孙无德,他亦有不教之过,如何是诬陷?” “我的大人哎,这话您得去问他们。”周旸一挥手,“我说你们别纠结什么秦慎不秦慎了,先想想怎么办吧?总不能真把咱们真把参事大人交出去吧,那咱们皇城司还有何颜面?还有现在这案子怎么办?” 慕容晏和沈琚一时都没有出声。 “沈家小子,慕容丫头。”后方,老太师忽而喊道。 沈琚和慕容晏同时望去,只见老太师垂着眼皮,似是又似醒非醒了。 但他的语气却是难得的清晰:“你们不是问我,这越州和昌隆通宝有什么关系吗?这有没有关系,有什么关系,其实咱们谁都说不准。但是,那些造币处的人,是谁给他们的胆子,做下这种事呢。” “昌隆啊,昌隆。一个人,如何能掀得起敲碎吮血三十年的庞然大物、改元启新呢。” 第114章 业镜台(25) 被刑部尚书及两位侍郎打断闲适欢宜的休沐日被派来督办此事——简而言之就是触霉头——的倒霉蛋,是一位姓于的刑部郎中。 于郎中,单名敏,字敏之,京城人士,祖辈自大雍立国前就于此,祖父母及父母叔伯都是略识几个字的农人,虽非大富大贵,但也算是余庆之家,于郎中的祖父母前些年还因为长寿康健而得过京兆府的嘉奖。 于家人四世同堂,于敏的祖父母年逾古稀,身体仍旧硬朗,前些年还因为长寿康健得过京兆府的嘉奖,于敏和他的爹娘也顺带着得了个“贤孙孝子”的名号。 今晨在被刑部尚书提进宫中面圣之前,于贤孙本在安排着家中下人们装车,难得三日休沐,他计划着带家中老小一道去京郊赏秋,借着如今正值收成的光景叫长辈们忆忆往昔、也叫小辈们体悟长辈们曾经历过的艰辛。 谁知车刚装完,正在于贤孙叫人去请祖父母上车的时候,门前忽然来了个人。 那人于敏认得,是尚书大人的车夫,日夜送尚书大人出入刑部数十年。于敏看见他,本以为是尚书大人派来送问候的,便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谁知刚一开口问了句“尚书大人可好”,就听那车夫说,尚书大人的车架被他家的车队挡了,进不来,如今正在街口等着,叫于郎中换上官服,和他一道进宫面圣。 于敏的笑容当即就僵在了脸上。 可是无法,今日本是休沐,尚书大人却不仅亲至,更要进宫面圣,必定是有要事,于敏身为刑部郎中,上官有令,自是责无旁贷。于是,他只能亲眼送家人们往郊外赏秋去,而后换了官服,同尚书大人一道入宫去面圣。 路上时,尚书大人没告诉他到底是什么要事,只说一会儿等陛下下了谕旨,他照做就是,故而直到进到御书房,他才知道尚书大人和两位侍郎大人是来做什么的。 他们是来密奏陛下,要弹劾那位近日来连破要案、正得长公主宠幸、风头正盛的大理寺兼皇城司女官的。 至于密奏的内容,更是让于敏听得恨不得立刻晕厥过去——早知如此,他就是冒着得罪上官、被调离刑部的风险,也该用“祖父母年迈,想尽可能陪伴在身边尽孝”的理由把这事推脱了,让尚书大人去寻其他郎中来。 尚书大人和两位侍郎告诉陛下,他们怀疑,年初时京郊无头尸案,是这位女大人一手炮制出来的。 “炮制?”小陛下萧旻听到这个词,顿时睁圆了原本昏昏欲睡的眼,拔高了嗓音,“那工部造箭的箭头如今应该还在你们刑部放着,还有那些个人……头骨,也是从秦、祸首的家中找出来的,难不成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她安排的?” “陛下,非也。”尚书大人一抖胡子,“秦垣恺之祸,罪大恶极,板上钉钉,此事臣并无异议,只是这几个月来,臣带领刑部诸官仔细梳理此案,给牵涉于其中的一应人员定罪定罚,却忽然发现了些解释不清的事。一开始,臣担心是臣有所误解,还特意询问了两位侍郎的看法,结果两位侍郎也觉得难以解释,但要上奏陛下,只是臣与两位侍郎有所怀疑是不够的,所以,臣等三人还特意调查了几番,如今有了实据,才敢用此事来叨扰陛下。” 萧旻一听不是要翻案,兴致便低下去了一些,但又一听刑部尚书手里有慕容晏“炮制案情”的实据,又提起几分兴趣:“那你说说吧。” 尚书大人便道:“这件事,还要从秦垣恺猎杀流民一案被移交至刑部一事说起……” 萧旻顿时觉得头疼。中秋三日休沐,那是朝臣能休满三日,而他只有这一日松快。 好好的休沐日,难得姑母准他可以抛开朝会、功课、奏折休息一日,他都交待好了早膳可以晚半个时辰,谁知刚用完膳,大太监就来禀,说是刑部尚书求见,结果现在眼瞧着他还要长篇大论一番,不知要耽误多少时辰。 萧旻撇了眼桌上那足有一指节厚的奏报,打断了尚书大人恨不能从开天辟地说起的喋喋不休:“写在奏报里的前因后果不必说了,你就告诉我,你说的‘炮制’,‘炮制’在何处,实据又是什么?” 刑部尚书胡子一抖,立刻转了话头:“……臣以为,慕容、司直,发现那处乱坟岗并非意外之举。陛下您想,京兆府、大理寺、皇城司中多的是我朝廷肱骨,是科举选出的国之栋梁,他们四日都未曾寻到那无头尸的踪迹,可她却一个晚上就找见了,难道我大雍朝济济人才,还比不过一个姑娘家?” 萧旻听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本以为刑部尚书是有什么新意的,结果还是老生常谈那一套。慕容晏自被封官那日起,反对的人就没少过,这些人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套词,听得他耳中都要起茧子了。 要他说,就是这些老臣见不得有后辈压在他们头上。他又想到自己总被这些老臣们以“陛下年轻,当多听臣下的经验之谈”的教训,眉眼间浮上几分厌烦。 就为了这点破事,值当破坏他难得的一日休沐? 萧旻想着就要抬手打断刑部尚书,却忽听刑部尚书道:“……所以,臣派人去那发现那无头尸的乱坟岗查探了一番,又询问了多名住在附近的农户,最后还开棺叫仵作重新验看了从那乱坟岗中起出来的尸首,还重新又提审了参与围猎的一应人等,这才确信臣所猜不假。” “陛下,非是京兆府、大理寺、皇城司诸官比不过她一个姑娘家,更不是那群纨绔凶犯当真胆大妄为到敢随意抛却尸首,而是与残尸一道被发现的那些尸首,根本就不是他们所为,而是被栽赃到他们身上的!” 萧旻一掌狠拍在了面前的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何昶!你好大的胆子!当着朕的面,竟敢如此信口雌黄,你当我没见过御兽园的那些尸首,还是你要说从秦垣恺那搜出来的头骨都是假的?!” 刑部尚书何昶和两位侍郎及郎中于敏顿时呼啦啦地跪了一地:“陛下息怒。” 跟在萧旻身边伺候的小太监一边跪着一边捧起了萧旻的手,哀切道:“陛下息怒。陛下,您要是生气,您打我就是了,桌板这样硬,您何苦要跟您自己的手过不去呢。” 小太监这一打岔,萧旻的怒气熄了少许。 借着这个空,刑部尚书沉声道:“陛下,陛下,臣不敢欺君,没错,御兽园中的尸首和那些头骨都是秦垣恺等人作恶的铁证,可是陛下,最先在乱葬岗发现的那几具尸首和在鹿山官道上拦路的残尸,却并非他们所为。臣知道,秦、梁等恶徒实在罪无可恕、罪不容诛,但哪怕他们作恶多端,却也不能把这些不是他们做下的事扣在他们的头上,反让真正的行凶之人逍遥法外呀陛下!” 刑部尚书这样一说,萧旻冷静了几分,但语气中威怒不减:“既然你说那些尸首不是他们所为,那他们又为何要认?不是他们做下的,那些尸首又是从哪来的?” “陛下。”何昶跪伏在地,声音发闷。 萧旻垂首望去:“直起身来回话。” 意思是仍让他跪着,但不必伏首,身子能立直。 何昶直起身,眼神虚落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沉痛:“陛下也知,皇城司声名在外,而秦垣恺纠集的那群人,不过是京中一群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子,骤然被皇城司抓去,已是肝胆俱裂,何况他们确实犯下恶行,当时只以为是东窗事发,这才认了。可是这些时日,臣在多次盘问、遣人调查之后才知,这群纨绔子在猎杀流民之后,并未留下尸首,而是……” 他停顿片刻,似是对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嗓音中也带着不忍:“所有被他们追猎至死的流民,都被他们投进御兽园,血肉尽毁,而后等到那群凶兽吃饱喝足了,那些纨绔子才会派下人去将残骨捡回来,留下完好的头骨制成、制成酒器,余下的,要么拿去给恶犬磨牙,要么分散开丢远些。因下到兽园中捡骨危险,有些下人也会因此受伤会殒命,臣从他们仍活着还在押的家仆中找到了几个身上有猛兽撕咬伤口的,证实他们所言不假。” 这番话听得屋中众人胃中气血翻涌,但谁也不敢在御前失态,唯有不断滚动的喉咙证明了他们并非毫无反应。 何昶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所以,臣这才叫仵作重新将这几具无名尸起出来重新验看,而后证实了,这些尸首,当与乐和盛一案中,在京郊小茂村那户李姓人家的旧宅里,就是那个当众公开指认慕容晏后自戕而亡的前大理寺司直王添身殒时所在的宅子,那里头发现的数具尸首有所关联。这些尸首本一直被埋在那处,是直到她慕容晏拦下昭国公、进入皇城司的那一天,才被人匆忙移放至乱坟岗!” 书房中一阵死寂。 尚书大人直起身了,但两位刑部侍郎以及郎中于敏还没有。 于敏跪趴在地上,听着这番内容,感觉自己一时烈火熬油,一时如坠冰窟。 他想,自己区区一介刑部郎中,平日在公廨时也不算起眼,怎的就被尚书大人和二位侍郎选中,掺和进了这档子事里? 上首,安静了许久的小陛下用带着几声晦涩之意的嗓音问道:“你既说是有人移放,那他们是被何人所害,移尸的又是何人?” “起禀陛下,这些人被何人所害,刑部尚未查明,至于移尸之人……那附近的村民只是在夜半时听到了动静,但那李家旧宅是小茂村中出了名的鬼地,愚民无知,只当是在闹鬼,无人敢去看。” “那你又如何知晓,尸首与小茂村的那些人有关,是从小茂村移来的?” “回禀陛下,有道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生活在一处的百姓,因为常年生活在相同的气候和风俗之中,有着相似的习惯,故而相貌与身体上也多有相似的痕迹,而这些痕迹会留在骨肉之上。臣找来的几个经验丰富的仵作,恰好也都看过小茂村的那些无名尸,所以他们能认出,从乱坟岗起出来的尸首,与埋在小茂村里的那些人应是来自相近的地方,或者同一个地方,而且,还有仵作从乱坟岗无名尸的身上,找到了只有那常年埋尸的小茂村李家旧宅院中才有的草叶和虫尸。” 解释过后,刑部尚书又一次伏首,这一回他的嗓音不再因低趴而发闷,而是声如洪钟地痛陈道:“陛下明鉴,尸首不可能凭空而来,她慕容晏分明早知此事,却故意知情不报,偏要等到东窗事发了才站出来,还为了满足她的私心,不惜移尸造假,偷梁换柱,此举究其根本,又与秦、梁等人何异?陛下,此女其心可诛!甚至,若臣猜得没错,那无头尸会陈尸于官道,也当与她有关!” …… 秋日的太阳虽没有夏日的毒辣,可是晒久了,仍是让人身上发汗。 于敏站在官驿门前,用夫人给他备下的帕子擦去了额上的汗珠,转而看向了眼前这座由先帝潜邸改建成的官驿。 尚书大人陈词过后,他们都被赶到了书房外,等了约莫两刻的功夫,便听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来传话,说陛下有令,叫他们把人带去刑部,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若她真有知情不报、炮制案情的嫌疑,那不能就这样放过了,又说秦慎到底曾是太傅,哪怕秦垣恺罪无可恕,但陛下与秦慎到底有一份师生之谊,无论如何该给他一个体面。 然后那大太监低声告诉他们,慕容晏此时应不在府上,应在这处官驿。 他先时无瑕细想,这时候被晾在门外,倒是有了琢磨的闲心。 左右他奉的是皇命,皇城司到底还是天家近卫,如今是圣上有命,他们最多只敢拖延一时,却绝不敢、不会、也不能抗旨不遵,所以他不怕皇城司不交人。 他想,慕容晏为何会在此处呢? 殿下看重于她,是看中了她探案的能力。既然她现在在此处,还有皇城司和禁军镇守,无论谁来都不能轻易进出,那就意味着…… 官驿之中死了人。 于敏眉心一跳。 能招来慕容晏和皇城司,甚至还有禁军,那死的人身份不会简单;而按照时间推断,那人大约是死在昨夜。 离开皇宫的路上,他听尚书和两位侍郎交谈,三位上官说话并不避他,所以叫他知道了,昭国公和慕容晏昨天中秋宴未完便离了席,而后一直没回来,而长公主身边的大太监薛鸾一晚上同长公主低语过好几次;又得知昨夜狱中来报,说罪人秦慎不大好了之后,左侍郎李大人去狱中见了他一面。那一面恐是秦慎的最后一面,李大人离开刑部大狱一个时辰后,狱中传来消息,说罪人秦慎咽了气,直到身死前的最后一刻都在喊冤。 一晚上死了两个能在御前说得上话的人,会是巧合吗? 不,绝不可能。 于敏悚然一抖,心里暗暗发苦。 城门失火,殃及浴池。上头的神仙打架,他们这些个虾兵蟹将,又如何能独善其身呢? 第115章 业镜台(26) 于敏又等了两刻钟。 被晾了近半个时辰,于敏因先前接连被冲击的头脑也渐渐冷却了下来。 现在想那些还是太远了。 他在前朝没少听人传言,听闻这慕容司直是个极会讨长公主和陛下开心的,前头发现玉琼香那事,替国库收缴上来不少银钱,户部尚书先前还总上书说慕容晏入大理寺这事不合章程,没有先例,他们户部难做,可自缴了雅贤坊多年买卖玉琼香的赃银后,也不知是不是忙着点账,于敏已经许久没有听见过户部上折子的消息了。 所以,别看这件事眼下看起来是件能翻天的大事,其实细想来,这件事其实可进可退。 尚书大人虽然带着两位侍郎和他一个凑数的郎中入宫走了一遭,说得振振有词,看似形势逼人,大有一副陛下今日不做决断明日就要天下大乱的架势,可细算下来,如今知道这件事的,除了陛下,也就他们这几个人。 这是其实是一个很微妙的位置。若上头拿出不姑息的样子,便可进,等休沐结束后的大朝会上,刑部把这事一报,那必然是满城风雨;若上头不想让刑部出这个风头,也可退,虽然如今他在这里等着带人回去,但带回去是什么结果,还说不准。 毕竟,陛下说的是,若她当真知情不报、炮制案情,绝不能放过。 可若是她慕容晏咬死不认呢? 听闻她自小就常出入大理寺公廨,对刑狱之事了解得很,就算她真的能做下炮制案情这种事,可只要她不是个傻的,都不可能亲自出面去做。 只要她咬死不认,那陛下的那句“当真”可就不真了,到最后闹不好就是个“办案章程有瑕”的结果。过程中有疏漏这种事,就变得可大可小,可大可小,就可以不了了之。 连他都能想通这一点,尚书大人必定也是心知肚明。 尚书大人说他先前已然遣人调查了许久,发现了些实据,今日才会入宫,可他身为刑部郎中,一向消息也还算得上灵通,却在今日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见过。 尚书大人把消息捂得这般严实,不止没有传出刑部,就连刑部里头都没几个人知道,未必不是带着些不想把事情闹到不可收场的地步的心思。 既然如此,尚书大人又为何要赶在今天来这么一遭呢? 秦慎昨夜死前见过李侍郎,莫不是秦慎和李侍郎说了些什么……? 不臣 第91节 于敏猛一醒神,惊觉自己又想得太远了些。 为官之道,少知少做便少错。既然没告诉他缘由,他就不该探得太深,焉知那底下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万一叫自己掉下了该怎么办? 这一琢磨,叫他又琢磨去了一刻钟。 官驿前的大门仍是纹丝未动。 他想了想,转身对身边随他一道前来“押解犯人”的捕役道:“你再去问问,那慕容司直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出来。”等捕役迈步往门前去了,他又把人叫住补了句,“客气点,毕竟这里现在是皇城司的地盘。” 捕役应声,而后快跑两步到门前,高喊了起来:“刑部郎中于敏纸于大人,奉旨办案,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于敏听着,太阳穴一突。他是说了客气点,可没说这种客气法。 他好歹是刑部郎中,奉旨办案,就算如今这里头的是皇城司,可他刑部也不是看人脸色过活的。这起子武夫,有勇无谋,不懂事,实在是不懂事。 于敏头痛地摇摇头。 一想到等会儿可能还有和这样的打交道,他只觉得额角跳得更快了几分。 皇城司那个提点,一张嘴东拉西扯,半天不说正事,是个惯会胡搅蛮缠—— “于郎中,久等久等。”官驿的大门才开一道缝,周旸吊儿郎当的嗓音已然传来出来。 想什么来什么。于敏在心中默默扇了自己一嘴巴。这张破嘴。 于敏面无表情地看着周旸笑嘻嘻地走向自己,平声问他:“周提点,慕容司直何在?” “嗨呀,于郎中,”周旸哥俩好的凑上去,不过两人有着十几岁的年龄差——天可见的,再过两年他的长子都到能科举入仕的年龄了,这人怎能如此目无尊长——周旸一把揽过于敏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人挎到一处角落。 跟着于敏一起来的差官们想要跟上去,却被跟着周旸一起出来的几个皇城司校尉拦下了。 于敏虽被周旸揽着不易回头,但也听见身后的骚动,当即面色不善:“周提点这是要做什么?难道你们皇城司已经连圣上亲令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别,别,于大人,不至于,没那么严重。”周旸嘴上这么说,手上动作却半点没放松,让于敏忍不住想他该不会是想把自己勒晕装作中了暑以此来拖延时间。 周旸又带着他走了几步,直到确信没有第三个人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周旸才压低嗓音道:“于大人,咱们同朝为官,虽然你在刑部我在皇城司,可咱们同奉刑狱提点的事,也算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二家话,你给我透个底,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儿?你我都知道,那秦垣恺实打实就是个畜生,你们刑部要替他喊冤,别说我皇城司同不同意了,那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以及被他残害的流民可都不能同意呀!你们刑部睁着眼睛说瞎话,就不怕那些个枉死的,半夜站你们刑部大官人们的床头前索命啊?” 于敏低喝道:“周提点不必用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吓唬于某,于某行得正坐得端,他们要来便来,于某不怕他们!” “是,是,您不怕,可是我怕呀。于大人,你们是没看见,我们皇城司在御兽园寻到那些人时的惨状,那说一句不成人形都是委婉了,那场面真的是……现在想想我都胆寒。”周旸说着,配合的打了个激灵,而后抬头左右看一眼,好似真有什么人、什么东西正盯着他似的。 于敏被他这样一带,也有些后脑发凉。但他听周旸说话时一直在脑中提醒自己绝不能着了这厮的道,所以分神不过片刻便回过神来,正色道:“周提点,你若再胡搅蛮缠,就莫怪本官不讲情面了。” 周旸立马毫无介怀地拍了拍于敏的肩膀:“别介呀,于大人,秦垣恺那畜生还有养出这畜生的秦家人现在都还在你刑部大狱里等问斩呢,咱们凭良心说一句,他那么个糟烂货,死一万次都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了,这都过了几个月了,你们刑部现在跑来说我们皇城司参事诬陷忠良,枉造冤案,这让我们皇城司上哪说理去?” 于敏顿时瞪圆了眼睛。他真希望在场有第三个人能来评评理,堂堂一介皇城司提点,谁听了不抖两下的名头,在他一个在尚书和侍郎面前卖小心的刑部郎中前喊冤,说他没处说理,这像话吗? 郎中不可忍。 “周提点!”于敏怒喝道,“你这般胡搅蛮缠,拦着不让我见慕容司直,莫不是她听说刑部来提人,见东窗事发,先行私逃了?!” 周旸却也不示弱地和他比起了嗓门一般嚷了起来:“你说谁私逃了?!你再说一遍?我皇城司行得正坐得端,秦垣恺一案绝无半点私心私情,岂是你刑部说污蔑就污蔑的?!” 他一边嚷着,一边背地里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人传话进去,他还能再拖些功夫。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胡搅蛮缠了。 毕竟老大已经去入宫请见殿下了,周旸刚刚可是拍着胸脯保证,在他回来之前,绝不会让刑部的人用这么可笑的理由把人带走。 …… 沈琚一路疾驰到皇宫门外,刚跳下马,卸了兵器,就见薛鸾正站在宫门当中。 沈琚上前一步,此时也顾不上同他委婉客套,直言道:“薛公公,我要见殿下。” 薛鸾面上含笑,却不让步,亦不转身领路,而是笑道:“国公爷莫急,殿下知道你为何而来,是特意命我在这里等你的。” 沈琚面色一沉,但还未来得及开口,薛鸾却已侧过身,低声道:“国公爷请随我来。” 再是心下焦灼,沈琚也无法,皇宫大内由不得他擅闯,只能跟着薛鸾进去。 但是薛鸾领他走的,却不是往去往重华殿的那条路。 “薛公公。”沈琚沉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这不是去重华殿的路吧?” 薛鸾仿若未觉,仍是一副笑面皮,答道:“国公爷慧眼,的确不是。今日这事蹊跷,重华殿到底是太大了些,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所以殿下让我带国公爷去别的地方。” 沈琚听在耳中,心下仍有怀疑,可是眼下除了跟着薛鸾前去,也没有别的法子。毕竟去了才能知晓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就这样,薛鸾领着沈琚拐来拐去,越走越远,最后到了一处连巡值禁军都不来的地方。 “这是何处?”沈琚望着眼前杂草丛生的院落,看着薛鸾的目光越发不善。 薛鸾看着他的眼神,却好似完全不放在心上,恭敬道:“回国公爷,此处是长春宫。殿下正在里面等着您。” “长春宫?殿下要在后宫见我?”沈琚的眼神越发锋利,“薛鸾,你若再不说明白,可就别怪我闯宫门了。” 薛鸾长长叹出一口气:“国公爷,真是殿下让我带您来此处的。” 沈琚当即转身便走。 薛鸾又是一声叹息。 随后,一声呼哨,一群手握利刃的禁军从周遭墙头翻身跳下,将沈琚团团围住。 薛鸾轻声道:“国公爷,咱们也是奉命行事,您不要让我为难。您就安生进去,好生待在里面,等时候到了,咱们自会放你出来,何必非要见血呢,您说,是不是?” * 另一边,官驿之中。 慕容晏站在关押魏夫人王氏的柴房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明白刑部为何在此时突然对她发难,她心知自己绝没有做下刑部指控的那些事,可是她问心无愧,却也深知,官场之上,只自己问心无愧,一点用也没有。 彼时一个小小的王添都能给她泼一身脏水,如今是刑部带头发难,她想脱身,只怕要脱一层皮。 可是刑部为何要在此时发难? 她能想到的便唯有眼前这一桩案子、这一件事——魏镜台的死。 她想,虽然长公主叫他们不要声张,不把此事透出去,可是她和沈琚昨天忽然离开中秋宴,肯定有人注意到了,但凡关注着些,知道二人都彻夜未归家,便能猜到应是出了事,皇城司和禁军到底人多,行迹难以彻底掩藏,若是再心细些,不难推出是昨夜官驿出了事。 若有人早知魏镜台要死、会死,定能发现这些端倪。 所以,才会有刑部突然发难——无论刑部是主谋,还是被人做了局推到这一步——显而易见的,有人不希望她查出魏镜台之死的真相。 所以此时,她能推出来的越多,就越有和对方对弈的筹码。 她没有时间破解密室之谜,何况那密室若如她推断的那般是为了让人发现魏镜台的死招来皇城司而非掩藏踪迹,那么就算破解了谜题,也未必能找出凶嫌。 而此时她亦没有时间再去问询昨日在这里的所有人,挨个推敲, 原本她叫饮秋来,是想从饮秋口中多了解几分陈良雪,而后用陈良雪做突破口,毕竟魏夫人口中的陈良雪对魏镜台十分了解,兴许能知道是谁想让魏镜台死。 可饮秋现在还没到,而她也没时间再等。 那么她唯一能问的人,便只有柴房中的这一位了。 慕容晏压下心中焦灼,摆出一副平静面庞,屏退守在门口的两名校尉,让他们站在远处,不听见她呼喊,不可上前,随后打开柴房的门,走了进去。 王氏听见她的动静,头也未抬,只是道:“过来扶我一把,坐久了,腿麻。” 慕容晏听到她这么说,眉毛微抬,带着几分不可思议:“魏夫人以为我是来做什么的?” 王氏偏过头,斜着眼睛看慕容晏,下巴轻抬:“你不是来放我的吗?我说了,那贱人要是真的告诉你了,我还敬她是个人物。怎么,她跟你说了吗?” “我没问她。”慕容晏唇角一扬,笑出了声,声音中带着几分讥讽,“我原也没打算问她,不过看你这自以为是的样子倒是有意思的很。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在我面前拿腔拿势,想着马上就能离开这鬼地方,这种感觉是不是很爽快?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魏夫人面色一变,狰狞道:“慕容晏,你敢耍我?!我就知道,就是你,就是你们,是你们故意害死我的夫君,如今还想要来害我!你和那贱人,里应外合,蛇鼠一窝,你等着,平国公府和平越郡王府,都不会放过你!” “哈。”慕容晏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平国公府,平越郡王府……可他们真的认识你吗?” 提起这一茬,魏夫人高仰起头,脊背挺得笔直,一副绝不可输人的模样,语气傲然中夹杂着熊熊怒火:“我乃平越郡王二世孙,平国公的堂孙女,他们如何不认得?!” “是吗。”慕容晏随意点了下头,旋即话锋一转,“且不说平国公和平越郡王远在越州,便是去信来回也要一月,我无可查证,又如何知道,你王英当真是平越郡王世系?” “越州通判魏镜台,妻王氏,名英,越州府城人士。负责科举选拔的礼部,负责官员任免的吏部,还有皇城司,从魏镜台参加科举起,到他为官十载,再到昨日他身死,这期间留下的所有案卷、文书里,可没有一个字写着,你王英,出身越州王氏。” 听到这句话,魏夫人王氏——王英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毫无血色。 她当然知道这些文书案卷里写了什么。 这一刻,王英蓦然回想起那早被她忘到脑后的越州王氏家训。 那家训挂在每一家每一院的堂屋正中央,不知挂了多久,总之从她有记忆起就在那里,时刻在那里,家中人来来回回,谁都知道那里挂着什么,因此鲜有人会抬头看一眼。 那家训唯有两个字,不显。 不显,便是不贪权,不贪名。每逢家宴开宴前,祖父总会耳提面命一番,告诫他们,做人最忌贪心,有道是过犹不及,贪恋太过,便会引来注目,功高震主惹猜忌,声名过旺终凋零,不显,才能细水长流。 不显。 她本就不叫王英,所以那一应造册上,她作为越州新任通判的续弦夫人王英,不显越州王氏之名。 慕容晏看着她越来越白的脸色,知道自己这一局找对了方向,趁着她心神不宁,难以细思之际,乘胜追击:“你说你是平越郡王二世孙,平越郡王也算是皇亲国戚,一应宗族亲眷皆有宗正院造册,你说,我现在去宗正院的话,可否能找到你王英的名字?” 自然是不能。不仅不能,若皇城司去信越州询问,越州王氏也绝不会认。 王英身形再难支应,左右晃动,摇摇欲坠。 “冒充皇亲国戚,王英,你有几个脑袋可掉?” “你到底是何人,出身何处,又为何说你故意让魏镜台和陈良雪捅了彼此一刀,魏镜台之死你又做过什么,为何昨日他身死时你不在院中甚至没有留下一人,还不从实招来!” 第116章 业镜台(27) 她本名王娇莺。 越州王氏是一个和其他豪门望族不那么一样的宗族。 王娇莺自小便常能从与她交好的其他宗族闺秀口中听见,哪怕走出大门外大家是同一家人,回来关起各家院门,便会算计这个计较那个,算计自家拿得够不够多,还如何能拿得更多些,计较别家拿了多少,比自家多还是少,有没有占到自家的便宜。 利字当头,总是会有闹矛盾的时候,哪怕一姓一族,该算清楚的也要算清楚。要不然,何必有本家外家、主支旁支、近亲远房的区别? 但王家从来没有这样的纷争。 越州王氏是一个巨大的宗族,从端敬皇后的父亲老平国公那一辈开始,只要是老平国公点头记上族谱的、直属于平国公府和平越郡王这两支的,便都是越州王氏的本家。 本家之中,没有妻妾之分,只要进了门,都是平妻;诞下的子嗣亦没有嫡庶之分,都是王家子孙;没有你家我家,无论是几房的孩子,只要上了族谱就是同辈人,同辈依照年龄大小男女分别序齿。 她的父亲是平越郡王的第七子,母亲是父亲的二夫人,她在家中行十七,是她父亲的第四个孩子,上头有大夫人生的两个姐姐一个兄长,下头有大夫人生的一个妹妹,母亲所出的弟妹二人,还有父亲的三夫人生下的一个弟弟。 不臣 第92节 王娇莺曾从那些与她交好的闺秀们口中听到过艳羡的赞叹,说宫里的娘娘都没得这般公平,皇子公主们也不如她快活,宁做王家子,不做皇家人。 她知道这些人未必真地不想做皇家人,这样说不过只是奉承,但她并不在意她们到底怎么想,她爱听,也乐得看她们在她眼皮子底下绞尽脑汁、勾心斗角地哄她开心,只为了能让她在长辈面前美言几句,或是从手指缝里漏点东西。 她们以为她看不出来,但她什么都知道。 偶尔看腻奉承的戏码,她还会故意找个由头闹脾气。当然不是无理地那种闹,而是随便挑一个人出来,故意引那人犯些错,然后不需要她再说一句话,其余人就会替自己狠狠教训那犯错的人,好好将那人戏弄一番。到头来那人不知自己被戏弄,还要惊惶地追在她身后不住道歉,掏空自己的小金库给她赔礼——说是赔礼,其实也就是些不入流的金银珠宝罢了。 每当这个时候,王娇莺觉得,或许她们说的也没错,做王家人确实比皇家人痛快多了。 但是想归想,不该说的话她是断然不会说的。 倒不是怕这话哪日传进京里给家中引来祸事,只是因为她清楚,这种事由不得她做主。 年纪还小时,她也曾口出无忌之言,听照顾她的奶娘讲,小姐生来好命,将来定能进宫做贵人当娘娘,她便问,做贵人好玩吗?奶娘告诉她,贵人可不能只想着玩,她便在一旁连连摇头,说“那我才不要进宫做娘娘”。 只是一句小孩子的玩笑话,不知怎么传进了母亲耳中,结果当晚,母亲就把她叫去祠堂,一边罚她跪,一边教训她,王家的儿女,既然生来享了这份福,那么家中需要她出力时也不许她拒绝。 她那时不懂,只觉得委屈,又觉得往日里疼爱自己的母亲陌生。她原还想到过几日见到父亲了要跟父亲告上一状,结果第二日,她膝盖还肿着,就被母亲送去了学堂。 学堂是越州王氏自家的书院,就开在王氏主宅的西侧,书院里不止王家的孩子,也有别家的孩子。只是别家的孩子每日下了学能回家,而王家的孩子一旦入了书院,就要搬出父母的院子,搬进学堂的寝房里,由教习们抚养教导,一月里只有两日可以回父母的院子住。 她自然没机会和父亲告状了。 她那时才四岁,又是王氏子孙,自然受不得这种委屈,于是一去书院里便闹脾气,以为如此便可以摆脱学堂,谁知她越是闹,教习罚得越狠,完全不顾念她的身份,她便不敢闹了。 七岁前的孩子不分席,男女孩一起开蒙,七岁后便分别到两个学堂里。 王娇莺不知男学教些什么,但在女学里,除了惯常的那些则、诫、德一类的训读外,每日里,教习都会耳提面命,告诉他们,越州王氏之名,响彻天下,无论走到大雍的何处,都有人为王氏子孙铺路行方便,故生而为越州王氏的子孙,是他们前世积了大德而得来的福祉,王氏的一切都属于他们,而他们也属于王氏,身为王氏子孙,王氏的气运便是他们的气运,故王氏子孙,得以托生在王氏宗族,受此恩惠,也当为宗族筹谋,维护宗族、为宗族添利,便可一世无忧,但若有人妄图离间家人、为私利而伤家运,便要除族除名,永不得归,生不入宅,死不入坟。 年幼时,王娇莺听着这些话唯有惊惧,生怕犯了错,死了都只能做孤魂野鬼,再长大些,她已明白了教习苦心,不再恐惧,只是好奇是否有人真的被除过族,再后来,听闻有人因不守规矩损了宗族之利,便觉得那人实在痴傻,被除了族也是自找的,为了那么几毫几厘的蝇头小利,竟是连宗族都不顾了。 可是现在,她狼狈不堪地跌坐在慕容晏面前时,那儿时初听这教习的惊惧又找了回来。 她犯了大错。 她只想着喊出越州王氏的名讳,但凡是个懂事的,这案子早该按照她的想法结了——她虽没真想让魏镜台死,也没觉得陈良雪真能伤得了他,这之间不知出了什么岔子,可事情到底已经发生,不如利用一把,能结了陈良雪这桩烦心事,魏镜台便也不算白死——可却无论如何没想到,眼前这女子是个不认越州王氏之名的。 何其可笑,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子,如此乖张浅薄、不通人情世故,竟也能得以重用,果然是朝庭已无人可用,竟让猴子称了大王。 但她用王氏宗族威胁自己,又确实歪打正着,撞中了自己的软肋。 仆人死了可以再买,丈夫没了可以再找,只要她还是王氏子孙,等回了越州,她想要什么不过都是一句话的事。可若是她拖累到了宗族,那就真的无可转圜。 不显。 不显。 可偏生这不懂事的丫头要显。 这丫头片子怎么就不明白,按照她的想法了了这桩事分明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左右她没冤枉人,可这丫头片子怎么就偏要刨根问底,追究个明白。 王英、王娇莺咬了咬牙,先前她有恃无恐,也不觉得他们真能拿她怎么样—— 皇城司又如何?虽然现在不在她王家手中了,可她王家人还在,积攒的名望也不是说没就没的,所以她乐得陪他们演一出。 他们想看她哭闹,她便哭闹,想看她悲痛,她便悲痛,想看她惊惶,她便惊惶,想当她是无知妇人,她便做无知妇人。 可现在,他们竟拿宗族来威胁她。 她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王娇莺的头脑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不能被这丫头片子牵着走,一旦遂了她的愿,这事便不再是她说了算的,她得掌握主动,得把这件事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失了主动,她就会变成她过去逗弄的那些闺秀—— 王娇莺仰起头,对上慕容晏那双寸步不让的眼睛,忽而笑了:“你这丫头,如此逼问我,到底是想从我嘴里听到真相,还是害怕从我嘴里听到真相?” 慕容晏面无波澜:“我为何要怕?” “我说过了,是陈良雪动的手。就算你不信我,难道不该把她带来问问话?可你迟迟不去抓她,也不叫她和我对峙,只是一味质问于我——”王娇莺挑着眼看慕容晏,一副看穿她内心所想的模样,“听闻她现下住在你家中,你莫不是怕她真的是凶手,毁了你的好运道?” 慕容晏的眼睛微微一眯:“你什么都不说,只说魏大人是陈娘子害死的,仅有你一面之词,我又焉知你是不是对陈娘子怀恨在心,故意攀诬?” “好。”王娇莺一点头,“那我就告诉你我为何如此断定。”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那时院中除了魏镜台,一个人都没有吗?” “没错,人是我支走的,也是我故意叫来陈良雪与魏镜台私会,不然你以为,她陈良雪一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妇人,是如何上的京?我说了,我要让他们捅彼此一刀。” 王娇莺说着,抬起头,面色倨傲:“陈良雪上京告状,是我让她这么做的。” 听着这句话,慕容晏的脸颊没忍住抽搐了一下:“你让她告的?”这实在是让她匪夷所思,“魏镜台是你夫君,上京述职本可能有大造化,陈良雪此状一告,若是真,你身为他的夫人也逃不脱,要跟着他一起落罪,便是假,他此番也不可能再在京中留任,你又为何要这样做?还有陈良雪,你不是说他们之间私情未了,既如此,她又如何会听你的,千里迢迢上京告状?” “我敢让她告,自然是因为这些都是诬告,伤不了我夫君分毫,倒是那个贱人,诬告朝廷命官,该是死罪一条吧?至于在京中留任……”王娇莺眼中浮出一丝不屑,“京城又是什么非留不可的地方吗?宅院小,人又多,又挤又吵,还有一群不懂规矩的,连越州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那陈良雪呢?”慕容晏眉眼下压,“她既知此事会要了她的命,又为何会听你的?” 王娇莺并不直接答话,反倒是上上下下将慕容晏打量了一番,旋即道:“你没养过孩子吧?” 魏宝檀。 慕容晏的脑海中几乎是顷刻间就跳出了这个名字。 那日在皇城司中,陈良雪曾撕心裂肺地哭吼,说她的女儿被丢进了水潭里,自己做鬼也要为女儿报仇。 大约是她眼中的厌恶太明显,王娇莺忽然道:“别那么看我,我可没你想得那么恶毒,魏宝檀活得好好的,她要是死了,那贱人早和我鱼死网破了,怎么还会听我的呢?我只是骗她说魏宝檀落了水,不大好了,只有我手里的郎中和药材能救,她自然就答应了。” 慕容晏不太相信:“你骗她就信了?” “那当然是……”王娇莺刻意拖了拖调子,随后莞尔一笑,“没有魏宝檀配合,我也骗不过。” “你是说,魏宝檀配合你,骗她的娘亲?”慕容晏没忍住冷笑一声,“王英,我虽年纪轻,可也不是听凭你糊弄的傻子。” 王娇莺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就说了,你没养过孩子。小孩子嘛……小孩子懂什么,谁对她好,谁给她送的东西多,谁能叫她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她自然就喜欢谁,听谁的话了。何况,她启元二年生,陈良雪启元四年就被休弃了,满打满算也就只养了她两年,我可是养了她八年呐,她要是不听我的,那才叫不孝不悌,不如死了算了呢。” 王娇莺的眼底显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得色。 慕容晏看着她的脸,心底升起了一股厌烦。 “所以这就是你的捅一刀?让魏宝檀陪你做戏,叫陈良雪误以为是魏镜台故意害她的孩子,然后带陈良雪上京,再让她告魏镜台一状?” “差不多吧。”王娇莺耸了下肩,“我那夫君,你别看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其实是个情种,都被陈良雪诬告了,还担心她会因此丧命,想要拉她一把。” “是吗。”慕容晏神色平淡,看不出信,也看不出不信,“若如你说,魏大人痴情如斯,那当初他又何必休妻另娶?” 王娇莺垂下眼眸。 她第一次见到魏镜台,是他刚赴越州上任的时候。那日祖父和堂祖作东,请这位新任越州通判来府赴宴,而她跟在祖母身边,负责招待女眷。 宴中男女分席,她其实并未看清魏镜台的脸,只知道祖母让她招呼的是通判夫人。 而对魏镜台的唯一印象,是她领通判夫人去后院前,那位年轻的新任通判不住轻声叮嘱,叫她莫贪寒凉,也莫要贪杯,而她送通判夫人出去时,那位年轻的新任通判已经早早守在门外,一看见自己的夫人,便迎了上去,问她吃了什么,喝了几杯,可是觉得累了。 王娇莺长相随母,生得貌美,又是平越郡王府的十七小姐,平日里无论在何时何处,都是别人追着捧着她。但那日,这位新任越州通判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夫人,一眼都没有看过她。 宴过后,祖父母叫她前去,问她觉得那新任通判如何。她被人如此忽视,心中还有几分气,便说那人只会围着夫人打转,看起来不是个有见识的。 谁知祖父听过后哈哈大笑,问她,叫他娶了你,以后只围着你打转,如何? 王娇莺下意识便想出言拒绝,可是不知怎的,她脑中竟忽然想起先前看到的画面,而后那画面换了样子,站在魏镜台身边听他叮嘱的人,不再是他夫人那张难掩疲色的脸,而是换成了她自己。 只这转瞬即逝的片刻,她把拒绝咽了回去,而是道:“祖父问得什么话,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孙女全凭祖父母做主。” 祖父哈哈笑过,道了一声好,不愧是我王家的女儿,又道,家中会给她备好嫁妆,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她只管安心出嫁便是。 王娇莺敛起回忆,抬眼看向慕容晏,骄傲的眼神中难掩一丝轻慢:“男人嘛,休了那贱人就能得贵人青眼平步青云,还能白得一个年轻貌美的妻子,他为何不答应?” 第117章 业镜台(28) 王娇莺一句话,在慕容晏的面前勾勒出了魏镜台的另一番样貌。 他不再是文章中那个书生意气、刚正不阿的状元郎,而是同那些话本子上万千的书生郎一样,为五斗米折腰,为二两金逢迎,终究为得贵人青眼而抛却了本心,泯然众人。 但当着王娇莺的面,慕容晏的表情滴水不漏。任王娇莺如何斟酌,都分辨不出面前这丫头到底信没信她说的话。 她想把局面彻底掌握在她自己手上,正欲要再加一把火,却听慕容晏问道:“那你呢?” 王娇莺的思绪断了片刻,一时发愣:“什么?” “你呢?魏镜台既是如此攀权富贵、曲意逢迎之人,魏夫人身为平越郡王的孙女,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又怎会甘愿嫁给魏镜台做续弦?” 王娇莺心里一突,垂下眼皮,再抬起来时,眉峰蹙在一处,似是那迟来的忧伤终于因慕容晏的这句问话而找到了她用坚强与怨愤织就的软胄之上的裂缝,将她牢牢包裹,沉沉浸没。 “呵。”她发出一声叫人难辨到底是自苦还是自嘲的冷笑,脸皮因揉杂着怨恨和哀愁而显得扭曲,“怎会甘愿?怎会甘愿?是啊,我怎会甘愿呢。” 她偏过头,慕容晏变看见一滴晶光从她的眼角急速落了下去。 王娇莺右手快速地抹过脸颊,动作快速而不失气度,而后她抬起头,已然克制住了情绪,又恢复了先前那副轻慢神色:“年少嘛,谁没个瞎眼的时候。” 启元三年十月,越州新任通判魏镜台带着几个州府官员外出,巡查州内百姓冬日里的境况,巡查一月有余,十一月上旬,魏镜台返回越州府,谁料当日回到家中,却从邻里口中听闻,他的妻子因在家中私会外男被发现而被暂关进了知州衙门。 魏镜台出身寒门,又是初来乍到,家中唯有一个到了本地后雇来的老妇,负责些浆洗做饭的活计。陈良雪被关入知府衙门,两人一岁多的女儿便无人照料,知州将此事报予平越郡王,老郡王怜惜幼子,便做主先将孩子抱回家中照料。 “祖父把宝檀带回家,可谁想到那孩子是个不省心的,谁来哄都不行,一靠近就哭得厉害,只有我能抱。她在我家住了半月,我就抱了她半月,一直抱到镜台回到越州,知道了他府上的事,来接她回家。” 王娇莺便在魏镜台来接孩子那日见到了他第二面。 那一回,王娇莺从魏镜台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平心而论,那时的魏镜台浑身上下全无新科状元、越州通判初入越州时的意气,整个人狼狈而疲惫,身形委顿,却还要强撑着情绪故作沉稳地请王娇莺见谅,谢她这些时日对女儿的照拂。 透过魏镜台的眼睛,王娇莺看见自己的脸上露出了她从未有过的温柔神色:“宝檀很乖,我与她投缘。” 魏镜台带走魏宝檀没几日后,她便听闻魏镜台给了陈良雪放妻书,一个月后,祖母来院中告诉她,魏镜台请人上门提了亲,她的婚事定在了明年五月。 而后,祖母揽着她,劝慰了一箩筐的话,同她讲虽然婚期仓促,又是做续弦,甚至不能以王家女儿的身份从平越郡王府出嫁——魏镜台是新科状元,得圣人青眼,前途无量,若以越州王氏女的身份嫁过去,旁人不知他二人之间的缘分与情谊,落在外人眼中难免有结党营私之嫌,平白惹人猜忌,王氏自先帝过世后便与京中来往渐少,如今是长公主摄政,她年纪轻又喜怒无常,若引来怀疑,只会让家中难做——但是该有的,祖父母绝不会亏了她,无论她嫁去了哪、嫁给了谁,都是他们越州王氏的姑娘,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启元四年五月十六,王娇莺以王英的身份,自家中拨给她的陪嫁里一处不起眼的两进宅院中出嫁。 魏镜台虽是续弦,但王娇莺却是头婚,彼时正是容易心怀情愫的年纪,又不是对魏镜台全无感情,总归是期许过的。 可是新婚之夜,两人和衣而睡,魏镜台不肯碰她。 王娇莺有些委屈,但是她想,没关系,总归两人已经成亲了,他魏镜台只要还是个人,不是块铁、就算是块铁也没关系,生铁坨子那么硬的东西,不照样能被打造成各式各样的利器?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魏镜台或是歇在书房,或是整夜照料因失去母亲照拂而体弱多病的魏宝檀。 “我那时也就是你这般的年纪,可能还要更小些,你应该明白的,姑娘家嘛,嫁人前总是有些期待,哪怕他娶过妻,出了这种事,我也觉得是他与我有缘,”王娇莺目光飘散地不知落在何处,“结果我刚嫁给他,魏宝檀就接连生了几场重病,命都去了半条。我那时年纪也小,哪里懂该怎么当娘,只能和镜台一道,日夜守在她的床头,我还去寺庙上了不少香,求过不少符,你说,那时她陈良雪又在哪呢?” 她那时年轻,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傲气,自然不会告诉任何人她与魏镜台成亲近一年都没有圆房,在外还要做出一副两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的姿态。可是她做得再像,却仍是瞒不过祖母和娘亲的眼睛。 她本以为祖母和娘亲会宽慰她,谁知两人听了她的苦楚,却都绷着一张脸,看向她的眼中满是失望。 不臣 第93节 王娇莺当即就慌了神,原本要哭不哭的委屈化为实质,眼泪扑簌簌地从眼眶里落了下来。若是有外人在此,看在眼里,只当是她委屈难过,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她这泪水,多半是因为惊惶无措。 她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听娘亲吊着嗓音教训道:“你在我面前摆这副样子有什么用?摆给他看呐。男人嘛,哪有什么长情不长情的,等他在你身上得了趣,还有什么不能成的?” 娘亲这话说得粗俗,王娇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连哭也忘了。而后她的祖母也开了口,宽声道:“你若觉得委屈,放不下身段,我房里还有两个机灵的丫头,正得用,你今儿个带回家去,日后让她们伺候你夫妻二人,你当如何?” 王娇莺听罢,摇了摇头:“两个丫头能跟在祖母身边伺候是他们的福分,祖母还是莫要折煞孙女了。”而后她抹干眼泪,与娘亲和祖母话别。 娘亲送她出门去,走到门口时,小声宽慰她,让她别为此事忧心,说今晚会与她父亲说说此事,让他去和魏镜台谈谈,说完又补了句,若是等他去了她还留不住人,她也别再回来哭了,连个男人都捏不住,他们房里丢不起这个人。 果然,回去之后没过几日,魏镜台果真来和她圆了房,之后每逢一和五,魏镜台也会来。只是他仍是不在自己的房中留宿,王娇莺不知他是不是还念着什么,但王娇莺觉得无妨,左右两人是夫妻,如今也有了肌肤之亲,时日久了,等她有了孩子,他也就彻底断了别的念想。 王娇莺始终未能有孕。 头一年时,她还不急,只想着若是人还没拴牢就有孕,他的夫君如今也算是越州官场上说得上话的人物,盯着他的莺莺燕燕不在少数,她有了身孕,叫别人趁虚而入了怎么办? 可是两年、三年过去了,魏宝檀一天天的长大,长得越来越像陈良雪,可她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她为此请过不少郎中,一开始,郎中们都说,夫人身体康健,未能有孕,许是缘分未到,到了后来,郎中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了,只能不停给她开些调理身子的苦药。 她喝了不少,感觉自己都要被药味浸透了的时候,却在一日忽然意外撞见魏镜台借着魏宝檀喝药的时候,也在偷偷喝药。 她叫人取了药渣,乔装打扮,私下找了脸生的郎中,去问这是什么药,结果奴才们回来支吾半天,才在她的逼问下告诉她,这是民间有些聘赘婿的人家,专门调来开给赘婿避孕的房子,防着赘婿在外头养别人。 王娇莺当即摔了所有的药壶和药丸,而后叫人收拾干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叫人找出给魏镜台开药的郎中,然后叫郎中换了他的方子。 没过多久,她便有了身孕。 得知她怀孕的那日,魏镜台一言不发地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但许是之前喝了太久药的缘故,王娇莺这一胎的怀相很不好,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第四个月时,魏宝檀过生辰,同一天,她小产见了红,魏镜台却带着魏宝檀出门游玩,她后来才知道,原来陈良雪一直留在越州府城,魏镜台特意赁了个小院给她住,魏宝檀生辰那日,他便是带着她去见陈良雪了。 “许是老天开了眼,魏宝檀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了,他的官途也越来越顺,逢年过节,他陪我回家去,我都能听见祖父和父亲叔伯们的称赞,夸他差事办得好,我还当他是终于懂了我的心,是苦尽甘来了,可谁想到……”王娇莺凄然一笑,抬手抚上了自己的小腹,“谁想到,那贱人竟还没死心,闹出这样的笑话,丢进了颜面,却还有脸留在越州府里。而我的好夫君,私下里也一直与她藕断丝连,到头来,我突然小产,在家中血流成河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他们却一家三口和和美美,那我呢?你叫我如何不怨? “他虽因昌隆通兑得了宫中嘉奖,可陈良雪的事一出,越州官场谁不把他当笑话,若非我肯嫁他,他如何能这么快就重新站稳脚跟?” “便是我做姑娘时性子娇蛮了些,可嫁给他之后,我学着如何做官夫人,如何做魏宝檀的继母,我未曾有半分对不起他,他凭什么这么对我?魏宝檀一个孩子都知道我对她好,与我亲昵,可他魏镜台呢?” “当初是他自己愿意娶我的,是他上我家门提的亲,可是到头来他却叫我做了恶人——我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恨!” 她说得声泪俱下,任谁看了都难免生出几分动容。 慕容晏只沉默地看着她哭。 王娇莺兀自哭了片刻,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由呜咽变为啜泣,而后渐渐只有几声抽噎。她抬起袖子拭去泪珠,又挺直了脊背与脖子,抬起下巴看向慕容晏:“我小产后在床上躺了半年才起来,那之后我也死心了,不再奢求着他还能回心转意,只想着他们不要做到我脸前来,别让我在娘家和其他官夫人面前难堪就成,我就当眼不见为净,可我的退让换来的却是他们的得寸进尺!”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破出几分不成调的尖嗓音。 王娇莺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才继续道,“这些年来,他不仅在外面给那贱人安了家,有时还会把人带进府里来,说是魏宝檀想母亲。他不让我进他的书房,不让我动他的东西,但每次那贱人来看女儿,他倒是故意做样子只呆在书房里,但扭脸就把伺候的人全都支走,不许他们靠近,说是要办要务不许人打搅,他当我是傻子不成?!后来我闯了一次,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她问话时脸上带着笑,笑容里满是讥讽。慕容晏抿了下唇。 王娇莺也不是真地要听她回答,问完便继续说了下去:“我一进去,就见他魏镜台只穿了一件中医,而那贱人坐在旁边,头都不敢抬一下。你说,换做是你,一进门看见你的夫君和一个与他藕断丝连的女子衣衫不整地坐在那,你会怎么想?” 说完,王娇莺有意停顿了一下,眼神落在慕容晏的脸上,一错不错,似是想从她那里得到些认同。 但慕容晏只是缓慢地眨了下眼:“所以,你才叫陈良雪随你一道上京告魏大人一状?” “不错。”王娇莺眼神闪了闪,“我一退再退,换来的却是他们猖狂如斯,至我于如此境地,那我为何还要退让?他想平步青云,想暗度陈仓坐拥齐人之福,以为离开越州就能拿捏我?那我偏要让他一场空!”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昨日,我一听说他又屏退了所有人,我就知道,他应该又要见那贱人了。呵,真是多情,人家都去告他了,他却还想着怎么把人保下来。所以,我故意带走了所有人,给他们留足了时间,本想着等那贱人离开了我再叫人把她捉回来抓个现行,可谁知我没堵到那贱人,倒是等来了他的死讯。” “你是说,是魏大人主动屏退下人的?”慕容晏忽问道。 “那不然呢?这里是京城,又是官驿,我就算想拿夫人架子,也不能叫别人看了笑话去。”王娇莺语气一扬,又旋即落下,“我没想到那贱人能下得了如此狠手,早知今日,我就算是让他恨毒了我,我也该拦着的。” “可是,”慕容晏的嗓音骤然冷厉下来,“你刚才不是说,是你主动叫来陈良雪让他们私会的吗?” 王娇莺的脸上快速划过一道惊色。 她的表情变得很快,那点儿惊色不过稍纵即逝,但慕容晏没错过她脸上的这点变化。 也是在这一刻,慕容晏忽的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竟是被王英带着跑了。从她开始讲自己与魏镜台、陈良雪之间的种种,便都只是王英在说,她在听,本该她主动出击的问话,变成了王英说什么她听什么。 她的回答很巧,细说了自己与魏镜台、陈良雪之间的恩怨,以及一口带过了为何魏镜台身死时院中无人,却回避了“越州王氏”和平越郡王府。 她不敢把越州王氏牵扯进这桩案子来。 这是为何?若是怕有损宗族的名声,那一开始又何必要提? 念头在她脑中打了个转,尚未来得及深入,便听魏夫人扬声回答道:“我说过了,若不是我默许,让她跟着我们,她陈良雪一个妇人,如何能独自上的了京,若不是我一听他屏退下人,就知道他要私会那贱人,故意给他们创造时机,他们又如何能顺顺利利地在这官驿中相见?这难道还不算是我主动叫他们私会吗?” “好,你这样倒也能说得通,”慕容晏点了下头,脚下一动,几步走近王娇莺身前,居高临下地追问道,“那我问你,你既口口声声笃定昨日是陈娘子与魏大人私会时将她杀害,那你或是其他任何人,可有亲眼见到陈娘子出现在这官驿附近?” 王娇莺面色顿时一紧。 慕容晏目光灼灼,带着逼人之势望向王娇莺,叫王娇莺当即慌了神,胸中鼓噪,手指冰凉。 “见到,或是没见到?” 王娇莺喉咙翻滚,咽下一口唾沫:“见……没……” 门外忽然传来响动。 慕容晏猛一回头,厉声问道:“谁?!” 门外那人低声道:“慕容参事,有要紧事,请借一步说话。” 慕容晏瞥王娇莺一眼,只见她脸色虽然还紧绷着,眼神却已经松散了下去,显然,这一刻喘息,已经让她找回了心神。 她没忍住在心里暗咒一声,却也无法,值得转身出门去,看见门口面生的年轻校尉也不由迁怒:“我不是说了,没我命令,不可上前吗?” 那年轻校尉也从未见过她如此严厉的神色,当即慌了神,支吾道:“可是慕容参事,是周提点,是提点大人,他说,他说他那边快顶不住了,叫你,叫你想想法子。” 慕容晏一愣:“沈监察还未回来?” 年轻校尉垂着脑袋狠狠摇了摇:“没有,一直没有,提点大人说,他也要没辙了。” 慕容晏心下一沉。沈琚入宫请命,也知事态紧急,断不会故意拖延,一去不回,要么是有人故意拖住了他不让他见到殿下,要么……是有人不想让他回来。 “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周提点,等我一刻钟就来。”交待完便迅速转身回了柴房内。 王娇莺的神色已经全然平静了,看见她再度进来,脸上甚至带了点笑:“哟,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脸色这么差啊?莫不是前头又死人了?哎,对了,昨日和你一起来的那个皇城司监察呢?他怎么就让你一个姑娘家在这里跑前跑后的,未免也太不怜香惜玉了吧?” 柴房单薄一层门,隔不了太多声音,她虽没听清楚他们在外头说了什么,却也听到了几个字眼,说什么“顶不住了”和“还没回来”。 这八个字实在是她的定心丸。 先前她被这丫头弄得慌了神,本有些懊悔不该喊出越州王氏的名头,可听见这八个字,她又觉得安心。是该喊的,不喊出来,宗族如何能庇护它的子孙? 想来就是因为她喊了,这丫头才这副焦头烂额样。 王娇莺越想越安心,笑容也显眼了不少。 到底还是年轻,不懂规矩,想来也扑腾不了几天了。 她正笑着,却见慕容晏大步走到她面前,面色发寒。 那表情还是让王娇莺心颤了片刻,正想开口再提提胆气,却听慕容晏单刀直入道:“王英,我会修书去越州核实你的身份,在这之前,就委屈你一直待在这里了。“ 王娇莺面色骤变:“你不能如此!” “为何不能?许你冒充皇亲国戚,却不许我查验,这算什么道理?” 王娇莺咬咬牙。 不能让她修书去越州,一旦她修书去了,家中定无人会认,日后就算她还能回到越州,也只能做王英了。 “我没见到那贱、陈良雪。但魏镜台每次与她私会前都是如此动作,我不需要见到陈良雪的影子也能知道。”末了,又露出几分不耐烦,“左右肯定是和那贱人脱不了干系,即便不是她,她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这时这般逼问我,不如想想该怎么把自己摘出去。” “这就不劳费心了。”慕容晏点了下头,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回头问了句,“昌隆通宝,你可熟悉?” 王娇莺的脸色却是倏然一变:“昌隆通宝?你问这个做什么?” 慕容晏不答,只看着她。 王娇莺撇过脸,低声道:“昌隆通兑的时候,我还没嫁给他,昌隆通宝的事,我不清楚。” 慕容晏跨出了柴房,随后房门不轻不重地合上。 王娇莺屏着呼吸,直到听到慕容晏确实走远、那两个守门的校尉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来的声音,才慢慢地松出一口气,肩膀垂下。 那丫头,怎么忽然会提到昌隆通宝呢? 昌隆通宝,这和昌隆通宝有什么关系……难道魏镜台的死,和昌隆通宝有关? 不,这不可能,绝不可能——是他,只能是他,原来他还没有死心。 王娇莺一个激灵,而后死死地咬住牙,开始回忆自己先前有没有说错什么。 应是没有的,她本以为魏镜台会被人害死是因为他是越州通判,她不能让人把这事和他在越州为政联系在一起,若要让人把目光放到越州,难免会注意到平国公与平越郡王府,那会给家里添麻烦,所以她才故意往儿女私情上引,没想到竟是歪打正着了。 还好,还好。她应该没说错什么,没漏什么不该漏的。 这样想着,王娇莺忽然垂下头,肩膀一抖一抖,无声地笑了起来。 * 官驿门前,于敏不愿再忍受周旸的聒噪,面色铁青道:“周提点,若慕容司直再不露面,就莫要怪本官不讲情面,参皇城司一本抗旨不尊了!” 周旸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他东拉西扯,从秦垣恺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说到查抄秦府,又说到皇城司交到刑部手里的其他案子,嗓子都要冒火,可是沈琚迟迟没有带着谕旨回来。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老大被什么事拖住了,可到了这个时候,就是傻子也能看出定是出了什么事,这人显然一时半刻回不来了。 周旸一边想该怎么办,一边嘴上秃噜着说了百八十遍的车轱辘话:“于大人,你瞧,大家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做得这么不留情面,今日是我皇城司有难请你帮个忙,明日你刑部遇上了事,我们也会行个方便不是?大家都是为天家做事——” “周提点。”慕容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旸如蒙大赦,话锋一转,又揽着于敏道:“你看,我说什么,我们可不是抗旨不尊,只是皇城司办的也是要事……” 他说话间,慕容晏已经来到两人面前。 她没怎么同刑部打过交道,对于敏不熟,于是行了一礼,客气道:“下官大理寺司直并皇城司参事慕容逢时,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于敏答道:“于敏之,刑部郎中。” “于郎中。”慕容晏点了下头,“听闻刑部参我炮制冤案、诬陷忠良,敢问于郎中,我炮制了哪起冤案,诬陷了哪位忠良?” 于敏面色紧绷,肃声道:“等回了刑部,你自会知晓。” 慕容晏似笑非笑道:“看来,这一趟我是非走不可了?” 于敏向着皇城的方向一拱手:“圣上有令,莫不是慕容司直想要抗旨?” 这话一出,周旸和跟着他的校尉们与于敏带来的捕役之间的氛围顿时微妙了起来。 “不敢。于郎中扣我一顶高帽,我若是不去,这帽子岂不是就摘不下来了。”慕容晏一笑,“我这人还真不喜欢戴高帽,又闷又热,还遮挡视线。” 不臣 第94节 笑过,她转头对周旸说:“烦请周提点转告监察大人,请他恕下官失职,实在是下官不得不走这一遭。” 周旸一愣,而后迅速反应过来,慕容晏这是要让他们装作沈琚还在官驿的样子。 周旸点了下头,慕容晏便又交待:“哦对,还有,若我的婢女送衣裳来了,就寻间空房,让她等等我,先莫要回府了。” 周旸不知脑补了些什么,脸色凝重地重重点了下头:“慕容晏参事放心,有我在,保证都安排妥当。” 慕容晏便跟着于敏走了。 念着慕容晏到底也算朝廷命官,又是姑娘家,何况那炮制案情的罪名还未落实,于敏来之前,刑部尚书特意拨了一辆马车,叫他把人用车带回来。 于敏站在车架前,见慕容晏上了车,这才转身上马。只是刚一坐定,正欲让车夫启程,慕容晏却忽然掀开车帘,问了它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于郎中可知道昌隆通宝?” 于敏皱眉道:“昌隆通宝?缺重滥发的铜钱,酿成大祸,朝中谁人不知?” 慕容晏点了下头,放下车帘。 是了,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常人提起昌隆通宝,首先想到的都该是这铜钱缺重,小而薄,以及它带来的乱子。 可是为何,魏夫人回答道却是通兑时她尚未嫁给魏镜台所以不清楚昌隆通宝之事。 那么魏夫人以为,她提到昌隆通宝是在暗示哪一桩事呢? 第118章 业镜台(29) 六部隶属尚书省,公衙本在一处,但自旧朝起,六部分工逐渐明晰,尚书令与左右仆射形同虚设,等到本朝建立后,尚书省只留下一个名头,六部的官衙也重新排布,分散开来,与其他协作紧密的衙门搬去一处。 刑部素来与大理寺交集甚多,两部衙门离得很近,故而慕容晏虽未进过刑部的大门,但是平日里出入大理寺,免不了会路过。 慕容晏和于敏在刑部大门前下了车。 时值中秋休沐,刑部大门紧闭。慕容晏上下打量两眼,不知是自己心绪使然,还是日头西斜、秋意浸染,她望着刑部那宽阔的门庭以及门前两侧公正威严的獬豸像,只觉得往日里叫百姓们闻风丧胆的高大公衙,此时失了人气,竟也显露出了几分萧条寥落。 “慕容司直。”于敏喊道,慕容晏向他看去,这才注意到于敏似乎并不打算领她从正门进刑部。 慕容晏眉毛轻抬:“于郎中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你们刑部的门槛高到容不下我从正门进了?” 于敏脸颊一抽。且不说今日真把慕容晏从正门押进去,那尚书大人也不必考量什么可进可退的事了,单说它刑部,这里可是朝廷中枢,办公要地,整个大雍的命脉都汇集于此,休沐时四下无人,当然要上锁,非有特令不能开,否则若出了什么岔子,谁担得起? 不说他刑部了,现在让她慕容晏去开她大理寺的正门,她敢吗?她也是朝廷命官,分明对此事一清二楚,却还要故意这样刺一嘴——观音刺似的——果真是牙尖嘴利,无怪乎能讨陛下和长公主的欢心。 于敏冷着脸答道:“我刑部自有我刑部的规矩,慕容司直还是莫要在这些旁枝末节上过多纠缠。”而后一甩袖,“lz慕容司直这边请。” 于敏带着她从侧边一道不起眼的小巷中绕过,敲开了一扇侧门。 原本跟着于敏来的捕役们这时也只留了两个跟在身后,余下的都被遣走了。 如此,四个人静悄悄地进了刑部,给原本显得有些空旷寂静的刑部添上了几分诡谲。 于敏把人带到时,不见两位侍郎,只刑部尚书一人坐在公堂。 午时已过,日向西斜,日光晒不进房中,加之公堂两侧往日里用来给刑部官员办案的桌案上皆是空空如也,便更多几分幽暗,就连顶上高大宽阔、上书“明刑弼教”的匾额也显得昏蒙。 慕容晏仰起头,第一眼望见的,是“明刑弼教”之下几乎占了半面墙的獬豸像。 威严的神兽头颅高昂,金刚怒目,尖利的兽角正指匾额的“刑”字,脚踏哭喊求饶的作奸犯科之徒;另有一人骑在獬豸背上,长衣广袖,手握五刑之书,乃刑与法之鼻祖,上古圣人皋陶。 壁画栩栩如生,震慑之意十足,叫她一时之间没能注意到公堂之上坐在桌案前的刑部尚书,直到一旁的于敏喊了声“大人”,她才注意到那壁画之前坐着的身影。 刑部尚书何昶正在假寐,听到动静才缓缓抬起头来,似是还未醒神,先看了眼慕容晏,而后冲于敏点了点头:“回来了。” 于敏恭敬道:“不负大人所托。” 何昶又点了下头,好似这才清醒过来,先夸赞了一番于敏的稳重,事情交给他办最放心,又说差事辛苦,拖累他不能同家人团聚,于敏忙说,分内之事,自当竭尽全力,尚书大人便微笑着准他之后多休沐一天,而后便叫他回家。 于敏一直悬着的心在听到“回家去吧”四字时终于落了回去。 他舒了一口气,肩上也随之一松,正欲轻快离去时,却听那观音刺忽然道:“于郎中留步。” 于敏脚下猛地一顿,直觉不妙。 果然,那观音刺不是个省心的。 于敏回过头,只见她面朝尚书大人,语带讥讽:“尚书大人,便是我入大理寺时间不长,但耳濡目染,也知道孤证不立的道理。你们既要审我,那怎么说都该有至少两人在此才是。现在你叫于郎中离开,莫不是你们其实并不打算审我,不过只是想把那罪名干脆扣在我头上,还是说,你们刑部的规矩,就是这般没规矩?” 此话一出,公堂上静了一瞬。而后,便听于敏指着公堂背后一整面墙上绘着的獬豸像愤声道:“皋陶圣人与獬豸在上,你休要在此颠倒黑白、信口雌黄!” “好啦。”刑部尚书宽声道,“敏之,回去吧。” 于敏忧心一走就真地做实了刑部不公之事:“可是大人——” “敏之,”何昶声音听起来仍旧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回去吧。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于敏头皮一紧。是了,他先前分明想清楚的,这事是上头的神仙打架,他一个无权无势一路靠自己爬上来的小小刑部郎中,怎么这时被那观音刺三言两语就给带跑了!于敏连忙应了声“是”,匆匆退下,关门时还手忙脚乱地推开了一次才彻底关上。 门一合,本就昏蒙的公堂便更加暗了。 慕容晏看了眼墙上的皋陶与獬豸,随后看向刑部尚书,忽然笑了:“看来,是我大理寺中人确实不懂刑部的规矩了。” 刑部尚书仿佛没听见她的讥讽,只道:“慕容姑娘,你可知老夫为何要将你叫来刑部?” 慕容晏也不回他的话:“何尚书,我也是陛下亲封的朝廷命官,就算事刑部要问我的罪,可如今我仍有官职在身,请您以官身称我,当然,何尚书您是上官,对我也可以不称官身,我字逢时,您称我慕容逢时也是可以的。” 何昶听罢,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慕容逢时。好,那我就再问一遍,慕容逢时,你可知老夫为何要你来刑部。” 慕容晏这才答道:“听闻刑部今日在御前参奏我炮制冤案、残害忠良,大人既然问了,那下官也斗胆问大人一句,敢问我炮制了哪起冤案,残害了哪位忠良。” 何昶却摇了摇头:“逢时此言差矣,我今日上奏的,是炮制案情,而非冤案,至于残害忠良,老夫可从来没说过,定是哪个小子胡乱听去传错了。“ “呵”,慕容晏冷笑一声,“大人不必同我计较这几个字眼,左右何尚书您在御前参我一本造假,现下无论冤还是不冤,我都要费心辩驳,一个闹不好,脱了这身官服是轻,能不能有命侍奉爹娘终老都未可知。” 何昶为官数十载,又做了多年高官,许久不见有人这样直白地同他说话,一时有些怔愣。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并不多说什么,问起了下一个问题:“这么说,你并不承认自己炮制案情之罪了?” 慕容晏望进他的眼睛,年轻的瞳孔中燃着熊熊怒火:“我当然不认!” 何昶点了下头:“好。”旋即又话锋一转,问她,“那你可知,秦垣恺等人猎杀的流民,除了头骨被制成酒器,余下的尸骨大多都丢进御兽园喂了野兽,而你在乱坟岗发现的那些尸首,除了最开始被摆在鹿山官道的那一具之外,余下的并非是秦垣恺等人猎杀的,而是从京郊小茂村李铁锁家的后院搬来的。” 慕容晏起先听着皱眉,听到后面,已然变成了满面错愕:“怎么会……你可查实了?当真?” 何昶一直平和的面容到了此刻终于变为了严肃:“自然当真!难不成,你以为除你以外,我泱泱大雍就再没有一个断案之才,三法司中全是尸位素餐之人吗!” 慕容晏犹陷在震惊之中,闻言只是轻轻摇了下头:“下官不敢。” 何昶放平了语气:“慕容逢时,我知道你聪明,有巧思,想法也多。你破案快不假,可我刑部亦会求稳求真。不然,你当刑部这半年来在做什么?” 慕容晏这时才勉强回过神来,问道:“那敢问大人,是如何发现此事的?” 何昶哼了一声:“自然是抽丝剥茧、细细梳理,不放过每一个疑点。” 慕容晏抿了抿唇:“大人,我是问,刑部如何断定乱坟岗中的尸骨是来自李铁锁后院的?还有,若那些人不是秦垣恺诸人所害,他装作不知道就是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匆忙处理济悯庄背后的流民?” 何昶严肃规整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为何?自然是因为,他杀的人太多了,所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不是他害的。”说着,他停顿片刻,平复了下嗓音,又继续道,“他把人的头骨做成酒器,靠的是把尸首丢进御兽园里喂野兽,等那些野兽把骨头啃干净了,再叫下人捡回来,头骨留下,其他的骨头下人们处理。这种事情他也不会自己盯着看,下人有时不愿冒险去兽坑里捡骨,就会把尸首偷偷埋了然后谎称头骨被野兽咬碎了,或者有时,死的人多,野兽吃饱了但尸首还没吃完,又不能留着让御兽园里的驯兽师和养兽人发现了,他们也会把尸首从兽坑里拖出来埋了,秦垣恺知道这种没吃完的会被埋了。本来没把鹿山官道上的尸首联系到自己身上,只是你跑去济悯庄惊到了他,歪打正着了。” 寒意自头顶直灌脚下,慕容晏忍不住咬紧了牙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过御兽园中那噩梦般的一幕了。 那些被撕咬、吞食、肢体破碎扭曲、面容惊惧变形的尸首。 那些不仅是尸首。 那些曾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那些曾是一个个以为上苍开恩、将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人。 许久,她才从牙缝中挤出她尽力平复过的因愤怒和悲伤的嗓音:“那我没有抓错人,何来炮制案情一说。” “刑部后来审过秦家下人,因为那处乱坟岗离京城太近了,他们怕出现在那附近被人认出来,所以从来都没有去过,而是远离京畿,去到更远、人迹罕至、有野兽出没的山野丛林里,伪装成失足坠落的登山客,或是意外遇野兽袭击的猎人,还会在那些尸首身上留下点银两或是小物件、小猎物,这样就算有百姓发现尸首,多半也只会拿了东西走人,而不会报官,即便报官,也报不到京城来。刑部带人一一去核查过,确认不假。”说完,何昶再度看向慕容晏,眼光一凝,厉声道,“慕容逢时,回答我,既然秦垣恺的下人从未往乱坟岗弃尸,你又如何会想到乱坟岗,还偏偏找到了尸首!刑部怀疑你,难道怀疑错了吗?!” 慕容晏一时语塞,回忆自己当时的心绪。 那时父亲在狱中,她一时心急,加上还有些想要表现自己、证明自己的心思,所以才敢拦下沈琚的马,大胆作赌。 可是为什么是乱坟岗呢?她起先推测了许多地方,又一一排除,到最后,唯有乱坟岗留了下来,因为那尸首是提前藏匿后再被搬去鹿山而非直接抛到鹿山的,只有乱坟岗最方便藏尸。 “我……”她的嗓音涩得厉害,“我回答不了,我知道那尸首是被人提前藏好后特地搬来故意摆在那里的,而摆在鹿山官道上,想来就是要闹大、闹到长公主眼前——” 慕容晏忽然收了声。 那尸首的确是被人特意摆到那里的,她曾在长公主面前大胆确认过,那尸首是被长公主下令特意摆在那里的,而在这之前,那尸首被人送到了江太傅的面前。 既是如此,那她当初关于有人提前藏匿尸首,因藏在家中太容易被旁人发现、而唯有鹿山和乱坟岗一个是皇家园林另一个是不祥之地的缘由人迹罕至而便于藏尸的猜测,便不成立了。 可不成立,皇城司却仍是在乱坟岗发现了那么多具尸首。 那她当初为何会对乱坟岗那样笃定? 就好像……着了相一样。 现在想来,就算如她最开始推测的那样,尸首是被人提前藏起特意摆放在鹿山,可为什么一定要把尸首藏在京城内,而不是京畿之外?就算入京盘查麻烦,需要过邢县一道关,可能把尸首悄无声息带进京城之中抛到江怀左门前的人,邢县又能算什么难处。 可她偏偏一点都没想过,甚至从长公主那处得到回答后,因为那一案已结、秦垣恺等人之罪板上钉钉,她也没有再想过这一点。 直到此时。 但乱坟岗又真地发现了残缺的尸首,她确实辩无可辩。 她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我就是……就是想到了。” “就当是你有神通,想道了,那你又可知,你在乱坟岗发现的那些尸首,是在你于城门前拦下昭国公的那个晚上,才被人从小茂村搬去乱坟岗的。” “什么……?”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却在何尚书肯定的眼神中一点一点褪去了脸上的血色。 她太清楚这看起来像什么了。哪怕她确实一无所知,可是这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她精心准备的、将秦垣恺当作垫脚石只为让自己成名的一出大戏。 而她解释不清。 哪怕她什么都没有做过,哪怕最后刑部并无实证将她放走了,可人人心中有一杆秤,他人又会如何想? 殿下会如何想?小陛下会如何想?朝臣们会如何想?百姓们会如何想?他们……又会如何想自己的爹娘? 还有,沈琚。 沈琚会如何想?他一去不回,会不会就是听到这些,觉得一切都是她的算计,觉得她是个今日能为自己用案情算计官身、明日就能炮制案情算计无辜之人的无情无义之人? 层层叠叠的恐惧和失落将她紧紧围住,团团包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官场,根本不是一个只要立身持正、问心无愧就能站得稳的地方。 不臣 第95节 她总想让他人把她放在眼里,可现在别人真把她放在眼里了,精心算计、层层布局,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挡不住一击。 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了中秋宴后的御花园里,长公主同她说的那番话。 “……以后这样的场合还会有很多,到那时,我可就不会再给你找台阶下了,你得自己想法子走出去。若是连这个都办不到,就不要奢求自己不该求的东西。” “有些东西,接得住才要得起,接不住的,你强要了,只会要命,懂了吗?” 她何止是接不住,她是全无招架之力。 “慕容司直。”獬豸像下,刑部尚书何昶面无表情,肃声道,“回答我,你作何解释?!” 慕容晏猛地抬起头。 不,这样不行。 她如今不止是慕容晏,她还是大理寺司直并皇城司参事,她不能就这么认输了,一旦她认输,她就会成为别人攻向大理寺、攻向爹娘、攻向皇城司、攻向沈琚和长公主的一把刀。 她必须,必须要接住。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努力找回神思,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 她想要按住抖动的手,两手触碰到一起,才发觉她的双手正因剧烈的情绪痉挛成拳,无论如何也张不开。 只是动动小拇指,都叫她抖得更加厉害,甚至让她感到手上的筋络抽痛。 但她没有放弃,而是咬着牙,努力将抖得愈发厉害的小拇指一点一点伸开。 五指相连,小拇指松开了,旁边的指头也跟着一点一点张开,直到整张手从拳头舒张开,她几乎浑身上下都要被汗浸透了。 她看向何昶:“我无法解释,因为我的确不知。”头一句时,她的声音还有些气弱失声,但一句话说完,已然恢复了平稳,“敢问何尚书,这些尸首是被人从小茂村运去,你又是如何得知?” “自然是刑部调查来的。”何昶道。 “我知道是刑部调查来的,我是说,大人您是从何处调查来的?”说完不等何昶回答,她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如今据‘无头尸案’已过半年,半年的光景,想来就算有什么痕迹,风吹日晒雨淋行人来来回回也早就被抹掉了,大人的证据,应该也是从别人口中得来的吧?” 何昶点了下头:“不错。” “既是从别人口中得来的,大人又如何知晓这不是旁人设下的局?就像现在,我站在此处,说不清自己为何会笃定去乱坟岗,又为何被拉扯进这一串谜团之中,甚至想不明白,什么人会那样早得盯上我。就算我去拦皇城司一事不是秘密,他们提前布好局,又如何能肯定我一定会去乱坟岗,又怎么知道我破了此案后,能得到官身,进入大理寺和皇城司?” 她越说头脑越清晰。 为什么偏偏是她?因为…… 动她一个,能同时牵连到爹娘、舅舅、沈琚三家。 所以是她,从一开始就是她。 她的心思太好猜了。早在她成为慕容逢时之前,她就以慕容易的身份频繁出入大理寺破了不少案件,京郊无头尸这样的奇案,又偏偏她的父亲因此下狱,她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而娘亲也不会拦着她,所以从她在城门口等沈琚时,她参与进京郊无头尸案,就已经是一个必然的局面。 所以,无论她之后会不会被封官,只要她参与进去了,她就注定能牵连到与她有关的这些人。 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能耐、这样的耐心布下这样繁杂的局。 又为什么是现在、此刻? 因为现在,她本该在—— 魏镜台。越州。 慕容晏看向獬豸像下面容因屋中昏暗而看不太清的何昶。 他为什么要单独和自己谈话? 她被带来刑部不是秘密,何昶身为刑部尚书,绝不会蠢到让自己在刑部出了岔子。 那他不留于敏,单独和自己谈话,是要敲打她,让她知难而退,或者试探她,看看她到底有多少的能耐,还是说…… 她回想了一遍刚刚的对话,先前心神不宁,她并未注意到,这时想来,何昶与她有问有答,回答时也事无巨细,从头到尾都未曾有逼问,唯有在她最受打击、陷入情绪之时,喊了她一声“慕容司直”,打断了她的沉沦。 慕容晏心头升起了一个诡异的猜测。 何尚书,似乎是在帮她。 “越州。”她前进几步,走到何昶面前。 刑部公堂不似府衙需要抬高堂上以示官家威严,上官如刑部尚书,也只是坐在普通的桌案前。慕容晏一走近桌案,站直了倒是比坐着的何昶高出近半身。 她微微俯下身,低声问道:“是越州,对吗?” 何昶凝视着慕容晏。官场沉浮数十载的老人,早就练就了一张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的脸,直到片刻后,他忽然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何昶叹道,随后他偏过头,朝着一处喊道,“行了,我替你做这么久恶人了,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慕容晏循声望去,这才看到刑部公堂之中除了她和何尚书,竟还有第三人站在角落里。 那人影逐渐从黑暗中走出,慕容晏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再一次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舅舅?!” 第119章 业镜台(30) 一个时辰前,长春宫。 有薛鸾带着禁军守门,沈琚到底没有硬闯,转而在薛鸾似笑非笑、似暗含威胁细看却唯有从容的眼神中走进了长春宫的围墙内。 大门在他身后合上,将这纷乱世间的权欲和热闹都隔绝在了门后。 长春宫。沈琚在心中暗暗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 接管皇城司之前,他便已经先行了解过皇城中的每一座宫院,对这里也有几分印象。 长春宫这名字听着花团锦簇,实则是一座冷宫。先帝殡天之前,这里住着引先帝走上外道而得群臣激愤、请旨以罚之的贵妃王氏;先帝殡天之后,王氏追随先帝而去,新帝年幼,后宫空置,这里便成了皇宫中无人前来的“死地”。 沈琚环视四周。虽是秋日中,京中的草木渐黄,但仍能从中窥得生机的秋日余兴,然而这里却像是被红尘遗落之地,除了丛生的杂草外,便再找不出半点儿活气,斑驳的墙面是死的,被掩埋的石砖是死的,倒是还有几棵枯树,也不知是何时败去的,只一杆死木枯寂地立着。 长春宫。便是有心阻他,可为什么偏偏是长春宫。 沈琚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渐渐勾出了一些回忆。 那是在他离开肃国公府启程赴京的前夜。 那天晚上,家人为他送行,他与一众兄弟姊妹同叔伯婶母们和祖父母二人同席。 念着他第二日一早便要上路,整个宴上他只浅饮了几杯酒,倒是几个堂兄弟们被豪饮的二堂姐和两个双胎堂妹以替他饯别的名义灌得酩酊一场。 宴过之后,他刚回到自己院中,正坐在廊下散酒气时,祖父院中来人,叫他去书房说话。 该交待的祖父早早都交待过,他便以为是祖父宴上多饮了几杯——难得那日祖母没有拦着——起了情绪,他本就不善言辞,比不得两个妹妹和小十一嘴甜,还在心中酝酿了半天该如何宽慰,谁知一踏进书房,看见的是祖母的身影。 肃国公夫人沈茵,先帝发妻懿慧皇后沈茴的二姐,当年被诬陷灭门的沈在廷的长女,沈氏一族唯一一个真正还在世的后人。 祖父顽童心性,自他有记忆以来,每每自军营里练兵归来,都还要带着他们一群孩子兵上山打猎、下河摸鱼,故而家中一直是祖母说了算。 祖母掌家多年,练就了一双凌厉双眼和不苟言笑的严肃面庞,便是他如今已经长大,看到祖母仍是下意识的生出些敬畏。 祖母见他进来,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冲他招了招手:“来,坐到祖母身边来。” 沈琚听话地走近,正准备给祖母请个安,就被祖母架住了胳膊。祖母虽上了年纪,但力道还在,精瘦的手背骨骼凸起拦住了他身体向下的态势。 “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今晚就咱们祖孙两个说说话。”祖母按他在身旁坐下,握住他的手,拍了两把手背,“你同祖母说心里话,你心中可是有怨?” 这一下把沈琚问住了,顿觉无措。他一向不如兄长姐姐们聪明机灵,也不比弟弟妹妹会哄祖母开心,他知道自己是子孙中最无趣的那个,所以平时能不张嘴就不张嘴,都是安安静静听别人说——将心比心,他自己也更喜欢听他们说热闹话,而不是像自己这样,一张嘴就冷场。 “你若心里有怨,也别怨你的爹娘,要怨就怨祖母,是祖母的错,也是祖母拖累了你。” 这下由不得他再斟酌字句了。沈琚赶忙摇头道:“孙儿不怨祖母。” “怨吧,你怨我,我这心里还好受些。”祖母轻声道。 沈琚看向祖母,这时才发觉,祖母一向挺直的脊背有些弯了,平素里凌厉的眼中竟泛着泪光。他一惊,打过腹稿的一肚子宽慰此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抓着祖母的手,翻来覆去地说:“孙儿真的不怨,祖母莫要多心。” 祖母似是没听见,只不停说:“怎能不怨,怎能不怨呢。” 沈琚便沉默下来,没有再开口。他知道祖母说的不是他,而是她自己。收到宣召他入京诏令的那晚,祖父就将沈家的事同他交待过一遍,包括过去沈家的府邸在哪,他入京后该如何祭拜等等,还叫他有什么不清楚的不要去问祖母,免得勾起她的伤心事。 沈氏被诬陷灭门一事的原委在先太后为沈家平反后举世皆知,可洗清了污名又如何,人死了就是死了,不是话本子里的精怪鬼神,没的复生。 沈琚静静陪祖母坐了一柱香的时间,待祖母平静了心情,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 她说:“你这孩子,自小就不爱说话,说好听些是稳重,但其实是你心里装着事儿,谁都不肯说。你这样,我倒是不担心你入京,可是到了京城,肃国公府远在天边,你没人支应,还是要自己机警着些。” 这话祖父也和他交待过,不过当时老爷子同他说的是“京城里的那些个东西,一天天的尽爱憋坏屁,你不爱说话也好,少说少错,省的他们揪你错处,老子离得又远,寄封信都要个把月,远水浇不了近火,你机灵着准没错”。 沈琚重重点头:“祖父也交待过,祖母放心,孙儿不是小孩子,孙儿知道该如何做。” 祖母用力捏了把他的手掌:“我不担心这个,我是担心你太独了,真遇上事也不肯说。”祖母捏他的力道不轻,沈琚吃痛,但没言语承受了下来,祖母就又说,“瞧瞧,这要是十一或者明珠明琅那两个小丫头,早就要叽里哇啦地要我别用力了。” 沈琚抿了下唇:“孙儿不痛。” 祖母松开手,“啪”的一声在他手背上猛拍了一下:“我说你痛了吗?不打自招。” 沈琚登时默然。 祖母看着他沉默的脸庞,长长地叹了口气:“见都没见过,真不知她怎么偏生就挑中了你,许是这就是命……琚儿,啊不,该叫你钧之了。钧之,取了字就是大人了,此行入京之后,只有沈琚,再无明琚,从今以后,你就是真正的沈家人,是昭国公府的国公爷,你自立了门庭,往后家里、肃国公府也注定帮不上你太多。但也莫怕,我沈家儿郎,一向是顶天立地、问心无愧的,若是有人逼你做你不怨做的事,你只管拒绝了就是。” 沈琚本想应声称是,但沉默片刻,他问出了那个本没想着问的问题:“那若是逼我的人,我拒绝不得呢?” 祖母看他的眼神多了丝欣慰:“那你就问问重华殿的那位,当日长春宫一诺,可还作数。” 回忆至此,沈琚抬眼,望向眼前斑驳的廊柱和破败的门扉。 偌大的皇宫,薛鸾带他来此,绝不是巧合。 沈琚迈步至门前,抬起手敲了两把,而后轻轻一推。 门开了,正如预料。 一道背影站在其中,听到响动,回过头来。 沈琚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惊诧:“……谢相?” * 慕容晏看着眼前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积攒多时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蓬勃地喷涌出来:“下官不过一六品司直,何德何能竟得中书令如此看重。相爷,你可真是让下官受宠若惊啊。” 何尚书还端坐在他的椅子上,闻言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垂下了头。不是他有心想看别人家的笑话,实在是这里是刑部公堂,他身为刑部尚书,必须得在此坐镇。 谢昀嘴角一抽:“你这丫头,谁教的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长辈?”慕容晏冷笑一声,“我爹娘从小就教我,不是所有人都能叫长辈的,长辈要有长辈的样子,若是有些人,不做长辈的事,却只摆长辈的谱,那种只长年纪不长心智的,不能叫长辈,自然也不必以长辈之礼相待。” 不臣 第96节 慕容晏说了一大堆,到了谢昀耳朵里便只听见了一个“爹“字。谢昀冷哼一声:“就知道慕容襄那臭小子教不了一点儿好。” 何昶一听,当即觉得要遭,心说难怪谢昀这厮明明年轻时也是京中贵女们竞相追捧的鲜衣怒马少年郎,到头来却混成了孤家寡人,就这张破嘴,哪个千娇百宠出来的贵女受得了。 果然,慕容晏一听这话,心里的烈焰燃得更起劲了:“相爷真是说笑,我爹娘如何教我,干相爷何事?我劝相爷慎言,要是不会说话,就把嘴巴缝上,省的一天到晚指使这个指使那个,结果半点好事不干。” 何昶又心想,民间总说外甥像舅,实在是颇有大智慧,瞧瞧他眼前这对舅甥,那真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还是头一回见得在朝堂上能一人舌战群臣而立于不败之地的谢中书这般吃瘪的模样。 “我半点好事不干?慕容晏,你以为你入朝以来捅的那些篓子是谁给你填的坑?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要是不来,任由你们几个孩子瞎折腾,你们能把命都折腾没了!还我不干好事,你就一天到晚跟你爹乱来吧,尽不学好的!” 慕容晏一抬下巴:“那相爷倒是说给我听啊,告诉我您今日为何会在此,我又为何会在此?” 谢昀斜睨她一眼:“你怎么叫我呢?” 慕容晏脾气也撒了,话也问了,目的达成,不再执着于刺他,叫了声“舅舅”。 何昶忍不住在心里摇头,忍不住叹息这戏码结束得太快,又忍不住想,如此精彩的一幕,竟只有自己一人观赏,无人商量,实在是无趣。 谢昀点了下头,随后脸色一肃,问道:“你和沈琚在查的,是魏镜台吧?” 慕容晏没有回话。她不能确定舅舅问的是哪一遭,是听说了陈良雪在京兆府前敲鼓状告魏镜台,还是知道了魏镜台的死讯。 她还想了更多些。她想,若是后者,舅舅是从是那里听来的消息,是宫里?禁军?或别的什么人?会否……是凶手?又会否……魏镜台之死与他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不愿怀疑如此怀疑,尤其舅舅是娘亲除自己与爹之外唯一的亲人了。 大约是谢昀从她的表情读出了什么,他讽笑一声:“我知道魏镜台死了,我问的也是这个。怎么,你真以为皇城司是铁板一块,透不出风来吗?若你们不想让人知道,就不该大张旗鼓的满京城找还有没有收到过三枚昌隆通宝的官员。” 慕容晏撇开眼神:“请相爷恕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 “胡闹!”谢昀猛然喝了一声。 不说慕容晏,就连何昶都吓了一跳,连忙坐直了身体缓和氛围:“朝暲,朝暲,自家孩子,好好说就是了,何必动怒啊。” 谢昀一甩袖子,背过身去,不再看慕容晏:“好,你不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吗?是我让你来的,是我让何尚书进宫参你这一本的。魏镜台的事没了之前,你就好好待在这里,这个案子,我不许你插手。” 慕容晏着实没想道他会这样说,实在是难以置信:“舅舅?”她嘴巴张合了几下,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吐出一句,“你还是我舅舅吗?” “我太是你舅舅了!”谢昀转过身来,“正因为是你舅舅,我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往火坑里跳。你以为魏镜台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要查!”慕容晏吼道,嗓子都破了音,“既然舅舅你知道,那不妨你来告诉我,魏大人是怎么死的?谢昀,你告诉我呀,越州到底有什么,你说呀?” 她喊出了越州,整个堂上都为之一静。 一种从谢昀现身起就保持的微妙平衡被打破了。 “舅舅,我不是傻子,”慕容晏落下语调,平静地开了口,“从无头尸案起,要我查的几桩案子,都和越州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然后是魏大人,魏镜台,魏明臣,明臣,太师大人在官驿里提点过我几句,殿下送他去越州,是有缘由的。还有刚才,我一在何尚书面前提起越州,他便把你喊了出来。越州的事,他做不了主,不能说给我听,那舅舅,你呢,你能说给我听吗?” 谢昀望着她,良久,他闭上了眼,叹道:“你不是傻子,是我,是我太傻了。她提拔你,我还当成是好事一桩,帮她让你站稳脚跟。若我早知、若我早知,她提拔你,动的是这个心思,我说什么都不会让你踏上这条路。” 慕容晏隐有所感:“什么心思……要拿我,开越州的刀?” 谢昀却好似没有听到。他沉在回忆里,声音飘忽不定,像是诉说,又像呓语:“我那妹妹,从小主意就大,也怪我护她太好,叫她诸事平顺,便不知天高地厚,什么祸都敢闯,胆大包天,连要命的事都敢插一手,从来不计后果,不论得失,结果就是我一个没看住,她就能瞒着我做下这种大事——” 他睁眼望向慕容晏,眼中不知是怒更多,还是恼更多:“你爹自己不要命,还要拖着你一道上死路!” “舅舅不必恐吓于我。”慕容晏声音清脆地驳斥道,“你要说就说,不说就不说,反正你不说,我自己也能查。你现在这般,说又说不清,说一半留一半,遮遮掩掩的有什么意思?我最烦你们这种人了。” 谢昀的满身郁气顿时一扫而空:“你!你这丫头……” 慕容晏立刻顶了回去:“你这老头!” “我——我老头?”谢昀听到这话,面色都气红润了,“我哪里老了?啊?何昶,你告诉她,外面是不是都说我是京城第一美髯公?我老头?我比你爹看起来可年轻多了!” “哎呀呀呀呀呀,行啦。”何昶不耐烦地拍了把桌子,“什么老头不老头的,我刑部公堂可不是你们断家务事的地方。谢朝暲,大好的休沐日我没在家享天伦,反陪着你在这蹉跎,甚至还入宫一趟连欺君之罪都犯了,可不是为了听你们舅甥在这耍嘴皮子的。” 谢昀自知理亏,“哼”了一声,背过身去。 慕容晏转过头,看向何昶,行了一礼道:“让何尚书见笑了。敢问何尚书,您也说了,参我一本实乃欺君,敢问何尚书,为何能为舅舅做到如此地步?” 何昶怔愣一瞬,而后目光一软,看着慕容晏的眼神里带上了些赞赏:“你舅舅一把年纪,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只有你们一家亲人了,我和他相识数十年,也不忍心看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呀。何况,你还这般年轻,才行兼备,若你在刑狱这条路上走下去,迟早有一日,你会超过你爹,超过我,我也是个惜才爱才之人,也实在不忍,看你做了第二个魏镜台。” 第二个魏镜台。 慕容晏在心中将这六个字念了一遍,再联想到此前汪缜和太师同她说的话,心中已然明晰。 魏镜台被送长公主送去越州,本来是为了铲除那里生长的脓疮。可是那脓疮不是一般的脓疮,而是瘟疫,到头来他也被脓疮所染,成了被脓疮宿之于身的行尸走肉。 何昶苦笑一声,“你既能发现越州,想必早就注意到了越州的那些案卷。吏治清平,辖下无恶案,我也希望那都是真的。但可惜,真相却是,数十年来,越州没能送出哪怕一张状纸到京城。这些年来,我们不是没动过念头,可是师出无名,从何查起?倒也送了些人去,可无论心性如何,行事如何,到头来不是折戟,就是沉沦。慕容逢时,你也莫怪你舅舅动此下下策,实在是魏镜台一事你再多往下查一点,只怕都无路可退了。” 慕容晏抿着唇,沉默许久,才轻声道:“我不明白……越州王氏再是厉害,也不过是依仗姻亲被皇室抬举起来的,如何就能厉害得这个地步,连你们都忌惮如斯?” 可是这一问,谢昀和何昶都没有回答他。 谢昀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能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你已知当中利害关系,便安安生生的待在刑部里,等魏镜台的案子破了,何尚书会放你出去。” 言罢,谢昀转身便要走,他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得想法子歇了长公主的心思,再放出些风声去,别让那群人注意到慕容晏,还有关在长春宫的那小子——也是个油盐不进的,分明自己都把其中利害掰开揉碎跟他讲了,他却还是不肯让步,坚持要查,还说什么阿晏绝不会同意就此退缩,说得像是他有多了解他那外甥女—— “可我不怕。”慕容晏清晰的嗓音从身后传进谢昀的耳朵,令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舅舅,我不怕他们。既然你们说之前师出无名,那现在,魏镜台之死,不就是‘名’?既已知是腐肉烂疮,为何不刮?你要放任多久,难道要看着它,长大到足以吞了大雍才动手,还是说,只要活着的时候万事无碍,等死了看不见了随便后人如何?谢中书,你如此自欺欺人,视而不见,可对得起天下万民?” 谢昀猛地回过神。 他是想说些什么的,比如告诉她,他不怕越州王氏,而是怕她们一家受伤,他这么多年都是孤家寡人一个,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若坠身炼狱,不至于牵累亲族友人;他想说越州王氏不是她想象得那么简单,不是皇权扶起的越州王氏,她根本一无所知,只怕是把越州王氏当成了秦家梁家崔家一般的普通世间,才敢如此大放厥词;想说她年纪轻轻,没见过世间险恶,一路有人保驾护航,平平顺顺,便自以为什么都能做到,她当然可以说她不怕,那是因为现在还未走到需要她在所爱之人与公理道义、天下百姓与公理道义之间择其一的地步,她还不曾体会过一朝行差踏错被天下人不解唾弃的滋味。 但他回过头,对上慕容晏的眼睛,便什么都说不出了。 他看见了年轻时的谢昭昭。 二十多年前,他知道了谢昭昭和谢芙的那些谋算,痛骂谢昭昭胆大包天、不知死活时,谢昭昭也是这样,站在他的眼前,瞪着满是稚气的双眼,指着他的鼻子道:“哪怕豁出我这条命去又如何?大不了就是一死!若天底下人人都像你们这般畏首畏尾,明知有不公之事,却当作什么都没看见,算计来算计去,只想着粉饰太平,那还有什么公道可言?一个没有公道的世道,那我不活也罢!” 年轻的谢昭昭和眼前的慕容晏面容反复交汇在一起,何昶坐在桌案前哈哈大笑:“谢兄,这一回,可不是我不帮你了。” 谢昀翻涌的情绪最终化成一丝从唇边溢散而出的苦笑:“你可真是……” “可真是你娘的女儿。” 第120章 业镜台(31) 是夜,重华殿前。 已然是快到宵禁落锁的时间,往日里早就只剩守夜的宫女太监三两个,今日却跪了一地人。 重华殿前的石砖上一次这般热闹,还是先太后过世长公主懒理朝政的时候。 说来也巧,那时让重华殿这么热闹的,便是还在当御史的谢昀。那日他强闯重华殿,一番痛陈,最终让长公主重回前朝。 而今日让重华殿前这般热闹的,还是谢昀。 他站在那里,双手交握掩在袖中,眼眸低垂,看起来像是闭着。 他的身侧站着刑部尚书何昶,与他同样的姿态,只是比起谢昀的冷静自持,何昶便显得有些闲不下来,一会儿微微探头,往左边瞟一眼——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长公主的贴身总管薛鸾薛大人正跪在那里,后头陪着几个一同跪着的小太监,若沈琚现在站在这儿,便能看清这些人是白日里跟着薛鸾一道把他拦在长春宫里的;一会儿缩回脖子,往右边瞄上一眼——他右边隔开几步的位置,正站着谢昭昭与慕容襄夫妻二人,谢昭昭在靠近他们的这一侧,脸上是同她兄长如出一辙的冷漠神情,目不斜视,好似眼前的一切都是不存在,而慕容襄在另一边,被谢昭昭的身形挡着,只能瞥见半个脑门和头上的发冠。 何昶夹在兄妹二人之间,感受着那微妙的冰冷氛围,如有针刺,眼神来回在兄妹二人之间打转,转上几下,便忍不住长出一口气,几番下来,谢昀和谢昭昭仍是毫无反应,倒是慕容襄有些不耐烦地开了口:“何兄,你能安静一会儿吗?这我闺女还在里面呢,我都没叹气,你叹个什么劲啊。” 慕容襄不提倒好,一提倒叫何昶更想叹气了。 他抬眼向上瞄了眼重华殿紧闭的门扉和窗棂见透出的通明灯光,暗暗运了一口气,低声道:“朝暲,这油锅我也已经陪你一起下了,现在形势有变,原来的法子是肯定行不通了,你和我透个底,这事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谢昀岿然不动,眼皮覆盖下的眼珠都不曾转一下,仿佛他的魂魄早已出走,留在此处的不过一副石化的皮囊。 倒是一旁的谢昭昭冷哼一声,讥讽道:“何尚书,您这时候才想起来问这话,是不是有些太迟了呀?” 何昶垂着头,脸皮皱缩成一团,心里阵阵发苦。 他能怎么办,要不是他那被宠坏的幼子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他又何必要淌这样一滩浑水。可是淌不淌已经由不得他了,他那不肖子已经被拉扯了进去,他到底不能置身事外,必要选一边站,不选这边,就只能选那边。 而那边……他如何能明知是有去无回的机彀,还要眼睁睁地往里跳? 何况,他们找上的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小儿子。 若是他们直白些找上他,他兴许还愿意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耐心周旋几番,可他们偏偏找上了自己那不成器的不肖子。 他们竟是想用他的孩子来要挟他。 试问这天底下哪有爱护孩子的爹娘能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利用? 用孩子来要挟父母,还要父母忍气吞声——他读了一辈子书,断了一辈子案,从未听过有这样的道理。 他们想拿自己的儿子做垫脚石,想用他们踩出一条康庄大道,做梦! 何昶越想越觉得气血上头,就在他已然开始在心中计划若谢昀此次不成他还能做些什么扭转局面时,耳边忽然传来了谢昀的声音:“放心。” 何昶转过头,只见谢昀仍是那副魂不在身的石像模样,让他几乎以为刚刚那两个字不过是他的幻听。但下一瞬,“石像”的嘴动了:“我既然敢做,便有至少九成的把握。至于那唯一的变数,不在我,而在……” “吱呀——”一声响,打断了谢昀的话。 重华殿的门开了。 谢昀、何昶、谢昭昭、慕容襄四人同时向门口望去,薛鸾身后跟他一道跪着的小太监也有抬眼偷瞄的,只有薛鸾仍一动不动地跪着。 沈琚肃着一张脸从门内走出,让人难想他在里面到底和长公主说了什么。而后,他的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掠过,同时挨个喊道:“谢大人,何大人,夫人,慕容大人,殿下请四位书房一叙。” 闻言,谢昭昭率先迈步向前走去,慕容襄紧随其后。何昶正要跟上,刚迈出一步,又忽然意识到身边这尊“大佛”还没动,转过头来唤道:“朝暲?” 谢昀终于掀开了他尊贵的眼皮,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走吧。” 书房中,慕容晏正坐在左侧上首第一个位置望着书房门前的屏风,一看见沈琚绕来的侧影,便立刻站起身,不等谢昭昭和慕容襄露面,就呼唤起二人:“娘,爹。”而后又对紧随其后进来的何昶点头致意,“何尚书。” 至于最后进来的谢昀,则只得到了一个挪开的目不斜视,和一声不阴不阳的“谢中书”。 沈琚等人全部进来,关紧了门。 谢昭昭回了慕容晏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走到书桌前,正准备给沈玉烛行个礼,却见沈玉烛挥了挥手:“自家人就不要这些虚礼了。”她眼神扫过右排的位置,轻声道,“姨母,姨丈,坐。” 等两人坐定,才又轻笑着开了口:“可惜薛鸾闹了笑话,现在抽不开身,今日我这重华殿就不给二位奉茶了。” 谢昭昭摇摇头,平静道:“不敢劳烦殿下。” 沈玉烛听罢,轻叹口气,摇了摇头:“姨母这样说,是与我生分了,还是在怨我?” 谢昭昭脸色不变,语气亦不变:“殿下多心。” “看来是在怨我了。”沈玉烛的声音越发柔和,“我知道,姨母恐怕不信我对今日之事一无所知,所以,我才叫诸位都进来,今夜咱们就在这里,把事情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后沈玉烛转过头,看向正中躬身站着的谢昀和何昶,再开口时,声音温和依旧,然而仔细听去,便知这温和中藏了冷刀:“罗织罪名,污蔑朝臣,知情不报,私调禁卫,欺君罔上。二位大人,我可有冤枉你们的地方?” 何昶抖着胡子跪了下去:“殿下明察秋毫,臣无话可说。” 谢昀却还站着。 不臣 第97节 沈玉烛的目光从跪着的何昶身上扫到他的身上:“看来,谢中书这是不认我刚说的那些话了。” 谢昀只道:“我认不认,不在我,而在殿下您。若殿下您瞒下魏镜台的死讯是为了定平国公府的心,那这罪,我便认了,可若殿下您是为了抽掉平国公府釜底的柴薪,那这罪,臣不认。” “平国公?”沈玉烛眉梢轻抬,“这关他老人家什么事?难不成,他偷偷从越州上了京,忘记知会我了?” “殿下,既然您要把事情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也主动放人带他们来了,那咱们也就不必再遮遮掩掩。” 他说着,忽然大步走到沈玉烛的桌案前,宽阔袖子一翻,便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沈玉烛眼前。 她低头看去,是三枚昌隆通宝。 “近日有人大肆向京中各部官员散财的事想必殿下也有耳闻,那么为什么提到平国公,”谢昀挥袖指向慕容晏和沈琚,“除了这两个孩子,在场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而后他退回何昶身旁,双袖一拢,直言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容我再斗胆多嘴问一句,您把他二人推到风口浪尖上,莫不是想把他们也送去越州做第二个魏镜台?还有你——谢昭昭!” 谢昀陡然转身看向自己的妹妹,一双眼犹如利箭:“你大可朝我摆脸色,冲我撒气,我都无所谓,毕竟事到如今退无可退的不是我,我就问你一句,三十年前,你跟着谢芙胡闹的时候;十八年前,你诞下女儿的时候;谢芙给这两个孩子赐婚的时候,还有年初时,你不拦着这丫头去拦这小子的马的时候,你难道就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落入今日的局面?” 谢昭昭的手骤然攥紧了。 “你没想过。你只当这世间事都能随你的心,称你的意,只要你走上这条路,自有老天给你扫清障碍,铺一条康庄大道。她谢芙的确聪明,算计了我,算计了你,算计了她的亲姐姐,她报了她的仇,还把我们所有人都算计来为她女儿卖命,那你呢?你跟着她,做了这么多事,谋了这么多成算,难道就是为了今日这般亲手把你自己的女儿扔进狼窝虎穴吗?!” “谢昀!”慕容襄猛然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怒道,“就算你是昭昭的兄长,也不许你这么和她说话!” “你别急,我不仅要骂她,我还要骂你呢!”谢昀当即调转矛头,“慕容襄,亏你还是大理寺卿,你又做过几件有用的事?一天到晚只知道跟在夫人屁股后面由着她乱来,她到处折腾不拦着些也就罢了,却也不知警醒着别让她做的太出格跳到人家眼前,你看看人家何昶,他儿子和谢暄那个蠢货被崔二拉下水了,他想尽办法也要把自己儿子摘干净还了他犯的错,你呢?你瞧瞧你做了什么,你跳得比我这聪明妹妹还快还显眼,恨不能把你的心思全写在脸上昭告天下,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要和人家对着干,京郊无头尸案到底是不是有逆党乱贼作祟,他曲非之被吓破了胆,你大理寺卿能不清楚?那曲非之本来就是个占坑用的废物,没了就没了,腾出了地方人家转眼能填个更得心的来,现在这事算他魏镜台命不好,可你慕容襄讨到什么好了?为了曲非之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喽啰,把自己女儿搭进去,你可真行啊慕容襄,刑部大牢舒坦得很吧?要不要再送你进去蹲两天啊?” “够了。”谢昭昭轻声道。 “够了?够什么够?这就听不下去了?我还没说完呢,”谢昀满面讥讽转回慕容襄,“慕容襄,要我大雍朝堂上全是你这样舍己为他人做嫁衣的蠢货,我看也不必想什么法子了,直接开门请人家进来做主算了!” “够了!”谢昭昭豁然起身,开口的几个字因难以抑制的情绪上涌而破了音,“我知道,谢昀,你一向不看好我和阿姊要做的事,你觉得我们天真、幼稚、愚蠢,不错,我当年的确天真、幼稚、愚蠢,把一切都想的简单,可我至少做了什么,没叫王家人得逞,你呢?你除了会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指责我,会和王家人把酒言欢,会为了拖延时间粉饰太平把自己的亲外甥女送进大狱以外,你还会做什么?你说我们不够聪明,的确,我没你聪明,没你读过的书多,没你入过的局多,可我没有视而不见,那你呢?告诉我,你这个聪明人,你做过什么?” “那我做的可就太多了。”谢昀一甩袖,转身望向沈玉烛,“殿下,您还没告诉我,您到底是要定他王启德的心,还是要抽了他越州王氏釜底的薪?” 沈玉烛微微眯起了眼。 此情此景,慕容晏僵坐在一旁,不知自己该做何反应,一双眼来回地转,看来看去,忽然觉得长公主的侧脸和舅舅的侧脸竟有着如出一辙的锋利。 先太后去世时她约莫六岁,如今已然想不起那个在长辈口中曾温柔抱过她的太后娘娘是什么样,想来她应当和母亲舅舅长得有些相似,不像谢暄,一副草包模样,实在让人难以联想他与娘亲舅舅竟有亲缘。 沈玉烛与谢昀对峙片刻,缓缓开了口:“要定心,如何?” “若是定心,此举便是一颗定心丸,您只需把今日慕容司直被刑部带走看押的消息散出去,而后将魏镜台之死交由刑部审查,等过段时间,何尚书会以他突发恶疾作结,刚好他那小儿子早就被崔二挑中拉扯进了雅贤坊的烂摊子里,这时让何昶出面,旁人自会揣摩联想,很快那边也会知道您意在息事宁人,也就能明白,您无意与越州王氏、与平国公老人家起冲突。至于阿晏,您就行行好,放我妹妹这唯一的掌上明珠回家去吧。” “看来,我要多谢谢中书为我深谋远虑了。” “臣既忝居中书令一职,为您与陛下排忧解难是臣的份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沈玉烛叹完,没再继续问。 她不开口,谢昀也不说话,其余人没有谢昀胆敢在长公主书房里撒疯的胆气,自然也不会开口。 许是因为聚了太多人,书房的空气渐渐凝重起来,沉沉地压上了每个人的肩头。 慕容晏的视线虚浮地在地面上来回飘荡,没个落点。她想,最初被封为协查时,舅舅鼎力相帮,为她舌战群臣,她原以为他是支持自己为官的,可如今,她却有些不确定了。 “那我倒是不明白了。”终于,沈玉烛打破了屋中的沉寂,“你说得这么清楚,想必一开始就是抱着这个念头,才会用如此决然之法拦下逢时和钧之,不叫他们淌进越州的浑水里。那此举,又如何能釜底抽薪呢?” 谢昀点了下头:“殿下英明,臣最初的确只有这一个想法,那就是把阿晏拦下来。逼您,也逼她。我宁可她恨我,宁可舍了我这身官服哪怕我这条命,我也不能看着她做了第二个魏镜台。只可惜,臣这外甥女,和她娘一般倔,臣没说服她,反倒是被她说了个哑口无言。” “哦?”沈玉烛饶有兴味的目光扫过慕容晏,“难得听闻有人能叫谢相吃瘪,逢时说了什么?” “在臣回答之前,容臣在多嘴问一句——殿下,您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沈玉烛却看向慕容晏道:“谢相不肯说,那逢时,你告诉我,你是如何让咱们的谢中书哑口无言的?” “我……” “她问我,既知是腐肉烂疮,为何不刮。”谢昀抢声,而后苦笑道,“又问我,要放任到什么时候,是不是只要我活着时不出事,死后便不必管后人死活。她还问我,如此自欺欺人,可对得起天下万民?” 说到最后这句时,他一错不错地直视着沈玉烛的眼睛,既是在复述,也是在发问。 沈玉烛错开了眼:“前些时日我练字时,忽然发现了一字,很适合用来为先帝定谥。” 没人知道她为何突然想起在此时提起这桩事,一时,除了站着的谢昀和跪着的何昶,大家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 只听沈玉烛继续道:“是一个‘晦’字。” 谢昀没想到她说出了如此平淡的一个字,皱眉片刻,斟酌道:“‘惠’字为谥,倒也算留了几分体面。” 倒是谢昭昭冷哼了一声:“便宜他了。” 却听沈玉烛淡声道:“我说的晦,乃风雨如晦的晦。” 一时间,就连跪着的何昶也惊得抬起了头。 自有史书记载以来,还从未有晦字被用作帝王谥号的。 不消说这定然是个恶谥,便是前朝的亡国之君也不曾被赐以如此恶谥,长公主却要用在先帝——她的父皇——头上。 何昶可以想象,若真用了此字,将在朝堂上、在天下书生间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他当即匍匐在地,语重心长地劝慰道:“请殿下三思。” 沈玉烛轻轻摇了摇头:“这个晦字,我已经思了足足十二年。你们这些人,在罪己诏上给他留了情面,略去许多,在谥号上斟酌不定,还想用个平谥来息事宁人,现在却反过来指责我自欺欺人,对不起天下。可我记得,我记着他做过什么,时刻记着。他伙同越州王氏贪墨越州赈灾银,勾结越州王氏与他的嫡母王皇后谋害兄长、鸩杀父亲、篡夺皇位,登基之后一边残害忠良屠戮沈家满门,一边加封平越郡王、放任平国公府在越州胡作非为,甚至还任由他们用玉琼香为祸大雍陷江山社稷于水深火热——而这些不过是为了能给他的国库多添几笔银两好供养他的修仙问道之路呵……从我知晓这一切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将这个谥号与他的名字刻在一处了。” 这每一个字落在慕容晏的耳里都是一场惊涛骇浪。 她下意识看向爹娘,只见娘亲的脸上写满讥讽,又看向舅舅,看向长公主,看向跪在地上的何尚书,他们的脸上不曾流露出半分的错愕惊异,叫她几乎以为长公主刚才所说的不过是她的幻听,可她扭过头去看沈琚,又从他难掩惊愕的神色中得到了证实。 这不是她的幻听,而是真的。 难怪,难怪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场科考,殿试上那道题目会是“为人上者释法而行私,则为人臣者援私以为公,何解”。 难怪她会将用这道题选出来的状元郎送去越州。 难怪所有人都对越州讳莫如深。 那不仅是越州王氏一族的恶,那是先帝的恶,是……先帝所代表的天家的恶。 “所以,现在告诉我,谢昀,你今日唱这样一出大戏,又如何能釜底抽薪?” 第121章 业镜台(32) 启元元年,新帝登基,因其年幼,由太后谢芙和长公主沈玉烛协理朝政。 然太后多年操劳,情志俱伤,先帝殡天之后又拖着病体处理先帝后事,待一切平顺下来,太后便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在重华殿里撒手人寰。 长公主神伤不已,将自己关在重华殿中半月不肯出门,直到谢昀强闯宫门,从重华殿里拖出了长公主,这才平息了朝廷众臣的不安。 长公主重回朝堂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新开恩科,既是为当今陛下积累书生间的名望,也是为故去的太后积攒福德。 沈玉烛肯重新开始管事,众臣哪里还会反对,何况新帝登基,恩科本来就该开的——先前没人提,不过是因为担心小陛下太过年幼,新开恩科的好名声都赚到了长公主一人身上罢了。 于是,虽有些仓促,但启元帝登基后的第一场科举就这么开始了。 启元二年春,举子入京,经过会试擢选,入选的贡士们一一走进皇城,参加殿试。 殿试的题目是沈玉烛亲自写下的——那也是唯一一次由她亲自写殿试考题,再往后的科举殿试,题目都是由负责科考的几名重臣商量着来的。 而在那场殿试开始之前,朝中亦无人知晓殿试的考题是什么。 沈玉烛谁都没有商量,谁都没有说,无论朝臣们如何上奏、在朝会上公开问、在散朝后去书房门口求见,她要么打发了事,要么避而不见。 所以朝臣们也是在殿试开始后和诸位贡士们同时知道的。 为人上者释法而行私,则为人臣者援私以为公,何解? 考题被沈玉烛身边的大总管念出来时,朝臣们与贡士们同时心中惴惴。 贡士们担忧的,是不知该如何把握答这一题的分寸。 是该替“上者”“臣者”辩解,还是该“以下犯上”直言不讳?是该坚持以法为公,寸步不让,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还是法理不外乎人情,行私未必就是一己之私,也要看行的是哪种私? 而朝臣们担忧的则就是不能摆在明面上和任何人谈论的了。 长公主为何会写这样一个题目?这一题是否和先帝临终前的那一封罪己诏有关?长公主这时问这些,是否要发难,或是借此题敲打他们?会否是她心中已经有了想法或决断,要向谁开刀?若真是要向什么人开刀,那自己会不会被牵连进去?长公主忽然在这时开恩科,到底是为了笼络天下书生,还是为了……把整个朝廷,把他们这些辅佐过先帝、知道那封罪己诏到底讲的是什么的人从里到外全都换一遍? 那么,她当初锁在重华殿中避而不出,是真的因为太后之死伤心欲绝,还是借着这个机会替自己谋划? 先帝只长公主一个孩子,那些已化为齑粉的亡国旧朝史书里,也不是没有过女帝登基、公主被册皇太女的荒唐事。先帝不管事以后,朝政都由先太后把持,长公主耳濡目染,如今又大权在握,焉知她有没有更近一步的想法? 先太后当年以替父赎罪之名将长公主改了姓氏,大家只是以“不妥”之名草草反对几番便唉声叹气地应了,长公主名字改得那么快,多少也有防着太后会突然提立皇太女缘由,还盼着这一改,能叫她母女二人彻底绝了不该有的念头。 一个异姓的公主,如何能继承大统? 可若是……她全然不在意攸攸之口,不在意被唾弃,不在意在史书上恶名加身,就只想把萧氏江山,变成她沈玉烛的江山呢? 那一题,不止考了殿上的贡士,也考了朝中群臣。 只是贡士们的考题有答案——魏镜台蟾宫折桂,长公主的态度显而易见。 可朝臣们却迟迟得不出答案。 她选出一个以下犯上、直言不讳的魏镜台,却又把人送去越州,难道这场恩科就真的只是一场恩科,没有别的想法?难道这个题目就只是为了提点、敲打一番? 可这说给谁听都没人会信呀。 那就只能看魏镜台接下来的表现了。说不定,长公主是把人先送去越州做政绩,然后直接调回来越级提拔呢? 起初,平国公和平越郡王送上上奏夸赞魏镜台的折子,朝臣们心里都不免多跳几下,心想是不是自己的猜测就要成真。 可是一年、两年,平国公和平越郡王夸赞的折子越多来越多,长公主却始终没有没有提过半句将他调回京的事。 到后来,他们又听闻魏镜台另娶了个姓王的姑娘,似乎是曾经的妻室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那妻室到底做了什么、或是有没有真的做什么,从她被休弃的那一刻就无人在意了,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另娶的王氏夫人身上——王是大姓,虽说籍册上写那续弦并非出身越州王氏,可他娶续弦,就这么巧,刚好姓王?还是说,他魏镜台是在给什么人表忠心呢? 后宅不宁,奴颜媚上,实在难堪大任。 惊才绝艳的状元郎终究泯然众人矣。 难怪长公主不再过问,想来是早就知道了此事。 许是这一回折戟让长公主吃了教训,她显然歇了心思,没再拿这场恩科殿试做什么文章,大家便也不再惦记着了。 毕竟这朝堂上还有更多比新科——也算不得新了,再过些时日,新一轮科举又要开始——状元郎值得惦记的人和事。 “殿下可知,你当年要送魏镜台去越州,我为何没拦?”谢昀问道。 沈玉烛不答话。 为何没拦。她当然知道为何没拦。因为谢昀早知她会败。 不臣 第98节 他不置一词,不拦一次,冷眼旁观,就是为了看着她败,好挫她的锐气,好看她的笑话,好叫她知道,她要学的还很多,她还需要他这个老师。 他想看自己低头认错。 沈玉烛的目光落在谢昀身上,带着几分冷意。 而后所有人都觉察到那冷意凝成了刀,高悬于谢昀的脑顶。 唯有谢昀不察。他回看向沈玉烛,目光不闪不避,自己说了下去:“臣还记得,当年殿下和臣说,无论怎样的结果你都承担得起。殿下这么说了,臣便不拦。一来,若殿下你真的做成了,于你、于大雍都是好事一桩,也能叫先太后的在天之灵看看,殿下已经不是那个要她时时担忧筹谋的孩子了。可若是殿下不成……非是臣要看殿下的笑话,而是不叫你看了那惨状,臣就算拦住一时,也消不了你的念头。时日一久,若是叫殿下与臣生出嫌隙,岂不辜负了先太后多年的筹谋,落得个亲者痛仇者快的下场?” 沈玉烛听了这番话,端坐高台,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但坐在下面的慕容晏就是敏锐的察觉到,那原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氛围突然就松了几分,那柄高悬的寒刀也随之消散了。 “所以,这一回,您若要动,要彻底扳倒越州王氏,让他们再也爬不起来,您需要一个,值得信任,并且无论如何都不会向越州王氏倒戈的人。”谢昀说着,将目光转到了慕容晏和沈琚的身上,“我这外甥女和昭国公就是您最合适的人选。” 沈玉烛没有接腔,而是注视着谢昀,神色冷淡:“谢中书,我问的是你要如何做,不是让你说我想如何做。” 谢昀点了下头:“是,臣上了年纪,有几分絮叨,就请殿下多担待几分,臣马上就要说到了。”而后他迈出两步,走到慕容晏旁边,站在她身旁冲沈玉烛道,“这釜底抽薪的法子,便是——” * 翌日。 中秋休沐的最后一天清晨,京中不少大人尚在睡梦中时,刑部尚书何昶令下属郎中于敏,带着一队捕役,围了大理寺卿慕容襄的府门。 随后不出半个时辰,半个京城的都知道了,原来是大理寺卿慕容襄的女儿、正得长公主青眼的大理寺司直并皇城司参事慕容晏,在府中藏匿了一位杀害朝廷命官的凶嫌。 被害的朝廷命官正是不久前才入京述职的越州通判魏镜台,而那被藏匿的凶嫌,则是前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在京兆府前痛击登闻鼓申冤的妇人陈良雪。 陈良雪一连敲了五日鼓,第五日时被皇城司的人带走,这是当时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做不得假。 谁不知道皇城司戒备森严,若非有意,便怕是连只蚂蚁都爬不出去,又何况陈良雪这等纤弱妇人。 这般一联想,刑部上门要人的事便显出了几分深意。 慕容襄好歹也是三法司的上官,大理寺与刑部常有公事往来,抓个弱女子,有什么不能商量的,非要围了人家? 何况刑部尚书何昶和中书令谢昀私交甚笃,这沾亲带故的,怎么就偏要闹这么难看? 难不成……要变天了? 朝中诸臣正在暗自揣摩,没多久又从不知东家还是西家递来的消息,说何昶原来昨日就带着手下侍郎与郎中进宫面了圣,状告慕容晏隐瞒案情,包藏祸心。 只是昨日,圣上念在许是有什么误会,只叫刑部私下里把慕容晏带走问话,没想到她到了刑部公堂,当着獬豸与皋陶圣人的画像,仍遮遮掩掩,无论何大人如何苦口婆心,明里暗里几番示意,只叫她交出凶嫌便好,她都始终不肯承认此事,这才逼得何大人不得不撕破脸,围了慕容家的府邸。 这一下,虽尚在休沐,但京中多半数的朝臣心已然飞走。一早上的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想尽办法变着花的打探这一出要如何往下发展。 一时没有消息,便唉声叹气,来回踱步,只恨时日虚长,叫这一天不能眨眼就过,且看明日的大朝会是何种境况。 但慕容晏没让他们等太久。 辰时刚过,慕容家的大门便开了。 出来的只有身着大理寺六品司直官服的慕容晏一人,不见大理寺卿慕容襄,亦不见刑部讨要的凶嫌陈良雪。 于敏看见她,眉头下意识一皱,而后又勉力松开,点了下头:“慕容司直。” 慕容晏也点头致意:“于郎中。” 这自己说一句对方回一句的姿态,叫于敏敏锐地察觉到今日恐怕又是一场硬仗。 果然,在于敏说出“我刑部不欲为难慕容司直,还请慕容司直交出嫌犯陈氏”后,慕容晏竟反问他:“于大人的意思是,我故意窝藏嫌犯?” 于敏额角一抽:“许是那嫌犯狡猾,哄骗了慕容司直与令尊令堂。” “哎呀,”慕容晏叹了口气,“那就是我家中治下不严了。” 这是又要胡搅蛮缠了。于敏悄悄咽下一口苦水,决定今日不能再任由这小女娃娃牵着鼻子走,于是干脆不再回答,而是又重复了一遍:“还请慕容司直交出嫌犯陈氏。” “果然,刑部还是觉得我故意窝藏嫌犯。”慕容晏道,“如此,我便不得不为自己辩驳几句了,免得不清不楚就平白被人扣上个‘包藏祸心’的高帽。” 慕容晏清了清嗓,朗声道:“敢问于郎中,这嫌犯所犯何事?” 于敏道:“嫌犯所犯之事乃命案,此人有杀害朝廷命官之嫌,留在府中对慕容司直与令尊令堂亦是威胁,还请慕容司直莫要为了儿女小义,失了忠孝大义。” “我就说不辩不行了。“慕容晏轻笑一声,“这转眼,三两句话的时间,我就从‘包藏祸心之人’成了不忠不孝不义之人了。” 说完,不等于敏反驳,她又转回了话锋:“既是命案,死者何人?” 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正巧于敏不欲回答她那些胡言歪理,便权当没听到前一句讥讽,只顺着答:“死者乃近日入京述职的越州通判魏镜台,魏大人。” “哦?”慕容晏眉头一挑,“那便怪了,京中谁人不知被你喊做凶嫌的陈良雪前些时日在京兆府前敲鼓上告,告的就是那越州通判魏镜台,若她要动手,又何必要多此一举?” “许就是因她上告一时未有结果,她等不及了,便下此狠手。” “也算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我姑且就认了。” 于敏一听,首先不是放松,而是心里一紧。 这观音刺能这么好说话? 于敏顿觉不寻常,而就在他抬头看向慕容晏的一瞬间,他的先觉应验了。 只听慕容晏忽然连珠炮似的抛出一串问题:“那敢问于郎中,魏镜台几日进的京,进京后住在何处,住所附近是否有巡查,魏镜台一介越州通判,身边必有人伺候,那他进京时带了几人,他的身边又可是陈良雪一介身无所长的弱女子能近前的?” “他魏镜台死于几时,死于何处,死因几何,死时身边是否有人,又是谁发现的尸首?” “你刑部素来不负责查案,而行审判核验之责,为什么他身死的案卷尚未送到大理寺查证,就到了你刑部?你堂堂刑部郎中,来我大理寺卿府门前要人,又是从何处得来陈良雪是凶嫌的消息,证人是谁,可有证物?别是空口白牙一张嘴,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又或者是你们刑部找不到疑凶,就干脆栽赃到一个与他结过怨的女子身上吧?” 于敏……于敏当然答不上来。 他从昨日到今日,都是稀里糊涂地被上官拎出来奉命行事,况且他自己也一脑门子官司,昨天他进宫听尚书大人说的分明是慕容晏炮制案情之罪,结果今天就变成了窝藏杀害朝廷命官的凶嫌——他都是昨晚深更半夜尚书大人上门被连夜叫起才知道魏镜台死了的消息,然后后半宿半点没合眼,好不容等到卯时才来上门要人。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定然不能说自己不知道。 于是,于敏搬出来最常用也最好用的那句话:“此乃我刑部公事,不是你一个小小大理寺司直能够过问的。我刑部既然来要人,那必有缘由,若她当真无辜,我刑部自会还她一个清白。” “哼,说得动听。”慕容晏讥讽道,“今日她若被你刑部带走,那在天下人眼中就已然是被定了死罪,你要真在意她的清白,一开始就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来我家门口要人,现在别说她的清白了,我若是今日不站出来,只怕我自己的清白都没了!” 于敏张了下嘴,还没来得及反驳,便又被慕容晏顶了回去:“我好歹也是陛下亲封的朝廷命官,你刑部今日如此污蔑于我,我若是咽下了这口气,岂不反叫人以为我心虚?走,于郎中,叫上你家何尚书,咱们去圣驾面前说个清楚!” 就这样,慕容晏头也不回地直奔皇宫而去,而于敏也只能苦哈哈地跟在后头追了过去。 宫禁森严,传不出话来,各位大人焦灼地在家中等了半日,终于等来了消息—— 长公主以三日为限,要慕容晏彻查魏镜台身死一案,若三日之后,她不能找到凶手,便要听刑部的,把陈良雪交出去,并要在朝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刑部致歉。而这三日里,陈良雪由皇城司看管,以免横生枝节。 这消息,乍一听,是长公主又回护了慕容晏一番,可是细品几分,便又能从中品出些许其他的韵味来。 年初时那庐山官道发现无头尸,当时那凶嫌疑似乱党,长公主都给了五日限期,可现在死了一个通判,竟就只给了三日,还要她当众道歉,显然是没想着看她真破了这案子。 看样子,这丫头太能惹事,倒是叫长公主也对她生出了些不满。 能让她道歉,就能罚她,就能顺势收回成命。 而她慕容晏一走,不仅空出大理寺一个缺,还空出了一个……长公主得用心腹的缺。 一时间,人人心思各异,左右盘剥,细细算计,多番思量,直到夜深人静,灯烛尽灭,他们才恍惚想起这件事里的另一个人。 魏镜台死了。 是那个“明镜堂前多蒙昧,阎罗殿下苦主多”的魏镜台,他死了。 第122章 业镜台(33) 不过一日,那京兆府前啼血求告的妇人所状告的狗官死在了官驿之中的消息,便被秋风送到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街头巷陌,酒楼茶肆,凡有人群聚集之处,探耳去听,便能听见“上天显灵”“狗官欺压百姓作恶多端遭了报应”等等的字眼。 除此以外,另有一桩隐秘传闻夹杂其中,悄然流传开来。 那传闻说,狗官死的那座官驿,是先帝爷旧时潜邸,曾经香火鼎盛的凤凰台姻缘庙,有正神落座,才能叫狗官绝命于此。 另有人传,说那正神不是旁人,正是先帝,他晚年痴迷寻仙问道,并非糊涂,而是得了仙人点拨;又说先帝当年并未驾崩,其实是得道飞升,那封罪己悔过的罪己诏,便是他寻得大道、了结人世因果的文书——那狗官死时尸身之旁被留下了三枚昌隆通宝,便是铁证。 于是,原本门庭寥落的老旧官驿旁,忽然就多出了不少香火贡品。 有百姓自发前来拜祭祈福,便是门口守着百姓眼中一向凶神恶煞的禁军守卫,也依然退不去他们的热情。 先帝无谥,年号昌隆又略显世俗,直称“先帝”二字却又降了位份,人们便暂已“显灵仙官”称之。 不过半日,官驿门前便堆满贡品,更有甚者,搬出了几座临时起出来、辨不清样貌的泥像神台,用几块板子遮挡着,上头刻写着“显灵仙官神位”六字,便成了临时接收香火的神龛。 当慕容晏顶着满脑袋的重压回到官驿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荒诞不经的场面。 官驿门前,左边的镇门石兽被草纸糊住了兽首,草纸上绘着额头丰隆、怒目瞋视、面色狰狞、勉强能看出人形的面庞,是“显灵仙官”的“神像”;右边的镇门石兽披上了鲜艳的百家布,乃是“显灵仙官”的坐骑。 叩拜者众,蜂拥堵着门口,一时间叫她进退不得。 慕容晏站在人群中,耳边是祭拜之人喋喋不休地念诵,脑中想到的却是两日前在重华殿上听见的那些真相。即便百姓们一无所知,此情此景,不过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可她仍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了满心的荒唐之感。 她忍不住想,若他日百姓们知道先帝曾经的所为,会对今日之事作何感想,也想不明白,他们分明历经先帝带来的困苦,今日却又为何能因一句不知从何而起的传言便如此虔诚的敬奉于他。 她被虔敬求告的人群挤在当中,进不得,退不得,镇门石兽上狰狞的“神像”与那些看不清面目的泥塑神台端坐台阶上欣赏着她狼狈的身影,嘲弄她是人群中的异类。 若世人皆如此,听风便是雨,无知无觉,偏听其想听,偏信其想信,那她苦苦追寻一个真相……是为了什么,又有何意义? 她不敢深思。 多想无益,如今不是能让她在心动摇中念反复诘问自身以求索心之正道的时候,她只能不想、不问。 慕容晏吐出一口浊气,迎着人群向门前走去,忽听前方传来喊声:“让开!都让开!” 是唐忱。 官驿无论前、后、侧,凡是有门的地方全都被来“供神”的人堵了,故而沈琚特意派唐忱出来接应。 唐忱带着几名校尉钻入人群中,一边用高昂的嗓音划破了慕容晏耳边不绝于耳的念诵,一边硬生生楔出一条路,好不容易挤到慕容晏身边,顾不得许多,赶忙隔着衣袖抓住她的手腕:“慕容司直,多有得罪。” 而后便努力将她往人群外带去。 谁知就在快要挤出人群时,忽然伸出一只手,精准地避开唐忱的手臂,扯住了慕容晏的衣摆:“哎哎,你是哪家的丫头,怎么这么不守规矩,哪有像你这么挤的,后边排着,回去回去!” 唐忱回过头来,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是个看起来约有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看打扮不是读书人。中年男子被唐忱捉住,顿时面露狰狞神色,叫喊道:“毛头小子,显灵仙官在上,你敢动手?!” 唐忱才不怕他:“此乃我皇城司参事,身负朝廷要务,还不速速退下!” 若在寻常时日,旁人都无需听到“皇城司”三字,只肖看见校尉们袍脚的纹饰便会自觉退避三舍。 可或许是唐忱面嫩加上人多势众的氛围给了他胆气,又或是他当真虔诚地相信着死去的“狗官”是“显灵天官”降下神罚,听见唐忱此语,反倒愈发昂扬:“皇城司又如何?你这坏心肝的龟孙玩意儿,还以为是过去能骑在我头上随便拉屎撒尿的时候?我告诉你!今日有显灵仙官为百姓做主,你若不怕就尽管抓我下大狱,看看是我先被你弄死,还是你先被仙官收了这条狗命!” 唐忱尚不及十八,又是沈琚入京执掌皇城司后才被他亲爹国子祭酒大人四处请托塞进去的,基本都是跟在沈琚和周旸身后做事,年纪小,出身好,平日里同僚们也都对他宽和,一路顺风顺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劈头盖脸地指着鼻子骂如此难听的字眼。 不臣 第99节 他当即心头火起,回身一把揪住了中年男子的衣领,喝道:“显灵仙官是吧?我今天就让你知道到底是仙官厉害还是现管厉害!” 中年男子当然不会乖顺就擒,反抓住唐忱的衣袖,他本就出身布衣,身上穿着的是缝补多次的旧衣,布料并不扎实,两人来回拉扯间,忽听“刺啦”一声响,那人的衣领竟是被唐忱扯破了。 人群顿时一静,继而爆发出更大的吵闹声,人群嘴里念着“显灵仙官在上”“他冒犯仙官,该死!”等等的字眼涌向唐忱,与他拉扯起来。 守在门口的禁军与校尉们见势不对,连忙上去拦人,可群情激奋,竟叫这些校尉禁军一时都插不进去。 倒是慕容晏,反挤出人群,推到了官驿门前。 可她到底不能就这么扔下唐忱不管,眼见唐忱被挤得脸色都变了,情急之下,慕容晏一把掀开泥塑神台上的木板,抽出其中用作支撑的木棍,狠狠敲在门前的柱子上,一边敲一边大喊:“都给我住手!”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手上。 人群中有人高喊道:“她拆了显灵仙官的神龛!大不敬!这是大不敬啊——” 话音未落,人群复又吵嚷起来,纷纷道:“仙官在上,是她不敬,请仙官显灵,降罪于她!” 慕容晏一时在心底大逆不道地想:若这世上真有仙官显灵,首先该劈死的就是那位先帝爷;若真有阴曹地府,恐怕那位先帝爷当下就在里面受泥犁之苦。 但她心知不能把这话说出口,劝解他们世上无神鬼亦无用。 慕容晏强压下心底的荒唐之感,继续喊道:“就算你们在这里拜到地老天荒,也不会有仙官显灵,你们要拜的庙宇早在十余年前就迁去了京郊,而今此处乃皇家官驿,朝廷重地,没有仙官落座,你们在此供奉,也不过是白白把香火供给了魑魅魍魉孤魂野鬼,仙官收不到,又如何会显灵?!” 随着她的话出口,下面的吵嚷声渐熄,直到最后一句时,已无人再应和,而是都望着她。 她脱手将木棍扔在了地上,面无表情地盯住了那个最开始抓住她的中年男子,再开口时嗓音平静无波:“去京郊告我吧,把我的所作所为,在显灵仙官的神位前一一说出来。仙官事务繁忙,若只有一人去,他未必能听见,可你们求告的人多了,他总能听到。现在出发,应还赶得及宵禁。” 话音落定,一时无人动,随之片刻后,竟真有人转身离去了。 走了一个,便有第二人跟上,随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人群愈空,唐忱喘过气来,赶忙走到慕容晏身旁,见此情境,那最初闹事的男子啐了口唾沫:“你等着,我这就去向仙官上告!”而后转身离去。 “你——” 唐忱气不过,还想去拦,被慕容晏按了下来:“不要横生枝节。” “可他明明——” “我知道。”慕容晏点了下头,“所以才更不能现在就把他扣了,找人跟上他,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胆,打着先帝的名头,仗着我们不敢对先帝的灵位大不敬,跑来这里搭台做戏。” 唐忱立刻叫跟他一起来的几名校尉分散看来去看那人的动向,几名校尉便默契地一对眼神,而后向不同方向散去,融入人群之中。 唐忱回过头又问:“那剩下的人……” 慕容晏沉默片刻,轻叹一声:“不过也是被利用的可怜之人,算了吧。何况,我们只有三日,哦不,现在只剩两日半了。” 提起这一茬,唐忱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在慕容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殿下真是偏心,明明是刑部找茬在先,到头来却叫咱们背了锅。” 慕容晏左右看看,见四下禁军没有面露异样,才低声道:“小唐校尉,慎言!” 旋即赶紧带着他一道进了官驿的大门。 两人向内走时,恰与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沈琚与周旸撞个正着。 沈琚看见慕容晏,先上下打量一番,确认她只是衣服被扯皱了些,这才温声问道:“没事吧?” 而一旁,周旸则二话不说,对着唐忱的后脑勺来了一巴掌:“你小子怎么回事,让你接个人还能捅这么大篓子!你差点闹出大麻烦了知道吗?” 唐忱不服,还想解释:“分明是那群人……” 周旸当即又给他后脑来了一下:“还犟!要不是慕容参事反应快,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跟我犟嘴?!你也不想想,他们把前门后门侧门全堵了咱们老大也没把人赶走是为什么?你是嫌那群言官太闲了给他们找点事情做是不是?” “算了周提点,小唐校尉本也是好意。”慕容晏劝慰道。 “哎别,”周旸冲她猛一摆手,“慕容参事,你可别替他说话了,要不这臭小子迟早捅出没人能救的篓子,那才是真的害他呢。” 到底不是自己的下属,慕容晏扭头看一眼沈琚,只见沈琚一脸赞同地点了下头:“是该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周旸得了令,立刻擓着唐忱的肩膀把他拽走了。 沈琚这才又仔仔细细地把慕容晏看了一遍。他的眼神太过认真,还夹杂着些许疼惜与愧疚,看得她忍不住有些脸红,错开了眼神:“别看了,我又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小娘子,既没受伤,也没吓着。” 沈琚点点头:“我知道。” 慕容晏瞋他一眼:“那你还这么看我?” 沈琚认真道:“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唐忱去,也不该放任他们。” 慕容晏无奈笑道:“他们敢拿先帝做幌子,就是赌我们不会在此时犯那不忠不义的大不敬之罪。我当然知道。” 沈琚又道:“刚来传话的人说,你叫那些人去仙官面前告你。” 慕容晏给了他稀奇的眼神:“别告诉我,你沈钧之也被他们影响了,真信他能显灵?”见沈琚仍是一脸晦暗不明的认真,她有些哭笑不得,“旁人不知,可前日在重华殿里,你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若这世上真有神鬼,那先帝也不会是仙官,只会是孽鬼。” 沈琚轻轻摇了摇头:“我不信他能显灵,可是阿晏,你又一次把自己树成了箭靶。” 慕容晏一愣,而后又笑开,宽慰他道:“债多不愁嘛,左右我现在浑身上下都是靶心了,也不多这一遭。好了,别说我了,眼瞧这已经过了半日了,说说正事。” 她转过话头,笑容也敛了起来,正色问道:“陈娘子如何?她可开口了?” 昨日时,长公主下令将陈良雪交由皇城司看守,只是皇城司一应人等要么守在官驿,要么散在外面查证,沈琚便下令将她带来官驿暂且看管在皇城司驻守院中的耳房里。 皇城司校尉去他府上带人时她还在重华殿中,等回了府,才从饮秋嘴里知道了两桩事。 第一桩,是皇城司带人时,告诉了陈良雪魏镜台的死讯,哪知陈良雪听罢,当即失了态,直说这不可能,他定是被人害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大仇得报或是对魏镜台有恨的样子。 而第二桩,是中秋那日,她曾陪着陈良雪去过一趟济慈院——那济慈院有几分不寻常,表面看来是普通的济慈院,可内里,衣食用度却不像是济慈院的水平——她怀疑那济慈院不是普通的济慈院,背后恐怕藏着什么隐秘。 慕容晏得到消息,当时就叫人给沈琚传信去问。 沈琚摇了摇头:“她不肯说济慈院的事,不过倒是说了另一桩。” “什么?” “她说她知道杀害魏镜台的凶手是谁。” 慕容晏精神一振:“是谁?” “魏夫人王英。而且,她还说,”沈琚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魏夫人本名不叫王英,而是平越郡王第七子的四姑娘,王娇莺。” 第123章 业镜台(34) 听陈良雪这么说之后,沈琚便派人前去宗正院核实,宗正院为平国公、平越郡王两世系的造册中的确记载着平越郡王的第七子确有一个第四女,是这位郡王七郎的侧室夫人所生。 因非嫡非子,册子里没有记载她的名字,无法验证她是否真的名叫“娇莺”,但有这一身份记录为佐证,基本可以断定陈良雪说得是实话。 陈良雪与王英、王娇莺,一个是令魏镜台伤了颜面被休弃的下堂妇,一个是帮魏镜台重拾名声的续弦,两人都曾是与魏镜台最亲密的人,也都是伤他至深之人,如今在完全不知彼此说过什么的情况下,又不约而同地指证了对方。 “这还真是……”慕容晏品了品沈琚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背后的深意,“怪心有灵犀的。” 只是如今她已知道先帝与王氏的勾当,再加之魏镜台一死,因收到昌隆通宝而齐聚在此的大人们便也遇了袭,刑部大动干戈,而今日,更是整个官驿都被人当成戏台子闹了场沸沸扬扬,显然,魏镜台之死早就超越了儿女情长的范畴,绝不会是王娇莺口中因爱生怖生恨的陈良雪所为。 回过头来想想,若没有蒯正、江斫、汪缜接连出事和今天官驿门前的这一出热闹,这案子说不定真会在儿女情长的范围里打许久的转。 “钧之你说,这算不算是,说多、做多,错多?” 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更多的谎话来圆。可是拆了东墙去补西墙,又该用什么来补东墙? 于是漏洞越来越多,篓子越来越大,牵扯进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人越多,便越不可控,越是想把事情快快了结,便越是了结不了。 沈琚点头应和:“多行不义,必叫他们自食恶果。” 而这一案中,让一切走向无可转圜之地的那个最初的谎言,竟是王娇莺主动揭开的。 她喊破自己的身份,证实她并非籍册上记载的“魏夫人王氏,名英”。 竟只是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原以为王娇莺那日喊破身份,是当真自负有加,还当京城是越州,她越州王氏的名头好用,可以拿来施压于我们,现在想来,应是魏镜台死状可怖异常,王娇莺便是猜出凶手是与越州官场有仇,担心我们顺着魏镜台的死查下去会牵连出越州王氏,这才喊破身份,想让与王氏有旧之人出手,快些把这案子了结。” 慕容晏说着摇了摇头:“她后来还将骄纵演得那般真,是我小瞧了她。” 沈琚却道:“阿晏此言差矣,不是你小瞧了她,而是她小瞧了你。” 慕容晏不领情,只当他在说漂亮话,翻他一眼:“都这时候了,就别哄我了。真想帮我,就和我一起想想哪里还有疏漏。” “我可不是哄你。”沈琚正色道,“越州王氏早知魏镜台是长公主的暗桩,但故意留着,再将他绑到自家的船上。长公主的人倒戈向平国公府,既下了她的面子,挫了锐气,又断了脉络,还省的再派新的人来重新对付,当真是一箭双雕。如此心机,叫他们在越州独大了几十年,放眼整个京城是一流,可现下还不是被你看穿了?” 慕容晏确实没话反驳,顶着发热的脸蛋岔开话题:“……但后来,王娇莺发现越州王氏的名头在我这里不起作用,我还是个油盐不进的,所以才想着把事情往儿女情长的方向去攀扯,有意误导我。她这么想这么做,倒是合乎清理,可陈娘子……又是为什么?”慕容晏想不明白,又看向沈琚,“她说是王娇莺所为,可是有什么证据?” 沈琚摇了摇头:“她不肯说。除了这句外,她一句话都没有再说过了。” 慕容晏沉思片刻道:“那我便去会会她。” 两人一道往看管着陈良雪的院中去,路中还偶遇了太医院判徐暨——他奉命前来给受伤未醒的蒯正看伤。 因着徐观和十一的缘由,慕容晏如今看见徐暨总觉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很是不喜。 但沈琚反应平平,公事公办地问他蒯正如今的情况,而后从徐暨口中得到了一个喜忧参半的结果:蒯正因伤势处理即使,现无性命之忧,但伤在头上,内有淤血,太医院虽已为他施针散淤,但是何时能醒、还能不能醒都未可知,一切要看他自己的造化,而且,因这伤不轻,就算他命大能醒过来,还能记得多少谁也说不准。 这是彻底绝了蒯正能在这三日里醒来告诉他们是谁将他打伤以此找出凶手的可能。 慕容晏虽本来也没指望着能靠这丁点希望破了此案,但听徐暨这样说,还是忍不住在他走远后叹了声“可惜”。 随后又自我宽慰道:“也罢,彻底绝了这念想,倒是能更专注些。” 路上再无插曲,慕容晏来到看管陈良雪的耳房,门口守着的两个校尉一见她来,不等开口便主动开了门。 因着是耳房,不似关押王娇莺的那间是临时收拾出来的柴房,屋里虽有些空荡,但光线尚算明媚,也没什么异味,无须沈琚退避,两人便一道入内。 陈良雪听见响动,回头给慕容晏行了一个礼:“民女见过巾帼探官和这位大人。”语气既不像王娇莺一般骄矜傲气,也没有寻常人见官时的谄媚或惧怕。 “我听闻你说,杀害魏镜台的凶手是她的夫人。”慕容晏开门见山。 “正是。”陈良雪点点头。 慕容晏追问道:“你这么说有何缘由,可有证据?” 陈良雪却垂下了头,一言不发。 慕容晏与沈琚对视一眼,沈琚轻点了下头,证实陈良雪之前也是如此。 “陈娘子、陈良雪,”慕容晏换了称谓,喊她名字的语气带着几分冷硬,“我收留你本是好意,也是真的想要帮你,可你口中不尽不实,一步步将我推入今日境地,我如今进退维谷,便也顾不得你的感受了。” 旋即,她面色一变,厉声道:“陈良雪,你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长居抚阳县,距京城数千里,你是如何长途跋涉,一路入京?你初来乍到,是如何得知汝德坊中有济慈院,可以做工换吃住?又是如何得知京兆府在何处?分明第一日起就有京兆府中人告知于你此事不归京兆府管,可你仍一连敲了五日的登闻鼓,而且每日敲够时辰就走绝不多留一刻,到底是受了何人收益?你前来京中上告,真是你自己想来,还是遭人收买,要你构陷朝廷命官?!” “没有人收买我!”陈良雪哄着眼睛驳斥道,随后嗓音底下,近似呜咽,又重复了一遍,“……没有人收买我。” 慕容晏长长叹出一口气,面露失望:“你还是不肯说实话。” 她面色一肃,声音也随之冷下来:“王娇莺都告诉我了。是她帮你入的京,也是她叫你去告的人。你与魏镜台藕断丝连,她气不过,才想用这样的法子来惩罚你二人,一面能叫你二人离心,另一面,你诬告朝廷命官,被查实了不死也要脱层皮,今生此后便再也不可能相见。” 不臣 第100节 说完她冷笑一声,自嘲道:“亏得那日在皇城司中,我以为是魏大人强迫于你,还与他呛声,回护于你,现在看来,不过是你二人,啊不,三个,你们夫妻三人,将我当成傻子,耍得团团转。你还说你的孩子被人害了,可王娇莺告诉我,魏宝檀分明活得好好的,是他们府里的掌上明珠,谁都不敢欺负她。虎毒尚不食子,你却连自己的孩子都能咒,呵,也罢,是我自己识人不清,这一回,就当吃了个教训吧。陈良雪,此后你说的话,一个字我都不会再信,你既说凶手是王娇莺,那便一定不是她。” 言罢,她一甩衣袖,转身不再看陈良雪,而是偏过头看向沈琚:“我不想再看见她了,把她关远点。” 沈琚立即喊了“来人”,守在门口的两个校尉便进来了。 “送她回皇城司关起来。” 他一挥手,两个校尉便快步走到陈良雪身后,却听陈良雪忽然用极低的嗓音好似自言自语般地说:“您也说了,一旦查实,我不死也要脱层皮,敢问大人,我告这一状对我有什么好处。” 慕容晏没回身,只是侧过头,语气中暗带讽刺之意:“你这样说,那好处确实落不在你身上。可有时候,好处不是一定要给了你才叫得了好处,给了你的爹娘、亲朋、孩子,那也叫好处。” 陈良雪听在耳里,忽然发出一声凄苦的笑,叫人分不清到底是笑还是哭:“哈……爹娘?孩子?亲朋?哈哈哈……大人,如果在您看来,我这么做能保她的命也算是好处的话,那我恐怕确实得了好处。” “我说了,我不会再信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信。”慕容晏撇过头,挥手道,“带走吧。” 两名校尉押着陈良雪,正欲将她带出门去,哪知正要带她从慕容晏身边出去时,她忽然爆发出了一股力气,猛地扑向了慕容晏。 她本纤弱妇人,押解的两名校尉都没用力,也没人想到她会突然发难。 慕容晏被她扑到在地,头和腰背撞在坚硬的地面上,痛得她眼前阵阵发昏。 沈琚跪在慕容晏旁边,想将她扶起来,可陈良雪的双臂死死抱住她的腰,沈琚无从下手,吼道:“还不把她带走!” 两名校尉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去拽人,可陈良雪紧抱着慕容晏的腰不放,两名校尉怕伤到慕容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做。 借着这个空隙,陈良雪大喊道:“大人,我不知你可不可信,但我在你府上住了几日,我都看在眼里,我想信你!我没想到他会死,我没法子了——” 慕容晏的痛楚稍稍缓解了下,趁着陈良雪情绪正激动着,她抬手抓住沈琚欲要将陈良雪扯开的动作,示意他别动,听陈良雪接下来要说的话。 陈良雪自是没察觉到她的动作,又生怕被带走再也没机会说,自顾自地一股脑吐了出来:“大人,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信王娇莺!不错,的确是有人叫我来告状,但不是王娇莺,而是魏镜台!” 这话一出,慕容晏顿时顾不得疼了:“什么?魏镜台叫你来告他自己?陈良雪,你真以为这样的鬼话能骗过我?” 而后她看向沈琚,让他拽两把陈良雪的胳膊。 陈良雪以为她要被人带走,语速吐得更快,声音都含混了起来:“不是,不是,他让我去告,就是为了让你们查。他没忘,他没忘,他一直都记得,大人你可以不信我,但是你要信他——” “茅草屋漏米粮折,越王府中夙夜歌。青天不闻人世苦,业镜台前罪孽多。大人,他记得的,他记得的,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没有向王家低过头!他这次上京就是要把王家人的罪孽带到京里,告诉世人!” “中衣,对,我替他缝了一件中衣,他把一切都缝在了上面!” “一定是王娇莺,一定是王娇莺发现了,所以才害了他!大人——” 慕容晏把坐起身,抓住陈良雪的肩膀拉开一臂距离,与她对视道:“什么中衣?”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收集王家人作恶的证据,可是他怕被发现,就让我替他缝在中衣里,王家人做过的孽,害过的人,每一个我都缝在了上面。还有那首诗,那首诗是缝在最后的,大人,只要你看到了就会知道我说得都是真的。” “大人,求求你,我说得都是实话,你去看一眼,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大人,求你给镜台做主,给越州的百姓做主!” 第124章 业镜台(35) 慕容晏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冲进了停放魏镜台尸首的屋子中。 魏镜台已死三日,秋日虽至,可仅是早晚有些凉意,日头出来仍官驿到底不是适合停尸的地方,缺少保存尸首的药材冰块,尽管徐观想了法子,可魏镜台的尸首仍是不可避免的散发出腐臭的味道。 但慕容晏顾不得许多。 于是,追着她的裙角赶来的沈琚一进门,看见的就是她双手拉扯魏镜台衣领的动作——先前官驿封锁,进出不便,没有合适的殓衣能换,他身上仍穿着死去时的那套衣裳,还是验过尸后徐观和十一为了体面特地替他殓上的。 这场景着实不能让第三人看见,沈琚连忙合上门,等走到慕容晏身边时,魏镜台先前被殓好的衣物此时已经松松垮垮地垂坠下来,胸腹袒露,而慕容晏正抓着他的中衣,仔仔细细地检查着。 尸首沉重,压在魏镜台身下的布料不便检查,慕容晏拽了两下,没能抽出来,便伸出双手想要将魏镜台的尸首抬起来。 “等等。”沈琚拦住了慕容晏欲要抬尸的动作,“我来,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慕容晏退开一步,而后定睛一瞧,发现沈琚竟是将魏镜台的衣衫大敞开来,而后抬起了魏镜台的手臂——死过三日,尸首早已不再僵硬,慕容晏眼瞧着沈琚将外裳和中衣的袖子一起从尸首的胳膊上抽下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妥。 她背过身去,不再看这场景,一边听着身后的响动,一边心想,难为沈琚一介皇城司监察统领,天家亲封的昭国公,如今却在这里替她剥一件死人的中衣,这感觉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却也有几分异样的新奇。 兴许是不太熟手,沈琚费了好一阵功夫,慕容晏等了许久,才听见身后不再有窸窣响动。 “好了吗?”慕容晏背着身问道。 沈琚一时没回话,而是不知又在哪动了两下才道:“可以了。” 慕容晏回过身去,发现那中衣平整地展开摆在一旁,而魏镜台的衣衫也被合拢了起来,虽比不了他们进来之前工整,但起码也算是体面。 “我刚粗略看过,没什么发现,你再仔细瞧瞧。”沈琚道。 慕容晏俯下身去半跪在地上,仔仔细细将那中衣的每一处线头都看了一遍。 沈琚到她身旁来也半跪了下去:“可有发现?” 慕容晏摇了摇头:“没有,这上面什么都没有。这就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中衣。” 沈琚思忖片刻:“魏镜台被发现时,虽然死状凄惨,但衣衫不算凌乱,不像是有人换过的样子,如此看来,若不是他有意没穿,把那中衣藏了起来,就是是陈良雪在说谎,根本没有这样一件中衣。” “我倒是觉得,陈娘子没有说谎,确实有这样一件中衣。”慕容晏道。 她看向沈琚,认真解释起来:“前日你先入宫后,我又去柴房问过话,魏夫人那时曾和我说,她设计叫他二人捅彼此一刀,是因为他二人始终藕断丝连。魏镜台时常以魏宝檀思念母亲的名义将陈良雪接入府中,然后他会一直留在书房里,还屏退下人,不许任何人靠近。她同我说,她知道其实是她二人一直在书房里幽会,还告诉我,她曾亲眼看见陈良雪和魏镜台在书房中衣衫不整,魏镜台只穿了中衣。” 沈琚一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样一听,这位王氏夫人,倒是佐证了这件中衣。” “不错,”慕容晏点了下头,“我不觉得陈娘子自己能编出把罪证绣在中衣上这样的故事,所以,魏夫人所看见的,并不是他们衣衫不整的在书房幽会,而是陈娘子在帮魏镜台缝衣裳。” 而后她忍不住感叹:“我先前就觉得奇怪,魏镜台既然娶了王氏女为妻想要攀高枝,借王家的力,那就该当与王氏女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就算心中对王氏女再是不喜,也不该如此大张旗鼓地将被休弃的夫人接进府中在书房里幽会,这既辱没了他状元文人的身份,也把王家的面子踩在了地上,对他半点好处都没有,根本就说不通。可若是他二人在书房中并非谈情说爱,那倒是合乎情理。” 她不由心间有些发沉。 这短短几日里,她知道得越多,心绪便愈发复杂。 她没有真正领会过平国公府和平越郡王府的力量,但仅从这些时日里听来的只言片语,便已然可以推敲那该是怎样的庞然大物,长公主当年选出魏镜台时想走的该是怎样一条艰难的道路,所以当她知晓魏镜台的倒戈与长公主的折戟,除了惋惜和愤懑外,也带着些了然。 有捷径可走时,又有谁乐意去走那条满布陷阱、一朝行差踏错便有可能赔了命的险路呢? 人力衰微时,臣服于大势,实乃人之常情。 可今天她却骤然听见了另外一个答案:魏镜台他没有向妥协,哪怕所有人都以为他倒向了王家,哪怕没有人再回信,没有人再传来音讯,他也始终没有放弃。 她看向面前魏镜台的尸首。 他的面容看起来那样平和坦然,没有半点狰狞,叫她忍不住想,他临死前的那一刻到底在想什么,是觉得十年困苦如今终于能歇一口气了,还是遗憾到底没能把他的状书送到长公主的案台上? 慕容晏收回目光,轻声道:“我再去问问陈娘子,她了解魏大人,兴许能知道魏大人会把那件中衣藏在何处。” 沈琚点了下头,顺着她的话说:“我叫人再去他的住处翻找一遍。” 两人商量好,便准备出门。哪知沈琚刚刚拉开房门,却与徐观和十一撞了个正着。 徐观无甚反应,倒是十一,眼神狐疑地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了几番,最后终究抵不过好奇,问出了口:“小哥,慕容……大人,你们两个在这干什么呢?”话刚一说完,他便又看见了一旁地上被摊开的中衣,神色顿时复杂了起来,“你们,这,在、在这……啊?” 沈琚没理他,直接看向徐观问:“你是又发现了什么?” “我刚刚去看过蒯大人。”徐观顿了一下,又补了句,“等他走了之后去的,没碰见。” 沈琚点了下头,问他:“是蒯正的伤势有变?” “没有。”徐观道,“但我看完他的伤,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徐观的目光从沈琚和慕容晏身上划过:“正巧你们两个都在这里,也省的我去找了。” 随后,他两步走到魏镜台身边,眼神扫过魏镜台明显被扯过的衣领时,动作轻微一顿,才又一派如常地吩咐十一:“十一,过来,帮我翻身。” 见状,沈琚也上前去帮忙。 三人合力,很快将魏镜台的尸首翻了个面,背部朝上。 那道让魏镜台致死的刀口便曝露在众人眼前。 刀口早被徐观清理过,没有血迹、脑液和污渍的污染,那伤口最原本的样子如今便展现在慕容晏的眼前。 那伤口细长,有些许撕裂,皮肉略翻在外,显然是凶手下手时用了狠劲,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后脑发痛。 “这伤有问题。”徐观用最平静的表情投下一块巨石,“它错得离谱,简直是大错特错。” 慕容晏连忙追问:“这是什么意思?” 徐观道:“有经验的仵作,可以一人所受伤之形态上看到凶器的形状以及凶器落下的时的样子,继而推断出行凶之人大致的体态与动作。前两日,我忙着替蒯正施针续命,没怎么注意伤口,今日有人施针了,不必我操心,我便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才确信他是被人用钝器重物从高处击中。” 徐观说着,走到旁边一个木箱前,而后唤十一坐下。 十一却不听,把头摇成拨浪鼓,一边说着“我不要”,一边钻到沈琚身后,把他往前推:“让小哥来。” 徐观懒得在这时同十一争辩计较,便看向沈琚:“那你来。” 沈琚只是一个回身,双手钳住十一的肩膀,旋即一推一转,便将他带到木箱前坐好。 十一哭丧着一张脸,闷闷不乐地垂下头。 便见徐观一手张开,扣住十一的脑顶,另一手握拳,冲慕容晏和沈琚解释起来:“凶器自不同的方向落下,伤口自然也会有不同的样子,若凶手将重物高举过头顶,从上往下击打,”他扣住脑顶的手控制着十一的脑袋保持竖直,握拳的那只手便轻扣在了十一的后脑上半,“伤处会更靠上,伤口的样子也是上实下虚,上密下散,这就是蒯正伤口的形态,而反之,若是手持重物从下向上击打,伤口便会落在枕骨之下,伤口的形状也会有所改变。” 他扣着十一的脑袋,又用另一只手做了个从下往上挥的动作,拳头便轻落在了十一的枕骨下方。 “但也有例外。”他扣着十一的脑袋往下一压,强迫十一低下了头,“若凶手动手时,被伤之人恰好低着头,那么伤口的位置和形态又会发生改变。就像现在,十一低着头,而我从上往下击打他时,就会落在他的枕骨下方。但同落在这里,伤口的形态仍是会与从下往上击打时不同。” “我听闻,这位大人死时,是在桌前伏案,”徐观将十一的脑袋往下压得更低了些,将他的后颈完全露了出来,“这位大人受伤的位置在坐正时会有衣领遮掩,伏案时才会露出来,凶手行凶,按理说当是手握利刃,高举过头,自上方插入后颈之中才更容易击中,也更容易发力。” 他说着,又用两根手指比作刀刃顶上了十一的后脑。 十一被这一下打了个头皮发麻,抖了一个激灵。 “但若如此,那这个刀口该是斜向下才对。可这位大人的伤口,是自下往上斜向上从后颈插入脑中。也就是说,凶手行凶之时,并没有太大动作,只是站在魏大人的身后,”徐观将两根手指比出的“刀刃”平推向十一的后颈,“平举着凶器捅了他一刀。” “也就是说,有两种可能,”徐观松开十一,十一猛地弹起来,不安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脖颈,“要么是那位大人全然毫无防备而那凶手极有把握,无需高举借力以及确保避开衣领遮掩,也能一击必中,要么是当真凑巧了,在他的刀刚贴在这位大人的脑后时,这位大人刚好坐直了身,成全了他。” 这两种可能,还都隐藏着同一个信息。 那便是魏镜台对这个行凶之人拥有着绝对的信任,完全想不到那人会动手,才会如此放松,给了凶手可乘之机。 若他当真没有倒戈向王家,蛰伏十年之久,隐藏着这么大的秘密,能让他交托如此的信任,必定是一个他从不防备、全盘相信着对方和自己一样、哪怕到死也不会怀疑的人。 这个人不可能是和王家有关的任何人。 那只可能是…… 沈琚看向了慕容晏。 “不。”慕容晏轻轻摇了摇头,“还有第三种可能。” 她看向沈琚,眼睫轻颤:“密室……密室是凶手为了确保发现他尸首的,是禁军和内侍,能让魏镜台的死讯在中秋当日就送到长公主的面前,也能保证在长公主派人来查案前,不会有任何人有任何的机会进入那间屋子,破坏了他死时的样子,若对朝廷的动向有些了解,大致能推测出,来查案的会是我们。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凶手还是在尸首上留下了无头尸案的鬼画符,以及失火案中‘还我命来’这四个字。因为这两桩案子,都是我与皇城司一起查的,也就是说,无论长公主当时会派谁来查案,魏镜台的死最后都有很大的可能落在皇城司的手里。” “如此种种,推断下来,好像是这第三种可能最有可能了。”慕容晏轻声道,“魏大人确实极为信任凶手,并且凶手也极有把握,不可能杀不死他,而且这个凶手……此刻正在这间屋子里。” 不臣 第101节 “啊?”十一猛地瞪大了眼,“这怎么可能?!这屋子里可就咱们四个,谁会做这种事啊?” 他一惊一乍地跳到慕容晏身边,焦急道:“你总不会是怀疑七哥和小哥吧?这绝不可能的!” 慕容晏没有回十一的话,她只是注视着沈琚的双眼,渐渐红了眼眶。 十一更急了,在慕容晏身边上蹿下跳,拽着她的胳膊一边晃一边喊:“慕容大人,姐姐,你醒醒啊,这可是我小哥,他是昭国公,是皇城司统领,他是我脾气最好的哥哥了,而且他和这位大人无冤无仇的,他怎么可能杀了他啊,再说了,那天,那天,对,那天是中秋,他进宫去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可能又在宫宴上又在这里呀!” 到底是沈琚听不下去了,皱眉道:“十一放手,她说的不是我。” 十一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却更紧张地拔高了语调:“那更不可能是我哥呀!他根本都不认识这人是谁!” “十一,噤声。”徐观抬手,一把捂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而后冲慕容晏微微颔首,“你的这个可能,确实比我说的两个要更可靠些。” 慕容晏喃喃道:“可他为何要这么做,分明都已经到京城了,直接去长公主面前说个清楚就是,何必还要绕这么大一个圈——” 她说着,忽的自己停住了。她想起了那日自己在刑部,在何昶和舅舅面前说的话。 师出无名,魏镜台之死,不就是名? 沈琚望着魏镜台的尸首道:“茅草屋漏米粮折,越王府中夙夜歌。青天不闻人世苦,业镜台前罪孽多……或许,哪怕是虚与委蛇,他也接受不了和越州府沆瀣一气的自己,也在惩罚自己,也想赎罪吧。” 十一眼睛来来回回地在几人之间打转,终于,他到底没忍住,一把拽下徐观捂着他嘴的手,嚷道:“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还一会儿说些听不懂的话一会儿又在这念诗的。这里就我们四个人,都不可能是凶手,难道是闹鬼了不成!” 沈琚这才回头望向十一,告诉他:“你这么说倒也没错。” 十一瞪大眼睛故作恫吓道:“不许故意吓唬人!不然我要生气了!” “魏镜台。”慕容晏打断了兄弟间的闹嘴,旋即对上了十一圆溜溜的惊讶眼睛。 “我是在说,魏大人,杀了他自己。” 第125章 业镜台(36) 自戕。 这个猜测如一块巨石压在了慕容晏的心上。 若陈良雪所言不虚,魏镜台十年来都不曾真地向越州王氏低头,那么是什么,让艰难支应、好不容易等到入京的机会、已经走到距离那巍巍皇城不过只有一步之遥之处的魏镜台,最终选择以这样算得上自虐的方式赴死? 若是自戕,在他把刀刃抵在后脑的那一刻在想些什么?他又是如何下得了那么大的力道,将一把刀插进自己的脑中。 他如此决然,可曾有过丝毫的遗憾和不舍?刀锋刺穿脑颅的那一刻,他想的到底是以身成仁,还已然对放纵王氏的朝廷失望透顶,不屑与这样的朝廷为伍,在这样颠倒善恶的人世苟活? “还是要找到那件中衣。”沈琚沉稳的声音打断慕容晏渐渐沉溺的思绪。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原本翻腾的心绪倏然就平静了下来。 “中衣?什么中衣?”十一的双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顿时来了精神,眼睛溜溜地转了两圈,随后又在地上的中衣和沈琚之间来回摇摆两番,这才恍然:“啊——原来你们脱的是……” 他的目光落在魏镜台的尸首上,面露几分尴尬,“……他的中衣啊?” 沈琚当即回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十一往后缩了缩脖子,抿住嘴,抬手在嘴边做了个“合上”的手势。 沈琚继续道:“毕竟魏镜台死后,还有几位大人也出了事,虽说引鹤断定伤人者与凶手不是一人,但事情会接连发生,就断然不会是巧合。想想看,先时你我以为是有人以三枚昌隆通宝为标记杀害朝廷命官,但只得手了魏镜台一个,可若魏镜台是自戕,那后来动手之人,反是多此一举,动机说不通。” 说到这一点,慕容晏便看向徐观,问道:“徐先生,你说杀人者与伤人者不是同一个,可有把握?” 徐观淡然应道:“手法、力道、动手之缘由皆不同,前者意在取命,后者却不是。若是同一人所为,那定是刻意为之,误导我们是两个人。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十一忽然大声打断了兄长的发言,脸上露出些许兴奋神情,“若是如此,那是不是,那凶手其实想杀的只有这一个,其他的都是幌子?” 三人同时向十一望去,十一眼睛精亮,活像只得了骨头的小犬:“我说的对不对嘛?” “确有此种可能。”沈琚点头表示肯定,十一的眼睛顿时更亮了,若他真是条有尾巴的小犬,只怕现在已经能摇出风来。 “不过如今一切都是猜测,说到底,还是得找出实据来。”沈琚说着看向慕容晏,“那就按照先前说的,你去问陈良雪话,我叫人再搜一遍魏镜台的院子。” “等等。”慕容晏拦下他,“形势这般不明朗,知道的人越多,反而越容易生变,还是别让更多人知道了。” 沈琚点了下头:“也好,那我先和你一起去见陈良雪,之后我们再一同去找。” 说完,两人便一道准备离去,刚跨出门槛,沈琚忽地转过身,看向徐观:“魏大人的尸首,劳烦引鹤重新入殓了。” “啊……?”十一从身后发出一生哀嚎,“不是,哎,你怎么这样——什么人啊这是!” …… 陈良雪仍被看押在原处。 慕容晏和沈琚回来时,看见的便是她犹如一副雕像般枯坐在地的模样,与他们离开去查看魏镜台的尸首前别无二致。 直到听到两人回来的动静,陈良雪才惊醒般的抬起头,看见慕容晏又忍不住要扑——这一回,两旁看守的校尉有了准备,一见她动便猛地按住她的肩膀,叫她动弹不得。 这个姿势该是很痛的,但她却好似无所觉,只是一味仰着头,用闪烁着希冀泪光的眼神望着慕容晏。 慕容晏看着这样的陈良雪心头一涩。 她几乎已不再怀疑陈良雪,若这一切都是她演出来的……就当是她感情用事,可她实在无法将这一切当做是她演来哄骗自己的。 如果是假的……这世上,怎会有人把假意演得如此情真? 只是明面上,她还不能表露,只能刻意板起面庞,故作冷淡道:“我去找过了,没有找到什么中衣。” 陈良雪眼中的光亮犹如被掐灭的烛火一般迅速黯淡了下去。 陈良雪失魂落魄地喃喃道:“不在了……怎会不在呢……他害怕别人发现,时时贴身穿着,连浆洗都不肯交给下人的……怎会不在呢……王娇莺,对,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发现了,是她拿走了,一定是,一定是!大人——”陈良雪再度仰起头,“大人,你去问王娇莺,一定是被她拿走了,她怕有人发现她王家做过的孽,才会——” “够了。”慕容晏冷声打断她,“陈良雪,这件中衣的存在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到底有没有,我无法验证,也就是说,我不能断定你到底有没有对我说实话。” 陈良雪愣愣地看向慕容晏。 “所以,”慕容晏垂下头,对上了陈良雪失神的双眼,“如果你想让我相信你,最好把一切从头至尾,原原本本地交待出来。” “我……”陈良雪张了张嘴,喉咙却紧得说不出话来,“我不能……我不……” “陈良雪,魏镜台已经死了。”慕容晏错开眼神不去看陈良雪的目光,“他在越州待了十年,又娶了王氏女为续弦,此后一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若论行迹,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相信,他与越州王氏不是一体。所以,你若不说,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陈良雪。 她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影再也难以支撑,连两个校尉都架不住她,只能任由她匍匐在地上,痛苦地哭嚎起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我答应过你不告诉任何人的,我到底该怎么办……” 这哭声让人心里发酸。 慕容晏背过身去,仰起头,努力不让自己在众人面前失态,却忽然感觉有一双温热的手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她赶忙低下头,一边下意识去捉沈琚的手腕,一边回头看身后的校尉有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作,这才发现那两名看守的校尉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 “我叫他们去门口守着了。”沈琚轻声道。 慕容晏双手按下了沈琚的手臂,又看向陈良雪,轻声道:“你给你时间,你若想通了,敲门叫人就是。”说完,她拽着沈琚的手腕就要向外走,却被人拽住了衣角。 “不必了。”陈良雪哑着嗓子道,“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其他法子了。” 而后她跪坐起身,向慕容晏深深一拜:“大人,孀妇陈良雪,要告平国公和平越郡王府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祸乱越州。” * 越州是一个龙潭虎穴。 早在十年前,早前魏镜台离京赴任之前,陈良雪就已然知晓了。 这并不是因为魏镜台与她说了什么,恰恰相反,魏镜台什么都没有跟她说。 得中状元,本该是喜事一件,可自那日殿试过后,他便始终郁郁不安——他没在自己面前表露出分毫,还因她刚刚诞下宝檀尚在月中诸事不便而揽下家中俗务,打扫屋子,准备吃食,同她说笑哄她开心,逗弄女儿,事事亲力亲为,样样不落。 但陈良雪就是知道他有心事。 她与魏镜台相识多年,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如果连自己都看不出他的不对,还有谁能看出来呢? 于是,在宝檀满月的那日,她趁着前院宾客满盈时把他按在床上——他们那时住在赁来的小院里,说是前院,其实也只有那么一个院子,一墙之隔便是宾客欢声,对于惯爱讲礼义廉耻的薄脸皮书生来说实在有辱斯文——迫着他答应一会儿等人都走了要告诉自己他这一个月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那天晚上,她终于知道那场殿试上发生的一切,包括那首堪称大逆不道的诗,长公主为他赐的字,以及他约莫不会留在京城,听长公主的意思,是想要他往越州赴任。 陈良雪听在耳里,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但她又有些隐秘的骄傲。 如此风骨,如此坦荡,不愧是她爱的人。 于是她故作波澜不惊:“就这点儿事?值当让你每天晚上连睡觉都皱着眉头?”陈良雪翻着眼嗔他,“我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吗?不就是去个越州,我又没说一定要你留在京里。” “可我想你留在京里。”魏镜台嗓音发沉。 陈良雪当即美目竖起,揪他的耳朵:“好你个魏镜台,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故意要把我留在这里,好放你去逍遥快活?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不是,当然不是!”大殿上掉脑袋都不怕的状元郎这时却露出小心翼翼的神色,“若没有你,我还不知身在何处,又如何能有今日的成就。只是……越州……” 魏镜台沉沉叹了口气,“我不想你和宝檀去那受苦。” 那时的陈良雪尚不能想象这“受苦”二字背后真正的含义。 她虽也只是平头百姓,可父亲是抚阳县里一等一的猎户,与县里的大酒楼长期合作,家里日子称得上不错,爹娘也因此才能接济魏镜台母子——爹做猎户虽为谋生,可到底多有杀生,故好接济穷苦人家,以积攒阴德——在她看来,就算越州再不如抚阳,她也总有法子能把日子过好。 何况魏镜台中了状元,此番是去当官的,再是苦楚,又能苦到哪里去,还能苦过平头百姓数着粟米谷粒过的日子不成?还是说,在魏镜台眼中,她就这般娇气,吃不得半点苦? 决不能叫他如此看轻自己,不然迟早蹬鼻子上脸,不听她的话。 她决定惩罚他。 她环上魏镜台的腰,脑袋抵在他的胸前,趁他不备,狠狠往他心脏的位置咬了一口,见他吃痛,又往刚刚咬过的位置狠狠一拍,故作凶恶地放狠话:“魏镜台,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甩不掉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中了状元,有不少大人都想招你入门,你要是敢负我,我就到皇宫前敲鼓告御状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负心汉!” ——陈良雪说着,对着慕容晏露出一个凄惶的笑容:“大人,你说,这是不是就叫一语成谶?”复又苦笑着拭去眼角的泪珠,低喃道,“早知如此,就不去了,不,就不该上京,留在县里做个举人老爷,有什么不好?” 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后来的事,陈良雪不必开口,慕容晏也从皇城司的案卷和王娇莺的口中听过七八分:初到越州时,魏镜台也遇到了些许不平顺,但随着平国公府和平越郡王府都表现出了莫大的善意,魏镜台的官途也越来越亨通。 “可越是顺畅,他却越是难眠,甚至时有惊厥,我那时日日听见他从床上惊醒的响动,还当他是忧思过度,直到后来……”陈良雪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她终于明白人心之险恶,终于知道了魏镜台的忧思从何而来,可是一切都已然来不及了。 “王家用我和宝檀要挟他,他那时还想骗我,说是他变了心,他想我恨他,以为这样我能好过些,”陈良雪又是一阵苦笑,“可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太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他说的字,我一个都不信。” 可再是不信,心中到底有气有怨有恨,情之所至,又哪里还记得什么道理,她心知魏镜台放不下她,不可能真地弃她与不顾,于是她故意和他对着干。 他想她离开越州,走得越远越好,她偏要留下;他见她不肯听劝,暗中接济,她偏要大张旗鼓地把东西送回去,送到王娇莺的眼前,有意气她。 “现在想来,那时真是年轻气盛,做了不少傻事,可唯有一事,我从不会后悔。” 她决定收集王氏的罪证。 可她到底不是心思缜密的谋士,手段也不高明,她所做的一切,很快就被魏镜台发现了——那是头一回,他在她面前发了怒,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不要命了,说她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宝檀想。 不臣 第102节 那也是自一切发生后的头一回,陈良雪在他面前难以抑制的哭出了声。 “我就是不要命了,我现在这样,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我的丈夫成为了别人的夫君,我的女儿管别人喊娘亲,看我像看仇人,我名声尽毁,爹娘被气死了,我无处可去,无家可归,而这一切都是拜谁所赐?魏镜台,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来越州吗?你还记得你在皇宫的大殿上写了什么文章吗?还是说,‘明镜堂前多蒙昧,阎罗殿下苦主多’只是你魏明臣讨人欢心的一句空话?!” 她太了解他,以至于也知道该如何往他的心窝里捅刀子,“魏明臣,哈哈,魏明臣,这个字起得可真好,未明臣,你就是个不明之臣!” 说完,陈良雪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晌,慕容晏才打破了沉默:“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陈良雪轻声道,“他以前读书时总喜欢给我讲书里的典故和故事,那天,我看着他离开的样子,才知道什么叫做‘哀莫大于心死’。” “其实我知道的,他没忘,也知道仅凭他自己,根本无法撼动越州王氏这颗巨树,可我就是忍不住,我就是……”陈良雪偏过头,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力岔开了话题,“可他们夺走我的一切,除了恨,我还能有什么呢?若那时我连恨都没有了,恐怕也活不到今日。” “既然如此,你为何当初不告?” “告?”陈良雪自嘲的一笑,“我该告给哪,又该告给谁?上京吗?我没有门路,没有银两,如何上得了京?就算能到京城,又能去哪儿告呢?” “大人,你以为王家为何能安安稳稳地过这么多年?不是没有越州百姓想要上告过,我曾经,也帮不少人准备过干粮和路上的包袱,可结果呢?去的人,单我知道的就有数十人,可到头来全都没了音讯,没有一个人回来,倒是王家,日子过得越来越热闹,越来越红火了。” 第126章 业镜台(37)不明臣 越州距京数千里,路途遥远,加之途中并不总是一帆风顺,饶是朝廷多番剿灭,可山有山匪,水有水匪,自古便难以尽绝,确实艰难。 但再是艰难,也不可能所有人都命丧途中,没有一个人走到京城。 可偏偏这么多年来,她都从未听过有一张自越州递来的状纸。 若陈良雪不是编故事——这怎么听都不可能是编故事了,慕容晏恍神一瞬,在心里想,那么那些始终没能走到京城的人,又都去了哪里?是走出了越州,却在路上做了冤死鬼,还是根本……就没能走出越州呢? “去岁时,平国公府办七十大寿,越州府城里比千秋节时还热闹,几乎所有人都想着法的要给王家老儿贺寿,城中的氛围也比平时松散了些,我本想趁那个机会逃出去自己来京里,可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平国公府和平越郡王府忽然统统闭门谢客,谁都不见,城里的气氛也紧张了不少,那些时日,日夜都有人在街上巡查,仔细盘问每一个进出城的人,我没能走成,还差一点被他们抓住,还是、还是魏镜台救了我。其实想来,他一直都在替我善后,以我是宝檀生母的名义圆了不少回谎,还每次都把我带回府上说我是去看宝檀的,可原先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只当他是想羞辱我,直到去岁……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也在……他没有……” 一说到这里,陈良雪便忍不住情绪起伏,连连深吸好几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他告诉我,王家有人在京里出了意外,所以平国公才连寿辰都不过了……” 慕容晏听着陈良雪的这番话,和沈琚对了个眼神。 出意外的王家人,若不出所料,指的应该就是沈琚之前那位统领皇城司三十六年的王监察。 过去慕容晏不曾知晓这些密辛,那时听闻皇城司监察醉酒身故,只觉得大快人心,还在心底讽刺过两句“活该”,但因王监察恶名在外,加之皇城司监察之位更迭过渡得也算平稳,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王监察的死。 今日听陈良雪说起,才叫她恍然觉得,这其中似是另有隐情。 若王监察当真是意外而死,那王家又为何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魏镜台多年不动声色,忽然下此决定,会否是因为察觉到了越州王氏之势的松动颓倾? “……他让我什么都不要做了,还告诉我,再忍忍,再忍忍,要不了多久了。” 慕容晏眼神一凝:“要不了多久?” “是啊。”陈良雪点了下头,她似是还想苦笑一声,可最后嘴角只是抽动了两下,竟是连苦笑都挤不出来了。 “我也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起先不想答,后来,我就逼他,我跟他说,我不会再信他的,不会再等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以后,他要是不说,我就自己上京去,哪怕真死在路上那便是天命如此,我也认了。我是故意这么说,我知道他不会答应,果然,他被我逼得没法子,这才跟我讲,等到今年他就要入京,到时候,他会自己向朝廷请罪。我还是说不信,他就给我看了他搜集来的罪证,他怕我还想偷偷上京,就说担心这些证据被人发现了毁掉,让我用白线帮他绣到衣服里,说是不易被发现,就是有几回差点叫王娇莺撞见,只能装作我二人是在……他还说,他贴身穿着,时时能感受到针线的摩擦,就能始终记着他要做什么。” 陈良雪的嗓音再度哽咽,她满眼凄切地看向慕容晏:“大人,他很在意那件中衣,不可能交给别人,如果不在了,那一定是被害死他的人拿走的!除了王娇莺,还有谁能这么轻易地拿走呢?” 慕容晏看着陈良雪,到底没有把那个魏镜台或许是自戕、中衣也被他藏了起来的猜测说出来。 她心想,既然魏镜台有心要直达天听,而长公主先是派了皇城司去接应试探,又送了老太师来官驿问话,两边分明想的分明是同一件事,又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局面? 魏镜台莫名身死,其身份与立场几番转圜,偏偏每个人口中说出来的又都像是真话,甚至能互相佐证。 还有那些昌隆通宝,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慕容晏看着陈良雪,忽而问道:“魏大人可有和你说起过昌隆通宝的事?” 哪知陈良雪听到“昌隆通宝”四字,脸上骤然失了血色,一连“我……”了好几声,才抖着嗓子吐出了第二个字,嗓音打着颤:“我当、当然知道……我这辈子、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 那时,昌隆通兑进行已过月余,热度比开始时散去了些许,但对于各州府衙门来说,真正的要务才刚刚开始。 他们要对收回来的昌隆通宝进行计数,再与兑换的新币数额进行比对,确认无误后再行造册封箱,而后由专人押送运往京城。 这是魏镜台上任后的第一件大事,他自然十二万分的上心,在通兑开始之前,他就要求将整个越州的差役们聚集起来,而后打乱分到不同的去处,每半月一换,以免有人中饱私囊,互相打掩护。 一开始,陈良雪还替魏镜台担心,他这么做会不会招来埋怨,替自己树敌,没想到此法得到了平国公的大力支持,他甚至干脆上书到了京城,作为夸赞魏镜台的实绩之一送上了长公主的案头。 陈良雪还记得,有一日,魏镜台回家时带着满眼遮不住的喜色——这很不寻常,自他们到了越州以后,他时时都绷着一根弦,这还是他头一回表露出这般显眼的喜悦——原来是朝廷回了信,表明此举甚好,这封信发出时,同时还有多道政令发往大雍各地,要求各州府衙门都依照此举行事。 陈良雪听罢,忍不住跟着魏镜台一起高兴。 自京城出发以来,她把他的沉重都看在眼里,可官场之事,她无法替他分担,只能尽力打理好二人的生活,不至于叫魏镜台官场劳碌一日,回了家里还要被寻常琐事烦忧。 今日得了这封嘉奖,总算能叫他二人都松一口气。 于是,她半是安慰半是期许地对魏镜台说:“我就知道,我家郎君是有福之人。来之前瞧你忧心忡忡,吃不好睡不好的,现下看来,这越州也没那么糟嘛。” 这话一说,却让魏镜台的笑容收敛了些许,沉吟片刻道:“此时说这些还太早了。” 他没有因这场褒奖而懈怠,反而愈发上心,通兑开始后,不仅每日都要亲自核对计入和换出的通宝数额,还会随机抽查未造册封箱的铜钱贯数,几乎是住在了府衙里,如此一过就是三个月,后来,陈良雪带着女儿趁休沐日去看他,女儿却不认识自己的爹了,只一个劲往娘亲怀里钻。 陈良雪看着魏镜台手足无措地对着抹眼泪的女儿想哄又不敢哄的模样,一时想笑,又不由生出几分心酸。 她只能一边拍着女儿的背安抚,一边嗔他:“你再不回府,过些时日,恐怕女儿就要问我,‘娘,爹是什么东西’了。” 魏镜台尴尬地放下了双手拢在袖子里:“就快了,要兑的几乎已经兑完了,之后都是些零散的,我隔几日问一次就行。” 陈良雪听他这样说,忍不住心疼:“你说你,好歹一州通判,怎么事事都亲力亲为的,瞧着比那些个知州知府知县都要劳碌,出了越州,上哪找这么实心眼的通判啊。” 她这么说,是想让魏镜台放松些。就像他自己说的,已经三个月,该兑的都兑完了,也该歇口气了。 可魏镜台没应她的话,只对她说:“叫你们娘俩受委屈了。” 她分明是心疼他,可他不领情,陈良雪便也有几分生气:“我哪里委屈,我天天在家里,有人帮忙伺候,吃好喝好,宝檀也乖顺听话,贴心得很,我才不委屈。”说完她抱着女儿扭身往外走,“我还是不在这里碍你的眼了,我继续回去享福了,你就在这忙你的吧。” 她闷着气走出几步,忽听魏镜台在身后道:“我今晚一定回家。” 她的气当时就消了。 但她没回身,故意留给了魏镜台一个背影,抱着女儿往外走时,一边想要给他个教训,一边又想晚上得备一桌好菜,一看就知他这些时日没好好吃饭,整个人都清减了。 然而到了晚上,一桌好菜热了又热,魏镜台始终没有回来。 “……我后来才知,原来那天晚上真的出了事。”陈良雪手指不自觉地攥成拳,“大人可知,我是为何被休的。” 这一问,不亚于把自己长好的伤口再撕开给人看。 “我知道。”慕容晏点点头,“若是不想,你可以不说。” “不。”陈良雪闭着眼摇了摇头,“我得说。启元三年十月,他带人外出巡查百姓冬日境况,这其实是个幌子,他真正要查的,是通兑之后,那些收回来的铜钱都去了哪里。” 慕容晏被这话中含义的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她与沈琚互相看了一眼,用眼神问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而后从沈琚同样茫然惊讶的眼神中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这是一切的根源。”陈良雪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或者是不是根源,我也说不清,但对我来说,就是这件事,毁了我的一生。” 魏镜台那天晚上没有回府,是因为他发现,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只是问题不在对账,不在造册,不在封箱,而是一开始那些被串成一贯的铜钱,就是不足一贯的。 一贯钱是一千文,将一千枚铜钱用绳子穿在一起,两头打结,一圈便是一贯。 可那些收回来的昌隆通宝,每一贯上,都只有七八百文。 两三百文钱堆成一摊看着不少,可放在一贯钱里却也不那么起眼,何况每一贯都少了,便没有哪一贯少得过于突兀,引人注意。 他时隔三月才发现此事,那这三月间,还有已经封箱运走的那些,加起来该是怎样一个庞大的数额? 这么多铜钱,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能昧下来的,而多出来的这些,无论藏起来、偷偷运出去还是干脆就地兑了,都要门路,否则,你这人忽然多兑了这么多钱,谁会注意不到? 可他们竟然悄无声息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了整整三个月。 魏镜台一时愤怒惊惶,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并且奇异地生出了一种“到底还是来了”的尘埃落定之感。 他想,此事不能声张,一旦他大张旗鼓,只能是自找麻烦,还会给家中的妻女带来危险。 于是,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告诉任何人,但自那天开始,每天他都会在每日核对结束所有人离开后,再抽出几贯钱来重新数过,看看每一贯都缺了多少,以此推测每一箱中约少了多少文钱,再依照之前封箱运走的铜钱数,直到六月通兑结束时,他得到了一个分外可观的数字。 而后,他写了一封密信送去了京城。 只是不知是路途遥远,还是出了什么差错,他一直没能收到回信。 迟迟等不来圣令,魏镜台只能自己想法子,他花了一段时间,接触了一些读书人和官衙内的小吏,列出了一份心性品性俱佳的名单,而后时常同他们吃茶谈心做文章。他那时名声正盛,文章在文人之间多有传阅,无论是书生还是小吏对他都极为敬重。一段时日后,他便顺势以关心之名问了他们在越州读书、生活、当差的种种,继而问道税赋、徭役、可有灾祸匪患、可曾听过什么民间传言趣事。 他不敢贸然行事,问每个人的都是不同的问题,而后自己记下来,由此来勾勒出整个越州的样貌,和他需要注意的地方,以及他该如何巡查才能确认这些铜钱的去向。 然后,他才以冬日天寒,想要去了解百姓境况为由,开启了那场最终让他们分崩离析的巡视。 平国公府和平越郡王府闻言,再次对他大加褒奖,并调拨人手,助他此番巡视之途平顺。 慕容晏听着皱起了眉头。 换做是她,恐怕也想不出比那时势单力薄的魏镜台更好的法子。 可结果如何,他们已然都知晓了。 “这些事是我替他把罪证绣到中衣上时才知道的,自那以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他装作没看见,左右铜钱这东西,那么多堆在一起也不会有人一枚一枚数清,看着差不多就是了,他就当是不知道又能如何?会不会我们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样?”陈良雪苦笑着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可那样的话,他就不是魏镜台了。” 她的手始终捂着双眼,却有水迹透过指缝落在衣裙上,留下一片湿痕。 饶是慕容晏已然知晓越州王氏作恶多端,可听到他们肆无忌惮地在通兑上做手脚,仍是感到一阵心惊。 一旁,沈琚拍了拍她的肩膀,向她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去查问此事,随后退出了屋子。 陈良雪仍在无声地落泪。 慕容晏没有打断她的情绪,而是顺着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多想了些。 魏镜台往京中发了密信,却迟迟没有收到回复,到底是京中不想回,还是这密信根本就没有送到长公主的案头? 如今满京城里知道长公主缘何要将魏镜台送去越州的人全都认定魏镜台倒向了平国公,那么魏镜台呢?若他没有倒戈,却迟迟收不到京中的回信,而平国公府又威逼利诱着迫他抉择,他远在越州,孤立无援,会不会觉得,是长公主权衡之下放弃了他? 若是如此—— “你先前说,是魏大人叫你去告他的?”慕容晏问道。 陈良雪此时已放下了遮掩双眼的手,用衣袖轻轻拭去了脸上的泪痕,闻言却忽然浑身一僵,肉眼可见的紧绷起来。 慕容晏眼神一凝:“陈娘子,我说过,魏镜台已经死了,你若再不说实话,便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到底做过什么,是何想法。” 陈良雪不答,慕容晏便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的心弦越绷越紧。 不臣 第103节 “大人。”陈良雪一声喟叹,“的确是魏镜台叫人去告他的,这件事上我没有说谎,只是……他不想让我掺和进去,是我自作主张,原本要来的那个人,不是我。” 陈良雪说,她这些年私下里和不少踏上赴京上告之路后便再无音讯之人的家眷有联络,这些人一去不回,家里人心中早有猜测,可多少还抱着些希望。 去岁平国公府生辰过后,魏镜台得知她私下里同这些人还有联系,便叫她代为传话——当然不是以魏镜台的名义传话,而是向他们透露出自己今年将要离开越州赴京述职的消息,让有心上告之人可以借着此次机会,和他们一道入京。 但或许是被多年来的失败磋磨了锐气,又或许是日子太苦已经无法承受再失去谁,陈良雪问了个遍,却无人应。 陈良雪苦涩道:“其实这结果在我意料之中,否则,去岁借平国公七十大寿的机会上京的人就不会是我了。” 上京之路多艰,路途遥远,不仅考验体力和精力,更难的是一旦遇上匪徒拦路,男子或许还有一力抵抗,而女子却全无应对之法。 眼看着时间一天一天接近,也始终没有合适的人选,陈良雪一咬牙,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决定亲自上京。 可魏镜台不会答应,还必定会千方百计地阻拦他,她思来想去,没有更好的法子,决定搏一把,死马当活马医。 她去找了王娇莺。 “我告诉她,我给她一个除掉我的机会。我让她保我上京,告诉她,我要去告魏镜台抛弃糟糠之妻的状。最开始她只是讥讽于我,说是我傻还是当她傻子,魏镜台入京等着她的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她为什么要坏了自己的好日子,于是,我便问她,知不知道当年魏镜台得中状元,为何没有留在京中,而被送来了越州,又问她有没有听过当年助他拿下状元的那首诗,最后问她,你王家这些年在越州做过什么,你当真不知?” “她果然当即就变了脸色,然后我跟她说,魏镜台如今在越州,势不比人,自然向你们俯首,可等他入了京,在京中站稳了脚跟,他可还能看顺眼你这个胁迫过他的夫人,就算她的祖父是平越郡王又如何,远水救不了近火,她真在京城出了差错,等王家人从越州赶来,黄花菜都凉了。” 陈良雪笑了一声:“其实魏镜台他不是这种人,就算他真要对付王氏,也不会拿已经嫁给他的王娇莺开刀,大人,你知道吗,他曾经甚至跟我说,说王娇莺也不过是一个没有选择的可怜人。但是王娇莺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可能她知道,但不信,毕竟,她可是王家人,王家人,个个都是锱铢必较、睚眦必报,只要看上眼的东西都一定要想法设法揽到自己怀里,这样的人,怎么会相信这世上真有善类呢?” “所以,不是王娇莺叫你来上告,而是你找了她,你这么做,是为了成全魏镜台?” “是。”陈良雪沉沉点了下头,“我不知道他到底有何想法,可我知道这一环一定很重要。他在得知已无人再愿意上京时,失落得就像是……启元三年十一月,他巡查回来的那一天一样。” 从那天开始,她与魏镜台,都坠入了一场再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那你上京之后住在济慈院里,也是王娇莺的安排?”慕容晏又问。 “官员要在邢县等待上京,我便先走,王娇莺怕我跑了,特意叫人把我一路送到了那济慈院。我猜,那个济慈院也和王家有些关系,送我的人给他们看了手牌,然后又交待了几句话,之后我每日前去上告她们也会暗中盯着。” 如此,那济慈院果然有猫腻。 慕容晏心思转圜片刻,此时已从陈良雪的话里将一切捋了个七八。 当年魏镜台奉命前去越州做长公主的耳目,在赴越州后不久便因通兑之事察觉到了越州的猫腻,长公主送一人去,但不可能只有这一人,不知其中哪里出了差错,最终叫魏镜台与京城断了联系。 此后,魏镜台受王家要挟利诱,被迫与陈良雪分离,另娶王氏女为续弦,但王家又不想太惹眼,换来朝廷注目或是再派新人,于是并没有把王娇莺的真实身份上报,而是假作了一个名叫王英的民女身份。 此后数余年里,魏镜台始终得不到朝中回信,逐渐心灰意冷,而另一边,长公主等人却认为是魏镜台倒戈向了王家,长公主因此受挫,知道自己当初的想法过于天真幼稚,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便不再过问,直到此时,魏镜台入京,越州通判之位面临换任,是可以动作的时候了。 那么魏镜台呢? 他隐忍蛰伏十年,此时上京,会甘愿得到一个权衡利弊后的结果吗? 他不愿。所以他要想法设法把这件事情闹大,把朝廷高高架起,让他们必须要给出一个交待。 登闻鼓上告,是在民间点燃火种;散布昌隆通宝,是在朝廷掀起波澜。 慕容晏一抬眼帘,问陈良雪道:“陈娘子,若魏大人想藏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比如那件中衣,他会藏在哪?” “藏?他把那件中衣藏了起来?”陈良雪露出一丝愕然,“是了,那件中衣那么重要,他肯定会小心保存,不让任何人知道……” “我不知道他会藏在哪,”陈良雪摇了摇头,“但是以前,他读书的时候,那时尚未及冠,总爱逗我,答应歇一会儿陪我玩捉迷藏,结果我找了一圈,却发现他回了房间看书。我一时生气,可他却说,他让我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找到,如何不算是藏?我说他说的是歪理,他却振振有词,说藏人如藏物,最好的法子就是不藏,你越藏,别人反而越会上心要找,你就摆在那,他们反倒未必会注意了。民间有俗语谓之灯下黑,便是如此。” 慕容晏豁然站起身出了门,直奔魏镜台住的院子而去。 刚一出去,倒是和沈琚撞了个正着。 沈琚扶稳她:“可有撞到哪?什么事这么急?” 慕容晏扯过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就将人拽走了:“没撞到,但我或许知道那件中衣在哪了。” 沈琚快走两步追上她,又道:“我刚去问了太师,他跟我说,昌隆通宝短缺一事,朝廷虽然知道,但是却也无法。” “这是为何?”慕容晏不解发问。 沈琚答她:“因为昌隆通宝是一笔烂账,当年造币处多发,记下来的本就是虚假的数额,没人清楚他们到底多发了多少,只能以铜块的用量来估算,可凡是造物,必有损耗,估算的也不准确,最后只能根据重新熔铸来的铜块重量来估计,缺个几吨十几吨,算是常事。” 慕容晏听着皱起了没:“那通兑发出去了多少新币,这总知道吧?两相一比,不就清楚了?” “也没法比。” 慕容晏猛地停下脚步,沈琚也赶忙一收,差点又把人撞倒。 “怎么会没法比?” “朝中每年新铸铜币数量皆有限,当初通兑时,不全用的是新币,还有一部分是地方直接从赋税上划出来的,兑出去的部分可以少交归国库。”沈琚轻叹一口气,“所以里面大有文章可做,对此,朝廷也是睁一只闭一只眼,毕竟水至清则无鱼,总该给人一些好处,才能让他们支持通兑之事,不至于怨声四起。” 慕容晏听得一阵气闷。 可沈琚说的却又不错。 世道向来如此,就算她觉得这样不对,可也非她一人之力能改。 她只好把气憋在心底,转头加快了脚程。 魏镜台的住所因是案场,这几日来日夜有人看守,不许旁人进出,仍保留着发现魏镜台尸首时的模样。 他居于院中正房,中间一座待客堂屋,东侧为书房,西侧为卧房,东西两侧没有外出的门,进出皆走正堂,又以门为隔断,彼此连通。 魏镜台死在书房,慕容晏进了正堂便立即拐进书房,直冲着他死时那张椅子而去。 他死于后脑中刀,血流多时,血迹在椅子上业已干涸,留下深色痕迹。 慕容晏却毫不在意,而是直直地坐了下去。 沈琚一惊,连忙要拽她起来。 可慕容晏抬起手,正正指向前方:“钧之,把东西两侧的所有门都打开。” 沈琚不明所以,但仍是这么做了。 全部打开后,慕容晏仰头靠在了椅子上,双眼自然向前平视。 是卧房窗前遮挡的屏风。 而那屏风上搭着几件衣裳。 “看见了吗?”她问沈琚道。 “什么?”沈琚疑惑道。 “那几件衣裳。” “卧房不见客,魏镜台身边亦无人伺候,他把衣裳搭在屏风,有何不妥?”沈琚更是茫然。 “没有不妥。没有半分不妥。”慕容晏一顿,“所以不会有人注意,那里面有一件内里绣着越州王氏诸般罪证的中衣。” * “启元二年,镜台得魁星青眼,忝为魁首,又得殿下器重,赐字明臣。然彼时不知天高地厚,亦不知此二字重量。” “臣赴越州,心怀壮志,然终负所托,愧对越州百姓。” “越州王氏,欺上瞒下,阳奉阴违,其心可诛。” “启元三年,昌隆通兑,越州王氏欺瞒而昧下银钱,臣尝查之以据,然势单力薄,终不得其法……明臣在越州,观之多年,而知其恶行。平国公府,常以灾情之名请朝廷赈灾,其意不在赈灾银,而在税赋。每有灾情,朝廷减税,然减税之举,未曾宣于百姓,百姓仍受重税之苦……” “……多年来,明臣观王氏之御下,裁人以九等,上三等,中三等,下三等,九等税赋有别,上三等轻赋税无徭役,中三等中赋税轻徭役,下三等重赋税重徭役,上三等可以余下六等为仆从,中三等可以下三等为仆从,而下三等中,一等又可以二、三两等为仆从,二等可以三等为仆从,唯三等者,无人可使之,仆从可替税赋徭役,以其年岁、男女、技力而又分三六九等。” “此等分发之缘由,盖因上三等收入丰足而税赋足额,为州府贡献良多,下三等收入微薄而税赋多有亏欠,故赋下三等以重税,以其受上三等之税赋供养而不知感恩也。观其金额,虽上三等税赋百两而下三等税赋一贯,然百两之于上三等,不过一日茶酒,而一贯至于下三等却为一年之艰辛收成。由此,下三等税赋愈艰,明臣曾见百姓卖儿鬻女,或携一家老小投缳以托生,心甚哀之,然无能为力矣……” “……王氏之势力,遍布越州,亦在越州之外。明臣曾听闻京城有其耳目,名为乐和盛,因年老力衰而意图脱手而得一番教训……” “……越州王氏,常以仙官降世显灵为由自居,愚昧百姓。越州百姓之苦皆从税赋而得,然王氏常以其仙官之名散播神之口谕,以越州百姓之苦为其孽罪加身之祸,以税赋偿其罪,可还受生之债,早得托生……何其荒谬!” “……明臣此生,别无所长,唯性忍志久、历时弥坚矣……” “……明臣曾暗助越州百姓上京求告,然终无所复,亦有受王氏暗害之人,明臣无法,唯有记下,盼有朝一日世人知其所为……” “……书塾先生方氏济远,为人以善,常为百姓代笔以信而不收分文,盖因其助上告之人书写状纸而遭难。有二女,长女方蕊,充没平越郡王府为家妓,次女方芍,年尚幼,充没平越郡王府为其三世孙之女婢……何二,高五尺有一,背微驼,春夏秋务农,冬日常做力夫,启元十一年腊月以买卖之名自越州出发,未归……” “……登闻鼓起,则世人知越州有奸佞,乱市之通宝重现,则朝臣知臣之罪因何而起。然明臣不知何人可信,只能多方散去。大理寺少卿汪三思,乃缜密忠厚之人,然因明臣之故家破人亡,臣心甚愧之,万盼得少卿大人憎恶,追查明臣之罪过……” “……明臣今日此举,是为越州众。若忠良得此信,请以明臣犯律之名,往越州了结王氏之恶;若此信不慎落于奸佞之手或无人理会,便是大雍颓势不可逆,天意难违!……” “……明臣年少时未曾得见人世之真恶,如今观之,便知旧时大殿之上所做诗篇之愚钝可笑。今重做此事,以做此结:茅草屋漏米粮折,越王府中夙夜歌。青天不闻人世苦,业镜台前罪孽多。” “拙荆陈氏,不通礼法,不知上告之果,不过一心为越州百姓求得公道矣,万望陛下与殿下留她一命;明臣与陈氏业已分离,臣之过错由臣一力以偿,只盼祸不及她。” “明臣今日,先赴业镜台了!” …… 一滴泪珠落在纸上,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誊抄完被缝在中衣上的最后一笔连带着后来用笔墨补在末尾的求情与告别,慕容晏终于再也忍不住,将笔随手一仍,仰起了头。 她竟然都才猜对了,全都猜对了,魏镜台真的是自杀,他要以自己的死成为朝廷剑指越州的“师出有名”。 可她宁愿自己猜的是错的。 “钧之,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这虫豸竟安稳地在越州趴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一个人活着走到京城,不对,方蕊到了京城,原来她爹因为写状纸被害死,怪不得,怪不得她要想尽办法留在京城,可她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看着这些泣血的字眼,有多为越州的种种事情感到荒唐,就有多痛心。 沈琚也十分不忍。 但他到底见过更多,知道更多,心绪也更稳些,可见慕容晏如此落泪,他也一时难忍动容之情,伸手抚过了她的泪痕,而后把她揽在怀里,让她贴上了自己的胸膛。 湿意很快顺着外裳渗进胸膛,接着流向了他的心口,流入四肢百骸。 “阿晏,魏大人的信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你该安慰才是。” “是啊。我很安慰。”慕容晏闷在沈琚的胸膛,咬着牙发出颤抖的声响。 “这一回绝不叫他们逃过去。绝不。” 第127章 婚旨 八月廿一,便是满朝文武翘首以待的三日之期该有结果的那一天。 逢一有朝会,平日里总想着磨蹭拖延片刻的大人们,今日一改常态,个个精神抖擞,寅时刚过便匆匆往宫里赶。天光尚昏蒙着,等着下车的朝臣车架却已然排满了长长的宫道。 早到的大人们瞧见彼此的身影,先是互相露出一个“看破不说破”的笑容,接着高谈阔论起了近来的国事——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那个让他们早早就候在这里的真正缘由,毕竟,心里知道是一回事,可明面上要真提起来,那便显得不稳重,有失分寸,也易叫人抓着把柄耻笑一通。 这奇异的氛围,一直到中书令谢昀和大理寺卿慕容襄两位的车架到来时,才略略有几分收敛。 不臣 第104节 谢昀到的早些,下了车便与上来问候的同僚们聊在了一处,仿若今日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日朝会;慕容襄到的晚些,车篷刚露了个头,人都还没下来,宫门前那原本热闹的议论声便沉寂了下去。 一时间,所有人的余光都集中在了那辆车上。 唯有谢昀是个例外。 只见他大步走到车架面前,等到慕容襄下了车,不见后头有人跟着,便立即开了口:“哟,咱家那位敢拉着何大人去圣驾面前吵架的勇士上哪去了?怎么,案子查不出来,撂挑子不干啦?” 悄悄围观的大人们纷纷竖起了耳朵。 谢昀这厮,向来嘴毒得可以。听闻他年轻时也是个稳重之人,却不知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年纪越大,嘴巴越毒,说起话来越发的肆无忌惮。平素里提起他,没有谁是不恨毒他这张嘴的。但现在,这嘴刀子没扎在自己身上,大家就发现,这张嘴偶尔也有些可取之处。 慕容襄没应声。换做别人,这时候多少记挂着留分体面,也就不问了。 可谢昀不是别人。他从来不给人留体面。 “嘿我说慕容襄,你这嘴是被你家那勇士缝上了不成?说话呀。怎么,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了?她不来,你还就惯着?我说你们爷俩,把朝堂当什么了?就算时间到了这案子查不出来,她也该来请罪,躲在府里算什么,以为这是耍闺阁小姐脾气的地方吗?当初敢去圣驾面前闹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今日?朝堂之事,岂容儿戏!赶紧的,叫你家车夫回去把人拉来。” 慕容襄深吸一口气:“谢中书,逢时昨晚上就进宫去了,彻夜未归,我也不知道她如今是个什么说法,你要是好奇,不如等会儿朝会上,你亲自问问她?” 哎哟! 朝臣们纷纷别过脸去,又论起了公事,装作没听见他们刚才的争论。 他们是没有谢昀的厚脸皮的。 可是余光不瞥了,耳朵仍竖着,果然就听那厚脸皮的谢昀理所当然道:“我自然是要问的,死的是我大雍外放的朝廷命官,是你我和在场所有大人们的同袍,她自是要给大家一个交待。” 人群里,有人悄悄跟着点了点头,而另有些人,则是思索起了这话背后暗含的意思:昨晚就进了宫,那是查出来了提前进宫知会,还是没查出来提前进宫请罪呢? 朝臣们怀揣着不同的心思,在晨间的钟声中步入了大殿。 中秋节后的第一场朝会,又逢外州府官员进京述职,朝臣们等了近一个时辰,从天色昏蒙等到日头高悬,才等到最后一位外州府官员结束了他的问候和述说。 小陛下看起来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坐在龙椅上的身躯卸下一些力,侧靠在了扶手上,问朝臣们今日可还有事要上奏。 朝臣们一时无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出来说话。 小陛下又等了片刻,仍不见人说话,便道:“既然都无事了,那便——” “臣有事要奏。”刑部侍郎迈出一步,小陛下原本说话提着的一口气又松了下来,挥挥手,示意他说话。 刑部侍郎道:“启禀陛下,臣记得前些时日,长公主殿下有旨,说是如果三日内皇城司和大理寺破不了越州通判魏大人的案子,此案就要移交刑部查办,今天已是第四日了,所以,臣想问问,那官驿里死了的魏大人,现下是个什么说法? ” “这事啊,”小陛下点了下头,而后他朝身边的总管太监丢了个眼神,“宣旨。” 被喊上前接旨的是大理寺卿慕容襄和不知何时开始候在殿外的昭国公沈琚。 而旨意的内容,是另慕容襄之女慕容晏和昭国公沈琚履行那道由先太后赐下的婚约,择吉日成婚,又考虑到二人成婚之故,魏镜台之案,移交给这些天都在官驿、对此案甚为了解的大理寺少卿汪缜,而刑部则负责监察此案的办理,避免出现任何疏漏。 一时间,满朝哗然。 显然,慕容晏已成弃子。不管这旨意里说没说,可谁都知道,这女人一旦成了婚,那就是后宅妇人,既然做了后宅妇人,再到前朝来,可就不合礼数了。 这明面上是一道赐婚的旨,可实际上,却还包含了一道卸职的旨。 管她什么大理寺司直还是皇城司参事,从今往后,等这婚约履定,她就只能是昭国公夫人。 有人去看慕容襄的脸色,却见他神色平平,无甚反应,只当他是在强作镇定。 他慕容襄有一个和殿下亲近的夫人又如何?夫人有一个做中书令的兄长又如何?女儿得了殿下亲眼又如何?前日他春风得意,今日不还是秋风扫落叶了? 但明面上,大家都带着得体的笑容,冲他道了恭喜。 就这样,朝会在朝臣们向沈琚和慕容襄道喜的声音中散场。 沈琚到底年轻,又是皇城司监察,凑到他身边的人不多,但慕容襄就不同了,几乎是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还有谢昀,身边也凑了不少贺喜的人。 当然,谢大人的脸色看起来比慕容大人要糟多了,想来,先前嘴上嚷嚷着要让外甥女给大家一个交待的中书令,对外甥女其实很有信心,虽然在公道上时他是唱白脸的那个,但实际上应是想为他那外甥女造几分势,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到头来收到的竟是这样的交待。 这便又让人心生猜测。 长公主下这旨前竟是连半分都未曾知会过谢中书,那这到底是谢昀因她慕容晏而受了冷落,还是她慕容晏因谢昀而成了弃子呢? 终于,人群散尽,只剩慕容襄、谢昀和跟在他二人身后的沈琚。 慕容襄斜着眼睛瞧了沈琚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道气声:“晏儿呢?” 沈琚如实回答:“逢时在皇城司,询问陈娘子这些年来发生在越州的诸般事宜,顺便也让陈娘子看看,京中这些年来无人认领的尸首中,是否有记录在魏大人那份名单里的人。” “哼,她倒沉得住气。”慕容襄语气颇为不善,连带着看沈琚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那你怎么还在这站着?我看昭国公这皇城司监察当得可真是舒坦。” “啧。”谢昀瞥他一眼,“行了,这都一个晚上了,你还没消化过来呢?” 慕容襄顿时看他也起了火气:“消化?你让我怎么消化?谢昀,你少在这站着说话不腰疼,合着不是你的女儿要嫁人了。” 谢昀听他这么说,便有些不乐意:“阿晏虽不是我的女儿,但她是我唯一的外甥女,她在我眼里和女儿并无分别。” 这一下可算是把慕容襄的火彻底点燃了:“并无分别?亏你好意思说!并无分别,你把她推到这条路上?并无分别,你让她走到这一步?并无分别,合着那天晚上给长公主献计的不是你,是鬼上身是吧?还唯一的外甥女,那是我唯一的女儿呢,我辛辛苦苦养了十八年的女儿!” 谢昀冷笑道:“你现在倒是会冲我发火了,是我没想法子拦她吗?怎么那天晚上不见你拦呢?怎么当年也不见你拦拦我那好妹妹,反倒是在一旁给她助威呢?我命都不要了我带着何昶一起欺君就想把她摘出来,那你呢,你又做了什么?你就知道在那‘一切全凭阿晏自己做主’。还养了她十八年,她现在这个样子不就是你养出来的?你现在后悔了,后悔个什么劲,别忘了,当初是你把她带进大理寺的。还辛辛苦苦,你辛苦什么辛苦,那十月怀胎鬼门关前走一遭的是我妹妹,时时关注悉心教导的那也是妹妹,有个头疼脑热日夜照料的还是我妹妹,你干什么了你就辛苦了?” “谢昀!” “慕容襄!” 沈琚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低声道:“二位大人,要不……两位随我去皇城司,坐下来再争论?” 两人同时一甩袖子,看着对方“哼”出一声,背过了头。 沈琚心中一阵沉默,又不由生出一点情形。 幸好,阿晏是家中独女,没有兄长。 不然,若阿晏有个跟她一般伶牙俐齿的兄弟,那他可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又过了片刻,慕容襄似是也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扭头对沈琚道:“劳烦昭国公,今日记得叫晏儿早些回府。” 沈琚当即如蒙大赦,应了一声,而后冲两人告辞离去。 直到沈琚走远,谢昀才缓缓开了口:“事已至此,你和我吵两句也就罢了,成婚一事板上钉钉,莫要再多做文章,免得惹来猜忌。” “我当然知道。”慕容襄的声音仍是烦闷,“我就是觉得,明明丁点大儿的小人,怎么转眼就要嫁人了。就算是要让那姓王的以为阿晏失势,殿下认输,总有其他的法子,怎么就非要……” 谢昀难得生出几分安慰之心:“王启德那老狐狸岂是那么好骗的?先前捧得那么高,突然拽下来,没几个月又恰好往越州去,难免像是做戏。要让他信,反而要做得不那么显眼,要让他自己猜,自己品,自己去想这背后的意味,他这种人,你直接做给他看他是不会信的,只有他猜出来的,他才会信。” “那也不必、不必——” 慕容襄犹想找补,谢昀好不容易生出的那点耐心倏忽就消散了。 他看着慕容襄,声音也冷峻了几分,看起来全然是常人心目中中书令应有的模样:“慕容襄,你是不是还没想明白,阿晏为何主动要提成婚之事?” 第128章 最好的法子 慕容襄当然想过。昨天夜里,宫里突然来了人,说是明早朝会时会当众宣读慕容晏和沈琚的赐婚旨意,提前来知会一声,直接杀了他个措手不及。 他当即就乱了心神,忙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只得到了个“这是慕容司直自己的意思,是她主动和殿下提的,说这就是最好的法子”的回答。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因那夜谢昀说要如何抽越州王氏的柴薪—— “——您要让我这外甥女失控。” “一柄利刃,肯听话才是利器,若不肯听话了,那便是凶器。凶器不止会伤人,也会伤己。而今日发生的一切,便是她已不受您控制最好的证明。” “起初,是她私自带走告状的陈良雪,您本已心存不满,可这事细说起来又不值得指摘,所以您只好暂且按下,等以后再想法子发作。然后,魏镜台死了。” “魏镜台死得蹊跷,您立刻就想到了告状的陈良雪。于是,您让她去查魏镜台的死因,一则,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洗去她先前几番不尽如人意的小错,再提拔提拔她,二则,陈良雪就在她手里,让他们把魏镜台之死引到陈良雪身上不算难事。这事不好由殿下您亲自出面,您便将此事托付给了何昶,让他来替你办。” “可谁知,她去了刑部,竟不肯听,在刑部公堂大闹了一番,闹到了宫里。她在您面前参了何昶一本,但您又不好说这其实是您的法子,只好先暂且放她去查。可没想到,她不仅要查魏镜台的死,还要查和他有牵连的越州。您想让她把越州放到一旁,她不肯听。” “她失了控制,便不再是一把趁手的好刀,而变成了威胁。偏京中人人都知,这威胁是殿下你一手扶起来的,你若此时亲自撤了她,就是打你自己的脸。” “所以你必须要想法子,让所有人都能看出她成了一枚弃子,然后再寻个机会,借另外的力量把她除去,而这个力量,就是越州王氏。只要她人到了越州,余下的平国公和平越郡王府自会为你料理清楚。” 沈玉烛当时就问他:“平国公府又不是傻子,万一他们认定了逢时是鱼饵,又如何会咬钩?” 而谢昀的回答是:“平国公府的确不不傻,所以你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以为,你傻。如今站在平国公府的角度,便是他们什么还都没有做,甚至一退再退避你的锋芒,可你折腾来折腾去,没伤到王家分毫,却把自己折腾了个摇摇欲坠,惹得一身腥,在外,有朝臣们日日请你还政,在内,自己扶持起来的人却是个不听话的失了控制。内外交困,你没了法子,只好主动找越州王氏求和,求他们助你,才会主动送上把柄。” 沈玉烛听罢看了慕容晏一眼,又回头看向谢昀,目光如炬:“你的意思是,要让平国公府以为,我送阿晏去越州,不是去动王家的,而是要让他们替我解决了她。这样我就有把柄落在他们手上,就像先帝当年替他们贪墨赈灾银、又借他们的手弑父杀兄一样,是吗?” 谢昀点了点头:“正是。” 沈玉烛冷笑一声:“谢昀,且不论阿晏一人比不比得了先帝当年做过的事,你确定要有自己的亲外甥女来做这事?” 谢昀摇了摇头:“比,是自然比不了的,可正是因为比不了,他们才会信。殿下,你与先帝不同,先帝当年做皇子时母亲不过一早死婢女,妻族出身虽好,可沈在廷是纯臣,对他并无助益。他是靠着向端敬皇后表孝心才搭上王氏这一条线的,王氏于先帝,是唯一的稻草,想要稳固这层关系,自然要多做些。可你不一样,你与先帝当初的处境大不相同,你是先帝唯一的子嗣,今上是被你抱着坐上皇位的,你掌权多年,就算如今一时遇到了点风波,但也远未到生死存亡之际,如何会轻易低头?送去一个不清不重的把柄,只是为了表示彼此各让一步,送的多了,才叫人猜忌。” “至于说,我舍不舍得这唯一的外甥女……”谢昀叹了口气,对上一旁慕容晏灼热的眼神,“今日既叫她知道了这些事,凭她的性子,断然是无法当做不知道的。恐怕我说话的时候,她已经在脑中想了千万遍到越州该如何应对,哪里还轮得到我舍不舍得。” 慕容襄当即就想站起来反对这一提议——越州王氏是怎样的庞然大物,你沈玉烛和谢昀筹谋多年屡屡试探都动不得,他的女儿如今不过还是个孩子,尚不到双十年华,如何就能对付?你现在说要让越州王氏以为是他们赢了,以为晏儿是长公主特意送到他们手上的把柄,可若是晏儿真地折在了越州呢?到时,你沈玉烛是会以此名义向越州王氏发难,还是发觉自己仍不能和越州王氏撕破脸,干脆默认了她真是个把柄? 但谢昭昭按住了他的手。 这是头一回,他和谢昭昭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夫人,他虽早知夫人心怀野望,知晓她当年与先太后多番筹谋,知她一直想将女儿送进朝堂,知她一向以成为出仕之才为准教养女儿,他从不觉得有哪里不对,也一直鼎力支持,可看见她直到此刻,眼看着女儿将要身赴炼狱,她不仅不阻拦,反而还要推一把,只觉得她陌生。 慕容襄犹在愤怒心寒,却听对面传来一声平静的“微臣听凭殿下差遣”。 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从喊出第一声“爹”开始,那声音已经在他身后,喊了整整十八年的“爹”。 慕容襄再也坐不住了。 他顾不得上首还有长公主——去他的长公主,有本事就干脆砍了他脑袋——对着慕容晏吼道:“慕容晏!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要命了!” 慕容晏看着他,面色沉静,目光灼亮:“爹,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同样的话,我不介意再说一遍。既知是腐肉烂疮,为何不刮?我愿做一把割掉腐肉烂疮的刀。” 谢昭昭也跟着站起身,却没看慕容襄,而是冲沈玉烛道:“让殿下见笑了。” “谢昭昭!”成亲三十载,他头一回喊了谢昭昭的全名。 谢昭昭回头望他,慕容襄这才看到,她的眼里暗暗闪着泪光,叫他忍不住一怔,继而生出了懊悔。 他想起她适才按住自己的那只手。 他刚刚被愤怒冲昏了头,竟忘了注意她按住自己的指尖其实也是一片冰凉。 “我说过,我的女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若想做娇养长大的闺阁小姐,我便一辈子把她捧在手心里,可若是她想做刮去腐肉的利刃,我便要助她把刀刃磨得更锋利些,唯有这样,才能把腐肉割去,而非被当中筋骨伤了刀刃。”说完,她望向慕容晏,声音沉沉,“晏儿,娘只问你一句,你当真想好了吗?” 慕容晏专注地看着谢昭昭的眼睛,认真道:“您和爹从小就教我,天下从事者,不可以无法仪。小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你们这样教我,是因为这是天下的公理,人人都要遵守,可等我长大后才发现并非如此。若守法之人守法却求不得公道,而无法之人乱法却能锦衣玉食逍遥自在,若为人臣者只求官途顺遂而不顾百姓死活,为人上者只守皇权不问社稷,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天下……” 许是顾及长公主还坐在上面,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 可即便不说,所有人也都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 不臣 第105节 慕容襄看着女儿的稚嫩而坚定的面庞,眼眶不由一热。 这是他的女儿,是他和昭昭的女儿。 不愧是他们的女儿。 他几乎都要忘了,他曾经……也是这样想的。 同样的年岁,他也曾满心愤懑,誓要荡平天下一切不公,他和昭昭两人携手走过了那么多地方,平了那么多罪恶,可是随着女儿降生,随着他的官职越来越高,他也开始有所顾忌,一次又一次退让,一次又一次妥协。 昌隆通兑之乱,他虽揪出了造币处和大理寺之间的龌龊勾当,却止步于此,没有继续查下去;昌隆通兑之后,汪缜曾向他提过越州的怪异之处,可他顾念大局、顾念朝堂经不起再一次动荡、顾念越州之局,顾念来顾念去,最终让汪缜的夫人和未出世的孩子承受了恶果。 慕容襄沉沉叹出一口气,转而向沈玉烛深深一拜:“请殿下恕臣失仪之罪。” 沈玉烛摇了摇头,声音里也带上几分温和:“父母之爱子,何罪之有?姨丈坐吧。”而后,她转向谢昀,收起了对着慕容襄时的温情,公事公办道,“谢中书,照你刚才所说,你要如何让所有人都认为逢时成了一枚弃子?” 谢昀道:“仍是今日这一局,换个由头,顺下去是。” 当日那一局,原本是谢昀借何昶之手,以秦垣恺猎杀流民一案查证有瑕为由,将慕容晏彻底摘出去,如今摇身一变,便成了刑部以慕容晏窝藏杀害魏镜台的凶嫌之名把魏镜台之死摆在了明面上,同时还逼迫慕容晏交出魏镜台案的查案之权。 官场之上,最直观的,就是权柄落在何处。空有头衔,却无事可做,无人能用,那头衔便是虚名。 抬举你时,便是六品司直也能查旁人伸不进手的大案要案,无人敢置喙一声逾矩;可若是一旦失了心,司直这位子,怎样来的,就能怎样收回去。 “——我确实想不明白!不过做给王家人看而已,何至于做到这个地步?!脱了官帽就是,为何非要成亲才行?!”慕容襄说着,心口的气都有些顺不过来,赶忙一手按在胸前不停顺气。 最好的法子。 这怎么能是最好的法子呢? “关心则乱。”谢昀摇了摇头,“她是为了不拖累你们。” “拖累?我怕她拖累?!我就这一个姑娘,她不想拖累我们,还想让谁来拖累!”慕容襄敲了敲心脉,“不行,我这就去皇城司,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草率地把自己的后半辈子交出去了,她才十八!我和昭昭二十岁才成婚呢!” 他说着就要走,谢昀一把将人拦下:“慕容襄,动动你的脑子!晏儿嫁给沈琚,她就是昭国公夫人,身份上,与平国公府能平起平坐,家世上,此去越州不知凶险几何,你远在京城,手伸不了那么长,可肃国公府守着边关,挨在越州边上,到时但凡他二人有危险,明家人不可能坐视不管。” “而且,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没有万一!”慕容襄怒声打断道,“谢昀,我告诉你,晏儿她自己愿意那是她的事,但你算计她,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此行她若是平安归来,你我相安无事,但她要是出了事,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这账你随时都可以跟我算,她平安归来,你也能跟我算,我都受着。”谢昀沉声道,“但是慕容襄,你不愿意听,我也要说,她成婚后,她与沈琚二人,就是昭国公府独立的一门……” 文官大理寺卿终于忍不住骂出一句粗口:“放屁!她成了婚也是我女儿!” 谢昀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继续道:“……到时无论发生什么,依照大雍法理,都不会牵扯到昭昭和你。就像当年沈家遭难,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充没的充没,可沈茵还好好当着她的肃国公夫人。” “我不怕她牵扯!”若不是年纪不合适了,慕容襄恨不能立刻跳起来。 “可她怕。”谢昀沉声道。 慕容襄一时怔愣。 谢昀拍了拍他的肩膀:“慕容襄,你的女儿用心良苦,她拿命去拼,你个当爹的,千万不要辜负她的一片用心,更不要拖她的后腿。”说完便离去了。 慕容襄站在原地,许久之后,才长出一口气,抬眼望了望天。 秋高气爽,晴空一碧如洗,日头高举,起落无数春秋。 到底是什么时候,那个要他抱上膝头才能够到桌案的小姑娘,已长得这般大、长成这般有主见的模样了? * 皇城司中。 沈琚回去时,慕容晏正把自己埋首在浩瀚的越州府历年案卷里。 听见沈琚进来的响动,她抬起头,先往他身后望了望,没看见还有其他人的身影,才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小声问他:“我爹他……看起来怎么样?” 沈琚绷着脸,神情很严肃:“慕容寺卿,看着气得不轻。” 慕容晏鼓起嘴吹了口气。 其实昨晚上,她本来是可以回府的。可是冷静下来之后,又生出了怯意。 她如此自作主张,不提前和爹娘商量而是直接宫里派人知会他们,他们会不会很生气,会不会觉得她是孩子心性,还在胡闹?会不会以为她是嫌弃爹娘了,才会做出这么荒唐的决定? 所以,她思来想去,最终寻了借口,在皇城司的书房与卷宗们过了一夜,今早也故意不现身。左右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安排的也安排了,她在或不在,没什么分别。她不在,那些朝臣才更有的揣摩呢。 慕容晏抿了抿唇,心虚道:“大不了,我就再拖两天,等到他们气消的差不多了,我再回去。” 沈琚瞧见她这副苦恼的模样,到底没告诉她,慕容寺卿可能并不怎么气她,而是气自己比较多。 谁叫他也有些生气呢。 见慕容晏似乎又要埋首于案卷之中,沈琚清了清嗓子,问她:“那,你不问问我吗?” “什么?”慕容晏抬起头,脸上一片疑惑。 沈琚嗓音低了几分:“你不问问,我愿不愿意吗?” 慕容晏一愣:“我……” 她看着沈琚没什么表情的脸庞,忽然意识到,他确实从昨晚见过长公主,直到今日此刻,都未曾和自己提过半句有关这场婚约的事。 认识到这一点,她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无措。 是啊,她在和长公主做出这个提议时,并未事先同沈琚商量过,更是从头至尾都没有想到要问问他。 她曾厌恶这婚约,觉得那是困住她的枷锁;如今利用这婚约,又觉得它实在恰到好处,正好助她。 可她却忘了,这场赐婚,困住的从来都不止她一人。 “那……”慕容晏喉咙滚动几下,“你愿意吗?” 沈琚摇摇头:“坦白说,我不愿意。” 在慕容晏失措的表情中,他走上前,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一步之内:“阿晏,换做其他任何的情形,我都愿与你成婚,可唯独不是现在这种。你我的婚事,应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而至,在我原本的设想里,是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我向你求亲,你也愿意答应,而非现在这样,掺杂了如此多的……” 他顿住了,一时不知怎样的词语才合适。 算计?阴谋?可那都不是针对他们的。 但真要算起来,这场婚约从最开始,先太后点中他们两个的那一刻,就已然掺杂了许多算计与筹谋。 甚至他后来才知道,先太后当时点中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他要继承的沈氏昭国公一门的身份,倘若当初那个被选做继承沈氏门庭的不是他爹,不是他,恐怕现在站在这里的就会变成他那些堂兄弟之一。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全然纯粹的。 但说到底,是他结下了这份因果。 他垂眸,牵起慕容晏的手,拢在自己的手心:“可是那日,我听你说出‘为人上者只守皇权不问社稷’,满脑子想的都是若殿下生了气,我该怎样才能让她消气,昨夜又听你对殿下说,最好能再添一笔,不撤你的职,但要你同我成婚,这会比撤你的职更合朝臣们的心意时,我有些生气,但有有些开心。” 慕容晏的脸随着他的每一个字,像天边的彩霞一般一片一片地红了起来。 她握紧他的手,小声嗫喏:“开心……什么?” “开心你把我放进了你的以后里。”沈琚垂下头,两人的额头贴在了一起,呼吸离得很近,彼此的气息火苗般扑在对方的脸上,燎起一片热意。 “答应我,既然把我放进了你的以后里,那么从今往后,无论是怎样的危难,都是你我一同面对,好吗?” 良久,温热的触感落在了他的耳侧。 “好,我答应你。” 第129章 夜谈 是夜,皇城一角。 终年不见天日的暗室随着“吱呀”一声响,打开了门。 来人身后跟着几个侍从,单看衣着,不过寻常内侍,可细细看去,便可见其手掌厚茧遍布,手背青筋凸起,掩盖在衣服下的躯体肌肉虬结,显然个个身上都有功夫。 负责开门的内侍推开门后自觉退守门口,身后提灯的内侍主动上前,将手中宫灯递给来人。 来人提灯入内,门遂在身后阖上,来人便转身向右,熟练地走到一张方桌前,将提灯放在桌上,而后撩开袍脚,坐在了桌前长凳上。 屋中寂静非常,唯有桌上这一处灯光照亮暗房一隅。 来人沉静坐着,姿态闲适,老旧的长凳也让他坐出了一种高椅的感觉。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不发一言,好像在等什么人先开口—— “呵。”暗室角落中,忽有人发出一声嘲弄的低笑,“陋室粗鄙,没法给江太傅见礼了。” 江怀左循声望去,便见因被关押数月而身形狼狈的崔成朗从幽暗角落中拖着步子走了出来。 看见崔成朗,江怀左露出一个开怀笑容:“崔公子,你我也算相处了一些时日,称得上相熟。既是相熟,便不必在意那般虚礼。” 崔成朗“嗬嗬”喘笑了两声,听着有几分上气不接下气:“那不知,太傅今日前来见我这个‘老相识’,又是想要从我这里挖些什么?” “非也。”江怀左笑道,“我今日前来,是来告诉崔公子一桩喜事。” 崔成朗的呼吸加重了些:“喜事?”他听着发出一声嘲弄的笑,却因为气短,没笑两声就转为了气喘,“还,嗬,能有,嗬,什么事,嗬,喜得,过,嗬嗬,崔赫那老匹夫,嗬嗬嗬,疯了?” 江怀左不答,而是先问他:“崔二郎可还记得年初时,京里头那件沸沸扬扬的围猎案?” 崔成朗讽笑道:“嗬,我如何,嗬,不知?那慕容家的,嗬嗬,女娃娃,自此直上青云,嗬,谁能不知?” 江怀左点点头:“那想来崔二郎也知道谁是元凶了。” 崔成朗没有接腔。 “那元凶明日问斩。”江怀左看着崔成朗,笑意渐浓,“而和他一起问斩的,还有一户人家,姓陶。” 崔成朗的喘息瞬间更重了。 江怀左却好似没有听见,继续道:“当日查抄陶府时,还抄出了些尚来不及送走的金银,还有那些从雅贤坊抄出来的卖玉琼香的罪银,可惜崔二郎没见着,咱们的户部尚书呀,这几个月数钱到手软,那嘴角,我就没见他再压下去过。” “哼。”崔成朗冷笑一声,“那便恭喜江太傅了。” “哎,崔二郎此言差矣。”江怀左摇了摇头,“国库大丰,非我一人之喜,乃是朝廷之幸事。所以,我这不一抽出空就赶紧来和崔二郎分享这喜事了。值此大喜之日,不知崔二郎可有什么开心的事也能说来听听。” 开心的事……自然是没有的。 当然,两人也都清楚,这里所谓开心的事,并不真的指什么说出来能引人发笑的乐事,而是指那些曾与崔成朗来往、受其恩惠或者说有把柄落在他手里的朝臣。 尽管崔、陶两家遭受重创,更是被砍断了玉琼香这一暴利财路,然财来财去,不过尔尔,更重要的是人。 可这张网本非一夕之功铺就,自然也不是一夕之功能破,哪怕折了秦、梁、崔、陶、乐和盛、雅贤坊诸多绳结,也不过是破开了这张网的一点边角,还有更多的网结未能触到,故而那网目下仍牢不可破。 到底有多少朝臣在这张网上?这其中有多少人是虚与委蛇,有多少人是随风而倒,又有多少人,是切实地站在了另一边? 崔成朗是结着这张网的蛛蝥,这几月来,江怀左没少想法子撬他的嘴,但收效甚微。 不臣 第106节 毕竟两人心里都清楚,他们需要崔成朗活着。 只有他活着,才能叫他们把这网上的绳结一个一个地拆下来。 自然,这些事真要耗费心力去查,也不是查不出来,可是,查证不仅需要投入时间精力,还要担心会不会有人在期间闻风而动,提前做准备把自己摘出来,甚至传出讯息,让那边有所准备? 本就是孤注一掷、铤而走险之举,更非万事俱备,实在容不得多一点的风吹草动。 江怀左等了片刻,不见崔成朗开口,便知他还是不肯说。 他忍不住叹出一口气:“看来,崔二郎还是拿我当外人啊。” 崔成朗“嗬嗬”笑两声,他本就做皮肉生意,见惯种种,百无禁忌,便故意恶心江怀左:“我倒是愿意让江太傅做我的内人,只是如今我身陷囹圄,而江太傅你又是长公主的入幕之宾,我实在是高攀不起。” 江怀左看着崔成朗笑了一声。 下一刻,他忽然起身,一脚将崔成朗踹翻在地。 崔成朗自被皇城司扣押后留下的伤势便一直不得医治,被江怀左提走之后更是一直被关押在这不见天日的暗室之中,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被这么一脚踹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可他却忍不住躬着身子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喘:“哈哈哈,嗬咳,哈哈哈哈哈,江怀左呀江怀左,嗬嗬,我是崔,嗬,家的走狗,你呢?嗬咳咳咳咳咳,你,嗬,是她沈玉烛的,爪牙。你有,嗬,什么,咳咳,可得意的?今日,嗬,之我,便是明日之你,嗬嗬,哈哈哈哈哈哈——” 江怀左提起了桌上的灯走到崔成朗身边,提灯顿时将他狼狈的身形照得一清二楚。 他垂着眼,看着地上的崔成朗,犹如一只蛆虫:“崔二郎,瞧我,光想着和你分享喜事,却忘了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他说着,手往下坠了坠,将提灯落在崔成朗的脸旁,这才继续道,“魏镜台死了。” 崔成朗似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事同他有什么渊源,脸上显出了几分空白。 江怀左的目光注视在崔成朗的表情上,继续平静道:“他是被越州前来上告的暴民所杀。那暴民杀害他之后便自己投了首,如今业已被关押,倒是抖漏了不少魏镜台在越州时做下的恶事。” 崔成朗表情未变,仍是一副不知他为何这样说的怔愣模样,但他那遮掩不了的呼吸却能听出重了几分。 江怀左把灯挪得更近了些,其上装饰的穗子扫在崔成朗的脸上,他微微弯下腰,似是要把崔成朗的表情看得更清楚一些:“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分明恨崔赫,又是因崔家才被拉下这一滩浑水的,按理早该对他们恨之入骨,可都到了这个份上,你却还是什么都不肯说……直到后来有一天,我听闻崔二郎在雅贤坊时最喜寻仙阁的云烟,是她的入幕之宾。可惜,她红颜薄命,我未能见过她活着时的样貌,不过倒是从陶家人口中听说,云烟若不施粉黛,与其母有七成肖似。我又听闻,崔二郎在家中时,十分不喜你崔家女儿的门面、长兄家里那个优秀的侄女,倒是对三弟家不起眼的侄女有几分怜惜,敢问崔二郎一句,对崔琳歌,你到底是不喜,还是不敢表露出你的喜?” 提灯罩布不过薄绢一张,烛火的热度贴在崔成朗的脸上,让他觉得贴在脸上的不是灯笼,而是篝火。他正在被炙烤,火苗从脸上燃进他的身体,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而架火之人犹不满足地往里添柴:“那小丫头被你骗了,以为你在意的是那个从小视你为恶鬼孽种的生母,也真信了你的说辞,以为你确实不知为何会被换亲,当崔琳歌是因为她被封女官而生出野心自己跑的,啊当然,这或许不是谎言,她也确实看不上杨宣那个废物,是想走的,但只怕她当日想走时的设想,与如今的境况已是全然不同了。” 崔成朗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变化被江怀左一错不错地看在眼里。 “崔成朗,你不愿崔琳歌做你笼络杨家的棋子,假借王氏之名,迫你家里不惜得罪杨屏也要换亲,将她送去越州投靠,是不是还存了几分让她做王家人的心思?可你大概没想到,崔家会倒得这么快吧?一个不讲情面,靠抓人把柄威逼利诱笼络旁人的氏族,如今崔家失势,你以为你的脸面能撑几时?” 江怀左将灯挪开,不再看崔成朗,提步向门口走去,声音不停:“前些时日,我听闻越州王氏新买了个女侍,出身京城,名曰璇舞,风头极盛,很是得平越郡王的欢心。” 说话间,他走到门口对着门敲了三下,大门从外打开,江怀左将灯笼递出去,先前提灯的内侍便立刻接过。 关门前,他最后向门里扔了一句话:“如今魏镜台身死,越州不日势必动荡,崔二郎不妨好好想想,你如今死咬着不开口,若他日王氏大厦倾塌,我不再需要你开口,他王家的女侍会是什么下场,可还能留下一条命?” 暗室里再也听不他其他声响,唯余一道沉重的喘息声。 江怀左一挥手,暗室大门在身后阖上,将杂音隔绝在内,四周骤静。 他随口交待道:“一会儿出去把这灯烧了吧,脏了。”便提步向前。 接灯的内侍立刻应是,转而退到队尾。 走过几步,路过另一间守了两个小内侍的房门,又忽然停住了。 两个小内侍本来见他路过,只是低低躬着身子,见他停下,顿时一慌,急急要跪。 江怀左一摆手:“不必多礼,我来跟薛公公说两句话。” 两个小内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动,转而把头垂得更低,小声道:“可是,殿下先前说了,不许任何人……“ 江怀左直接打断道:“我是替殿下来的。开门。” 两个小内侍顿时如蒙大赦连忙打开了门。 这门看起来虽然和关押崔成朗的一样,里头是也是暗光不见天日,但内里布置得却舒适非常,灯火通明。 薛鸾正在书桌前练字,见江怀左进来,动作不停,只说:“太傅就这么无聊,两个孩子都要吓唬?” 江怀左扯了下嘴角:“那还是不比薛公公无聊。” 薛鸾正色道:“我可不无聊,殿下恼我先斩后奏关了昭国公,罚我在这里思过,我是在思过,太傅莫要随意攀扯,免得传进殿下耳朵里惹她不喜,要加罚几月。” “放心,加不了。”江怀左自己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等到明年开春,昭国公府娶亲后,昭国公夫妇二人便会回肃国公府省亲。届时,他们还会顺路路过越州,调查越州通判魏镜台中饱私囊一事。” 薛鸾练字的手顿住了。 他抬头望向江怀左,脸色不阴不阳:“你的意思是,要我同行?” “王启德那老狐狸,只送一个慕容晏过去,恐怕打消不了疑心,可薛公公就不一样了,你是长公主身边的近侍,有你在,更多一重保障。”言罢,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而后皱起了眉,“泡过了。” 薛鸾盯了江怀左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王启德若起了疑心,就算我在,也打消不了。” “不错。”江怀左点了下头,“可是你在,能做一个见证,也是一个变数。若她慕容晏和沈琚二人真有法子能够扳倒整个王氏,你就帮他们。可若不能,你就可以跟王启德谈谈,让他助殿下登上那个位子。” 薛鸾表情更沉:“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殿下的意思?” 江怀左看向他,讽笑一声:“得了吧薛鸾,在我面前你不必装这副样子。你我都清楚,我们都只有一个共同的目的,便是将殿下送上那个位子。殿下她心软,不想伤害真心为她的人,甚至连那小皇帝她现在养出了感情,也不忍心动手,呵。可自古以来,皇权易势,哪个不是腥风血雨?有些事情殿下不愿做,只能我们替她做。本来望月湖就该叫小皇帝销声匿迹的,却没想到被我那蠢弟弟和谢暄那个蠢货给搅黄了。” 这话任谁听到恐怕都要大惊失色,但江怀左说得漫不经心,薛鸾也同样一脸平静,好似他刚才并没有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话。 江怀左神色了然,继续说了下去:“谢昀那法子,太理想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哄他自己一定能成的,可能是年纪大了吧,但你我都清楚,这事绝不可能按照他设想的那般顺利,王启德盘踞越州几十年,掌权三朝,岂是那么容易糊弄的?所以你必须要去,你是后手,也是保证。你要保证越州无论发生了什么,倒下的是谁,都不会成为殿下的阻碍。” 薛鸾深吸了一口气,良久,他闭着眼低咒一声:“江怀左,怀左,你可真是个居心叵测的混账。” 江怀左却笑了:“这话,在你知道我去乱坟岗挖尸体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一遍了,不劳赞赏。哦对了,还有那个最开始递来乱坟岗消息的徐刃,到时也可用一把。” 薛鸾眼神一凝:“你知道他是哪边的人了?” “差不多吧。”江怀左似笑非笑,“说来也有意思,这人算我半个本家,前些年应该都是那边的,但现在却不好说了。也难怪他能爬上现在的位置,这看形势的眼光,比他那糊涂上官要厉害多了。” * 另一边,慕容晏和沈琚一道,迈入了关押秦垣恺的死牢中。 秦垣恺明日午时便要问斩,今夜是最后能够问他话的时机。 死牢阴寒,不见天日,秦垣恺又被关押多时,如今在他的身上已经看不见丝毫旧时高门贵子的影子,若是将现在的他扔进曾经被他狩猎的流民堆里,恐怕也没人能认出,这位竟是那个将人命玩弄于股掌之间不可一世的刽子手。 因为明日便要行刑,按理,秦垣恺今日能换身衣裳同家人话别,再吃最后一顿饱饭,可惜整个秦家关的关,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没人能前来,至于旧日相识,秦家树倒猢狲散,竟叫慕容晏和沈琚成为了今日唯二来见他最后一面的人。 狱卒将慕容晏和沈琚带到牢门之前,沈琚扔下一点碎银,狱卒便欢天喜地喊着“多谢大人”离开了。 牢房中人一动不动,好似一滩烂泥,慕容晏等了片刻,始终不见对方动弹,这才开口。 “秦垣恺。”她沉声道,“今夜是你最后的机会。” 那“烂泥”鼓动了两下,借着昏暗的灯光,慕容晏勉强看见了秦垣恺埋在散乱头发下的脸。 “早在你插手济悯庄事宜之前,你就已经在狩猎了。那时尚没有流民可供你取乐,告诉我,他们到底是从哪来的?” “烂泥”仿若未闻。 慕容晏嗓音更沉了几分:“秦垣恺,你再不说,可就没机会了。” 终于,那“烂泥”动了动,发出一阵喑哑的怪笑:“机会?怎么,我说了,你能让我不死?” “我能让你留个全尸。”慕容晏冷声道。 秦垣恺又是一阵怪笑。 那声音像是刮擦着什么东西,听得人浑身汗毛竖立。 “全尸?死都死了,死成什么样,有什么区别?”他说着,不知在黑暗中怎样一动,竟猛地扑到了牢房前。 慕容晏没有防备,吓了一跳,沈琚下意识地一把拉过慕容晏挡在身后。 牢房里的人见此情状,又忍不住怪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用他不似人形的脸上因过瘦而显得突出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慕容晏。 那双眼里别无其它,唯有纯粹的恶意。 “我不说,我就要让他们永远只能做孤魂野鬼!慕容晏,你不是厉害吗?有本事,等我死了,你自己查出来呀。” 慕容晏仍被沈琚挡在身后。 她起先确被突然扑过来的秦垣恺吓着了,可现在,看着他如此模样,她心中没有半分恐惧,只觉荒唐。 以及一点微妙的快意。 她望进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许是太过平静,又或是目光锐利,竟叫那双恶鬼眼在对上她时瑟缩了一下。 不过色厉内荏。 慕容晏彻底静下心,问出了今日来此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那些被你猎杀的人,可有从越州来的?” 这些天她反复翻找,查阅了近年来京中乃至京畿的失踪案,还请徐观帮忙将这些失踪之人的样貌描述与围猎案后记录下的那成堆头骨的形状特色——虽无法如画像般准确,却也能通过额头眉骨颧弓的高度以及下巴牙齿的形貌进行简单的判断——挨个比对,最后发现,那些头骨大多都不是京城人士,倒是有部分与小茂村里挖出来的那些尸首的头骨多有相似。 而这两桩案,又与越州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才叫她决定今日再来见秦垣恺一面。 果然,她话音刚落,便见秦垣恺的表情微不可查地一抽。 沈琚悄悄捏了一把慕容晏的手臂,示意他秦垣恺脸色呼吸皆有变,而慕容晏也回捏了一下,示意自己明白了。 慕容晏又问:“不是你找的他们,而是有人送来给的你,是也不是?” 秦垣恺没理她,转过身又如一滩烂泥一般缩回了牢房深处,只回了一句轻飘飘地:“你猜啊。” 慕容晏却忽然笑了。 这笑容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让缩回牢房的秦垣恺一听便表情扭曲了一瞬。 “秦垣恺,明日问斩之后,皇城司会替你收尸。”她的嗓音轻快,像是再说什么趣事,“然后,我会把你烧成灰,带去越州,洒在越州的土地上,这样谁来都能踩你一脚。” “你敢!”秦垣恺又一次扑向牢房前怒嚎道。 但这一回,他只看见了慕容晏和沈琚离去的身影,也只能冲着他们的背影吼叫:“慕容晏!你敢这么做!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慕容晏停下了脚步。 秦垣恺以为这威慑到了她,便想要再恐吓一番,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在他脑中乱转,他想说出一个最恐怖的,一时竟挑不出来哪一个更可怖,最好是能直接吓得这不知好歹的女子掉魂。 可他没能来得及说。 慕容晏回过头,半明半灭的灯光下,她的脸竟不再是她的脸,而是一张吐着长舌的惨白鬼面。 那鬼面声音恻恻,长舌随话音飘动,一会儿扬起,一会儿落下。 “我等你来,等你送上门来,被那些死在你手下的冤魂撕成碎片。” 不臣 第107节 第130章 为公 第二日午时,秦垣恺与那些和他一道犯下围猎恶行的纨绔子们齐齐问了斩。 因诸人手段残忍,恶劣非常,此番斩刑的阵势也极大。 从离开死牢起,这群纨绔子们先是被全城游街,有押车教头一首一尾,高呼他们的罪行,直到绕城一周,才被拉去刑场。 负责监斩的,是众所周知的长公主近臣兼小陛下恩师、近段时间来风头正盛的新任太傅江怀左,而负责护卫刑场以防劫狱或其他乱象发生的是皇城司。 这样的热闹,让几乎半个京城的人都聚集在了刑场周围。 于是,小贩们闻风而动,挤在周遭卖些饮食零碎;说书郎和算命先生们插科打诨,或是声情并茂地以这几位问斩的公子哥与他们所做的恶事为原型讲故事,或是掐算几位问斩之人的命格——天差地别,真假不知,谁真谁假谁揽到客,各凭本事——借机盘些生意。 可掀起这热闹的中心人物却不在这里。 慕容晏没有去刑场。 她独自回了大理寺,前去收敛那些经她手审校还未来得及入案牍库的案卷——从明日起,她便要回府备婚,不再做大理寺的司直了。 当然,这是对外的说辞,卸了这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职,正好能更专注地投入赴越州的事宜中。 可哪怕她心知此事,如今真的要将手中案卷交出去,心里终归有几分怅然。 这其中也藏着几分隐忧。 假作真时真亦假,今日是假,可若她败了,便会成真;这时是假,可若长公主起心动念,权衡思量,忽然觉得不是时候,那时便会成真。 还有,更重要的,若他日长公主真的变了卦,就算她自己回不来了,可她要如何保证不拖累爹娘、舅舅和钧之?她又该如何将越州王氏的恶行曝露于天下,该如何用好自己这把刃,逼得陛下、殿下、朝臣们即便想装作视而不见也无法视而不见? 慕容晏一时想入了神。 直到耳旁忽然传来了一道冷淡的声音:“慕容司直?秦垣恺今日问斩,你怎么不去刑场观刑?” 慕容晏回过头,来人是大理寺少卿汪缜。自那道赐婚旨意发布之后,魏镜台的案件便被移交给了他。 说是移交,然而不过只是走个做给外人看的形式,真正安排到汪缜手头的实事,是搜寻害得蒯正至今仍在床上躺着的真凶。 魏镜台自戕而亡,那当夜重伤蒯正并对其他几位前去官驿拜访的大人下手之人便与魏镜台之死无关。 明知无关,却仍要动手,那显然就是为了搅混水,扰乱视线。 入京述职的朝臣惨死于官驿,绝对是震动朝野的恶案,但凡与此事无关,都一定会希望早日查清,将那凶手归案,以免那凶嫌是冲着当官的人来的,唯恐自己成为下一个。 那又是什么人,不希望魏镜台之死被快快查清,能够从拖延查案中得益呢? 自然是担心魏镜台之死会牵扯出旁的事、而这旁的事又会惹火烧到己身的人。 当夜,慕容晏曾在院墙上发现了禁军所穿鞋靴的鞋印,禁军会冒险做下这样的事情,定然是有人授意。那么,授意者又是谁? 最初以为这伤人者与杀害魏镜台的是同一人时,沈琚曾派遣唐忱暗中查过当夜前往官驿的禁军是中是否有人自启元三年就调入禁军队伍。 虽然很快便得知伤人者与杀人者不是同一个,但那时也以为两边有所关联,何况在他眼皮子底下伤了人也无异于是挑衅,他不可能坐视不管,便仍放任唐忱去查。 只是后来,于敏上门、沈琚被困长春宫、重华殿密谈、给朝臣做戏、应付突然冒出来的信众等等诸多事宜跳出来打断节奏,沈琚不得不暂时终止调查禁军的事宜,召回唐忱。 但唐忱也带回来一个结果——没有。 皇家禁军是整个大雍最厉害的一支精兵,除了要挑出身外,还要看年龄,只要最年轻、反应敏捷的那一批。启元三年时在宫中做禁军的,如今若没有升成武官武将,这会儿也都在各地领兵了。 最终,魏镜台之死告破,但伤了蒯正的人仍为找到。此事报予重华殿,不过半日,沈琚便得到密令,要皇城司把当夜所有去过官驿且鞋靴码数符合这鞋印码数的禁军悉数调集起来暂时看管起来。 如今,便是汪缜在负责挨个排查这些禁军。 至于为什么要装作是在查魏镜台的案子,汪缜虽不知个中缘由,但也有所猜测。 魏镜台的案件已经结清,却不能对外透露真相,反倒要演做仍在调查的模样,那定然是为了掩盖另一桩事。 至于掩盖的是什么,没人告诉他,他便不问,不提,全做不知。 “我已见过秦垣恺,没什么要问他的。况且,砍头没什么好看的。”慕容晏回道,“刑罚之作用不在刑罚本身,而在其用意。用重刑,是为了震慑,为了告诫世人,作恶事必吞恶果。无论勋贵还是平民,都是一样的。” 汪缜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你当真这样想?” 慕容晏看出他隐藏之意,轻笑一声反问道:“汪少卿可是觉得我想法天真?” 汪缜没有立刻答她,却是随手抽出一册她整理过的案卷打开。慕容晏顺着看去,恰好是陈良雪开始上告第一日时,她经手的那件叔婶杀害小童案。 汪缜扫过案卷,看向慕容晏:“慕容司直,你虽做司直不久,可也经手了不少案件,竟还相信这世道有公平吗?便说这小童吧,他何错之有,就被叔婶摘了性命,这公平吗?可若说他无错,那他爹娘以叔婶家只有女儿而无男丁为由将遗产据为己有,就公平吗?这叔婶的女儿如今因爹娘犯错也沦为罪奴,又公平吗?” 他将案卷放回了最顶端,继续道:“你生来就是大理寺卿家的女儿,自小读书识字,甚至能进大理寺为官,比之天下女子和诸多寒门士子,可公平吗?你才识过人,智谋高过这朝中数人,却只因身为女子,而被诸般挑剔审视,也公平吗?秦垣恺等人虽已伏法,可他背后那真正的大奸大恶之人却仍安坐高台,得金玉满堂,享荣华富贵,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又是何来的无论勋贵平民做恶事都必吞恶果呢?” 慕容晏一时怔愣。 汪缜之言,字字珠玑,句句肺腑。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从那个事事小心的汪三思口中听到这样几乎可以称之为大逆不道的话,以至于她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竟是左右瞧瞧,看看有没有第三人听到这番话。 “放心吧,这里没旁人,司直们都去观刑了。”汪缜道,“他们跟寺卿大人说,这案子是慕容司直结的,算是大理寺办下的大案子,他们要去看看,也算有始有终,寺卿大人便准了。” 听到这话,慕容晏的情绪顿时又有些复杂。 案子是她结的不错,送秦垣恺等人上断头台她也问心无愧,可前些时日,她又从何尚书口中知道,她虽没抓错人,可其中仍有诸多疏漏,揪出秦垣恺等人,实属歪打正着。 而且听汪缜的意思,这些司直们无论是寻借口还是真这么想,总归是认了她大理寺司直的身份。 可今日之后,她又不再是大理寺司直了。 慕容晏按下这点微妙的情绪,岔开话题:“汪大人又是为何没有去观刑?” 汪缜顿了一顿,而后平淡道:“窈娘出事,是我头一回知道原来一个人能流那么多血,那之后我便见不得太多血了。” 慕容晏当即自觉失言,正要道歉,却见汪缜一摆手,道了一句“若无事便早些回去陪你爹娘吧”, 转身往自己的桌案去了。 若是从前听到他这样说,慕容晏定当愤而回嘴,绝不叫自己受他半分委屈。 可现今,她知道了汪缜的那些惨痛过往,便也理解了父亲对他的包容,以及他说这些话的缘由。 她瞧着他的背影,那背影不说同沈琚和皇城司的校尉们比,便是同她爹和舅舅比起来都算不得挺拔。他尚不到不惑之年,分明正值壮年,可是不知为何,她却总将他当做爹和舅舅的同辈人。 是因为他总是在她面前板着一张脸,说些刻板迂腐的话吗? 不,不是的。是因为他没了支撑他的那口气,所以才在这样本该大有所图的年岁里,活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迟暮之人。 那么,他刚刚劝诫自己的那番话,到底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的? 慕容晏心头一动,喊住了汪缜:“汪大人。” 汪缜停住了脚步:“还有何事?” “汪大人,你说的不错,这世道本就是不公的。”慕容晏看着汪缜豁然回转的身影,定了定神,认真道,“所以我们身在三法司,才更应维护法度。”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并非法之错,而是用法、释法之人之错。世人常趋利避害,宁损人利己,也不要损己利人,此乃人之本性。故若为人上者释法而行私,则为人臣者援私以为公,亦乃本性。可人之所为人,是因能克欲念、知是非、明对错,若人人都只依本性行事,勋贵不尊法,朝臣不尊法,长此以往,上行下效,那么百姓也将不再尊法,法度便会变成一纸空文。而等到了那一天,国必不国。” “我年纪尚轻,又运气极好,生在富贵人家,有爹娘爱护,未曾见过大乱,更不曾受离乱之苦。可太平世里尚有触目惊心的案子,我侥幸窥得一斑,而因此能推得全貌,我不敢想,若真天下大乱,会是何等惨状。所以,越是知此世间有不公,见此世道之不公,才更应为公。我之所愿,不过八字,天下为公,明镜长安。” 汪缜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良久之后,他转过身,低声道:“王子犯法,素来不与庶民同罪。你要为你爹娘多想想。” 慕容晏不由有些失望。她虽没指望靠自己的一番话就叫汪缜改变他十余年来不断告诫自己而树得根深蒂固的念头,可眼见自己一番话,却连半分波澜都没掀动,也着实有些挫败。 她轻叹了口气,打消了继续同汪缜争辩的念头,简单行了个礼:“有劳大人提醒,多谢大人,逢时就先告辞了。” 慕容晏转身离去。 刚跨过门槛,却忽听汪缜在身后道:“此一别,三思便祝逢时小友能得偿所愿。” 慕容晏脚下一顿,却没有再回头,而是两手抱拳平举到右侧,背着身冲汪缜回了一礼。 而后,她头也不回地迈出了大理寺,越走,脚下的步伐便越是轻快。 世人不知她所为,只当她成了弃子,今日离去是灰溜溜地落败。 可她自己清楚,她今日走出这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坦然地走回来。 …… 汪缜看着慕容晏离去的背影,忽觉眼前一阵模糊。 仔细算算,若那孩子生下来了,到今日也该有九岁了。 大理寺卿的女儿六岁时就能敢往案场里闯、坐在爹爹的膝头听他说那些案卷,他为人固执愚笨,他的孩子或许比不得大理寺卿的女儿伶俐,可窈娘聪慧,若孩子像她,有她一半,到了九岁时,应该也能随他出入大理寺了吧? 第131章 团圆 十月中,京城下过第一场雪后,十几架挂着“明”字牌的车队入了京。 车架的主人,是自边关而来的肃国公第二子,自家亲儿子一及冠就赶紧喊入京袭爵、自己则回家享福的前昭国公沈明启,与夫人怀缨。 以及两位沈琚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跟来京城的“不速之客”。 “那箱笼不用收进仓库,放我们院子里就行,哎,可千万要小心,那可是我们特意给嫂嫂备下的贺礼。”老肃国公的宝贝小孙女、长着一张圆圆脸一双圆圆眼的肃国公府九小姐明珠指着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箱交待道。 她身旁,一个与她样貌相似但脸型与眉眼更偏细长、样貌也因此更显柔和的姑娘——正是明珠一母同胞的胞妹,肃国公府十小姐明琅——却露出一个与她这张脸截然不符的坏笑:“明珠你说,要是小哥知道咱俩把这箱东西也带来了,会是什么反应?” 明珠看明琅一眼,扬起下巴:“我管他什么反应,又不是送他的。” “送什么?”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明珠和明琅同时回头,只见沈琚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后头还跟着矮了一头的小包子脸十一,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警惕神色。 他是刚刚接到消息从皇城司回来的。 自与大理寺协同查过那批禁军之后——那伤人之人并不在那批禁军之中,但到底牵涉进了这样的事件,为防万一,那夜所有去过官驿的禁军都被调离了皇城,分开打散至了各处的营卫——皇城司近来没什么要务,听闻他爹娘入了京,周旸便催着把他赶走了。 徐观和十一听说舅舅和舅母到了,便也随他一起回来了——徐观远远瞧见这两个妹妹的身影,就赶紧快走两步先进了府,他是决计不会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的。 沈琚审视道:“你们两个又憋什么坏心眼呢?” 十一在他身后有样学样地盯住两位姐姐。 闻言,明珠一双圆圆眼顿时化为咕嘟冒泡的热锅瞪向他:“什么叫憋什么坏心眼呢?我们怎么就憋坏心眼了?” 明琅则露出一副伤心神色,抬手蹭了蹭眼角:“小哥这是什么话?我和姐姐千里迢迢、舟车劳顿在路上颠簸了月余才到京里,还不是为了你,你一见面,不问我们辛不辛苦累不累,却这样说我们,真是让妹妹好生伤心!” 换做别人,见此情形,恐怕就要忙不地边扇自己嘴巴边道歉了。 但沈琚和十一俱不为所动,反而如临大敌,更警惕地退开一步:“先说清楚,你们两个怎么在这?” 明珠眼睛瞪得更圆了:“什么叫我们俩怎么在这?我们俩怎么就不能在这?” 明琅跟着哀叹一口气:“咱们家人都远在边地,京中无人,不想你成婚都冷冷清清,我姐妹二人才跟来,早知你不领情,我们不来就是了。” 沈琚可太熟悉她俩这副样子了。 不臣 第108节 他这两个妹妹,一个惯会胡搅蛮缠,另一个则擅长借力打力,明明是两个混世魔女,却因为是两个姑娘家又偏会在长辈面前卖乖,一做坏事就一门子往他和徐观脑袋上甩,害他从小背了不少黑锅。 这一情况一直到十一长到三四岁时才有所好转——转而轮到十一落入魔爪。 沈琚如今已经不是会被她们带跑的人了,只当没听见她们的话,继续问:“是四叔四婶同意你们跟来的?” 不怪他有此怀疑,实在是这两位妹妹此前有过类似行径。 去岁他入京时,是同徐观和十一一起。这二位不知何时悄悄说动了十一,偷偷藏在他的车里,走出几个时辰了才被发现。幸好刚启程走得不快,也不算远,正好又是在大哥的驻地附近,便把她二人送去了大哥府上,省的折返。 想到这里,沈琚瞧了身后的十一一眼。十一抬眼望天,只当自己是个木头人。 “不同意我们能在这儿啊?”明珠翻了他一眼,“要不是他们各自都有公务在身,各有各的地方要驻守,轻易不能离开边地,大家都想来呢。” 明琅接嘴道:“小哥若是不信,大可去问二伯和二伯娘,此番路上带了不少东西,是叫了府兵随行押车的,若家里不同意,你当我们真能从边地一路偷偷跟到京城来啊。” 沈琚左右瞧瞧,果然看见府兵还在帮忙搬从肃国公府带来的各种物什——日常用的那些是侍从们在整理,他们搬的是一些上了重锁的,里头应有早前家里备好的聘礼——自知错怪,他清了下嗓子,岔开话题:“我爹娘可是已经进去了?” 明珠撇撇嘴:“早就进去了,等你来接,天黑了都回不了家。” 明琅亦不放过这个机会,抱起明珠的胳膊,低声道:“明珠,可不能这么说,咱们小哥如今可是皇城司监察统领,京里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人家日理万机,肯赶回来咱们已经该感恩戴德了,哪里还敢奢望人家有空来接咱们呀。” 沈琚提起一口气:“我先进去了。” 而后扭头就走,步履飞快,形如奔逃。 明珠和明琅瞧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彼此对视一眼,笑着击了个掌。 十一瞧着沈琚落荒而逃的身影,也跟在后头笑,笑着笑着,忽然发现两位姐姐都在看他,忽然背后汗毛一竖:“两位姐姐,我也先……” “跑什么呀。”明珠一伸胳膊擓住十一的肩膀。 明琅也拽住了他的胳膊——肃国公府十小姐,看着柔弱,实则力气不小,被她捉住,若非她肯撒手,想逃都难:“哎呀小明琮,别急嘛。一年不见了,姐姐们跟你叙叙旧呀。” 两个人就这样组成了密不透风的牢笼,将十一牢牢困在其中。 “你应该见过慕容姑娘了吧?来,跟姐姐们说说,咱们这小嫂嫂她是个怎样的人啊?听说她破了不少案子,可是分外聪明?和那些话本子里的闺秀比呢?她也会像她们一样喜欢赏花赏月吟诗作画吗?你有没有见过小哥和她在一起时是什么样子,不会还是那副不解风情的闷葫芦样吧?” * 沈琚走到爹娘院门前,还未进去,便已听见娘亲指挥下人扫洒布置的声音。 而他爹,显然正围着夫人团团转,一会儿一句“夫人歇一会儿吧,他们知道该怎么收拾”,一会儿一句“夫人要尝尝这茶点吗?有些时日没吃过这味道了”,一会儿一句“夫人,我给你拿了六禾坊的糕饼,有你最喜欢的枣泥糕和糖果子”。 沈琚停住脚步,站在门口静静听了一会儿。 他八岁那年,京里忽然为祖母的母家还了清名,过后没多久,爹娘便入京做了昭国公,而他则留在肃国公府。肃国公府人多热闹,有兄弟姊妹们一道读书习武,有同龄人做玩伴,又远离京城,不必小小年纪就去学人情往来,在意那些蝇营狗苟,于他的成长是再适合不过的地方。 他在肃国公府生活的很快乐,只是有时候,也还是会想爹娘。 那时爹娘每年会回来住一个月,但总不告诉他什么时候回来,说是只有这样,才能每次回来都叫他足够惊喜。 后来他才知道,爹娘从来不说具体的时日,是因为他们每一回都要走不同的路线,一边游玩一边往回走,有时碰到有意思的地方还会多停留些时日,所以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而对那时的他来说,每每听到院落里传来这样的动静,便是他每年中最惊喜的时刻。 想到这里,沈琚抬步迈进院门。 沈明启和怀缨正站在院中最明显的地方,一如他所想,他娘在中间指挥,他爹正围着娘亲打转。 一瞧见儿子进来,沈明启没流露出半点一年未见的思念之情,仿佛他们日日生活在一起那样,直招呼沈琚:“来了,正好,快来,劝劝你娘,这舟车劳顿的,她也一点不知道休息。”然后又跟夫人说,“快,夫人,儿子来了,你有什么事让他去做,这现在是他的府邸,咱们做爹娘的,就应该有爹娘的样子,在边上歇着就是了。” 怀缨嫌他碍事:“得了吧沈明启,儿子知道什么?就你那些个鸡零狗碎不放到固定位置你就不知道在哪了的玩意,你让他去?那我歇了,你到时候可别问我。” 沈明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而看向沈琚,示意他说点什么。 沈琚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娘,在他爹反复催促的眼神中,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娘,爹,我回来了。” 怀缨转过身看向已经比她高大许多的沈琚,好似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母子三人已有一年未见了。 “傻小子。”怀缨笑着嗔他一声,捏了捏他的肩膀,“比去岁高了,也壮实了。我老觉得你才这么丁点大,一转眼竟是都要成亲,能做别人的郎君了。” 沈琚听着正有些动容,却见他娘亲眼神一转,笑眯眯地打趣他道:“怎么样,以前每次我从京城回去你都要问我那慕容家的小姑娘是什么样子,什么性情,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现在你自己见到了,她可和你没见时想的一样?现在你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了吗?” 沈琚顿时有点想走。 他看了眼他爹,寄希望于爹能帮他说几句,却见他爹站在娘亲身旁,夫妻二人是如出一辙的乐呵呵八卦神色。 娘亲嘴上仍不停:“……我还记得,从你知道自己有个定了亲的小娘子起一直到十四岁,每每看到些适合姑娘家的东西都要买回去说是日后要送给人家,这一回你那两个妹妹也把东西给你带来了。说来,现在呢,既然要成亲了,那是不是欠下的这六年,也得补上呀?可需要为娘给你参谋参谋?” 沈琚听着,忽然眼皮一跳。 他刚刚在门口问那两个混世魔女送什么的时候,好像看到下人搬了个木箱往她们两个住的客院去了。 他当时只觉得那木箱眼熟,但普通的木箱本就都长得差不多,所以他没往心里去,这时听娘亲提起,才忽然觉得那木箱或许就是…… “娘,爹,儿子忽然想起来还有事要和明珠明琅商量,我先去找她们一趟。” 怀缨却一把拉住了沈琚的胳膊:“你找她们两个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晚点儿再说也一样。来,坐下。” 她拽着儿子朝着沈明启想让她歇歇的地方去坐着了,沈明启见状,不等人来伺候,自己已然殷勤地在一旁给夫人斟茶润口。 怀缨接过丈夫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看着儿子道:“过两天就要过六礼了,虽然有礼部操持,但咱们自家也得出力才显得重视,这回带来的东西,一会儿你跟着我一块过一遍,这是正事。还有啊,今年难得咱们一起过年,昭昭家里素来冷清,虽说婚事定在明年开春,但早晚是一家人,不若今年的岁夕,让你爹和慕容襄商量商量,一起去京郊包个庄子团年,你觉得如何?啊对了,还有呢……” …… 慕容府上,慕容晏刚刚打完一套拳法。 不必去大理寺点卯之后,她便将先前一直想学却没时间学的骑射和武术提上了日程。最开始扎马步时,她连一炷香都坚持不到,如今过了一个多月,却已经能打下一套简单的拳法。 虽不比了那些经年累月练习的武夫,可是多少也有了些自保之力,连带着身体似乎也强健了些——往年里不到落雪她就开始手脚冰凉了,穿什么都不觉得暖和,炭盆也烧得火热才行,今岁已然落过雪,她却没有像过去那样觉得冷,炭也用的少了。 怀冬递上手帕,慕容晏接过,正在擦去额上汗珠,醒春却忽然急急忙忙从院外跑了进来,边跑边叫喊道:“小姐,小姐,有人来了!” 怀冬不满制止道:“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 慕容晏边拭汗边笑问她:“来人就来人,这么着急做什么?” “哎呀!”醒春急得一跺脚,“可她们是冲着小姐来的呀!” “冲着我来?”慕容晏面露惑色,“是什么人?” “是两个长得很相像的姑娘,说是为了昭国公特地来见小姐一面的!”醒春急道,“我就知道那昭国公不是什么好胚子,肯定是以前在外面欠下了风流债,如今听闻小姐要和他成亲了就来找小姐示威。还不是一个,是两个呢!” 怀冬当即呵斥道:“醒春!不许胡说!” “你是说,两个长得很像的姑娘?”慕容晏问道。 “是啊!”醒春应声,却见自家小姐神色淡淡,没有半点急色,不由更急,“小姐,你一点都不急吗?” 慕容晏笑着摇了摇头:“我大概知道她们是谁。” “她们是谁?”醒春急忙问道。 慕容晏却不直接答,而是伸手捏了把醒春因焦急而泛红的脸颊:“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便有谢昭昭身边的嬷嬷来叫:“姑娘,肃国公府的二位小姐前来拜访,还带了个木箱子,说是有份礼要送给您呢。” 第132章 欢聚 腊月二十,官衙封印,待迎新岁。 小年过后,年节的氛围便浓烈了起来,街头巷陌,无论士子白丁,不分贵人百姓,随处可见喜气洋洋置备年货的欢喜面庞,便是往日里有龃龉摩擦的邻里,这一时也放下了嫌隙,笑脸相迎。 于大雍的百姓而言,这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时日,既包含着对这一年之辛勤的慰劳,也包含着对新岁的希冀。 而对于慕容晏和沈琚来说,这个岁夕格外不同。 因为这是两家头一回在一起过年。 两人虽是赐婚,又只有半年时间准备,略显仓促,但因是履定先太后所赐下的婚约,全然马虎不得,该有的正式流程一个不缺。 在礼部协助之下,如今六礼中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皆已完成,婚期定在了三月初二,值神玉堂,乃是宜嫁娶的黄道吉日,又正巧能连通上巳节休沐,热热闹闹地大办一场。 为此,沈琚的父母十月便入了京,可惜肃国公府驻守边地,轻易不得离开,故而虽然肃国公府家人丁兴旺、枝繁叶茂,却无法把这热闹欢畅带到京城来。 于是,纳采之礼当日,沈琚的娘亲怀缨便向慕容晏的娘亲谢昭昭提出,不若两家一起过年。 谢昭昭慕容襄与怀缨沈明启均乃旧时相识,虽多年未见,但年少时的情谊仍在,两位当家夫人一拍即合,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这事又偶然被沈玉烛得知,便干脆将自己在京郊的一处温泉庄子借给了他们过年。 两家定在二十五日一起出发,头两天,谢昭昭和怀缨便张罗着把过年用得上的物件和年货提前让人放去了庄子,只待二十五日出发,可以轻装简行。 因着商量了一起出发,谢昭昭便邀怀缨干脆早些来,一起用过早膳,再一起走。 既要待客,总没有叫客人等的道理,于是,二十五这日,慕容晏起了个大早。 冬日昼短,天光起得晚,慕容晏洗漱完时,天色只蒙蒙一层青蓝,却听惊夏说,昭国公家的车马已经到了。 “这也太早了吧?”慕容晏惊诧道,赶忙急急让饮秋梳个简单的髻就好。 饮秋梳头,惊夏在一旁宽慰:“二夫人说,她好久没和友人一起郊游,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睡,所以才来得这般早,还说让小姐别急,收拾好了慢慢来就好。我瞧着夫人见了二夫人,也兴奋得很呢,还说自己也是一晚上没睡,这两位眼瞧着比小姐和两位明家小姐都要高兴呢,像两个孩子似的。” 二夫人说的便是沈琚的母亲怀缨。 沈琚虽是从沈明启那里承来的国公爵位,按理该喊怀缨一声老夫人。 可肃国公府尚有老夫人沈茵在,怀缨也觉得自己没到该被称老夫人的年纪,便只许所有人叫她二夫人。 “娘亲一向不喜欢同京里的夫人们交际,我原以为是娘亲不喜欢交际,如今才明白是娘亲与那些夫人说不到一处去。现下难得有志同道合的友人在,就叫她们开心开心吧。”慕容晏说着,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惊夏,“昭国公府的人都到齐了吗?明珠和明琅也到了?” 两个丫头对视了一眼,眼里藏笑,都听出了自家小姐嘴上问的是明珠和明琅,但其实还想问问特意没提的那个。 慕容晏与沈琚已经有些时日没见了。 皇城司不同于其他的官衙,没有年节封印的传统,何况如今与越州有关的一切事宜都要秘密行事,以防走漏风声,便是整个皇城司里全然可用、不担心会出纰漏的也就那么几人,故而,现今一切与越州有关的,都得沈琚亲力亲为。 先是汝德坊的那家济慈院,因王娇莺还在京中等着汪缜“查清”她夫君的死因得一个交待,为了防止打草惊蛇,那家济慈院暂时不动。但沈琚带人跟过他们几次,而后发现,这济慈院每一旬采买一次,每次的采买都在固定的铺面,而后再进一步打探,发现他们之间交易所用的,竟全都是昌隆通宝,似是这在旁人眼中不值钱的昌隆通宝,却成了他们彼此交易间唯一认可的铜币。用昌隆通宝的,和不用昌隆通宝的,所能买到的东西截然不同。 再有京郊的小茂村。江怀左带走崔成朗已有数月,始终没有进展,却不知前些时日用了什么法子,竟真地撬开了崔成朗的口。 从崔成朗那里,他们得知,那小茂村不仅只有李铜锁的那个老宅为他们所用,而是整个村子都为他们所用。 小茂村是自多个州府——其中也包括越州——入京的必经之地,常有不少人在入京前会来此借宿讨水,小茂村人若发现有人是自越州来的,会想法子把人留住,然后只需派人入京知会李铜锁,便能得银两,银两按人头给,由村长统一收着,年末时摊派给全村,如此,变得全村齐心协力,凡有疑是从越州来的,全都交出去。 当然,线是李铜锁牵的,所以他们才对李铜锁苛待老娘一事视而不见,至于具体为谁做事、这些人被带走后又会如何,他们并不知晓,也不多问。 以及王添那事,也从崔成朗那里问出了答案。 原是因为,整个朝廷中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崔成朗运作已久,虽这些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精不至于被他都收入麾下,但多多少少都能攀上些交情关系。可唯有大理寺和刑部两方上官,一个是谢昀的妹夫,一个是谢昀的挚友,都让他难以插手,揽不到能说得上话的,只能从底下的人入手。 鸿胪寺谢暄和何昶的幼子也是因此才入了他的眼。 不臣 第109节 崔成朗觉得,虽然谢昀同谢家主支断了来往,可到底没有闹到彻底断绝关系,那总归还有几分情面在,从谢暄下手,说不定就能影响到谢昀;至于那个在鸿胪寺领闲职的何昶幼子,更是一石二鸟,一来,幼子入局,何昶不可能无动于衷,二来,还能顺其自然,从他引谢暄入局。 只是谁都没想到,望月湖一事竟能牵扯到陛下,叫他的局尚未成型便彻底溃散。 但也因为当时牵涉到了陛下,不好声张,更无法大张旗鼓地罚,倒叫谢暄等人捡回一条命。 如今,谢暄和何昶幼子,还有那夜在那条小船上被抓住的余下官员,都被裁了官职贬为庶人,后代不得科举。至于空悬的鸿胪寺卿之职,则由自江南而来、先前与魏镜台同时入京的凤梧六公子之一皮修的本家族叔皮大人填了缺。 这些消息,大多是沈琚写信告诉慕容晏的。 这些时日,两人仿若又回到了当初慕容晏因王添而被禁足的时日,见不上几面,只能靠“鸿雁传书”聊以慰藉。 倒是明珠和明琅来得极为频繁。 自她们带来那箱“礼物”,慕容晏便对两人颇有好感,而明珠和明琅亦很喜欢听慕容晏讲这一年来京中发生的种种,还一起同她看起了《京中异闻录》,猜测妄生是何身份、这故事是妄生写的还是他在哪听来的、下一卷何时会出、这里头的故事可又有相似的传说等等。 除此以外,二人得知慕容晏在学骑射武术,还拿出自己的自幼在肃国公府练下的童子功与她一道练习切磋,助她进益。 如今三人已成好友,有时忘了时辰玩到太晚,明珠和明琅还会干脆住下,也叫慕容晏长到十八岁,反而体会了一把童年时没有体会过的与手帕交同睡一张床的闺中乐趣。 明知小姐想知道昭国公有没有一起来,可惊夏偷偷使坏,故意只说:“两位明家小姐一起来的,就是瞧着不太精神呢,估计也是兴奋得睡晚了呢。” 慕容晏略略清了下嗓子,小声问:“还有呢?” 惊夏故作茫然道:“还有?还有什么啊?”说完又和饮秋笑到了一处。 慕容晏透过镜子,看见两个丫鬟咬着牙偷笑,回头瞪她们两个:“好你们两个,真是胆子见长,如今都敢笑话我了。” 惊夏又笑了两声,这才道:“昭国公不在。”眼见慕容晏神色淡了下去,惊夏赶忙找补,“二夫人说了,国公爷出京去了,今日晚些会直接赶去庄子。小姐想国公爷的话,今日晚些就能见到了。” “谁想他了。”慕容晏面颊一热,“我才不想呢。也就几日不见而已,哪就值当想了。” 饮秋梳好发髻,顺势接嘴:“哎呀,看咱们姑娘这面色,今日想必不用涂胭脂了。” 说完两个丫头又笑作一团。 慕容晏羞恼道:“也就是怀冬和醒春提前去了庄子上才叫你们两个这么嚣张,等到了庄子上,看我怎么让醒春好好教训你们。” “哎呀!”惊夏连忙捂住心口,“小姐不要呀,醒春姑娘手段厉害,奴婢可承受不起,小姐开开恩,奴婢知道错啦。” 主仆三人又笑闹了一通,眼看时间耽搁不得了,便起身往前院去。 她到时,谢昭昭和怀缨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小话,见她来了,怀缨先笑着招呼一句“阿晏来了”,谢昭昭才抬起头:“都是自家人,没那么讲究,想吃什么自己吃。”便继续低头和怀缨聊天。 慕容晏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果然如惊夏所言,娘亲今日开心得像个孩子。 她难得见娘亲如此孩子气的一面,心头一动,寻着两人都在笑的时机,插嘴道:“娘亲和伯母说什么这么开心,我也想听。” 却不等二人回答,明珠先行抢了话:“我知道我知道!原来阿晏的娘亲以前还做过‘游侠判官’呢!” 慕容晏一愣:“游侠判官?” “是啊。”怀缨说着抿唇一笑,“别瞧你娘现在这么端庄,年轻时也是个炮仗脾气呢,她那时手里还有一块太后娘娘赐下的牌子,就写着‘游侠判官’,可是神气威风呢。” 谢昭昭一听就要去捂怀缨的嘴,却被怀缨躲了过去,继续笑说:“我与你娘,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眼瞧捂不住了,谢昭昭干脆正襟危坐,故意板起一张脸:“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好女不提当年勇。” 一直安静吃饭的慕容襄这时终于找机会插进了嘴:“夫人若还想做‘游侠判官’,等年后开印了我就去请辞,到时咱们再去!” 怀缨便道:“若你们真要做,那这回我也跟着一起。我虽没你们能查案,如今身子骨也不如过去爽利,但对付个阿猫阿狗的不在话下。到是你们两个,京城的风水把骨头都养酥了吧?可别走一天就要歇三天的。” 沈明启忙替夫人找补:“歇也无妨,我虽没探案的本事,但这些年来多与夫人游历在外,于路上衣食住行的安排倒有些心得,保管歇也能歇出一番滋味来。” “谁要歇了!你们这就小瞧人了啊!” …… 一顿早膳,宾主尽欢。吃饱喝足后,两家人便一起出发往庄子去了。 明珠明琅同慕容晏坐一车。 一上车,明珠就献宝似的拿出一本书举到慕容晏眼前。 慕容晏看清上面字眼,惊诧道:“最新一册?这还没开始卖吧?你是从哪得来的?” 正是最新一册《京中异闻录》。 明珠满眼得意笑,明琅在一旁替她解释:“这册本是年后才发的,但明珠打听到新一册已经有了,特意找到书坊,软磨硬泡才给了一本呢。” 当然,这里有没有书坊不想一口气得罪昭、肃两个国公府的缘由另说。 明珠道:“我还没舍得看,也没让明琅看,就等着拿来咱们一起看。” 新一册的故事名叫《亡女》。 故事讲的是上古时有一小国,名叫沉国,被邻国侵略,沉国王室满门灭族,然而邻国王室不知,被灭的沉国王族中,有一位公主学过巫术。沉国公主死前留下咒法,借尸还魂,化为姑射仙子,转而前往邻国,将自己献给邻国大王,最终迷了邻国大王的心智,让大王献出王位,而后将其杀害,为灭国的沉国王族复了仇。 亡女,借尸还魂之巫者之魂也。 一旁,明珠明琅还在感慨亡女有仇必报,有勇有谋,实在是女中豪杰,慕容晏的心却砰砰跳得厉害。 她好似窥到了一点不能宣之于口的秘辛。 若《京中异闻录》真如她先前推测的那样,其中的故事并非全然虚构,而是皆意有所指…… 那么这位亡女……会是…… 第133章 温泉庄 沈玉烛借给两家人的温泉庄子位于鹿山山麓,在鹿山行宫的背侧,与望月湖在同侧,自庄子出去,步行一刻钟,便能到望月湖边。 虽从庄子里望不见湖景,却也是个依山傍水、藏风聚气的灵慧之地。 一行人出发得早,出门时尚不到辰时,又不必赶路,一路悠闲,到庄子时也不过巳时出头。 温泉庄子的温泉是从鹿山上的一处泉眼引来的,流水环绕整个山庄,水渠两旁埋有地龙铜管,若天太冷,泉水本身的温度不够,便会烧起地龙加温,故而便是在冬日,庄子中也并无寒冷处所,而汤池所在之处,更是熏熏然暖如初夏。 因提前叫人前来扫洒,地龙早已烧热,一行人一进庄子,刚绕过影壁,便能感受到沾着水汽的暖风铺面而来。 明珠明琅当即脱下厚重大氅,转头就要拉着慕容晏扎进汤池。还是怀缨拦了一把,让她们先各自回房收整安顿好了,等到用过午膳歇过晌再说去玩的事。 两人二八年华,正是爱玩的年纪,哪里肯回院子里闷着。但怀缨开了口,明珠和明琅也只能悻悻地压下冲动,转头拉着慕容晏的手,直到两家人到了各自院前该分别时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并约定好未时一起去泡汤池。 之后,她们各自分别回院中歇息。 怀冬和醒春早两日过来,提前布置好了一切,卧房和书房一眼望去同她在家中也没多少分别。 “都是按照姑娘的习惯收拾的。”怀冬一边说,一边往书房窗前的花瓶里插了几枝开得正好的梅花——许是因为温泉庄子里有地龙时时加温的缘故,这里的院子并没有冬日的萧条,沿着活泉热水的两侧,可见草木葱郁,而院中栽着的梅花也顺着这股暖流滋养,早早盛开,为即将到来的岁夕提前装点上了一抹鲜妍。 慕容晏换了身轻便衣服,先站在廊下打了一套拳,算是补上今日早起落下的早课。 醒春递上手帕,一边替她擦汗一边赞叹:“我看小姐比那话本子里的女侠客也差不了多少!” “那还是差得远呢。”慕容晏笑着摇摇头,转而因醒春提起话本子,想到了刚刚在路上时同明珠和明琅看到的《亡女》,不由心头一动。 她如今看《京中异闻录》的故事,已无法只当做故事看,怎么看,都觉得这故事意有所指。 那亡女沉国公主前半生的故事,她没得考据,可自借尸还魂化为姑射仙子往后的部分,倒似是在影射先太后谢芙。 若姑射为谢,那沉又是否指代沈? 若是沈,这个沈,是冲着沈家去的,还是冲着长公主去的? 如此,她便想再细看一遍。 只是书是明珠要来的,现下也在她那里,慕容晏便叫怀冬去问问明珠明琅在做什么,方不方便外借。 哪知怀冬刚走出去,就拐了回来:“明家两位小姐自己过来了呢。” * 明珠和明琅是来找慕容晏出去玩的。 “就知道阿晏你也歇不住。我和明琅刚去庄子外看了一圈,瞧着门外那湖冻得可结实,不少人都在上面做冰嬉,就想着叫你一起去热闹热闹,正好等到玩累了,时辰也差不多,就可以泡汤池了。”明珠自觉盘算得正好,露出一个满意笑容,而后又眼神一转,又流露出几分惋惜,“可惜这庄子里太热了,也落不住雪,不然我们还能堆个雪人。”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有些想家里的雪了。” 明珠这么一说,勾得明琅也有些想家。两人不过十六岁,此前从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更从未离家这么久,早前出发时的兴奋已经在入京后的这两月中被消磨得差不多了,现下临近年节,虽有亲友相伴,可到底不比在爹娘和祖父母身边热闹快活。 慕容晏见两人都有些情绪低落,忙问她们:“你们家里的雪很大吗?有多大?” 明珠一听,顿时起了兴头,描绘道:“大,可大了,鹅毛般的大雪,经常一下好久,有时候一觉起来,踩进雪地里能没过膝头,躺进去能躺出一个深深的人印子来!然后祖父就会带着我们打雪仗,还会组织将士们对战,以雪仗替代一部分操练,以此来让大家在冬日里也保持机敏。” 说到这里,明珠忽而兴奋地对慕容晏说:“不若明年阿晏你到肃国公府来过冬好了!我还能带你去河里打窟窿摸鱼,一抓一篓,能做一桌全鱼宴!” 明琅在旁边揶揄她:“傻明珠,姐姐要是来了,哪里轮得到你来带着她玩?” 明珠撇撇嘴:“我带阿晏玩怎么了,反正只要阿晏愿意让我带着玩,小哥也不能说什么。”她说着,眼神灼灼看向慕容晏,“是吧,阿晏?” 眼瞧明珠忽然拐到了自己和沈琚身上,慕容晏赶紧岔开话题:“温泉庄子里热,但出了庄子,道旁还是有积雪的,你们若是想,我们可以在门外堆个雪人。” 明琅接话道:“那就等小哥带着七哥和十一回来了,咱们一块在门口堆几个,到时候装点的喜庆些,就当是迎新岁了。” 明珠顿时眼神一亮:“那就这么定了!” 慕容晏倒是捕捉到了话里的另一个信息:“徐先生和十一也同我们一起过节吗?他们不需要去徐院判那里?” “他们敢!”明珠当即竖起眉毛,“他们要是去徐家过岁夕,我保证,从今往后,他二人别想踏进肃国公府半步!” 明琅则伸出手牵住了慕容晏的手,柔声道:“姐姐可千万别觉得是我和明珠小题大做,姐姐有所不知,明媚姑母当年在徐家可受了不少磋磨,发现徐院判在外头养着青梅竹马,说要和离,结果他家不肯,仗着肃国公府驻守边关山高路远轻易离不开,不仅要把那外室抬成平妻,还咬死不和离,说想走只能休妻。好不容易折腾得能和离了,却又差点带不走七哥。徐家那老夫人,说七哥上了他家族谱,怎么都不松口,姑母赔了不少嫁妆,才把七哥带走的呢。甚至姑母和离后回了肃国公府才发现有了十一,鬼门关前走一遭拼命生下来,结果被他们知道了也想抢。这徐家人,心肝黑着呢。” 慕容晏先前只从沈琚那里听说过徐暨为了青梅有负明媚,如今从明珠明琅这里听到了更多细节,便也有些唏嘘。 许是因为她也将要成亲,难免对此更有感触。虽然她相信自己,也相信沈琚,相信他们不会变成这样,可是却也忍不住想,便是今时的她有信心,可年岁无情,会不会有朝一日,也会把他们变成彼此认不出的模样? 只是还由不得她多想,明珠和明琅已经推着她去换衣裳,然后一起去望月湖上冰嬉。 三人好好玩了一通,随后又一起泡了汤池。 卸了一身乏劲,因早起又赶路而后又同明珠明琅玩闹了一个上午的倦意终于迟迟而来,将她吞没。 她这一场晚午歇睡了足有一个半时辰,被怀冬叫醒时已是暮色四合。 “夫人叫着去前头用晚膳了。”怀冬在慕容晏耳边轻声道,“昭国公已经到了。” 听到这句,慕容晏原本因睡太久而尚有些昏沉的脑袋彻底清醒了过来。 “什么时候到的?” “未时过半快申时的时候。”怀冬说着,笑问道,“可要给姑娘装扮上?” 慕容晏听出她语气中的打趣之意,半羞半恼道:“天都要黑了,吃个晚膳,也都是家里人,装扮什么?我原先在皇城司通宵达旦,也没装扮过。” 不臣 第110节 怀冬笑道:“咱们姑娘天生丽质,不装扮也是美的。” 慕容晏却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沉静下来,片刻过后摇了摇头:“我就是如此,若不装扮就不得欢喜,那便不欢喜吧。”她的神色很认真,“若他当真如此肤浅狭隘,那就是我看错了人。” 怀冬一怔,随后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是奴婢狭隘了。” 因着只是吃个晚膳,晚些又要更衣睡觉,慕容晏便只换了身简单不出错的行头便往前院堂屋去。 她本以为会在那里见到沈琚,哪成想刚刚跨出院门,就看见一道被夕阳映照得修长挺拔的身影。 那身影听到动静回过头,而后看着她,漾开一抹笑容:“阿晏。” 怀冬悄悄退走了。 沈琚一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 他的指尖带着些冬日浸染过的凉意,手心却是滚烫的。 这温度几乎要烫到慕容晏。她动了动手腕,想抽走,可不知为何,他抓得分明不紧,却叫她无论如何也抽不出,只不停在他手心打转。 慕容晏不由羞恼,偏过头不看他,小声嗔道:“一会儿就见着了,还特意过来一趟作甚?等了多久了?” “可我想你,想见你,一刻也不想等。”他说着抬起空余的那只手,抚上她的脸颊,而后垂下头。 两人的距离顿时拉得极尽,额头几乎要贴在一起,叫慕容晏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 他的热息落在她的脸上,让她觉得自己几乎要烧着了。 “你不知道那两个丫头有多坏。”他道,“一听见我回来,就跑到我面前,同我说这些时日和你一起做了多少趣事,一起习武、一起看书、一起冰嬉、一起泡汤池……” 他说着闭了闭眼,睫毛扫过慕容晏的,蹭得她眼睫发痒,眼前也逐渐看不清,只剩下他深沉的瞳仁,模糊成一片深色的湖影。 温热的气息现实落在了她的鼻尖,然后是唇角,接着她的唇瓣不再属于自己,呼吸亦然。 天地万物似是于此消失,她的周身只剩他拢过来的体温,耳边只听得到他的呼吸,和混在其中的含混絮语。 “真是听得我……好生妒忌。” 第134章 机缘 两人头回这般亲昵,彼此都有些情难自禁,最后是慕容晏想起还有一桌子人等着他们一起用晚膳,勉力找回神思,费劲才将人推开半步。 沈琚犹难以自持,下意识垂头追索,慕容晏躲开他追过来的唇瓣,双手抵在他的胸前。 “不许了,”她顶着不知是因为动情生热还是因为羞怯而红透的面颊,声音有些不稳当,“大家都在等我们呢。” 先时灿金的夕阳,此刻只剩一道燃尽的余晖。寒意飒然,两人急促的呼吸呵出阵阵白气,不分彼此地交织在一起。 沈琚垂头看慕容晏,见她双手抵在他的胸前,唇色水润,面颊绯红,便忍不住又向她凑近。 慕容晏赶忙提起左手捂住他的嘴,抬眼瞪他: “都说了不许了。登徒子!” 可惜这一双含羞带怯的含情眼全然没有面对凶嫌恶徒时的威慑力,只叫沈琚忍不住想要得寸进尺。 他抬起手,按住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背,吻上了她的手心。即便遮着半张脸,笑意仍然从他的眼里流淌了出来。 慕容晏顿时抽出自己的手,“啪”一声脆响,拍上了他的额头,用力抵住:“沈钧之!” “嗯。”他笑应道,“怎么了?” 慕容晏羞恼道:“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我就……” 他却笑得更开怀了些,故意接着她的话反问:“你就?”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我就保证,接下来的每一天,但凡你能看见我,身边都一定有明珠和明琅在。” 沈琚顿时投降了:“这可不行,那两个丫头已经霸占你太久了,”他说着板起脸,故作严肃道,“不能这么惯着她们,不然她们一定会蹬鼻子上脸的。” 慕容晏轻哼一声:“我看你的脸皮厚得很,正好叫她们帮你磨一磨。” 沈琚忍不住又笑了。 慕容晏便又瞪他一眼:“沈钧之,你当我开玩笑的是不是?” “不敢不敢。”沈琚摇摇头,主动退开半步,“我知错了,慕容参事大人有大量,原谅小人吧。” 慕容晏瞥他一眼,随后转过身,往用晚膳的前堂走去:“那得看你的表现。” 沈琚大跨两步追赶上,而后亦步亦趋地跟在慕容晏身后,低声道:“还请参事大人明示。” 慕容晏本是随口一说,但听沈琚如此答,未免两人之间的氛围再度滑向旖旎,便故作沉思了片刻,随后问他:“那先说说,你忽然出京,所为何事?” 谈起公事,沈琚立刻正色了起来:“是为了那‘显灵仙官’的信众一事。” 此前这些信众在官驿门口聚集“拜神”,被慕容晏喝退后,皇城司便暗中派人跟随,随后发现这些人并非听了传言后偶然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而是一群自称“显圣教”的教众。 有了这一发现,再加上魏镜台的“状书”里也曾提到,越州王氏在越州时也使用鬼神控制百姓的手段,沈琚便不急着将人抓回来问话,而是决定先摸清他们的来路和底细,再行决断。 于是,他派手下的“百面”韩瞬伪装成受到“显灵仙官”感召的普通百姓,想要混入他们内部。 “但是一开始就碰了壁,这群人警惕非常,不轻易吸纳教众,说韩瞬看起来身板强壮又肯卖力气,不像是家中多难会寻求佛道显圣的,怀疑他的诚意,哪怕送了些香火钱,他们笑纳归笑纳,却也只说和显灵仙官的缘分还不到,一点不露底。”沈琚道。 慕容晏偏头看向他:“但既然你出城了,就说明韩校尉成功了?” “是。”沈琚点了下头,“说来,此事能成,倒是多亏了阿晏你。” “我?”慕容晏面露迷茫,“可我这些时日并未见过韩校尉,也没有见过什么显圣教的信众,难不成……他们还记恨着我拆了他们的小破房子呢?” 沈琚听到慕容晏将“神龛“叫成“小破房子”,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慕容晏送他一个“有什么好笑的”眼神,沈琚当即抿唇憋回了笑意,清了下嗓子,正色道:“我不是在说那个‘小破房子’,我说的,是当初在乐安坊你提议让韩瞬和你的侍女假扮夫妻一事。” “啊。”慕容晏恍然,转而又露出惑色,“可饮秋前些时日也一直都与我在一起,未曾听她提过韩校尉呀?” “我记得那时你说,有女眷跟在身旁,会叫那些人更放松自在,更容易透露出消息。所以后来,韩瞬就用那时用过的身份,编了个故事。” 当初为查了调查乐和盛灭门案,皇城司派出“百面”韩瞬装作赁铺面的外乡来客,慕容晏得知后便提议让韩瞬和饮秋扮做一对小夫妻,更便于打探。 但当时这身份发挥的作用并不算大——乐和盛背后关系错综复杂、又藏着多年不能向任何人提起的隐秘,如今他们也从魏镜台的状书里得知,乐和盛乃是越州布于京城的耳目,必定不会对外吐露真相——探听的李家人事都都是些他们对外演出来的假象。 后来为叫真凶放下戒备回去取那些金砖,他们设下“瓮中捉鳖”之局,对外宣称凶手是阅明书肆乐安坊分号的账房,后来安排韩瞬和饮秋假扮的夫妻以极低的租金租下了阅明书肆乐安坊分号,装作此事已结,引出了真凶李姝。 但王添一事事出突然,慕容晏被禁足,韩瞬和饮秋的身份尚未来得及收尾干净,饮秋便不得不匆忙返家,收尾一事便只能由韩瞬一人来。 于是,韩瞬先悄悄散播了“乐和盛一家横死怨气不散便是高僧做法一周也无用”的传言,而后忽然以“夫人突然身染恶疾”为由匆匆搬离了新铺面,接着连带压了三成价格把铺面挂去了牙行,如此,便坐实了左右四邻“疑是冲撞了什么”的猜测——倒还因此牵连出了一桩旧事:有人提到乐和盛那地方阴邪,疯阿婆收养的孩子之所以会掉进染缸里就是被邪祟迷了眼,但后来却有人说,那疯阿婆收养的孩子并非掉进染缸,而是被李家的小孙子拽着玩捉迷藏,躲在空染缸里,结果被不知里面躲人的伙计浇了新熬的染料,活活烫死,那惨状当时不少人听见动静都看见了,如今李家一家人被火烧死,也算是报应不爽。 总之,打那时起,乐和盛和被韩瞬赁下的铺面便再没赁出去,连带着周遭的一些铺面到期之后也匆匆搬离。 坊间流言,据说是常有人在夜里听见痛苦的哀嚎声。 “所以后来,韩瞬搬出了这个身份,说自己带夫人看遍了郎中、高僧、道士,家底填进去不少,却没一个有用,夫人仍是一日一日的枯槁下去,他没了法子,才来‘显灵仙官’这里求一线生机。” 这身份和故事在乐安坊不是秘密,随便去乐安坊找个在此久居的人都能问到——甚至都不必问,那些信众里本就有住在乐安坊的,对此事早有耳闻,一下就佐证了韩瞬的说辞。 这下,韩瞬“机缘”已到,终于叩开了显圣教的门。 “今次出城,便是去见韩瞬。他如今仍是最底下的普通教众,但经过这些时日,也叫他发现这显圣教内里颇有猫腻。这些信众,表面看来都是寻常百姓,看不出什么分别,可对于‘显灵仙官’不是一般的信奉,并且教中等级森严,韩瞬说,他是普通信众,现下只许供奉,等到供奉足够之后,再为教里做下贡献了,就能升为信使,等做了信使之后,便可以吸纳教众,如此,便可以得到显圣赐金。” “显圣赐金?” “正是。”沈琚点了下头,“阿晏不若猜猜,这‘显圣赐金’,是什么金?” “难不成是玉琼香?”慕容晏反问道。那寻仙阁云烟的账本里,便是以金器指代玉琼香的,而玉琼香能致幻,能引发信众狂热信奉倒也契合。 “对了一半。”沈琚摇了下头,又点了下头,“但是信使不过只比普通信众高一级,是拿不到玉琼香的。” 慕容晏顿时了然:“那便只能是昌隆通宝了。” “正是。”沈琚道,“可这当中的昌隆通宝大有文章,在世人眼中,昌隆通宝不值钱,两文才抵寻常铜钱一文,可在显圣教中,一文昌隆通宝,可抵寻常铜钱十文之多。教众本也是普通人,各自有生计,故而教众彼此之间若有交易,或去特定的店铺中采买,便可用昌隆通宝以一抵十计算。” 慕容晏当即联想到前些时日沈琚的传信里提到的济慈院用昌隆通宝采买一事:“那汝德坊的济慈院……” “不错,”沈琚点点头,“这也证明了,这显圣教必定和越州王氏脱不开干系。” 慕容晏思忖道:“钱币乃市之根本,他们敢如此做,如此有恃无恐,看来的确所图甚大。”她望向沈琚,“那要如何才能成为信使?” “具体要做什么贡献、怎样才算是贡献,韩瞬还没能深入到那一层,但也并非全无收获。这些时日,他积极运作,已和接纳他入教的信使成为莫逆。那信使本也只是普通人,嘴没那么严,被他套出了些底细,当初我们捉走阅明书肆的东家之后,那些遁逃走的散播流言之人,就有这些信众,那信使就是借着那次机会成为信使的。还有,他还在教里见到了陶远的奶娘。” 慕容晏面露惊诧:“她也是信众之一?可当初她在陶家门口宣扬陶家家丑之后,咱们派人跟过,不是没发现异常吗?” 沈琚轻叹了口气:“因为她确实没有异常。显圣教的信众,本就是普通人,她去陶家府门前泄愤,只需有人稍稍引导即是,根本无需任何周密算计,更不需要有谁特意下什么命令。” 说到这里,沈琚又想起得知陈良雪上告一事后曾派人去汝德坊的济慈院前查探过,但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之处,又道,“现在想来,校尉们确有疏漏,就好比那济慈院,阿晏的侍女跟着陈良雪去过一次,就发现其中衣食用度不寻常,可校尉们大多出身不错,薪俸都拿来自己买酒消遣,便是需要养家的,平时只需拿钱回家,家用自有家里人计较,只怕就算去探很多次,也注意不到这个。” 慕容晏听着心头一动:“你这么说,是想……” “这些疏漏,没有日常生活的累积,是永远也补不上的,可皇城司不比其他官衙,也不能随意招揽寻常人家,所以我想,日后,恐怕还要多多劳烦你的婢女了。还有韩瞬那边,恐怕后面也需要她配合些许。” 慕容晏想了想,没当即替饮秋应下,只说要回去问问饮秋的意思。 “也不急。”沈琚说着,自然地伸出手去捉慕容晏的手,“反正这些显圣教的信众也是要过年节的。” 慕容晏感受到他递过来的热度,把头偏向了不朝沈琚的另一处,假作不知,但到底还是由着他牵住了自己的手。 他的掌心热度依旧,叫她不由想到这只手刚刚抚在自己的脸上动情亲吻时的感触,想得她不自觉面颊又起了热度。 为了遏制住这突如其来的绮思,她只得再想出个与公事有关的问题来,强迫自己回神:“那,那个,陈良雪,对,你刚刚提到她,我就想到了,她现在如何了?” 魏镜台的案子“移交”给汪缜之后,陈良雪作为“疑犯”被汪缜带走,随后又暗中交还给了皇城司。如此,陈良雪不便再住在她家中府上,也不便出现在人前,皇城司倒成了唯一的去处。 她这样一问,也提醒了沈琚。他道:“阿晏可还记得,后来那次鹿山雅集,我们曾经抓到过一个神志尽失的疯子,疑似是……你我第一次单独外出时,被狩猎的那人。” 慕容晏当然记得。 那一晚,是她这些年来,离危险最近的一次。 哪怕秦垣恺已死去数月,她也始终牢记着当时在林中险些被他们发现的那种恐惧。 “当然,”她轻声道,“我如何能忘。” “陈良雪认出了他。”沈琚沉声道。 慕容晏猛地一停,手上不自觉地使了力,握紧沈琚的手掌:“难道他是……” “嗯。”沈琚轻轻点了下头,“他是前来京中求告的越州百姓。” 第135章 无趣 慕容晏骤然一怔。 不臣 第111节 她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这是好事,确认了此人的身份,便是板上钉钉地证明了她在秦垣恺临死前在他面前提出的那些猜测,这人还活着,便是王氏勾连京城高官隐瞒越州所犯罪行的铁证。 这分明是一件好事,她似乎该欣喜。 可是她一点也欢喜不起来。 猜测得到了证实,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满足,唯有巨大的空茫。 这么多年,这么多条人命……这么多条人命,如今只剩这样一个不人不鬼、说出来的话也无人会当真的疯子。 慕容晏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嗓音不至于过于颤抖:“他叫什么?” “他叫李达,字怀世,是一名童生,师从方济远,也是由他取字,走的时候是以求学为名离开的越州。” 慕容晏闭了闭眼。她几乎立刻就猜到了方济远为何要为他取这个字。想来钧之也是,所以才会特意提到他的字,他的老师。 一个人的字包含着取字的长辈对他的期许,方济远为李达取字怀世,想必是希望他能谨记孟子之言,“达则兼善天下”。 可再看李达今日之情状,这字不再是期许,倒像是诅咒。 她忍不住想,若方济远早知今日,可还会为他写下这样的字? 沈琚捏了捏慕容晏的手,安慰道: “陈良雪如今在照料他,他近来的情况也好转了许多,不那么怕人了,引鹤看过,说他恢复神智并非全无希望。” 慕容晏点了点头:“那就好。”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快走吧,我们好像耽搁太久……” “嘘。”沈琚忽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俯下身凑到她耳旁,“先别说话。” 慕容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懵了:“怎么了?” “有人在看我们。”沈琚一边说,一边拉着急速从腰间抽出一直短匕,而后向着一棵树一甩。 匕首狠狠扎在树干上时,一道明快女声带着满满怒意从树后传来:“沈琚!你要谋杀妹妹啊!” 树后跳出三个身影,正是明珠和明琅,以及显然是被她们两个拖着来的苦瓜脸十一。明珠用力拔下扎在树上的匕首,刀尖向内握着把手怒气冲冲地指着沈琚道:“你明知是我们还下此狠手,算什么兄长!” 沈琚伸出一只手来回几下挡住她挥舞的手臂,兄妹二人便顺势比划了起来,最后以沈琚反守为攻、旋绕明珠手臂趁势夺回匕首收入腰间鞘中结束。 “且不说是你们先鬼鬼祟祟躲在那,”沈琚轻描淡写道,“若连这都躲不过,你就该重新回去练习了。” 明珠不甘示弱:“哼,我看要练习的是你才是,一年不见,你这准头可差远了!” 沈琚却不回她,而是转头看向慕容晏,解释道:“我瞧见藏在后面的是他们,所以瞄的就是树,不会伤到人,准头也没差,别听她胡说。” “你!”明珠气恼瞪他一眼,而后一把挽住慕容晏的胳膊,“以为我们稀得来找你,我是来找阿晏的!有人自己不吃饭,还拖着别人不许吃,就知道说公事,怎么,你是皇城司监察了不起啊!” “可不是了不起呢。”明琅这才拖着一脸死样的十一慢悠悠地晃过来,哀叹一声,“二伯娘都说了,哎,原话啊,”明琅说着清了清嗓子,学起了怀缨的样子,“哎呀,如今这满庄子里就属咱们这位国公爷地位最是尊崇了,他说往东,没人敢往西,他说不许吃,咱们没人能动筷子,这催是催不得的,可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这样吧,明珠,明琅,你们姐妹俩过去同他亲厚,说不定他能看在你们两个的份上肯屈尊来用个膳,你们两个就去瞧瞧,是什么绊住了我们平素里雷厉风行、绝不迟到的皇城司监察沈国公爷的脚步。” 沈琚眼神扫向十一:“是这样吗?” 十一看看沈琚,又看看两位姐姐:“呃,不……呃,是……呃……不……是……那……是……?哎呀!”十一猛猛一跺脚,“这关我什么事啊!我是被你们拽来的!你们兄妹打架干嘛要扯上我啊?!” 明珠顿时眯起了眼睛:“我们兄妹?”她放开挽着慕容晏的手臂,转而一把揽住了十一的肩膀,把他往前带,“来,明琮,姐姐跟你聊聊,谁们兄妹啊?怎么,回京城和那徐的打了几次交道,就不认我们明家人了是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哎呀我没有!” 明珠擓着十一先走了,慕容晏另一边空出来,明琅便挽了上去,而后探出头,越过慕容晏看向另一侧的沈琚:“我说小哥,平日里你和姐姐私下见面,难道也只说公事吗?我的天呐,要是我未来的夫君也像你一样,那也太无趣了。” “是吗。”沈琚听着明琅的话,眼神却玩味地落在慕容晏的脸上,“我……很无趣吗?” 慕容晏假装自己不明白他的意有所指。 虽说公事是她特意提的,如今却叫沈钧之背了锅,可她才不要帮他说话。 若不是他一遍遍地勾自己,一张嘴不想着说话,尽想着同她亲昵,哪里会耽搁这么久的时间,让长辈们喊人来叫。 幸好明珠明琅来得晚,再来早些,兴许就会看见他们…… 说到底,还是要怪沈钧之!若不是这人得寸进尺,追着自己的唇瓣不放……明明她都说不许了…… 借着夜色和衣袖的遮掩,慕容晏狠狠掐了沈琚的手心一把。 一旁,明琅认真点了下头:“太无趣了!”而后看向慕容晏,挽着她的胳膊贴近了些,“姐姐也认同我说的吧。” 慕容晏看着明琅点了下头。 明琅当即一脸得意地看向沈琚:“我就说吧,小哥,你这样可不行。这男子做人夫君若是不会讨夫人欢心,那就等着被夫人嫌弃吧。” “这样啊。”沈琚端出一副受教的语气和神情,面不改色地反握住了慕容晏掐他的手,而后顺着指缝分开,与她十指相扣。 有明琅在身旁,前面还有明珠和十一,慕容晏怕他们看见,便想把手抽出来,可沈琚抓得紧,她一下没挣脱,又不敢动作太大,免得叫明琅发现端倪,到头来只能遂了他的意。 沈琚表面输阵,却只有他二人知道他赢下这句,心情大好,气定神闲地对明琅笑道:“那看来我是要改改了。” 明琅不知两人间的猫腻,也不知自己的挑衅成了助益,还当是她这呆板的小哥没听出她话里的隐藏之意,把她的话当了真,不由燃起了胜负之心。 她不再看沈琚,而是把慕容晏的手臂挽的更紧,扭头贴上慕容晏的耳边,同她咬耳朵:“姐姐可千万别觉得我们那里的儿郎都如小哥这般无趣,以后有机会,姐姐到肃国公府来,我带你去看我们那边的好儿郎,比小哥风趣百倍,若是夏日来,还有演武可看呢。” 她话音刚落,慕容晏便感觉到沈琚来回扫动牵着自己的那只手的拇指,小动物似的摩挲她的手背。 明明她面朝着明琅,没有回头看他是什么表情,可她莫名地就是从这动作里感受到了几分委屈之意。 到底再过些时日就是她的……郎君了。 慕容晏心下一叹,对上明琅狡黠的眼神,笑问道:“可是这些好儿郎里有明琅的心上人,需要我帮着参谋参谋?” “姐姐!”明琅瞪大眼睛,嗔道,“行了行了,知道姐姐向着小哥了。我不讨这个没趣了,我去帮明珠教训十一。”说完便松开手,一溜小跑到十一的另一遍,提上他的耳朵。 一旁,沈琚垂下头,在慕容晏耳边低声道:“阿晏当真不想再看看别的好儿郎?” 慕容晏翻他一眼,而后才道:“我知道,明珠和明琅喜欢我,是因为她们更喜欢你,于我不过是爱屋及乌,越不过你去。她们看着孩子心性,但其实很在乎家人。” 沈琚听着,忍不住叹出一口气:“原来是为了那两个丫头,是我自作多情了。” 慕容晏冷笑一声:“那你还不放开我?” “如此,才更不能放。”沈琚正色道,“万一放开了,叫阿晏遇上更好的儿郎了怎么办。” 慕容晏忍不住想,便是她告诉明珠和明琅她们的兄长还有这副面孔,说不定她们都会以为她是在说笑编故事。 她快走两步,只想把这在旁人面前一本正经老成持重、到了她面前却换了模样总爱作弄她的“表里不一”之人甩在身后。 可惜两人牵着手,她走快他便也跟着迈开大步,一点也甩不脱。 她这副小模样着实令沈琚心痒,叫他忍不住逗弄之心又起,在她耳边道:“明琅提到的演武,当中还有比武的环节,将士不分品阶,只比武艺,若是斗得酣畅了,还会脱去上衣,露出臂膀,每逢演武,常有妇人带着女儿来捉婿。阿晏当真不好奇?” 他说话的气声弄得慕容晏耳畔发痒。 慕容晏看穿他的坏心眼,故意不看他,只一本正经道:“好奇啊,演武能彰我大雍兵卒之武力,震慑外敌,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耀我国威,我如何能不好奇。” 她说的头头是道,沈琚看着她这副故作正经的模样,只觉得可爱极了。他强忍着笑意,应和道:“阿晏说得极是。” 慕容晏又问他:“那你呢?” “我怎么?” 她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丝审视:“你也会斗得酣畅,脱去上衣,露出臂膀,被带女儿来捉婿的妇人选中吗?” 沈琚这回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喜欢听她问这些,这说明她在乎。 没什么比她在乎自己更重要、更令他心动了。 慕容晏瞪他一眼:“笑什么?” 沈琚赶忙敛起笑容,正色道:“我没有。没脱过上衣,没露过臂膀,没被选中。” 他这么说,倒叫慕容晏露出几分惊讶:“怎么会?” “怎么不会?”沈琚眼里带上了几分委屈,“我很无趣的。” 原来是在这等着她呢。 慕容晏嘴巴张张合合,憋出了几个字:“你也……还可以,也没有那么无趣。反正,你管别人如何想我喜欢就是了。”后半句她说得极快,含混得让人疑心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但是沈琚还是听清了,露出了一点笑容,然后才道:“爹娘早在收到赐婚旨意后,就敲锣打鼓地昭告了所有人,所以谁都知道,我在京城有一个定了亲的小娘子。” 慕容晏撇过头,低声道:“那也不妨总有人会有点别的心思。” 高门大户,遇上有人想攀权附贵,实乃寻常。若她不是家中独女,而是还有兄弟,想来她家里也躲不过这样的阴私事。 过去她不知道沈琚是怎样的人时并不在意,而与他相识相知后,也信他的为人,便没想过这些。 可这时听他提起她不曾接触过的过往,明知往事不可追,她不认识那时的他,也不应计较,可她还是忍不住起了些小情绪。 那是她不曾见过的年少时的沈钧之。 是她不曾相识的沈钧之。 可是她们见过,兴许还同他说过话,扔过花,动过心。 沈琚察觉到她突如其来的情绪,牵着她刻意走慢了两步,同前头的三人拉开些距离,才认真道:“阿晏,我说过,我家中都是只有彼此。别人如何想我无法阻止,但我知道,只会是你。” 说话笑闹间,几人已经先后走到了前堂的院门口。明珠明琅圈着满脸生无可恋的十一先行进去,慕容晏沈琚慢几步。 念着有长辈在,沈琚在跨过门槛后松开了慕容晏的手。 慕容晏手中一空,明知缘由,心里却并不畅快。 突如其来的占有欲让她忽然想要牢牢将他攥紧,于是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而后,迎着沈琚惊讶的目光,她扬起下巴,做出一副骄矜姿态:“怎么,怕了?” 沈琚看着她的小表情,忽然笑开了:“我怕什么。”他反握住她的手,紧紧牵住,而后垂下一双无辜的眼,轻声道,“只是一会儿若是阿晏的爹娘生气了,还要劳烦阿晏帮我说几句好话。” 第136章 门神 两人手牵着手进去,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慕容襄一双利眼率先射向两人交握的双手。 怀缨同沈明启对视一眼,而后瞪着沈琚开口道:“哎呀,真是不容易,可算把我们日理万机的国公爷等来了。” 慕容晏一听,顿觉不好意思,连忙道:“伯母,对不住,我……” “晏儿不必替这臭小子找补。”怀缨打断道,“他的性子,我最了解,定是他拖累你。他一贯这样,瞧着闷声不响,心里头蔫坏,决定的事情谁都改不了,还偏要让你觉得他是对的,跟他爹一个德性。” 明珠点着头报那“一匕之仇”:“可不呢,我们一过去,就听见小哥在和阿晏说什么越州什么恢复神智的,天寒地冻,非要扯着人站在外面说公事,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 怀缨和沈明启顿时用谴责的眼神看向沈琚。 倒是慕容襄听了脸色稍霁,打起圆场:“正是做事的年纪,上心也正常。但饭该吃还是要按时吃。” 不臣 第112节 沈琚赶忙接话:“伯父教训的是,钧之记住了。” 谢昭昭喊人上菜,等饭菜的空档,沈琚又道:“说起公事,倒是有个好消息还没来得及说。” 闻言,明珠翻了个白眼,明琅轻轻叹了口气。 沈明启张了张嘴,想拦一把,心道自己和缨缨也不是这种性子,这孩子怎就长歪成这副模样,满脑子都只想着公事。 却听沈琚说:“蒯大人醒了。” 这一下,所有人也不在意他是不是在饭桌上论公事了。 慕容晏最先问道:“当真?那他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 沈琚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慰她莫急:“蒯大人刚刚醒来,还不能说话,但徐院判说能醒就是好事,人醒了,后面一切皆有可能,假以时日,说不定还能重回朝堂,舌战群儒。” 慕容襄感慨道:“蒯良甫能在这时醒来,也算是好事一桩,是个好兆头。” 他没把话挑的太明,但桌上明白的人都明白,这是在说,天不收蒯正,就是要留他翦除那大患。 谢昭昭当即叫人热一壶清酒来,说这是喜讯,值得庆贺。 热酒很快端来,沈明启率先举杯,表示今日团聚,又得此喜讯,当浮一大白。 众人举杯,皆喜气洋洋,唯有明珠,听到“徐院判”三字忍不住轻哼一声,转而去盯徐观和十一,看看两人脸上可有什么端倪——若他们敢跟着与有荣焉,她定是要好好找两人谈谈心的。 这便叫怀缨注意到了她的表情。 她头一回带着这么多小辈一道出远门,做五个孩子的大家长,虽说自己儿子是个省心的,可余下的——徐观、明珠、明琅、明琮——爹娘不在身边,这会儿都要她管,哪个她都得上心。 注意到几人间的眉眼官司,怀缨担心他们闹了别扭,便关切地问明珠怎么一直盯着徐观和十一看,可是有什么事。 明珠忽然被问,一时打了磕。 徐暨再是对不起明媚,到底还是长辈,况且明家老夫人沈茵不愿小辈们的眼界总在家长里短的事里搓磨打转,也断不会把上一辈的恩怨带到小辈这里来,平素里严厉禁止她们把这些事挂在嘴上。 只是两个小姑娘同小姑姑亲厚,又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年纪,才私下如此紧盯徐观和十一,生怕他们承了他们亲爹的那一半血脉,也伤小姑姑的心。 但这是他们这些小辈间的事,往常也从未闹到长辈面前,这时自然不能说实话。 明珠磕磕绊绊编瞎话:“我,呃,有事要,呃,问问。” 明琅本认真吃着一块南瓜做的金丝糕,听见动静,赶忙放下筷子接话:“白日里我们同晏姐姐商议着要在庄子门口堆几个雪人迎新岁,明珠这是要叫七哥和十一一起热闹热闹呢。” 徐观一听,立刻就想拒绝:“我就不……” “好呀。”怀缨笑道,“虽说不是自己家里,但该有的得有,既然你们有想法,那这庄子的门脸儿就交给你们这些孩子装扮了。把钧之也带上,让他去给你们卖力气。” 明琅捂嘴笑道:“二伯娘,小哥哪用我们带呀,有晏姐姐在,他自己就跟来了。” 怀缨听着点了点头:“那还算他懂事。” 这下徐观拒绝不得,只能应下。 于是,第二日一早,天都没亮,他就被不做徒弟做回弟弟立刻失去了尊师重道观念的十一和两个妹妹拖到庄子门口去堆傻兮兮的雪人。 而且不是那种简单拱两个雪球就能了事的雪人,明珠从十一嘴里听闻了七哥靠头骨复原样貌的本事,非要徐观给她表现一番,雕两尊门神。 哪怕徐观再三表示,在雪上雕刻和看着头骨绘像是两码事,可肃国公府的九小姐是断不会听的,她长这么大,素来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现在她想要两尊门神,那就必须得有两尊门神。 明琅也在一旁帮腔,当然,她更有理有据些,说的是他们借别人的庄子过岁,是客,那贴在门上的门神守的是主家而非客人,所以他们得自己亲手堆两个,这样才能得门神守护。 要雕门神,庄子门口的雪就不太够了。 沈琚和慕容晏便被明珠指挥着去望月湖上运雪来,并且严厉禁止下人帮忙,表示这门神须得他们亲力亲为才能显示出诚心,才会在新岁来临之际替他们挡下岁兽,消灾除恶。 如此,哪怕贵为堂堂皇城司监察统领昭国公,这个时候也得推着从门房那里借来的板车和铲子去望月湖上运雪。 沈琚负责推车,慕容晏在旁边跟着,只是这画面有些新奇,叫她总是忍不住侧头去看,来回看了几次,又一次被沈琚捉住她稀奇的目光后,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怎么,没想到我会做这种事?” “确实没想过。”慕容晏诚实地点点头,“更意外的是,你好像还挺擅长这个。” “以前祖父会带着我们跟士兵们一起在兵营操练,那时候也推过这个。”他解释道,“在兵营里都是从小兵做起,当小兵的时候大家都一样,活也是轮着干,才不会有人管你是不是什么肃国公府的少爷。第一次推的时候,我没推动,还差点把车推翻。” 听他讲起以前的事,慕容晏来了兴致,追问道:“那是什么时候?” “十二、三岁吧。”沈琚回忆了一下,而后认真解释,“那是一车粮草,堆得比那时的我都高。” 慕容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少年人站在比自己还高的板车前费尽力气也分毫不动,好不容易动了一点,结果不是往前,而是左右摇摆—— 实在是可爱得紧。 她这么想着,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笑的很好看,沈琚看在眼里,也跟着她一笑。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路中,互相看着彼此笑了好一会儿,而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好像有点傻。 “咳。”慕容晏清了清嗓子,转开目光,装作自己刚刚没有站在雪地里傻笑,左右看看,才道,“快走吧,一会儿明珠该等急了。 庄子离望月湖不远,两人很快就找到一处未被清理、堆着厚雪的地方。 沈琚拿下铲子将雪铲进板车里,他的动作很利落,铲得也很认真,一铲一挥,雪堆就如得了军令的兵卒一样进入了铲车里,很快堆成冒尖的一小堆。 慕容晏本来在旁站着欣赏沈钧之认真铲雪的“英姿”,可看了一会儿,见他铲得这么认真,她便情不自禁地起了些坏心眼儿。 于是,她便以搬出“亲力亲为”的理由,从沈琚手里抢过了铲子,学着他的样子一铲一挥——雪花纷纷扬扬,落了沈琚满头满身。 “哎呀。”慕容晏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第一次试,力道没控制住。” 沈琚抬手擦去脸上的雪花,对上她根本毫不遮掩作弄之意的表情,微微一笑:“无妨,一开始是不容易把握。” 有了他这句话,接下来,雪花又精准地落在了他的头顶,手臂,胸口,袍角,鞋面。 如此几下后,眼见沈琚变成了半个雪人,慕容晏才终于放下了铲子,露出一副抱歉的表情:“算了算了,我还是不给你添乱了。铲了半天都铲到你身上去了,还是你来。” 沈琚不接话茬,而是笑着看她:“玩够了?” 探官的直觉让慕容晏当即转身就跑,但还没跑出两步,她就被拦腰抱了回来。 “啊!”慕容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沈琚的手掌揽在她腰间,实在是痒极了。 她笑个不停,边笑边去拽他的手:“我错了我错了,你放开我,我帮你擦擦。” “那可不行,”沈琚在她耳边道,而后揽着她的腰身一转,让她面对自己,“这一仗是你先挑起来的,两军交战,当然各凭本事,现下你落入我手中,哪有你说放就放的道理。” “小气鬼!”慕容晏见势不对,连忙转变战术,先发制人,“好儿郎顶天立地,怎能如此斤斤计较。” 沈琚不为所动,只是定定看着她,手上一刻不放松。 “好嘛。”慕容晏摆出投降的表情,“大不了我也让你泼回来就是了。” 沈琚仍是不动,也不松手。 两人贴得太近,也太久,慕容晏到底还是有些不习惯这般亲昵,羞恼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到底你要——” 她的话没能说完,便被尽数吞没在沈琚的口唇里。 慕容晏下意识地伸手推他:“明珠,明珠要等急了……” “放心吧,”沈琚含着她的唇瓣,声音从齿缝间溢出来钻进她羞烫的耳里,带着笑,“那两个丫头才不急,她们巴不得我们晚点回去。” 慕容晏被他攫取着呼吸,很快便无法分心再想其他,整个人晕晕陶陶,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沈钧之是故意的。 他一定是故意的。 他分明能躲开,却故意放任自己泼雪,就是为了讨个理由欺负她。 这人真是……坏透了。 …… 他们运回去的一板车雪最终被徐观塑出两个远远看起来似人的形状。 只塑人型就花了两天时间,两天后,眼看着时日临近,明珠终于意识到自己苛求太过,于是不再强求五官,转而和明琅捡了一堆石头并园子里的盛开的红梅,与慕容晏一起给雪人拼出五官,簪花装点。 而后,沈琚又带着十一编了两顶斗笠——同样是在兵营里学来的——戴在雪人头上,如此一来,竟真有了“门神”的样子。 新岁便这样再他们合力堆门神的时间里悄然来临。 三十这日一早,慕容晏尚在睡梦中,忽被明珠兴奋的叫嚷声喊醒。 “阿晏,阿晏,快醒醒,外面下雪了!” 她和明琅来得急,衣裳都没换,只披了大氅便一路小跑而来,一进来便兵分两路,明珠去开窗,明琅则把手塞进了慕容晏暖乎乎的被窝——慕容晏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明珠站在窗边,一手指着外面,一手兴奋朝慕容晏挥舞:“快看快看!” 明琅把人拽下床,撩开自己的大氅裹住,三人一同站在了窗边。 园中有热泉环绕,雪落在地上一触及化,站不住脚,但能在树枝上落下一层。 梅花枝头,抱雪含霜。 红梅映雪,正是好兆头。 第137章 新岁(上) 往年岁夕,宫中宴请,慕容襄和谢昭昭都在名单上,故而除夕夜里,家中不会准备太多的吃食,而是把家宴放在了正月初一。 但是今年,为了让两家人在庄子里尽享新岁之喜,同时也为了坐实一些“慕容晏遭长公主厌弃”的传闻,沈玉烛把慕容襄和谢昭昭的名字从名单上摘了下来。 家中掌厨在听闻今年老爷夫人不必入宫吃席且还有昭国公府同桌宴饮后,提前一个月就列好了除夕夜里的膳食菜单,铆足了劲要做好一桌大宴,绝不能在昭国公府面前落了老爷夫人的面子。 醒春给慕容晏端上早膳——是用吊了一整晚的鸡汤做成的汤面——放碗时在她耳边小声道:“我听厨房里的人说,咱们的大师傅一夜没睡,从昨个儿夜里就开始准备了,好像是和昭国公府带来的厨子比上了呢。” 慕容晏听的一乐:“昭国公府还有厨子啊?” 不怪她有此想法,实在是平日里沈琚几乎吃住都在皇城司,那个国公府在怀缨和沈明启来之前全然就是个摆设——她曾在与门房老沈闲聊时听他提过一嘴,他跟来京城,本来是要给国公府做门房的,但是国公爷老不着家,他一个前半生都在军营里热闹过活的人实在受不了整日对着一座空空荡荡毫无人气的大宅子,于是他一合计,干脆就去皇城司做了门房。 “听说是二老爷和二夫人从肃国公府带来的。”醒春说着表情也愈发兴奋,“我还听帮厨的说,昭国公府的厨子今夜要做些边地特色,是平素在京城里都鲜少能吃到的,里头用到的一些香料和食材还是特地从边地带用来的呢。” 听她这么说,慕容晏也起了兴致,左右白日无事,她便决定往灶房去一趟。 哪知有这想法的不止她一人,明珠和明琅已然先到了,她一进灶房院门,就瞧见两人正一人手里拿着一个木槌,你一下我一下地臼年糕,手中木槌挥舞得虎虎生风。 “你们两个不是去看傩祭队伍入京了吗?”慕容晏上前问道。 “送傩”乃自古有之的除夕仪礼,取新岁“驱瘟避祸”之意,传承千年,及至旧朝,傩祭之礼已达有史以来繁复之最。大雍沿袭旧朝,建朝之初,为休养生息,太祖帝下令削繁就简,缩小了傩祭的规模,但先帝信鬼神,除夕傩祭一度繁盛超越旧朝,等小陛下坐上皇位后,长公主最初倒是下令减小规模,哪知却引起了看惯热闹岁夕的百姓不满,第二年只好重拾那些繁杂祭礼,而后一直延续至今。 不臣 第113节 傩祭队伍每年除夕一早自京畿入城,沿路便会开始行“驱傩”之礼,一路唱念做打舞,因此不少百姓都会去沿途围观,既看了热闹,也受了傩神赐福。 明珠和明琅在边关不曾看过,自然好奇,一听说有这等热闹就嚷嚷着要去瞧。 “已经看过啦。”明珠一边臼年糕一边道。 “这么快?”慕容晏不由有些惊讶。 因傩祭盛大,驱傩队伍往往有数百上千人,又因沿途唱跳做法,行进速度不快,往年从队头看到队尾少说都要一个时辰,可从她们早上喊自己起来看雪后分别,拢共也就半个时辰。 “没看到队尾,瞧个热闹就回来了。”明琅笑道,“姐姐不知道,明珠惦记臼年糕惦记了一晚上呢,要不然咱们一起睡时就数她起得最迟,哪能像今次这般精神地叫咱们起来看雪呢。” 慕容晏面露几分稀奇:“我倒是听人说过,江南一些地方有过年臼年糕的习俗,原来边关也有吗?” 明琅摇了摇头:“不是边关,是家中习俗。每到岁夕,祖父都要带着我们一起臼年糕。” 老肃国公明啸出身江南,然而自驻守边关起,数十余年未曾归家,凛冽的漠风早就将他塑成铁骨铮铮、豪情万丈的爽朗模样,看不出半点江南烟雨的柔情,唯有在这岁夕臼年糕一事里能找出一些残影。 “今年虽不在家中过岁,可我和明珠都觉得,年糕还是要臼,就叫大厨帮忙准备了。”明珠说着,忽然停下手中动作,看向慕容晏,把木槌一递,“阿晏要不要也来试试?” 慕容晏接过木槌,也试着捣了几下。 这感觉很新奇,年糕又软又韧,木槌砸下去像好似陷了进去,拔起来也要一股力气,她只不过砸了两下,就觉得额上冒出了汗,身上也热了起来,倒像是把她今早没有练的拳给补上了。 慕容晏臼了几下,便把木槌还给了明珠:“我认输,这还真不是个简单活计。” 明珠笑道:“头几年我们也臼不了几下,那时候太小了,没力气,根本臼不动,所以祖父只是让我们一人捣几臼意思一下,等到后来,我们都臼得有模有样了,有一年,祖父忽然说要比谁臼得又快又好,可是热闹呢。哎——”她说着眼珠一转,兴奋道,“不然今次咱们也比一回,阿晏和小哥,七哥和十一,我和明琅,正正好!” 明琅赶忙拦她:“省省吧好明珠,你忘了那一年比过后,因为臼了太多年糕,祖母不许浪费,押着咱们连吃半月的事了?你也不想咱们接下来在庄子的日子里顿顿连着吃汤年糕炒年糕蒸年糕烧年糕浇汁年糕糖浸年糕蜜酿年糕吧。” 明琅报得如此熟练,显然是记忆极为深刻。 慕容晏听着两人对话,忍不住在一旁笑出了声。 她虽从未见过肃国公府两位当家长辈,可只听沈琚和明珠明琅的描述,已然能勾勒出他二人的样貌。老肃国公颇有童心,而肃国公夫人则是肃国公府当之无愧的镇宅之宝。 这样想着,慕容晏一时分了心,想到了亡于先帝爷手笔的沈家。 养出能把家中子孙教养成这般模样的肃国公府沈茵的沈家,竟就这样倒在了帝王心术之下。忠诚良将,死不为天下万民,不为封疆拓土,只是死于权力倾轧,何其屈辱,何其令人扼腕。那些玩弄权术,自以为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人,当真是……罪该万死。 心念不过一瞬,慕容晏轻呼一口气,压下心头涌起的万般心绪,神思回到当下。 一旁,明珠显然也因明琅的话勾起了些回忆,表情讪讪:“那还是算了,我还要留着肚子吃酥黄独和胜肉挟呢。” 酥黄独乃是将蒸熟的芋头切片,然后裹上香榧子、杏仁碎、黄豆酱调出的面糊,再下油锅煎制而成;胜肉挟则是一道面食,将笋、蕈焯熟切碎,再加入松子胡桃,和上油、酱、香料,调和成馅,用面饼包裹后下油锅煎制。 这两道都是慕容府中掌厨的拿手好菜,尤其是那胜肉挟,掌厨能把它包得形似元宝盒子,也因此她家中年年岁宴上都会出现这一道,讨一个好兆头。 此番岁夕家宴,这两道自然也在掌厨的菜单子上,明珠和明琅不曾吃过,自两人哄着慕容府掌厨给她们看过菜单后,就叫她们惦记上了。 明珠说,这两样不知做法,只看名字就觉得好吃。 对此,怀缨从肃国公府带来的大厨嗤之以鼻——在他看来,一年终岁之宴,就该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尽享口腹之欲,这酥黄独和胜肉挟,名字取得再漂亮,也不过是两道素食,说白了就是“煎芋头”和“煎角子”,还有那菜单上所谓“满山香”“脆琅玕”“洞庭饐”说来也不过就是“炒青菜”“拌莴苣”和“草团子”,华而不实。 掌厨听了大怒,怒批大厨准备的“拨霞供”“羊羔酒”和“炙羊肉”是“清水涮个兔肉而已,是个人都能做,要什么厨艺”“听着就浑油沾嗓,哪有清酿爽口”以及“烤羊肉啊,多新鲜呢,咱们都没吃过似的”。 于是,两人就这样铆上了劲。 如今灶房中,两边规整如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唯明珠和明琅在中间臼年糕臼得不亦乐乎。 臼了一会儿,两人终于也过了兴头,有些疲累了,制年糕一事便由下人们接手。 眼见主子们退场,两位大厨这才使出全力,大动起来。 左边掌厨杀鱼刮鳞,切菜雕花,极为精巧;右边大厨杀鹅宰羊,放血烫毛,动作利落。 明珠不由感慨:“要么说一行有一行的状元郎,这些手艺,我是无论如何也学不会的。” 明琅揶揄她:“那怎么行,有人以前看话本子不是还说想找个俊秀书生‘洗手作羹汤’吗?” “呸呸呸。”明珠呛她,“年少时不懂事的话怎能当真,我这双手,生来就是要舞刀弄枪的,就像阿晏这双手,生来就是要执笔断案的。” 她说着,牵住慕容晏的手,认真道:“阿晏,要是小哥以后敢叫你洗手做羹汤,你就跟我说,我定打得他这辈子再也不想吃羹汤!” 明珠话音刚落,便听有人在身后接话道:“打得我什么?” 三人抬头望去,竟不知沈琚何时站在了她们背后。 明珠站起身,扬着脸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要是敢让阿晏这双执笔断案的手为你做羹汤,我就打得你再也不想吃羹汤,怎么了?” 沈琚清了下嗓子:“没怎么,明珠教训的是,兄长记住了。”他说着,垂眼看向慕容晏,“我从未想让阿晏做羹汤,但若阿晏不弃,我为阿晏做羹汤也是可以的。” 慕容晏耳廓红了红,低声嗔他:“瞎说什么呢。” 明琅则和明珠两眼对视,笑个不停。 那笑声让慕容晏两只耳都烧了起来,眼瞧要蔓延都脸上,她赶忙问沈琚:“你怎么上这来了,已经祭过先祖了?” 沈琚如今算作是沈氏一门唯一的后人,祭拜沈家先祖以及沈在廷和沈茵兄弟们的事自然都要由他亲自操持。慕容晏虽与沈琚定了亲,但到底还未成亲,故而只是从沈琚嘴里听他说起今早要祭祖之事,并不亲自参与。 “已祭拜过了。”沈琚点了下头,“娘亲让我来喊你们,说是要贴门神放爆竹了。” 明珠明琅顿时欢呼起来。 三人来灶房看热闹穿得都是旧衣,于是便先分头回院中换新做的衣裳,然后便在门口汇合,慕容晏见到怀缨和沈明启,还收了个厚厚的红封。 明珠明琅徐观十一沈琚也都从谢昭昭和慕容襄那里收了红封——怀缨捂着嘴直笑说自己带了五个孩子,要他们破费了,但新岁的红封是喜气,推不得,今次就占了这便宜。 贴门神和放爆竹两事都交由如今庄子里身份最为尊贵的昭国公沈琚亲自动手。 温泉庄子前的爆竹一响,隔壁的庄子也像是得了讯号,噼里啪啦地接连放了起来,住在望月湖周边的百姓,也沿着望月湖一周点了爆竹,爆竹声声不断,就这样从晌午放到了日暮。 宫廷御宴起宴的同时,温泉庄子里,两家人团坐在一处,举起了酒杯,共别旧岁。 因着两家大厨的比拼,最后做出来的菜式远超了最初定下的菜单,花样之多硬生生把家宴做成了流水席。一桌人边吃边笑边说边闹,还顺带赏了一通烟火,却谁知竟还有新菜端上来,最后谢昭昭不得已喊了停——今年他们虽不进宫,但宫里会赐宴来,多少得留点肚子吃皇家赏赐。 果然,刚说完没多久,皇家赏赐便到了——随着赏赐同来的,还有两个如今本该在大殿上的意外之人。 谢昭昭惊诧道:“殿下?江太傅?你们不是应该……那陛下……” 沈玉烛笑道:“等开春后,阿怀的弟弟和他那同窗就要给陛下伴读了,如今正陪着陛下打叶子戏熟络熟络呢,我瞧他们打得酣畅,就和阿怀偷溜出来了。” 许是在宫宴上饮了酒,沈玉烛面颊发粉,一双眼闪着晶亮的光,笑意满满,没有半分高台之上的长公主模样,许是因少了威严,面容也随之年轻了不少,全然似是二八年华的寻常少女。 “这里没有殿下,只有沈玉烛。我在宴上饮了些酒,忽然就想到过岁都是该同家人团聚的,便贸然来了,姨母姨丈和兄长嫂嫂不会嫌我叨扰吧?” 第138章 新岁(下) 话虽这样说,可沈玉烛到底是大权在握的长公主,没人真敢把她不当殿下看。 尤其沈明启和怀缨,虽然挂了个“兄嫂”的名头,但对这位“小妹”的秉性着实是不太了解,一时有些把不准这话到底该如何接。 但这话又决不能落在地上,否则,好好的岁宴赏赐,反倒闹出尴尬来。 夫妻二人谁也没想好话该怎么说,却都决定先开口再细想,结果撞到了一起。 沈明启:“那……” 怀缨:“当……” 两人同时收了声看向对方,怀缨瞪了瞪眼,示意沈明启“你倒是继续说啊”,沈明启则露出一双无辜眼,表示“要不还是夫人你来吧”。 沈玉烛左右瞧瞧两人的眉眼官司,笑出了声:“过去就听娘亲提过,说兄长和嫂嫂鹣鲽情深,两个人好得似一个人,今日可算是让我瞧见了。” 谢昭昭接话道:“玉烛明眼,可算是有人明白我当年的苦了。” 怀缨立刻道:“你当年的苦?我说你们两个才是,明明互有情愫,却谁都不肯开口,我们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偏你们两个就是不肯承认,非说只是为了赢过对方。不过也好,这一赢倒是让我白得了个儿媳。” 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慕容晏和沈琚的身上。 慕容晏也顺着瞥了沈琚一眼。 谁知他也刚好看过来,两人眼神撞在一起,明珠和明琅瞧在眼里,同时捂嘴窃笑。 慕容晏听到笑声,面颊腾起了几分热意,立刻偏过头去不再看沈琚,却又对上了沈玉烛专注在她和沈琚之间逡巡的眼神,那眼神比起明珠和明琅的纯粹,又多了些更复杂的东西,让她注意到便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声:“殿下怎么这么看我。” 沈玉烛眼神一闪,带着几分熏然的酒气皱起了眉:“都说了今日没有殿下,你怎么还这么叫我,该罚。” “那……表姐?”慕容晏反应极快,眼见沈玉烛露出满意神色,她软下神情,学着从别家听来的妹妹和姐姐说话的语气,轻声道,“表姐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马吧?” 不待沈玉烛开口,一旁明珠倒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喊了一声:“表姐?” 明琅见状,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诧,转头看向沈琚:“哎呀,小哥,那你岂不是该叫晏姐姐一声……”她故意把话留了一半,眼见沈琚的表情僵在脸上,捂住嘴笑弯了一双眼。 明珠眼神左右一转,看向沈玉烛,大胆道:“那我也可以随着阿晏,喊一声表姐吗?” 沈玉烛看得得趣,自然来者不拒:“虽说按辈分,你当喊我一声姑姑,但既然我姓沈,你姓明,那便不按这辈分论也成。若是同阿晏论,当然可以。” 明珠得了肯定,立刻凑到沈琚身旁,拍了拍他的臂膀,学着长辈的口吻慢悠悠地开了口:“来,小、咳,钧之小子,叫我一声小姑姑。” 桌上,一直低头喝茶水尽量装作自己是一只木凳的十一听到这一句时差点没忍住喷了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但还是呛到了两口,大声咳嗽起来。 沈玉烛当即哈哈大笑。 沈琚黑着一张脸,在明珠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少做你的春秋大梦了!” 明珠立刻愤愤道:“好你个钧之小子,本来还想着你叫一声,等到成亲那日,我就给你放放水,可你既然是这种态度,那等到成亲那天,我能轻易放你进门才怪!” “哦?”一直不曾开口的江怀左脸上露出一丝兴味,“听来,明家小姐是要替慕容姑娘拦自家兄长的车架了?” “什么自家兄长不自家兄长的,”明珠理直气壮,“我们都说好了,等到成亲那日,我与明琅都是要在阿晏这边的。” 江怀左同情地看向沈琚一样:“哎呀,那恐怕是要国公爷费好一番力气了。” 沈玉烛也道:“若有闲暇,我倒也真想看看那场面。”言罢,她来回看了看慕容晏和沈琚,忽而喟叹一声:“想当初,我还担心娘亲是乱点鸳鸯谱,生怕结下一对怨侣,如今看来,倒是能够安心了。” 她忽而提起先太后和赐婚之事,桌上的气氛顿时沉下去了些许。 唯有谢昭昭,顺着她的话接了句:“想来若姐姐在天有灵,见今日之景,心中定然欢喜。”而后,她话锋一转,看向沈玉烛,微微叹了口气,“玉烛可是想姐姐了?我也想她。仔细想想,竟是已过十余年了。” “是啊。”沈玉烛轻声叹道,“如今瞧见阿晏,总叫我想起那时的我。” 她一边说,一边握住了江怀左的手:“想来,那时我比阿晏还小些,差不多是明珠和明琅的年纪。初次离京,远离娘亲庇佑,但见天地广大,不肯归家。若早知娘亲会走得那般早,我该多陪陪她的。然子欲养而亲不待,那时不懂,现在虽懂,却也迟了。而今一晃十余年,当真是岁月不饶人。” 怀缨一听,立时皱眉道:“小妹正当年岁,若你都这样说,那我这个做嫂嫂的可当真是无地自容了。” 沈明启当即反驳:“夫人何出此言?在我眼里,夫人一如当年。” 慕容襄不甘示弱地同谢昭昭表忠心:“昭昭亦是,一如二八年岁。” 谢昭昭顿时瞪慕容襄一眼:“你当我是山野精怪不成。” “山野精怪哪有昭昭你——” 不臣 第114节 “慕容襄!” 怀缨在一旁瞧着又乐了:“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她转而看向慕容晏,跟她揭发她爹娘曾经的“罪行”,“你爹娘当年比这还目中无人呢!晏儿,我跟你说,那时我游历江湖,追着一个窃贼到了江南,刚巧,你娘拿着太后娘娘赐她的‘游侠探官’牌一路断案断到了江南,而你爹则是一路追着你娘比试比到了江南,谁知道那窃贼忽然死了。你娘一开始当我是疑犯,对我穷追不舍,结果害我天天被迫看着你爹娘打情骂俏,那时我说他们两个对彼此有情,他们还不承认,当真是气煞我也。” 毕竟是自己爹娘,而自己又偏是这一“罪行”最无可辩驳的“罪证”,慕容晏听在耳里,不好应和,可怀缨是长辈,同自己说话,她也不好不应和,最后只好揪着话里最无关的问题问:“那窃贼是如何死的?凶手又是何人?” 怀缨当即哭笑不得。 沈玉烛听了也跟着一起笑,末了叹道:“阿晏这般,若不叫你重回案场,那我便当真是明珠弹雀了。” 明珠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应了一声,而后才反应过来长公主是在用典,是自己闹了笑话。 桌上便又是一阵欢笑。 笑过后,厨房端上了热好的宫宴御赐以及又一轮新做的菜肴——先前他们吃的那些在沈玉烛坐下时便撤下去了。 好在沈玉烛和江怀左是宫宴后来的,也不太饿,倒是没拉着一桌人再把新上来的菜全都吃完——桌上坐着的除了半大小子十一和及冠不过一年的徐观与沈琚还能再吃些,余下的人若是再把这一桌吃了,只怕等到新岁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叫徐观开方消食。 这期间,周遭的庄子又放了一回焰火。 沈玉烛和江怀左跟着看了一轮,眼瞧再过两个时辰就要该到新岁了,便起身告辞——他们还得回去同陛下守岁,这时候走,能赶在亥时之前回宫。 两家人将二人一齐送到门口,才见牵着马车的是薛鸾。 薛鸾自之前自作主张扣了沈琚一次后便一直没现过身,朝中多有传闻,说他失了宠,知道的秘密又太多,恐怕命不久矣,如今他在此现身,证明传言是假。 但放任此传言在朝中流传,必不会是毫无缘由。 慕容晏心中隐有猜测,转头和沈琚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深意。 只怕是之后还要薛鸾再“消失”一段时间。 而这“消失”去何处…… 两人同时望向薛鸾,而薛鸾也注意到了两人看来的眼神,在送沈玉烛和江怀左上车坐好后,他转身向两家人低头视作行了一礼,之后又同慕容晏和沈琚对了下眼神,这才驾车离去。 谢昭昭和怀缨带着一行人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觉得还是吃得有些撑胀了,怕是守过子时后也难以入睡,便临时决定叫大家一齐绕着园子走一圈,权当游园,还能消食。 慕容晏和沈琚坠在最后,悄悄谈论起刚才的猜测。 “你可是也觉得,殿下也会让他一齐去越州?”慕容晏压着嗓音道。 沈琚点了下头:“恐怕也不会有其他需要薛鸾亲自动身的缘由。” “那……”慕容晏犹疑片刻,“殿下既然要我们去,又要薛鸾去,却不告诉我们薛鸾要去,你如何想?” “此一时是友,彼一时却未必;此一时是敌,彼一时也未必,是敌是友,敌亦友,友亦敌。”沈琚说着,牵住了慕容晏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捂在手心里,“怕吗?” 慕容晏回握住他的手,笑道:“怕,也不怕。” 两人双手交握在一处,向彼此传递着自身的热度。 天边又亮起了一片焰火。 明珠与明琅回过头来,招呼两人快些跟上,偏十一在一旁插嘴,说小哥同慕容姐姐有悄悄话说,两个姐姐真没眼色,于是被明珠明琅一左一右逮着好一顿揉搓,十一朝徐观大呼救命,徐观充耳不闻,反而加紧脚步,拉远了距离,他只好又回头看慕容晏和沈琚,却被明珠掰过脑袋,半是威胁半是得意地教训“这下是谁没眼色了”。 慕容晏再向前看,只见谢昭昭和怀缨互挽着手臂,慕容襄与沈明启分别跟在后面,一会儿叮嘱夫人小心石阶,一会儿拨开探到头顶的梅花枝桠,提醒夫人仔细看路莫要踩进地龙热渠里。 “下一个岁夕,我也想这样过。”她道,“还有下下个,再下个,很多很多个。” 爹娘每年岁夕都要入宫赴宴,及笄之前她也跟着,倒不觉得有什么,左右同爹娘一处,在宫里还是家里都好,可及笄之后,为了避嫌她便不再跟去。 不再跟去,只能等爹娘回家再一道守岁。 虽然有醒春她们陪着,倒不会叫她觉得无趣或寂寞,但总归是不一样的。 这还是她从小到大头一次,这么多人一道热热闹闹的过岁,而她喜欢这样,喜欢这样鲜活的场景,并且还想看很多很多次,很多很多年。 “好,往后岁夕我们都这样过。”焰火映照出沈琚郑重的面庞,“年年岁岁。” * 回宫的马车于空无一人的宫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沈玉烛倚靠在江怀左怀中,任由他双手圈着自己,双眼轻阖。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不一会儿,薛鸾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殿下,是谢中书,往温泉庄子去,可要见一面?” 沈玉烛没有睁眼,在江怀左胸前调整了个舒服的位置,问他:“什么时辰了。” 江怀左在她耳边轻声道:“戌时一刻。” 沈玉烛仍闭着眼,似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位置,又转了转身体:“他今日倒是回来得早,我记得往年都要在皇陵留到子时后的。” 江怀左拖住她的腰和腿,干脆把人抱进自己的怀里:“许是因为今岁……不太一样。” “不一样吗?”沈玉烛睁开眼,眼神落在江怀左的脸上,“好像是不一样。” 她抬手抚上江怀左的面颊,从眉峰摸到眼睛,再到鼻梁,最后落在唇角:“阿怀可知,我今日为何要带你来这一趟。” 江怀左不答,只是伸手抚住沈玉烛的手,由唇角挪到唇上,轻声道:“殿下莫要逼我了。” “我知道,魏镜台的信是你拦下来的。”沈玉烛眼中一片清明,没有丝毫在温泉庄子时表现出的酒气熏然的模样。 “哦?”江怀左故作惊疑,“殿下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不用从谁那里听。当时知道这件事的人,太师和谢昀不会拦,薛鸾不敢拦,所以,唯有你,既有心,也有胆。” “殿下圣明。”江怀左低低笑了声,按着沈玉烛的手,挪到了自己的喉咙,“殿下若是疑我有二心,随时可以取了我这条命。” 沈玉烛的手扣住他的脖颈,稍稍使力:“你如此说,不过是吃准了我不会动手罢了。” 江怀左不闪不躲,只是喉咙上下挪动不停:“那殿下也该知道,我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殿下之所愿便为我所愿,只要是殿下想要的,无论什么,我都会双手奉上。” 沈玉烛听着,半晌,落下手臂又阖上了眼,对外面的薛鸾道:“不见了,叫他快些去守岁,走吧。” 马车再次缓缓动了起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沈玉烛才好似叹息般地说出一句:“阿怀,我今日带你来,是希望无论你有何想法,都想想今晚。” 江怀左收紧了环着沈玉烛的手:“今晚?只想今晚?” “想想与你弟弟打叶子戏的陛下,想想温泉庄子里的那些人,想想……现在的我和你。”她的声音轻得好似呓语,“魏镜台的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那时的我的确想得简单,如今想来,当时就对上王启德也确实没有什么胜算,但是这一回不一样。不要让启元十三年,重蹈启元三年覆辙。” 良久,江怀左叹了一声:“臣记得了。”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便响起一阵爆竹。那放爆竹的地方似是离得很近,仿若近在耳边,又似是很长,连绵不断,响个不停。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新岁了。 “新”之一字,总叫人欢喜,给人以无限的期许,好像只要走进了“新”,就能将一切的“旧”抛诸脑后,能叠去“旧”的过往。 “定不会重蹈启元三年的覆辙。”江怀左轻声低喃,他的把话语隐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 “启元十三……今岁该是玉烛调和之元年。” 第139章 最逢时 两家人一直在庄子里住到了正月二十。 原本谢昭昭是打算住到二月的,正巧慕容晏的生辰在正月二十四,沈琚的生辰在二月,两人可以在庄子里过完生辰再走。但大雍各部衙门正月初七开印,慕容襄身为大理寺上官得按时回去主持工作。 初六那日,他便想着告病不走,但谢昭昭没同意,说这庄子是长公主借给他们的,他到底病没病宫里头一清二楚,慕容襄听罢只好独自归家期期艾艾地上了七日值,等到元宵七日休沐再回温泉庄子团聚,然后从正月十六开始,整日长吁短叹,叹时光已逝,一日怎的眨眼就过;叹家中冷清,床榻寒凉,孤枕难眠,叹的怀缨和沈明启一齐上阵劝谢昭昭,说住了也有月余,再过一月就是大婚,还有一堆事要盯着,不若早些走。 于是,正月十八时,谢昭昭做主,提前在庄子里为慕容晏和沈琚合办了一场生辰宴——沈玉烛也悄悄来了,席间还问他们怎么不等开春天热些了再走,是否有哪里住的不舒坦,这才叫平素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大理寺卿慕容襄在长公主和一众小辈面前被揭了老底。 二十日一早,两家人自温泉庄子启程归家。 天气渐暖,近来日头皆晴好,慕容晏走出庄子大门时,便瞧见年前他们一道堆的门神已经融化了些许,原本的人形已经模糊成了两堆雪柱,其中一顶盖在头上的斗笠歪斜地挂在雪柱上,至于插在上面的花枝和石子做的五官更是早被鸟儿们叼去做了巢。 “可惜京城暖得太早,留不住这雪人,不然我还真想把这两尊运回去放在院门前呢。若是在家里,这雪要到二月底快三月时才能化呢。” 明珠说着把两顶斗笠都摘了下来,“这斗笠该如何?在外头吹了这么久的风雪,也用不成了,可是小哥和十一亲手编的,又不好随意扔了。” 慕容晏听她提到沈琚,下意识抬头找寻了一下他的身影——沈琚正在同沈明启和怀缨说话,她望过去时,他正好说完,也回头看向她,而后径直向走来。 明琅眼神在两人之间一扫,连忙说有事要找十一,拽着明珠便走了。 沈琚走到慕容晏面前,不等她开口,先交待道:“韩瞬那边来了信,今日我便不同你们一道回京了。” 慕容晏忙问:“可是显圣教那边有了什么进展?” 沈琚点了下头:“嗯,但具体的要等我见到他了才知道。是何进展,待我回京后传信给你。” 慕容晏也跟着点了点头:“正好,回去了我也好问问饮秋是何想法,如果有需要她配合来做的,也好提前准备。” 随后,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一个月来热热闹闹的朝夕相处,而今分别在即,两人都有些不舍,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况且周围还有旁人在,也不好做什么亲昵动作,可谁都不想就这样话别,竟叫两人一时都僵在原地,只知傻傻站着。 两人就这么彼此看着对方,都不想先开口话别离。 眼瞧门前的车队整装待发,到了不得不告别的时刻,两人才同时开了口,话音撞在了一块。 慕容晏:“那……” 沈琚:“下……” 慕容晏抿了抿唇:“你先说吧。” 沈琚看着她,沉声道:“我想说,接下来恐不便见面,下次再见兴许就要到一个多月后……三月初二了。” 三月初二乃是他们的婚期。 虽说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听来似是一段不短的时日,可一想到他们在温泉庄的这一个月,分明前一刻还在堆雪人打年糕,眼下竟是要归京回家了。 慕容晏面颊稍热:“一个月……很快的。” 沈琚却低低叹了一声:“阿晏不知,一想到每每回到家中还要再听那两个丫头说如何同你亲近听一个月,我就觉得时日漫长。” 而后捉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过去我从不知何为尚未分别便已生思念之情,而今日方知思念难捱。” 只是再是难捱,也终归是到了该出发的时刻。 慕容晏远远瞧见怀冬朝着他们走来,站在五步之外,便明白是爹娘在催促了。 “好了,该出发了。”她反握住沈琚的手,牵着他落回原位,“总不好再叫长辈们等。” 沈琚只好依依不舍地将慕容晏送到车边,目送她上了车,一直到车队远去,这才跨上马,同从京中赶来与他汇合的两名校尉朝反方向奔去。 而慕容晏自回府后就忙了起来。 除了要一遍遍确认成亲当日需注意的各项事宜、试婚服妆面发髻外,谢昭昭还把家中一应的账本拿了出来,细细教她该如何看——怀冬也在一旁陪着,等到了昭国公府上,怀冬要做她的管家女官,替她计较平日里的家中琐事与俗务。 慕容晏也是这时才知,原来家中有两套账本,一套是爹娘成亲后家中共有的,还有一套,则是当年舅舅和娘亲同谢家分家后,从谢家带出来的。 娘亲一一给她说哪本记了什么,她便用心记,娘亲教她如何计算,她一向聪明,听娘亲说了一遍便会,一个月下来,便把家中的账本连着前两年的也全都看完算透,上了手。 不臣 第115节 这期间她倒是见过沈琚一面。 韩瞬那边过了一个年节,同显圣教众打成了一片,是该让“夫人”露脸的时刻。 她问了饮秋的意思,饮秋愿意相帮,韩瞬上门来接人那日,沈琚也一道来了。 两人只在门口短暂照会,说了会儿小话,沈琚给她带了一颗南珠作礼,她一时找不到东西回,只好卸了自己的荷包,在里面放了一张写下“平安如意”四字的纸条。 临别时,她提醒沈琚一定要全须全尾地把饮秋带回来,他自己也得全须全尾的回来。 二月的最后一日,谢昭昭带着慕容晏去京郊香火最盛的庙观里上香。 慕容晏在观里求了两支签。 一支求给爹娘,望他们平安健康,得了张大吉签。 另一支则求给自己,问的是此去越州之行,是否顺利。 那一支她没看,只是把签纸叠起来塞进了荷包里,庙祝见状,便问她为何求而不解,慕容晏便道:“等所求之事完成之后,我自会看。” 庙祝问她:“这是何故?” 慕容晏轻笑一声:“实不相瞒,我乃刑狱官,见惯世间种种,不信鬼神。但祝愿之心人皆有之,所以才来求这一签,可也怕签文不好,反叫我受其影响,行事瞻前顾后,或是尚有余力时,却因签文而觉得命中注定使然,无需再争。所以,等得尘埃落定之时再看,才是最好。” 庙祝怔然片刻,旋即哈哈大笑:“姑娘聪慧通透,必能得偿所愿。” 慕容晏抱手行礼:“那便借你吉言。” 这日她是同谢昭昭一起睡的。 慕容晏像儿时一样依偎在娘亲怀中,听她说成亲后该注意什么,若有客来访,该如何招待,若有人相邀,该如何应酬,听着听着,谢昭昭声音渐缓,慕容晏扬起头,却见她眼角湿润,眼中凝着泪光。 慕容晏便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当时定下成亲一事时,她一心想着若自己败了,如此也能不拖累爹娘,可直到今日,她才忽然对成亲这件事有了实感——从今往后,她便不只是爹娘的女儿了。 谢昭昭抬手抹去她的泪珠,点了点她的鼻尖:“大喜的事,哭什么。左右昭国公府离咱家也不远,若想爹娘,随时回来便是。” 慕容晏伸手抱住谢昭昭,把脑袋埋进她怀中,轻声问:“娘……可曾后悔过?” “后悔什么?” 慕容晏抿了抿唇,声音愈发得轻:“后悔只有一个我……若我还有兄弟,他们也能常伴爹娘左右,不至于就……” “瞎说什么。”谢昭昭伸出手,狠狠捏了一把女儿的脸颊,“胡说八道这些,可是有人在你面前说浑话了?” 慕容晏连忙摇头:“没有的事,我只是觉得,若是还有兄弟姐妹,你们兴许不会那么……” “可别了吧。”谢昭昭又捏了一把她的鼻子,“操心你爹和你,我就已经够够的了,要再来几个丫头小子,只怕是要折我的寿。” 慕容晏立刻急了:“呸呸,娘亲不许瞎说。” “我可没瞎说,不然为娘怎会年近而立才只要了一个你。”谢昭昭说着顿了顿,放缓了语气,“而且,娘也只想要一个你,只想要一个女儿。” 她伸手抚上慕容晏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了起来,是儿时哄她睡觉的动作:“你原先不是问,为什么是你吗?你可记得我当时是如何答的。” 慕容晏点点头:“因为我是你的女儿。” “是。”谢昭昭拍着她的背,“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唯一的女儿。正因只有一个你,我才能助你得到一切。那日你舅舅说,我同姐姐是胡闹,其实现在想来,那时的确有些莽撞冲动,可是,晏儿,我与姐姐,我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女儿。” 慕容晏一怔,脑海中尚未明晰娘亲这话里的深意,便听她又继续说了下去。 “先帝子嗣不丰,只有姐姐诞下公主,而姐姐……也就是先太后娘娘,不愿自己的女儿在先帝归天后只能做个任人摆布的公主,我那时年轻,也没读过太多圣贤书,可就是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不愿困囿于后宅蹉跎一生的心思,所以我想要帮她,而这想法,在诞下你之后,便更强烈。” 谢昭昭停下了拍背的手,垂下头对上慕容晏的眼睛:“你若有兄弟,兴许不必吃今日这些苦,可也必定走不到今日,更不会拥有得以改变时局的机遇……是,娘亲早知你会为官,也早知你终有一日需遭遇今日种种,可娘亲不悔,因为哪怕你为此吃苦受累,却能得见更广阔的天地,而不只是后院的那一片天。而能得见你走到今日,更叫娘亲不悔当日的选择。” “我的女儿,不比这世间的任何一个男儿差。” “所以娘亲不悔,娘亲只有一个你便足以。” 那一晚,慕容晏不记得自己是几时睡着,又是如何睡着的了,只记得醒来时,娘亲已经回了自己院中,而四个丫头围坐在她身边,个个精神抖擞,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虽然婚期在三月初二,可三月初一她便已然身似陀螺,忙得团团转,一天下来,似是做了许多事,又似是什么都没做,分明没歇着,却也想不起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明珠和明琅是傍晚来的。 两人明日负责带着随从下人们在府前障车拦门,故而提前一晚就住了过来,一来就跟慕容晏揭了沈琚的底:“阿晏明日就瞧好吧,我们绝不会让小哥轻易过门的。” 明琅再一旁也道:“作诗是小哥的短板,我听二伯娘说,二伯前些时日替小哥做了好几首催妆诗拿给他背,这些诗文我都偷偷拿来了,等明日,不叫小哥亲自作一首,绝不叫他过门槛。” 两人一说起这事便兴奋非常,停不下来,拉着慕容晏商量明天该如何拦路,一连摆出了许多花样,迟迟不肯睡。 慕容晏本身心绪不宁,再加上被两人的情绪带着,便也有些睡不着觉,最后只堪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天尚未亮,便被叫起来绞面上妆盘发髻换喜服。 明珠明琅和四个丫头团团围在她身边,不住称赞,直到做傧相的周旸夫人郎月华来催明珠明琅去门前,两人这才往前头去,去了没一会儿,便听人说,昭国公府的迎亲队伍到了,昭国公正被两位明家小姐拦在门前做催妆诗呢。 醒春在一旁跟慕容晏描述那场景:“前个还担心两个明家小姐临了了‘叛变’,没想到,国公爷刚下马,明琅姑娘就掏出一沓花笺,说二老爷替他做的那些催妆诗她都记在这了,国公爷若要催妆,得自己做一首才成。” 惊夏也在一旁跟着笑:“可不是呢,不许任何人代笔,那位凤梧六公子之一的江家公子,一听要催妆,诗兴大发,想替国公爷做一首,哪知明琅姑娘当即就反问他你算谁的朋友,怎能帮外人,且说着就把江公子从国公爷和跟来的校尉们后头给拽来咱们这边了。” “咱们的傧相娘子也不遑多让。”饮秋也道,“周提点一直冲着她喊娘子,叫她高抬贵手,可是郎娘子就是不让,校尉们想冲门,郎娘子就往门口一站,立刻没人敢冲了。” 慕容晏听着她们的描述,想了想那场面,便有些想笑,可她脸上敷了厚厚的妆粉,像是扣了假面似的,头上的凤冠也重,沉沉压在她的脖颈上,叫她笑都笑得有些拘束。 怀冬看出她的不适应,悄声道:“姑娘忍忍,就这一日功夫,等入了房,我就替姑娘卸了。” 醒春听到,便不解道:“小姐这么好看,换做是我,肯定舍不得卸了这妆。” 怀冬当即瞪她一眼:“你懂什么,还不去瞧瞧前头怎么样了。” 醒春一听,便出门往前院奔去,结果刚跑出两步,便有小厮匆匆跑来,手里捏着张红纸,边跑变喊:“作、作出来了!催妆诗作出来了!” …… 慕容府门前,明琅把她誊抄在花笺上那些沈明启提前替沈琚作的催妆诗挨个放到负责拦门的人手里:“看好了,若是有一句对上这里头的,那便不作数,得重做。” “好。”一身喜袍的沈琚镇定地点了点头,念出了第一句,“叶上露水随风辞,卷入清波激小石。” 明珠和明琅看完自己手里的,又担心有人漏看了,挨个检查过,发现确实不在沈明启的那些满篇“芙蓉”“海棠”“红妆”“红烛”的诗作里。 明珠抬了抬下巴:“继续。” “杏花欲滴海棠湿,惊起游鲤跃清池。” 听完这句,明琅没忍住说道:“小哥,要你做的是催妆诗,可不是——” “——这不是踏春诗吗。”醒春在一旁听怀冬拿着红纸念出的诗作,忍不住道。 饮秋朝那红纸看了两眼,笑道:“后头还有两句呢。” 怀冬抬头,对上慕容晏期待的眼神,清了清嗓,念出了第三句:“蝴蝶翩飞落花枝,鹊鸟嘤嘤报喜至。” 醒春勉强地点了下头:“这报喜倒是有那么个意思,但听着还是像踏春游春作的诗。” “那最后一句呢?”慕容晏问道。 怀冬看了看,伸出手,把誊写着催妆诗的红纸递到了慕容晏眼前:“姑娘自己看吧——” ——慕容府门前,明琅听完第三句,轻轻叹了口气:“小哥,你这都三句了,可听着还像是春游踏青诗作,我可提醒你啊,若是连我这关都过不去,你可别指望我会把这诗拿到晏姐姐面前让她点头。” 沈琚不徐不疾地点了下头:“我知道。” 他身后,周旸和唐忱却有些急了。两人同样不善诗作,而善诗作那个偏偏被扯去了对面。 唐忱冲江从鸢不住地做表情,问他怎么办,江从鸢无奈以对,摊开手表示自己也没法子。 明珠瞧见两边的官司,清嗓的同时给他们各丢去一个眼刀:“干什么呢,舞弊可不作数的啊。”提醒完唐忱和江从鸢,她又提醒沈琚:“可就剩最后一句了啊。” 沈琚点了下头,开了口—— ——慕容晏看着红纸的最后一行,先是一愣,继而笑了出来。 怀冬见她看完了,也跟着笑:“这国公爷,倒是极会讨巧,这下叫姑娘如何不点头。” 醒春在一旁着急:“最后一句到底是什么呀。” 慕容晏捧着红纸,清了清嗓,认真念了出来。 “春光何须红粉饰,天清日晏最逢时。” 第140章 宝驹 新郎官只做了一首催妆诗便过了新娘子这关一事很快就传到了谢昭昭和慕容襄耳里。 彼时,两人正和谢昀一起喝茶,听到下人捧着誊写好的催妆诗来报,慕容襄当即把茶碗磕在桌子上,从鼻子里“哼”出一道气音:“我就说晏儿的诗听得少了,这下好了,才一首就给她哄心软了。” 谢昀从管家手里接过红纸,细细读过,点了点头:“韵虽是压上了,但格律不算工整,不过倒是质朴,也有巧思,难怪能打动晏儿。”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诗作递给慕容襄,临了又补了句,“比你强。” “嘿我说谢朝暲——”慕容襄一把扯过那红纸,低头边看边回嘴谢昀,“什么叫比我强?这怎么就比我强了。” 慕容襄说着,快速扫过,立刻又哼了一声:“我就说晏儿诗读得少了,这哪像是催妆诗了,这不就一普普通通的游春诗吗!还比我强,我看你就是成心给我找不痛快。” 他说着诗递给谢昭昭,“夫人你看,你来评评理,我怎么就不如这小子了。” 谢昭昭仔细把诗读了一遍,笑道:“我倒觉得确实比你强。”她把红纸一折,放到一旁小几上,“咱们晏儿倒是没看错人。” 慕容襄立刻急了:“不是,夫人,这哪里就……” “金银珠翠玉簪头,花钿眉鬓芙蓉靥。”谢昭昭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慢悠悠地开了口。 慕容襄先是一愣,继而才反应过来,昭昭念的是当年他们成亲时他做的催妆诗——不同于他们女儿,他的夫人可是有一位“好”兄长,当年为了这催妆诗没少给他添堵,他一连做了几首,都入不了这位“好”舅哥的眼,差点叫他误了吉时,后来提起这遭,谢昀还和他说,其实这一首他也不满意,可也不能真的耽误了妹妹的喜事,才勉强挑了一首凑活的送到谢昭昭眼前让她点头。 正是谢昭昭刚刚念的这两句。 当时年少,不觉得这诗哪里不好,只觉得是谢昀有意作弄他,然而现在听谢昭昭这么念出来,他顿觉轻浮油滑,难登大堂。 慕容襄老脸一臊,赶忙朝谢昭昭讨饶:“夫人说得没错,我错了,是我错了,这沈钧之的诗的确比我强,夫人还是别念了。” 分明今日他是岳丈,该他拿乔,怎的现在倒是他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谢昭昭却不惯他,看着一副想捂自己的嘴又不敢的模样,把后两句补完了:“夺取朝霞鲜妍色,红妆染得万丈晴。” 慕容襄这下不敢说自己好了,只能换个方向找补:“我看这诗也未必是他自己写的,兴许就是沈明启那老小子提前给他儿子写好的。” 谢昀立刻嗤笑一声:“得了吧,沈明启那诗写得比你还油滑,这诗要是他写的,我估摸着也是什么‘红烛泪做胭脂粉,羞住桃李落海棠’一类的。” 谢昭昭也道:“明珠和明琅说了,沈二是替钧之做了诗,她们早前就把那些诗作拿来了,若是钧之作的是沈二提前写好的,便不作数。沈二提前做的诗我也看了,这首的确不是。昨日怀缨来确认时辰,还同我说,钧之把他爹塞过去的诗都拒了,说要自己做才心诚。” 慕容襄轻哼一声:“她当然给你说她儿子的好话了。” “行了,”谢昭昭拍他一把,“算算时间也快差不多了,等钧之来奠雁后,咱们也该去送女儿了。” 谢昭昭这么一说,慕容襄忽然就觉得有些鼻酸。 不臣 第116节 他想到了女儿刚出生的时候。 那段时日,朝中不太稳当。先帝沉溺修长生多年,身子骨已是空中楼阁,偏他又觉得自己强健,惯爱折腾,好听马屁,于是佞臣当道,党羽倾轧。 王家的贵妃虽已失势,但王家这棵大树犹在,所以后宫也不安生。王谢两家因着王氏贵妃和先太后的关系,已然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那段时日里谢昭昭休息不好,总是从噩梦中惊醒,一时担心哥哥,一时担心夫君,一时担心先太后,一次担心得腹部绞痛,请了太医,这才发现有了身孕。 然而那年时运不好,天公也不作美,昭昭验出有孕时在夏日,偏那年的夏季来得极早又极热。昭昭苦夏苦得厉害,吃不下丁点东西,因此晏儿在胎中时就有些不足。 她生下来时小小一只,哭声也细弱,像小猫一样,看得昭昭心疼又自责,总觉得是自己害女儿受了苦。 可一转眼,一只手就能抱住的小小人儿竟已出落成了这副落落大方的模样,再一转眼,已是要嫁人了。 慕容襄又想起了他从大狱中走出来的那个早上。 他在家门口被谢昭昭拍淋了一通柚叶水,又跨过火盆,进门看见院子里堆满了箱笼。那是长公主的赏赐,赏慕容晏破了鹿山官道无头尸案,然后他知道了,长公主特封慕容晏为大理寺协查,同五品官,可直接上奏长公主。 慕容襄头一回冲女儿发了大火。 朝堂如此诡谲,便是他浸淫多年,有时也心力交瘁,他如珠如宝捧着长大的女儿,做什么要一头扎进这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呢。那段时间他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只怕自己护不住她。 但后来他知道了。 赐婚那日,谢昀告诉他,晏儿选择在这时成亲,是为了能够护住他和昭昭,不牵累家人。 赐婚后,他同沈钧之单独见过几次面,一次,他告诉他,破那无头尸案时,在京郊乱坟岗附近临时搭起的军帐中,没有旁人,她当着长公主的面,说要做他最大的倚仗。 她的女儿,早已不再是需要他呵护的小花,她长成了参天的大树,将她的父母都庇护在了她的荫盖之下。 谢昭昭猛地给了他背上一巴掌:“女儿出嫁的大好日子,说了不哭嫁不哭嫁,你做什么哭成这副死德行,赶紧给我把脸擦干净!” 慕容襄赶忙抬手,这才发现谢昀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去,而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他急忙抹了两把脸,伸手抚上谢昭昭的后背,叫夫人消气:“夫人呐,我这是太高兴了,喜极而泣,喜极而泣。” 谢昭昭白他一眼:“我还不了解你,赶紧去把脸洗干净,省得一会儿女儿出来你们爷俩对着哭,昭国公府也就几步路的功夫,把脸哭花了叫人看了她笑话,你就等着她以后一回家里就跟你闹脾气吧。” 慕容襄连忙一叠声地应了:“对,对,咱家可不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套。” 这样一想,慕容襄提起一口气,招呼下人打水来快快洗了把脸。 他是岳丈,可不能在女婿面前落了面子,叫女婿以为岳家好拿捏。 他一边想着,一边用布巾净面,嘴角不自觉地就勾起了笑容。 好啊,真好啊。 他的女儿,已经长成了丰满的羽翼。 从今往后,外面广阔的天空都将是她翱翔的疆域。 * 催妆过后,明珠和明琅还拦着沈琚舞了一套剑法,以证明新婿文武双全,往后若遇险境,能护得住自己的夫人——本来是想要舞枪的,但枪法大开大合,穿着婚服到底不太方便,于是两边商量了一番,同意让周旸和唐忱代为舞枪,而叫沈琚舞剑。 沈琚舞了一套剑法,终于得以被放过门槛,往堂前行奠雁礼。 大雁是一对首尾镶金的木雕,沈琚将木雁置于雁台上,拜过后交给慕容襄,慕容襄收下,旋即归还,除了本该说的礼词,还不忘告诫他一句:“你既知晏儿为何愿意此时同你成亲,那也该知道,这亲事本非我与昭昭所愿。她若不顺意,我家中时刻等着她回来,你若敢有负于她,便你是昭国公,是皇城司统领,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岳父放心,”沈琚郑重道,“我不会负她。”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句:“慕容大人便是不信我,也该信阿晏,信她的抉择。” 这一说,倒确实叫慕容襄点了点头。 而后,新郎退至门前中庭,慕容晏前往正堂拜别父母。 她来之前,慕容襄还想着要念两句,让她以后多读些诗作,以后可不能这般轻易就叫人过了催妆这一环,可远远瞧见一身红装的女儿,他却又忍不住湿了眼眶。 谢昭昭瞧在眼里,趁着女儿还没走近,又狠狠掐了他一把:“你怎么回事,都说了,又不是女儿再见不着再不回来了,平日里也从没没见你这样,怎的今日这么泪眼汪汪的。” “我是高兴,高兴。”慕容襄用衣袖蹭了蹭眼角,“一晃眼,咱们的女儿都这么大了,我老觉得她还那么小一点,昭昭你记得吗,她小时候爱听故事,坐在我腿上把案卷当话本子,非要让我讲给她听,结果那是个灭门案,被你听见了,把我们两个都一顿训,她就拦在我面前跟你撒娇,说是她要听故事,不是爹爹的错,要罚罚她,别罚爹爹。” 他不说还好,一说谢昭昭到底也忍不住了,眼眶一热,嗔他道:“这个时候,你说这做什么。” 于是慕容晏一走来,便对上爹娘两双红红眼圈,自己也一下红了眼眶。 她强忍着泪水,故作生气道:“都说了不哭嫁的,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是,是,昭国公府离得那么近,你要是住得不习惯不舒坦,就随时回来。”慕容襄说着下意识想摸摸女儿的头,伸出手又想到会弄乱她的头发,便缩了回去。 “你爹说得没错,是这么个理,咱家才不管外头怎么说,你想回就回,要有人说闲话,那定是他们妒忌,所以咱们不哭。”谢昭昭说着瞪了慕容襄一眼,“都说了不哭,偏你爹非要惹我。” 慕容晏破涕为笑:“那一会儿我走了,娘可要好好替我教训爹一顿。” 说完,她郑重向爹娘行了一礼,举着扇子,在醒春和惊夏的搀扶下,踩着铺好的红毡出了府门,跨过马鞍登车。 昭国公府离慕容府并不算远,若直接从一家到另一家,还没热闹两步就到了,也不够皇家赐婚的排场,于是两家商议好,在城中几个离皇城不远的坊中主路绕一大圈。 游车时倒还出了个插曲。 是醒春在人群中看见了谢凝。 自谢暄被贬为庶人,她身为谢暄的女儿,也跟着一落千丈,原本在议的亲事也告吹了。 醒春在人群里看见她,第一眼没认出来,认出来后,又怕她闹事,便和身边的怀冬说了这事。 怀冬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人群中看见了一身布衣的谢凝。她看着迎亲队伍,脸上是难掩的愤恨。 她的表情在人群中太过于显眼,怀冬便也升起了警惕,唯恐她冲进迎亲队伍里坏事。 但一直到她们走过,谢凝也什么都没做。 怀冬回过头,最后只是看见她拿了迎亲队伍沿街派的喜钱。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 车至昭国公府,慕容晏与沈琚一同入府,拜天地高堂,转入洞房。 却扇时又有插曲。 明珠明琅一左一右地守着慕容晏,要沈琚做了却扇诗才成。 却扇一事,沈琚倒也提前做了功课,于是两人一开口,沈琚便念出了自己先前想好的诗:“晏升云出岫,一扇岂掩之。揽镜成双对,并成连理枝。” 哪知话音刚落,却听明琅道:“小哥偷懒,同一个招式,怎能用两次?催妆时你在诗里藏晏姐姐的名字,可那诗好歹是连贯的,又有意境,我们才叫你过了,却扇你还用这法子,用就算了,可这前后两句听着也没什么关联,不成不成,我不同意。” 她一边说,一边两手遮在了慕容晏的扇面前:“再做一首。” 沈琚抿了抿唇。 他本就不善作诗,这种时刻,他看着身穿喜服的慕容晏,脑中只有一片空白,哪还能做的出诗。 沈琚在原地僵了片刻,江从鸢看的一急,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此团团似皎皎月……” “咳!”明珠一清嗓子,一双眼刀立时射向江从鸢。江从鸢当即垂下头,抬手遮住自己的脸,退了一步。 明琅又在一旁催促道:“小哥,晏姐姐的手可都要举累了,你还不快些。” 沈琚闭上了眼,勉力集中精神。 明琅在一旁故作惊诧:“哎,这是怎么个意思?怕晏姐姐累着胳膊,所以你闭眼不看,让她把扇子放下来?倒是个办法,可你万一睁眼了怎么办?我们才不上当呢。” 沈琚深深吸了一口气,睁眼张口道:“何故掩却芙蓉面,既知一扇难遮春。” 明琅点点头:“嗯,勉强算有意思,继续。” 沈琚看着慕容晏掩在团扇后模糊不清的面庞,低声道:“阿晏,帮帮我吧。” 明珠立刻瞪圆了眼睛:“好啊小哥,你竟作弊!”她扭头看向慕容晏,认真道,“阿晏,可不能遂了他的愿。” 慕容晏没忍住笑了声。而后她清了清嗓,想努力做出正经模样,可含笑的嗓音却暴露了她扇面后的笑颜:“帮你可以,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阿晏……娘子请讲。”沈琚答道。 明琅在一旁撺掇:“哎,我说小哥,你可真会占便宜,这就改了口,那好,既然这时叫了娘子,那接下来可都要这么叫,若叫错一次,就罚一杯酒,不许人替,如何。” 周旸立刻帮腔:“哎哎,那可不成,万一喝多了那晚上——嗷!” 是郎月华在一旁拧了他的腰,伴随一道掩在笑容下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语:“注意你要说的话。” 皇城司周大提点嘴皮子一向最是利索,立刻转了话头:“我的意思是,给老大灌多了,晚上还是咱们参事大人照料,我这是不想参事大人受累,对,就是这个。” 沈琚没理会身边这些乱七八糟的杂音,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慕容晏,听身边人终于闹完,便又问了一遍:“阿晏、娘子想问什么?” 慕容晏轻声道:“先前明珠和明琅来看我时,给我带过一个匣子,说里面装着你自知道自己有婚约起一直到十四岁时,想送给和自己定亲的姑娘的礼物,那十四岁到二十岁间呢?” 这实在是个再好回答不过的问题,答应补上就是了。周围人一听便笑,起哄说新娘这是心疼新郎官不舍得让他再被折腾。 但沈琚思索片刻,认真道:“这六年,不想送。” 在场的所有人顿时笑容僵在脸上,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明珠和明琅满脸恨铁不成钢,十一唐忱江从鸢等一众少年人目不忍视地撇过头,而成了亲的周旸则是没忍住在一旁咋舌:“啧,不是,老大,你怎么能这么答!” 郎月华抬手“啪”一掌捂住了他的嘴。 慕容晏问他:“为何不想送?” “因为那时我觉得,这婚约对我不公平,对你也不公平。你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我们明明相隔万里,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绑定了半生。况且那个年纪,正是对情之一字怀有遐想之时,我向往爹娘那样恩爱之情,才恍然意识到这婚约意味什么,自然便不想送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见惯世事百态,渐渐明白这世上多数之人成婚却未有情,而真情更是难求,便不再想了。” “那现在呢?” “现在,”沈琚停顿片刻,郑重道,“我只无比庆幸,是你。” 慕容晏从团扇后发出一点笑音:“倒也巧,去岁之前我也不想嫁给你。所以我们扯平了。既然是平手,那要我帮你,你还得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现在心里正想着一句诗,你若能猜对,我就帮你。” 沈琚也跟着笑了:“可若我猜中,娘子却说我不中,怎么办?” “好说,我说给明琅。” 慕容晏说完,明琅便附耳过去,片刻后,明琅抬起头,看向沈琚:“小哥猜吧。” 沈琚看着那团扇,笃定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是去岁中元两人情定时慕容晏念给他的诗,连带着还有一块木瓜玉佩,那之后他时时贴身带着。 他没看明琅的表情,眼神只全神贯注地落在慕容晏身上,但旁人已从明琅惊讶的表情里明白沈琚猜对了。 遮掩住面庞的团扇一点一点落了下来。 慕容晏望进沈琚的眼里:“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 不臣 第117节 却扇之后,仍有礼要循。 共牢而食,合卺交杯,结发为夫妻,坐帐撒七宝。 之后其余人等退去,沈琚出门酬宴宾客, 怀冬醒春惊夏围在慕容晏身边替她拆下身上层层叠叠的繁复装束,饮秋则端来一些吃食,让饿了一天的小姐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卸去妆容时,醒春还有些不舍:“这么好看的妆,就这么卸去真是可惜。” “你若喜欢,就自己画。”慕容晏一边洗脸一边道,“这么过一天,感觉我这脑袋都不是我的了。” 春日的夜晚还有些凉意,饮秋端来的是一些热乎的汤水,慕容晏吃东西时,怀冬几人又帮她把撒在床帐里的五谷和撒帐钱清理了出去。 卸去了沉重装束,又填饱肚子,慕容晏坐在床帐里,放松下绷了一天的精神,竟不自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是感觉到有人在摸她的脸颊。 爹在她长大后就没有摸过她的脸蛋了,娘亲倒是还会摸,但娘亲的手没有这么硬,怀冬四人更是不会。 慕容晏猛地睁开眼,看见沈琚坐在她身旁,只穿了中衣,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果酒香气,垂头看着她,一只手覆在她的脸颊上,才恍然意识到,她现在不在自己的闺房,而是在新房了。 她与沈琚的新房。 念头一起,便叫她彻底清醒过来,脸颊也蔓延上了一阵热意:“你……” “嘘。”沈琚拇指轻轻按在了她的嘴唇上,而后额头贴向她的额头,喟叹一声,“阿晏。”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贴的这么近,先前在温泉庄子时,他也曾逮住无人的时候,偷亲过自己很多次。 但慕容晏就是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们离得这般近,比之前任何一次亲昵都要近,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体温,灼热而滚烫,她整个人都被他笼罩,几乎要烧着了。 她的呼吸也被他吞没,不太浓烈的果酒香气渡到了她的身上,很快便让她也有些醺醺。 脑袋里像是被灌了浆糊,把她的一切理智神思都黏着成一片,等她再过回过神来时,身上只剩下了一件小衣。 而罪魁祸首正埋头在她的颈间,用牙齿咬开绳结。 慕容晏羞怯难当,抬手去推他的脑袋:“你怎能……怎能这样……” 沈琚在她颈间蹭了蹭,而后在她耳边低声笑道:“那日在温泉庄,明琅同阿晏说我无趣,阿晏点了头,我日思夜想,生怕阿晏觉得我无趣,又遇上了其他有趣的儿郎,只好绞尽脑汁,让阿晏不觉得我无趣了。” 他一边说,一边捉住她的手,放在他腰间。 那里的肌肉这时绷得很紧,腰腹劲瘦,勾勒出一道道线条,让慕容晏忍不住想要触碰,又为之头晕目眩。 她忽然想起,先前知道沈琚在改名前叫明琚时,她曾打趣他是一匹宝马。 她那时的打趣,倒也没错—— 沈琚他,果然是一匹……宝驹。 这宝驹长驱直入,势不可挡,直冲她的心房而去,叫她毫无抵抗之力,立时丢盔弃甲。 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心已被攻下,而城沈琚也不会放过。 旁事他都能克制,唯有这一件,他必须贪心。心和城,他都要。 攻破城门,长驱直入,门中守卫当即溃不成军、缴械投降,接下来的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他投入这座城,在此扎根,从今往后,他将自己献给这座城,而这座城也将彻彻底底地属于他。 第141章 不臣(1) 疼。 她睁不开眼,脑中像被灌了水,昏昏沉沉,叫她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迷蒙间只觉好似飘在海上,风浪掀得她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胸口像是压了千斤巨石,她喘不过气,想要张开嘴,但身体却好像不属于她,任凭她如何努力,都调动不了分毫。 她的身边好像围了很多人,声音嘈杂,让她的头更痛。 似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阿晏!阿晏!” 阿晏。谁是阿晏? 是在喊她吗?她叫……阿晏? 我是……阿晏? 那阿晏……是谁?我……是谁? 她缓缓睁开了眼。 头还昏沉着,看不清眼前人的样貌,她只能隐约看见她面前的是一位锦衣公子。 又过了一阵,锦衣公子的脸逐渐变得清晰——还好还好,是她喜欢的长相,剑眉星目,周正端庄,瞧着便叫她心甚慰,不至于顶着满脑晕眩再瞧见一张丑脸,那怕是她当即就要不顾仪礼颜面地呕出来。 他好像正抱着自己,若是有人以此为由要她以身相许,那也不是不成。对着这样一张颜面,总好过一张蠢钝如猪、不堪入目的脸。 那公子满面忧虑焦急,见她睁眼,连忙抬手抚上她的脸颊,问她感觉如何。 她感觉很糟。 且不说目下她正头晕目眩、不记得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为何一群人围着自己,就说眼前这锦衣公子,瞧着衣冠楚楚,行事却如此轻薄,竟是众目睽睽之下就伸手摸她的脸,丝毫不知避忌着些,更重要的是,他的手掌很热,这样贴着她,让她面颊发烫,更觉难受。 她想抬手把他的手掌拨开,然而手臂沉沉,使不出力来。 耳边人声嗡嗡,嘈杂间,忽然有一道细细女声,格外清晰地破开人群的吵嚷,传进她的耳里:“我瞧见……我瞧见……” 又一道年迈男声沉声道:“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实话说出来。” 那女声仍在犹豫:“可是……” 老迈男子高喝一声:“说!” 说话的女子似是被吓到了,只听“咚”一声响,应是她跪到了地上,纤细的嗓音也拔高了许多:“我瞧见是昭国公夫人自己进了郡王爷的卧房。”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如果先前围绕在她耳边听不清的嘈杂嗡鸣是十只虫子同时在叫,这一刻就变成了百只。 她身旁,一道清亮女声随着那细弱女声的话音落下勃然而出:“你这丫头,小小年纪竟说谎成性!亏我家小姐瞧你面善,怜你年幼失怙对你百般照拂,到头来竟只换来你如此随意攀诬构陷!” 那细弱女声立时连声惊惶道:“我没有!我没说谎!我真瞧见了!那当真是我亲眼所见的!我没有说谎!” “好了!肃静!”那老迈男声高喝一声。 而后他似是朝向了她们这一侧,不知对谁道:“昭国公同夫人新婚燕尔,正是情浓,老夫自不会偏听一个奴婢的随意攀扯。只是如今我儿死得不明不白,而昭国公,偏你的夫人被发现昏倒在这屋内,所以请昭国公谅老夫今日必须要讨个说法。” 老人话音落下,她便见抱着她的锦衣公子转头厉声道:“说法?我还想要个说法呢。我与阿晏受你所邀前来赴宴,进门前还好端端的人如今莫名其妙昏倒在你家后宅,王启德,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还有郎中呢?郎中怎么还不来?!” 她被这锦衣公子抱在怀里,正贴他的胸膛,他如此出声,胸膛便也随之震颤,声音一下一下震进她的脑中,叫她更加晕眩。 她终于忍不住,拼劲力气,喊——她觉得应该算是喊——出一声:“别吵……别吵了!” 那气弱的声音传进沈琚的耳朵,叫他连忙垂头看怀中人。 却只见慕容晏脸色煞白,半睁着眼,气弱地问他:“你是谁?” 他还来不及反应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又听她问了句:“我是谁?” * 昭国公夫人失忆了。 可巧,偏是在她恰好被人发现在平越郡王的卧房中后。 又可巧,她被发现时恰好平越郡王在她身旁几步远,胸前正中一刀,死透了。 发现他二人的是平越郡王的一个名叫红药的女婢,在今次平越郡王府张罗的惜春消夏宴上被分给昭国公夫人在席间照应。 暮春时节,天气渐热,惜春消夏,意在清凉,故此番宴请男女分席,女眷们自成一席,如此女眷们便可脱去外衫也不必担忧在外人面前失了仪态坏规矩。 听闻席间女眷们本都在一处,是昭国公夫人不胜酒力,不得不离席,才叫红药带她去客房歇息。 红药把人送去客房,转而去打醒酒汤,回来却见房中空荡,昭国公夫人不见踪影。 红药年纪轻,方才十四岁,头一回被安排招待贵客,见此情状不由慌了神,不敢声张,又怕贵客被冲撞,连忙出去寻找,远远瞧见昭国公夫人的身影,赶紧去追,一个转弯却见她进了平越郡王的卧房。 红药自是不敢硬闯,可又怕闹出乱子,正心急如焚时,却听房中传来异响,似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倒,又有瓷器被打碎。 这一下,红药顾不得许多,硬着头皮进了平越郡王的卧房,一进去,哪知一进去,就见昭国公夫人昏倒在地,手上和衣袖沾血。 这已叫红药六神无主,哪知她再一张望,又瞧见平越郡王倒在另一边。 仔细一瞧,郡王的胸前竟插着一把刀! 这一下,红药什么都顾不上了,惊叫连连,彼时郡王侧妃正带着前来赴宴的诸位夫人游园消食,听到尖叫,赶忙来看,这一下便叫所有人都瞧见了昭国公夫人衣袖染血倒在平越郡王卧房中的景象。 昭国公夫人年方十九,三月初才成婚,新婚丈夫也在席间,而平越郡王年近五十,年纪能做她的爹,按理两人毫无交集,可偏偏此事发生在卧房里,便分外引人遐思。 但见那仪表堂堂的昭国公,在人前虽是一副回护夫人的模样,焉知关起门来,两人会不会生出嫌隙呢? ——沈琚此时才管不了别人怎么想,也根本无暇在意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想知道慕容晏到底是怎么了。 “尊夫人脑后有伤,如今种种,应是脑中淤血所致。”郎中把完左脉把右脉,看过眼底后又摸了摸慕容晏的脑袋,摸到一处凸起,便听她“嘶”一声倒吸了口冷气,得出了结论。 沈琚听着就皱起了眉:“那可有什么影响?” “国公爷莫急,”郎中劝慰道,“尊夫人年轻,待我开几副活血化瘀的方子来,要不了几日就能恢复。” 饶是沈琚再是焦急,慕容晏如今的状况显然不是一时半刻能恢复的,他只好压下急躁,让下人带郎中去开方煎药,旋即坐到床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慕容晏的脑袋:“很痛吗?” 慕容晏此刻已比刚苏醒时清醒许多,脑后的淤肿不碰倒也不觉疼痛,便下意识摇了摇头。 这一下,刚刚缓解的晕眩又立刻被她摇了回来,叫她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又要栽倒。 沈琚将人扶住,又是哭笑不得又是心疼:“别晃了,你这脑袋如今可是金贵,万不能动。” 慕容晏还有些头晕,不想说话,朝他眨了眨眼。 沈琚便问:“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想问的?” 慕容晏又眨了眨眼,而后抬起双手,捧住沈琚的脸,仔仔细细看了好一阵,等到那阵晕劲过去了,才开口问道:“你真是我夫君啊?” 沈琚认真点了下头:“千真万确。” 难怪她一睁眼瞧见他便觉得他面善。 慕容晏不由在心里想:这样瞧着,我挑郎君的眼光似是不错,想来我也是个聪明人。 不臣 第118节 但她没表露分毫,只是又问:“那你还是昭国公?” 沈琚继续点头:“是。” 慕容晏回想起刚苏醒时那细弱女声的哭诉,说亲眼见“昭国公夫人”进了郡王爷的卧房,后知后觉道:“那也就是说,我就是那个进了郡王爷卧房的昭国公夫人?” 沈琚沉默片刻:“……是你。” 慕容晏顿时有些想质问那个失去记忆前的自己为何把这样好看的郎君放在一旁,去钻个糟老头子的卧房。 “啊。”她不尴不尬地应了声,掩盖住那莫名升起的心虚和气恼,又问他,“那这郡王爷又是何人?” “平越郡王王天恩,是平国公王启德的嫡子,先帝嫡母端敬皇后的子侄。”说完,沈琚不等她开口挨个问,便把当下的情状统统一股脑说给她听,“王天恩胸无大志,亦无才干,平生好美酒、美食、美人,耽于享乐。你我今日便是来赴他的惜春消夏宴,只是因为男女分席,所以你我暂且分离,故我也不知你身上发生了何事。现下我们仍在平越郡王府中,是因平国公非要个说法,不肯放人,而你我家在京城,如今在别人的地盘,不得不暂且低头。” 慕容晏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想走,要么等她恢复记忆,说出发生了什么,要么根据已知的状况,推测出发生了什么,并说服平国公。 但记忆何时能恢复,谁也说不准。 她几乎立刻就选择了第二条路:“那你我分离后,我身边可有自己人?” “有。”沈琚说着招来候在一旁的饮秋,“这是饮秋,乃你贴身女侍,与你自幼一道长大。” 慕容晏抬眼向饮秋看去,在饮秋希冀的目光中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又看向沈琚:“我也想不起来。” “小姐莫急,想不起来便不想了。” 那嗓音清亮,正是她刚苏醒时听见的回护她的人。 清亮嗓音安慰过她,又是一叹,嗓音低了下去:“怪我不好,小姐你说要去更衣,我就该强硬些跟上的,早知说什么都不该信那红药!” 说到婢女红药,她又立刻转过话锋,语气恨恨:“现下发生了什么,全凭她一张嘴,依我看,搞不好就是她捅死了郡王爷嫁祸到小姐头上,也是她打昏小姐,叫小姐受这番苦!” 慕容晏从她的话中剥出了一点疑问:“你的意思是,我是自己跟着那红药走的?” 饮秋点点头:“是,小姐你说吃多了果子酒,要去更衣,我说陪着你去,可你却说咱们是郡王府的客,我在郡王府也不熟悉,不若留在席上,记下其余姑娘夫人们说了什么,等你回来说给你听。然后你便跟着红药走了。” “嗯……”慕容晏思索片刻,“这听着像是我特意把你支开,对我不利。” 她又转头看向沈琚:“对你也不利。” 沈琚看她即便失了记忆,却仍下意识开始分析情状,顿时很想伸手揉揉她的脑袋。 可她的脑袋这时候碰不得,他只好捉住她两只手,拢在手心里,宽慰她:“无妨,他王启德是国公,我也是国公,大不了就是硬碰硬,不怕他的。” 慕容晏听他这么说,心顿时也好似如头脑一般裹进了乱流,不听话地砰砰跳起来。 果然是我挑的郎君。 她想着,挑起眼帘,到底问出了她自厘清状况便埋在心底的疑惑:“你就不怕,我真像常人想的那样……” 沈琚没让她把话说完。 他食指按在慕容晏的嘴唇上,神情严肃:“不许瞎想,不许说胡话。我知你是怎样的人,也全然信你,所以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说浑话,便是你失了记忆,也不许诋毁自己。” 这严肃感染到了慕容晏,也叫她随之肃起面容。 她抓住沈琚按在自己唇上的那只手,认真道:“你放心,我保证不是常人想的那样。” 沈琚听着神思一动,正想问她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就听她道:“我虽没记忆,但能选中你做郎君,想来也是个聪明人,既是聪明人,便不会做那赔本的傻事。” “我瞧着你便心生欢喜,所以是断不会为了那肥头大耳的老郡王而伤你心的。” 第142章 不臣(2) 她失了记忆,反倒更加坦诚而率真,望着沈琚,眼中好似有烛火跳动,一下一下,让沈琚的心也跟着跳个不停,恨不得立刻堵上那说出这番令他心动不已之话语的唇瓣。 可他不能。 沈琚把蠢蠢欲动想要去捧她脸颊的双手紧贴在床榻上,免得自己一时脑热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虽说他同阿晏成婚已有月余,再是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可如今阿晏本就受伤失了记忆,心下定正是不安,若他此时孟浪行事,万一吓到她,那便是他罪孽深重。 两人新婚燕尔,正是情浓,自成亲后除却公事必要,几乎日日都在一起,连身边的随侍都见惯他们亲昵的模样,瞧见两人不在一处才要大惊小怪。 这些亲昵的话语动作早在这月余的日夜相对中融进了他的骨血里,好似他生来就如此,同她待在一间房中,他难免会情不自禁。 可如今她不记得他,甚至连她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先时之亲密,便成此时之唐突。 这样一想,沈琚干脆起身,准备去看看药熬得如何了,却见她扯住了自己的衣袖。 她的神色中带着些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警惕:“你要去哪?” “我去瞧瞧药熬上了没。”沈琚耐心宽慰道,“一会儿就回来。” 慕容晏仍抓着他的衣袖不放:“你不是昭国公吗?好歹也是国公,怎么熬药还要亲自看,叫旁人去不成吗?” 沈琚轻叹了口气:“成,当然成。” 而后他转头看向饮秋。饮秋收到他的眼神,点了下头退了出去。 沈琚抬手轻轻覆上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未见她脸上露出抗拒,这才改覆为牵,将她的手捉在自己手掌中:“头还疼不疼,要不要再小憩一会儿?” 慕容晏下意识想摇头,哪知还没动,就被沈琚赶忙抬手捧住了脑袋:“好,不睡就不睡,既然不想休息,那我给你讲讲你不记得的事,你想知道什么?” 她仰头望他,抬起双手,握住了他捧着自己脑袋的两只手腕,轻声道:“我是不是闯大祸了?” 沈琚从未见过她如此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头一动,坐到她面前,跟着软下了声:“怕了?” “不怕,也怕。”她小声道,“我虽不记得了,可还是……我想,若只有我自己便罢了,可若是连累了你,还有旁的人……” 沈琚的心顿时酸软成一团。 他知道阿晏这段时日来的顾忌。她虽嘴上不说,在她面前也一向坚韧,可他能感觉得到,自他们踏上前往越州的这条路之后,她的心事便愈发沉重。 刚成亲时,都是他醒得更早些,可自从他们踏上这段旅途,有好几个清晨,他从迷蒙中清醒过来,尚未睁眼时,都能感觉她在看着自己,轻声叹息。 而他约莫猜得出这心事从何而来。 她后悔了。 她后悔同他成亲。 而她后悔的缘由,与她当初决定成亲的缘由一样。 那时她请长公主履定婚约,除却做戏给世人看的部分,还抱着万一行事不成,爹娘不会受她牵累的心思。 而现在,她开始担心自己会牵累他。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哪怕她如今不记得前尘往事,可仍记得这怕连累到他、连累到旁人的心绪。 沈琚放开捧着她脑袋的手,一旋手腕,反手将她抓着自己两只手握住,认真道:“你我是夫妻,既是夫妻,何谈连累。况且,”他有心逗逗她,故意夸张道,“刚才也说了,他是国公,我也是国公,咱们不怕他的,大不了就是杀出一条血路。” 听到最后这一句,慕容晏立刻瞪大了眼睛:“这……不成吧?这里就你我,外加一个饮秋,我这样肯定是不能打的,哪里杀的出去啊?再说了,那死的是个郡王爷,是皇亲国戚,就算今日杀出去了,日后岂不是都要躲躲藏藏的。不成不成。” “皇亲国戚又如何,你我也算是皇亲国戚。”沈琚捏了捏她的手,“要论亲缘,当今长公主是我的姑姑,而那平越郡王之所以能得封郡王,靠的是他那已死的姑母,先帝的嫡母端敬皇后,是先帝为了感念端敬皇后助他登位破例封的王家人传下来的,虚衔罢了。既然都是靠姑姑,那活着的姑姑总比已不在姑姑更有几分分量吧。” “哦,原来你这么厉害啊。”慕容晏认真点了点头,“这么说论年龄,样貌,才情,身份,家世,你确实都比那老郡王强。” 沈琚忍着笑点了点头:“多谢夫人夸赞。” “那也不成。”慕容晏抿了抿唇,“就算是这样,就算我们杀出去也不会受什么罚,可是那不就坐实我是凶手的名声了吗,不成不成,这太不稳妥了,以后不许想这种坏点子。” 本就是逗她的沈琚立刻从善如流:“嗯,夫人教训的是。” 而后到底没憋住,笑出了声。 慕容晏反应过来他在逗自己,一双眼刀“唰”的一下飞向他:“你逗我!” 沈琚怕她这样闹着闹着会不小心真起了情绪又激出头风来,赶忙伏低做小地赔不是:“我错了,我不该逗你,我就是想你开心点。” 说着,他叹息一声:“自从到了越州,你已经很久都没有轻松笑过了。” “到了越州?”慕容晏捕捉到字眼,忙问他,“这么说来,我们不在本地。” “不在,”沈琚解释道,“又忘了?刚说我们是自京城来的。” 两人三月二日成婚,正巧赶上三月三上巳休沐,待到休沐过后,沈琚便在朝会上给小陛下和长公主上书,说前两日收到了祖父母庆贺他成婚的来信,他自幼在肃国公府长大,离别两载,思念之情甚笃,祖父母守卫边关,轻易不能离开,加之二老上了年纪,也不宜长途奔波,故请长公主开恩,许他带着夫人一道回边城省亲。 那是休沐后的第一次朝会,朝臣们在家中歇了几天,正是惫懒之时,所以往往不谈什么要事,他这话一出,顿叫所有人来了精神,忍不住议论了起来。 沈琚虽然是昭国公,可往常朝臣们谈起他,谈的并非是这个身份,而是皇城司监察统领的身份。 天家近卫,特权行事,可偏偏在成婚之后便主动要请假—— 到底是借着请假的由头暗中行事,还是失了圣心,所以以此为由交出权柄。 毕竟请假这种事,先请个月余,就能变成年余,一年变三年,三年变五年,五年变十年,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就像崔赫,虽说这请假的由头是犯了癔症,可这癔症是真是假,除了崔家人关起门来知道,外头谁也摸不清楚,但不妨碍大家都对另一件事心照不宣,便是他崔赫,再无可能重返吏部。 哪怕吏部尚书一职如今还挂着他的名因此而缺着,吏部上下如今全靠被崔赫一手提拔起来的侍郎江斫顶着,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吏部如今已经变了天。 那他沈琚今日这一遭,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一时,窃窃私语声在堂上汇成洪流。 大家都等着看长公主是何反应,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若是同意了,那皇城司又该交到谁的手里。 哪知长公主尚未发话,沈琚的新岳丈大理寺卿慕容襄却跳出来反对,斥责他身为皇城司监察,不得擅离京城,怎可为了儿女私情误了国事社稷。 紧接着,便是当朝中书令、慕容襄的郎舅谢昀站出来驳斥慕容襄,称他小题大做,若是凡事都要统领亲力亲为,那还要下属做什么,若是朝中一日无皇城司监察便不得运转,那还要朝臣做什么。末了又道,他不过是不舍得女儿离京,长途奔波而已,直说就是了,何必非要给女婿扣这样一顶高帽,非要说的话,女婿这也是想要全了孝心,怎么就是为了儿女私情误国事社稷。 慕容襄当即跳了脚,反问谢昀是不是在说他假公济私。 谢昀也不让半步,反问慕容襄是不是逼着女婿忠孝不能两全。 这一下,好好的朝会成了他慕容家的家事争执。 小陛下原本困倦着也醒了神,在龙椅上乐呵呵地看了一会儿好戏,才喊了停,而后以“谢卿都这样说了,那若是不答应,岂不是叫叫沈卿‘忠孝难两全’,不好不好,若是入仕便会难尽孝心,以后哪还有忠孝之人愿意入朝为官呢”为由,同意了沈琚省亲的长假。 沈琚离京期间,皇城司由提点周旸暂代监察。 于是,两人准备了一番,三月二十五那日自京城出发,直至七日前,四月二十二日,到达越州。 慕容晏思索片刻,问他:“肃国公府也在越州吗?” “不在,肃国公府在肃州,国公府所在的地方名曰镇山关,等我们出了越州地界继续向西北走官道,约莫五六七日,便能到了。” 慕容晏疑惑不减:“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何停在了这里?便是休整,现在也该出发了,怎么还会来赴宴?” “的确,”沈琚点了下头,“你我本来只打算在越州停留五日,可是我们一到越州就收到了平国公府的请帖,要我们来参加这惜春消夏宴,本来我和你看时间会耽误了回肃国公府的日子,便婉拒了,可是平国公他老人家,在接风宴上千邀万请,要我们即便要走,也要先参加了这惜春消夏宴之后再出发,为此还特意请了一个熟人来邀请我们。” 不臣 第119节 “熟人?”慕容晏下意识地问了出口,然后才反应过来,即便现在沈琚告诉她熟人是谁,她也想不起来,“算了,你现在跟我说了我也不知道。所以,是那个熟人劝我们留下的吗?我们和那人很熟悉吗?” 沈琚摇了下头:“熟不熟悉我也说不好……严格来说,我与她不熟,是阿晏你与她有交情。” 慕容晏立刻便问:“那她今天也在宴上吗?可能找她来问话?” “她应在宴上,但先前在平越郡王那边,我没瞧见她。至于问话……”沈琚顿了顿,“只怕她未必会说实话。” “这是为何?” 沈琚面容一肃,压低嗓音:“阿晏你知道赴这场宴要注意什么,绝不会平白无故甩开饮秋,所以我怀疑,是她诱你前去王天恩的院子的。” “也就是说,动手杀人以及打昏你的,很有可能是她。” 慕容晏一愣:“这个熟人,到底是何人?” “她本名崔琳歌,是京中贵女,曾与你相熟。之前她要成婚时,还邀你去为她添过妆。” “而现在,她是平越郡王最喜爱的女侍,璇舞。” 第143章 不臣(3) 七日前。 慕容晏一行到达越州地界的第一座县城附近时正是晌午。 因此行打的是回乡省亲的名义,怀缨、沈明启还有明珠和明琅自然也都一并跟着返程,所以他们一路走得并不快,自京城出发时还在春日里,到达越州却已入了夏。 暮春初夏交接之际,尚不算太热,但许是因相较于京城,越州更偏西北,天晴少雨,而晌午又是一日最热的时候,故而那日头到底还是显出了几分毒辣之意。 慕容晏便想着等过了晌午凉快些了再进城——今早临行前,他们特地问过住处的掌柜,得知越州进出查验严格,时日不短,顶着这般的太阳,待在车里发闷,站在外头烤人。 谁知离着县城还有十里路的地方,就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们了。 隔着车架,慕容晏听见外头的来人自称是平国公府的管家,随主家姓王,得了主家的吩咐,特意在此等候贵人驾临。 慕容晏当即就和沈琚对视了一眼。 他们这一路上虽因打着省亲的名义要做足戏码,不算是微服出行,但也未曾刻意张扬。 除了刚出京的那一段路途因为沿途州县离京城近,官绅提前收到风声,且皇城司时常进出,当地官员对皇城司监察统领这张脸熟得不能再熟故早有准备外,后面一路上的州府县乡大多都是守城士兵见他们行装不俗、不似凡人,再验身份得知来人竟是昭国公府国公夫妇的行驾后禀报给上官,上官才收到信的。 但现在他们尚未到越州,平国公却已然派人守在这里了。 想来是还未进越州地界时,就有人时刻盯着他们的动向。 尽管两人都对此情形早有准备,可人送上门时,到底有几分不快。 于是,沈琚便只是隔着车架,回了那管家一句:“平国公客气。” 王管家在平国公府多年,父亲曾是平国公的书童,待国公爷从老国公那里承了爵之后就在做平国公府的管家,而父亲死后,这管家的位置就传给了他,如今便是越州王氏的小辈见了他都要卖几分薄面,今日却在两个京城来的小辈这里吃了闭门羹,心中略有些不快。 可他到底也是见过大场面、应付过京中贵人的,知道这些京城人士一向心高气傲、眼高于顶,不管何种身份,只要是外州府来的就一律当作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看待,见此情状,倒也沉得住气。 明知对方看不到,仍是对着车架躬身一拜,模样瞧着很是恭敬:“当不得,当不得,越州简陋粗鄙,不比京城繁华,非我自谦,实在是咱们这里民风剽悍,刁民愚昧,比不得京城人杰地灵,我们老爷也是怕唐突了京城来的贵人,这才早早叫我候在这里。” 慕容晏听罢,当即凑在沈琚耳旁同他说小话:“只怕害怕唐突是假,怕我们不跟着他们走撞见了不该见的才是真。” 沈琚牵过她的手捏了两把以示回应。 随后,他扬声对车外道:“平国公有心,只是不知管家是何安排?” 管家仍垂着头,恭敬答道:“此处距离府城也就一两个时辰的光景,若国公爷愿意,咱们可以赶一赶路,天黑前就能到府城,我家老爷已经差人备好了客房与热水,定能叫国公爷与夫人舒舒服服的休息一晚。” 这是想要他们直去府城,早些看在眼皮子底下了。 他们本就是冲着平国公府来的,既然现下人亲自上了门,自然没有躲着的道理。 可慕容晏也不打算轻易就叫王管家遂了愿。 于是,王管家话音刚落,她便故意抬高了嗓门,对沈琚道:“可咱们已经赶了半条路,再坐一个两个时辰,我倒是无妨,可爹娘该累了吧?” 王管家听在耳里,嘴角一抽。 这丫头片子是故意在他面前拿乔呢。 说什么不好,偏搬出来了沈明启和他夫人,他们越州离肃国公府又不远,谁不知道这二人一闲着无聊就喜欢到处去游历,甚至还跟着行商往那关外头去过,那时怎么不见他们喊累。 不过就是故意给他找不痛快罢了。 这样一想,王管家心里有划过了些蔑意。 他当然知道这昭国公夫妇二人到底是来干嘛的,那回乡省亲的由头,骗骗别人还行,可骗不过他家老爷的火眼金睛。 就连那能考上状元的魏镜台都翻不出他家老爷的掌心,如何嫉恶如仇,如何念念不忘,不还是得十年如一日地在他家老爷面前捧着敬着小心翼翼着?他还当那些个刁民是什么好东西,还想救人,真是笑话,到头来不还是被他自己个儿送去京里的刁民给害了,真真是自食其果,报应不爽。 这俩人就更别说了,年纪加起来还没有他家老爷掌家的年头长,就凭这点儿心眼伎俩,这点儿小聪明,就想要扳倒他们老爷?做梦。 说什么爹娘劳累,不就是不想走吗? 不想走,不就是想看看他们越州到底是个什么样吗? 那就让他们看。 既然都知道他们会来,还能怕他们看不成。 想到这里,王管家颇为善解人意地答话道:“国公夫人孝心拳拳,是小人思虑不周了。”而后他刻意停顿了片刻,假作思考,才道,“小人想起,这附近也有我家老爷的一处庄子,但庄子简陋,平日只留了几个下人看管,若几位贵人不嫌弃,小人这便赶紧派人先去布置,也好让几位贵人一到就能妥帖住下。” “哎呀,”车门里传出慕容晏的惊叹,“如此,岂不是还要叫平国公他老人家平白破费一遭,咱们出门在外,到底是客,主家肯招待已是客气,总不好再给人添麻烦。要不还是咱们辛苦些,赶赶路,钧之以为如何?” 扬着声说完,她又凑回沈琚耳边偷偷地笑:“你猜,那王管家现在是不是你在心里骂我们呢。估计正觉得咱们年轻沉不住气,故意在他面前拿乔下他面子呢。” 气声弄得沈琚耳朵发痒。 他回过头,眼睛落在那“罪魁祸首”——慕容晏的唇瓣上,一边盯着慕容晏不放,一边扬起声故意说给王管家听:“夫人说得极是,那就听夫人的。” 王管家听在耳里,又抽了抽嘴角。 得意吧,便就叫你再得意几时。 总归也得意不了几日了。 待你众叛亲离夫妻离散无人可依时,可还能像今日这般得意? 王管家深深一拜,腰压得更低了些:“多谢昭国公和夫人体恤,小人保证,定叫各位贵人舒舒服服顺顺利利地到府城。” 而后,王管家跨上他带来的高头大马,带着车队一行人直往府城而去。 王管家的衣着及马饰一瞧便知是越州王氏的行头,带他们走的也是只有王家及王家划定的人才能走的平整大道,更无人会拦路查验,故他们这一行,比原本预想的要更快。 甚至中途他们还有余裕在两个镇子休息了片刻——到这两地时,王管家告诉他们,这两个镇子都是围着他王家别庄建起来的,原是荒地,被悍匪抢了去,是王家在这里起了别庄,赶走悍匪,行商和农户们才来到此处安家,时日一久,就成新镇。 慕容晏知道这是王管家故意要她看的,她便也从善如流,说要买些吃食,随后果然从卖吃食的摊贩嘴里听见了对平国公和越州王氏的赞叹和感激,全然真心实意,没有半点伪相,看得她一回到车上,手里装糕饼的油纸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忍不住和沈琚咬耳朵:“我现在是真有些好奇,那府城里会有什么在等着我们了。” 沈琚从她手里拿过油纸包摊开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一边抬手捏起一块糕饼递到慕容晏嘴边,另一手在下头接着以防渣子落在她的衣裳上,一边轻声道:“不外乎是些能蚀人心智的东西。” 慕容晏颠簸了一路,此时没什么胃口,买糕点也不过是为了顺王管家的意,本没打算吃,故而得买的时候也没仔细挑选。 可沈琚已经把东西递到嘴边,她也就惯性使然地就着他的手咬下一口——这是她这两个月被养出的习惯,不知是否是沈琚那从小就显露端倪的“要把一切好东西都分给自家娘子一份”的癖好作祟,自打两人成婚后,他仿若被解开了封印,看见有趣的玩意儿便要买来送她一份,碰上好吃的或是他觉得她会喜欢的吃食也要买回来同她分食。 比起明珠明琅带来的那花费几年才塞满的一箱笼礼物,只怕这两个月来他给自己带回来的就已能装满一箱笼了。 尤其是各类吃食,她自小在京中长大,爹娘对她也不算拘束,可沈钧之还是能带回来些她从未见过吃过的东西。有时她胃口不大,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便叫他自己吃,然后就一边听他说着吃独食不美一边被他喂到了自己嘴边。 一开始叫丫头们撞见了还大惊小怪,两个月下来,无论慕容晏还是府上随侍都对夫妇二人的种种小动作习以为常。 慕容晏嚼了两口那糕饼,摇摇头把他的手推了回去:“你吃吧,我不喜欢。” 沈琚便把她咬过一口的糕饼一整个塞到自己嘴里,微微皱了下眉。 这糕饼确实味道一般,难怪阿晏只咬一口。 等到了府城,还是要想法子找些开胃的吃食来。阿晏这两个月来因着越州的事每日都心事重重,胃口不佳,在京里时他还能换着花样让她吃一些,可如今一路奔波本就疲累,何况越是临近越州她便越是心绪不宁,人都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再这样下去,身体哪里撑得住。慕容晏等嘴里的全然咽下去才继续说:“你是觉得,他对我们,也打算用同样的法子?可他明知,他这些法子我们都清楚了。” “他那些手段,虽不是什么新鲜玩意,但胜在好用。”沈琚一边说一边拿出干净的手帕替慕容晏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清理了下自己,“他洞悉人心,自是知道人人都有弱点,单看找没找准罢了。” “那你觉得他会如何看我们?”慕容晏看着沈琚眼神转了转,“他是国公,你也是国公,何况你身在京城,名义上还是长公主的侄子,背后又有一整个肃国公府,所以权和名他给不了你,可有权有名的也不缺银钱,那银钱也不成……莫不是也要用美人?” 沈琚摇了摇头:“未必。他知道你我新婚,感情甚笃,若他还没有老糊涂,便不会这样做。” 慕容晏撇撇嘴:“那也说不准呢,这娶妻没两月就要纳妾的事还少见啊。他自家的儿子不都天天养着舞姬美妾,保不准他就觉得这招对你也有用呢?” 沈琚瞧着她头头是道的模样,顿起了逗弄之心,身形一倾,两人骤然贴得极近。 慕容晏被他忽然凑过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哪知沈琚不让她躲,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慕容晏赶忙推他,边推边压着嗓音急道:“这在车上,外头还有那么多人呢,你做什么。” 却不想这沈钧之得寸进尺,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她推拒的手腕一捉,而后顺势把她扯进怀里,把嘴贴到她耳朵旁,用气声对她道:“舞姬美妾对我有没有用,他王启德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慕容晏气他故意捉弄自己,咬咬牙,抽出手腕环住他的腰,而后用力在他腰上狠狠一掐:“那你要不要和我赌一把,看他会不会用这法子。谁输了,谁就答应赢家一个要求,什么都行。” 沈琚低低笑出了声:“那这回我就等着娘子低头认输了。” 慕容晏当然不想认输。其实她本来也不觉得平国公真会用那俗套法子,可是话赶话就这么说出来,也不好收回,便只能应了下来。 她本想着,认输就认输,反正沈钧之也不敢真叫她做什么,大不了她说点好话哄哄,赖掉就是了。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赌约竟是在他们进了平国公特意为客人准备的独门院落——王管家说,他们老爷担心客人与他们同住不适应,所以特意在府旁备下了这个五进院落,如此,既离得近,方便招待,也能分隔开,叫客人可以自在行事——后就见了分晓。 院门一开,慕容晏就看见一个穿着华丽的姑娘带着一排丫头站在正中,一听见响动,便齐齐见礼:“奴家璇舞,见过昭国公、国公夫人。” 慕容晏本想回头提醒沈琚她赢了,可那姑娘抬了头,她便再也无暇顾及那赌约了。 她看见那姑娘的脸。 慕容晏嘴唇动了动:“崔……” 同崔琳歌一模一样的脸却只是又低下头重复了一遍:“奴家璇舞,见过夫人。” 第144章 不臣(4) “平越郡王的女侍?”慕容晏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记得,京里头那些高门夫人们,提起崔琳歌无不是交口称赞,自她及笄后都赶着和她攀亲,这崔家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竟叫她沦落到这般境地?” 沈琚当即捕捉到了令他在意的字眼:“你记得?” 慕容晏跟着一愣。 是啊,她记得……她记得崔琳歌这个名字和她留给自己的印象。 不臣 第120节 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却记得这个名字。 慕容晏起了兴头:“那你再同我多说说她,多说说,说不定我就想起来了呢。” 沈琚担心一时说得太多她又会头疼,便没着急开口,而是问她:“那你先说说,你都记得什么?” 慕容晏回想了片刻,叹了口气:“我记得,她是吏部尚书家的长孙女,自小就被崔家的老夫人带在身侧教养,知书识礼,那些和崔家交好的夫人们,都很喜欢她,好像也就这些了……” 失忆一事到底令她不安,意识到自己想不起来更多,她便有些焦灼,追问的语气中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急迫:“你说我与她相熟,还去为她添过妆?那她是同谁成的亲,既然成亲了,怎么又会成了平越郡王的女侍?难不成是夫家败落,被贬为罪籍发卖了?怎的崔家就这么看着,也不出手相帮,叫旁人看去,岂不会觉得这崔家无情无义,不值得相交?” 一股脑都问完,她又后知后觉自己好像问得太多,嗓音骤然低了下去,带上了几分歉意:“……我是不是问得太多了?” “阿晏不急,”沈琚两掌拢住她的手,耐着性子一样一样说给她听,“你与她是去岁交集才多起来的,添妆一事,是她邀请你,你才应的,同她定亲的是吏部侍郎杨屏的幼子杨宣,但在成亲当日,她莫名失踪,嫁去杨家的新娘变成了她的堂妹崔琳月,而她此后不知所踪,崔家人咬定她是同人私奔,辱了门楣,只当没了她这个孙女,直到前几日你我在越州看见她,才知道她成为了平越郡王的女侍。” 慕容晏一听便猜:“莫不是那情郎靠不住,才叫她沦落到此地?”念头说完还没来得及细想,另一个念头就又冒了出来,“说来,杨宣这名字,我也有些印象。我记得他是个纨绔子,与他家世相仿的看不上他,比他家世低的那杨家夫人又不乐意,所以迟迟相看不上,按理说,崔家的门第比之杨家不相上下,崔老夫人怎会放着其他更好的郎君不挑,却选中杨宣做崔琳歌的夫婿?” “好了,先别想这些了。”沈琚劝慰道,“你现在该好好休息,休息好了才能早些恢复。这些问题,等你记忆恢复了,都能想起来的。” 他说着往屋外探了一眼:“我去看看饮秋回来没。” 慕容晏却又把人拽住了:“哎等等——” 她抿了下唇,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脸上显露出几分纠结神色。 沈琚就耐心再一旁看着——他家夫人没失忆前,可不会像这样把事事都写在脸上,这是他不曾见过的模样,他可要多看几眼,牢牢记在心里才成。 慕容晏纠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了口:“那什么,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我该,我该怎么叫你啊?难不成是喊你国公爷吗?” 沈琚当即挺直了脊背。 阿晏只会在一种情形下喊他国公爷。 那就是在他惹了她生气,她故意要刺自己的时候。 所以他是万万不喜欢从阿晏嘴里听到“国公爷”这三个字的。 沈琚严肃道:“不,不要喊我国公爷。” 严肃完了,却又起了坏心眼。 他故作一本正经地同她扯谎:“你之前都是喊我夫君的,现在也可以这样喊我。” 若慕容晏没有失忆,定会斥他胡说八道,黑心眼欺负人。 他们成婚已有几月,可是平日里,阿晏都只喊他“钧之”或者“沈钧之”,只有在床榻上受不住哄他快些时才会喊两声“夫君”。 现在的慕容晏没有记忆,看他模样正经,又想到他之前都耐心同她解释,便当他说的是实话。 “夫……”她张了张嘴,脸上快速染上一层薄红,“夫……” 试了几下后,到底败下阵来:“不成,我喊不出口。” 沈琚瞧着她又忍不住心软成一团。 “我名沈琚,字钧之。” “钧之。”慕容晏念道,“沈钧之。” 她这么念着,觉得这名字极为顺口。她虽记忆全无,可莫名的,她就是知道自己一定念过这个名字很多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沈钧之,沈钧之。”她多念了几下,回过神来,用狐疑的眼光看向沈琚,“这沈钧之我念起来倒是极为顺口,你刚说我原先都喊你夫君,莫不是国公爷欺我失了记忆,骗我的吧?” 她失了记忆,居然还能在这时记得喊他“国公爷”。 沈琚后背一毛,赶忙转移话题:“好了,别想这些了,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好好休息着,让那脑中淤肿快快散去,说不定明日一早你醒来就能记起事了。” 提起这事,慕容晏的情绪却骤然落了下去:“可万一……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等我想起来了,发觉真是我杀了那郡王爷呢?” 这句话一出,连她自己都生出了几分厌烦。 明明不是独自苏醒在荒郊野岭,身边也有人陪伴,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可她还是有这么多问题。 但她没法子,她止不住这种想法。一无所知的感觉令她感到陌生而惶恐。 她觉得自己像是飘在虚空中,或是溺在水里,什么都踩不着,什么都抓不住。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好像只有不停地同沈钧之说话,问他问题,把脑子填满,不去想那感觉,才能让她觉得稍稍找回一丝安定感。 她想不明白,沈钧之说她分明知道赴这宴席要注意什么,那她怎么还会如此大意,怎么还会闯下这种大祸,甚至还在这种时刻、这样的节骨眼儿上失了记忆。 她怎能如此没用,怎能如此—— “阿晏,别怕。”沈琚把她揽在怀里,“若真是你做的,你必定有你这么做的缘由。” “能有什么缘由!”慕容晏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哭腔。她抱紧沈琚,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里,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能有什么缘由,不惜沾上一条人命,还把你们都拉扯进了当下的境地……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她笨死了,不管什么缘由,这缘由都烂透了。” “嘘……阿晏才不笨呢,”沈琚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轻轻叹了一声,“要是笨些倒好了,笨些,刚刚就被我哄着喊‘夫君’了,平时想听你喊一句,真是比登天还能。” 慕容晏不肯抬头,声音发闷:“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 “是,还以为能哄哄你,可惜娘子耳聪目明的,我哪里骗得了你。”沈琚说着亲了亲她的耳朵,慕容晏便转了转脑袋,闷声表示不给他骗人,不给亲。 沈琚便又叹了一声:“瞧瞧,这么聪明,还说自己笨,那要别人怎么活。” 慕容晏的情绪起的急,过得也快,这一会儿发泄的差不多了,已经不怎么难过了。可她又有些不好意思抬头,也有点恼他怎么这时候了还逗自己,便在手上环抱着他的地方掐了一把。 其实他身上本就紧实,掐不起多少肉来,又隔着衣裳,她也没使什么力,根本不痛,但他还是故作吃痛的“嘶”了一嗓子。 慕容晏听在耳里,轻哼一声:“叫你再敢骗我。” “不敢了,不敢了,”沈琚连连讨饶,“娘子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 慕容晏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她哭湿了他半片肩膀,安放下巴的时候还记得专门避开被哭湿的那一片,找了个干爽的位置——缓缓开了口:“认真说,若真是我杀了那郡王爷,你当如何?” 沈琚感受到她的动作,顿觉可爱,忍不住搂紧了她的腰,才沉声道:“若真是你杀了那郡王爷,那必定是有不得不动手的理由,比如是情势迫你至此,你不杀他,他便会杀了你。倘若是这般情状,那便该是我找平国公要个说法了。” 慕容晏继续闷着声又道:“可是那么多人都瞧见了……” “正是因为人多,才更不怕。”沈琚说着冷笑一声,“他府上举办这么一场惜春消夏宴,请来这多人,是如何叫你独自一人如入无人之境,进了那平越郡王的卧房而无一人瞧见?又是如何让你动手杀了郡王,而无人听见、看见,却偏偏在你们都倒下后,人倒是一股脑全到了?跟着你的红药去打醒酒汤了,那他平越郡王身边的下人,又都到哪去了?他平国公要讨说法,我还要讨说法呢。” 听到沈琚这番说辞,慕容晏这才确信,他心中的确有底,也的确有了成算,并非是为了哄自己而说不怕她拖累。 意识到这一点,她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发泄了一番情绪,卸下心头重担,慕容晏很快就觉得疲累了。 她靠在沈琚箭头,闭上眼睛,喃喃道:“那明日,我要先见那红药一面,听听她怎么说……” “好,明日我便找她来。”沈琚应她。 “还有崔琳歌,不对,那个璇舞,我也要……也要见……” 她说着说着就没了动静。 沈琚心底先是一慌,赶忙去探她的脉息,发觉她只是睡着了,这才松了口气,把她缓缓放倒在床上,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而后他转身出了卧房,正准备叫人去问问饮秋那边怎么样了,便看见饮秋端着熬好的药和一些热汤水回来了。 “阿晏刚睡着,东西先放下,一会儿她醒了再热热。你坐。”沈琚一边交代,一边招手示意她在堂屋的圆桌前坐下来,和自己面对面。 “告诉我,在你们分开之前,都发生了什么?把你记得的全说出来,一个字都不许落。” 第145章 不臣(5) 惜春消夏宴的请帖是在他们住下的第二日送上门的。 彼时慕容晏和沈琚刚陪着怀缨和沈明启用完早饭——他二人一早起来往隔壁的国公府递了帖子道谢,帖子刚送出去,就被管家喊住说平国公留二位贵客一起用个早膳,两人当即一对眼,决定借这探探这平国公的虚实,嘴上客气了两句便跟着平国公坐了一桌。 那时,平国公就提了一嘴,说他那不成器尽知道享乐的儿子过几日要在府上办一出惜春消夏宴,请昭国公夫妇二人务必赏脸。 沈琚一听便打着“我与夫人此行是为了探望祖父母,过路越州得您老人家照拂已是叨扰,不敢久留,我们商议着歇息两日就继续启程赶路,恐怕是赶不上郡王爷的惜春消夏宴了”的旗号,回拒了平国公。 慕容晏也跟着在一旁帮腔:“再说了,我们在越州得您精心照顾,不仅借了我们一个院子,备好了一应物件,还拨了下人来,如此破费,住久了,我们也于心不安。” 哪知平国公立刻哈哈大笑起来:“我这地方,久不来人,好不容易盼来你们,说什么破费。那院子能你们愿意住,那就住着,我这做主人的就喜欢家里热热闹闹的,我巴不得你们住久些呢!而且我可是听说了的,你们两个小辈此番回去探亲,殿下给了你们足有半年的光景,抛开来回路上的两月,你们回了肃国公府也能待个四月有余,要尽孝心也不差这几日,昭国公就莫要推辞了。” 沈琚便又搬出怀缨和沈明启,说此行还有爹娘在,两人出来久了,也有些想家,若非平国公盛情难却,他们本不打算在越州停留的,所以还得回去同爹娘商量一番再行回复。 那平国公当时只说“那便静候二位佳音”,可如今他们这刚进门才陪着坐了一会儿,请帖就已经送上了门,明摆着是不容他们推辞。 慕容晏把那请帖来回翻了两遍,轻哼一声:“他倒是演也不演了。还说什么知道长公主允了我们六个月,不就是想说,他在京城里的消息依旧灵通,知道我们到底为什么会路过,叫我们不必同他做戏了吗。” 沈琚点了下头:“他知道我们不会这么快就走,才故意邀请,只是,主动把我们留下,看来他心中已有成算。” 怀缨把那请帖从慕容晏手中要来,摊开看过,嗤了一声:“这么多年,还是这些伎俩,马威都下到脸上来了,要我说,咱们干脆明天就走,打他个措手不及,让他猜去。” “夫人此言差矣。”沈明启摆摆手,“有道是不如虎穴,焉得虎子,钧之和逢时此番虽是被动,可下棋便是如此,对方攻势甚猛,这时还退,只会落败。” 说完,沈明启长叹一声:“宴无好宴,来者不善呐。” 怀缨翻他一眼:“你现在倒是会说了,怎的原先留你在京里做国公的时候一天到晚愁眉不展的,一天到晚同我诉苦叫我给你揉脑袋,嫌京里人全是弯弯肠子,一说话就叫你头疼。” 沈明启骤然在小辈面前被揭了短,赶忙扯过怀缨的手,说自己都是纸上谈兵,若非夫人在旁支持,哪能熬过那些年岁,看得慕容晏直忍笑。 怀缨这才叹了口气,转而看向慕容晏和沈琚,认真交待道:“对方有备而来,不知这宴上会发生什么,你们两个务必要小心再小心,无论吃的、喝的、用的还是跟在身边伺候的人,都要注意。你们两个年轻,没怎么见过那些个后宅阴私,尤其是这种宴席,看着人多,以为别人不敢当众做什么,其实越是人多越是容易做手脚,还能借着人多,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尤其是你,沈钧之——” 她说着,眸光骤然一厉:“昨日那舞姬已是提醒,等到赴宴那日,你必要给我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若是去赴了一趟宴你敢多带个姑娘回来,我不管你是不是被算计的,我怀缨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以后肃国公府你也不必回了。” 怀缨口中的“昨日那舞姬”指的便是璇舞。 沈琚连声称是。 沈明启则在旁边宽慰夫人:“娘子放心,咱们钧之自是同我一般专一的。” 怀缨却冷嗤他一声:“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我怎么记得,某些人以前可有不少红颜知己的。” 沈明启连忙急道:“娘子明知我不过是怜惜她们沦落风尘,尽量帮衬一把,再说了,她们后来都听你的话。且说呢,那时你身受重伤,她们还帮着你骗我,说你走了,若非我过去对她们多有照拂,叫她们于心不忍同我说了实话,叫我及时找来能治金疮的郎中,我差点就要失去你了,哪还会有钧之的事!” 怀缨:“怎的你还不想要钧之了不成?” 沈明启:“我怎么就……那明明是你推开我。” 怀缨:“是,怪我,怪我不忍你伤心,怪我情根深种,都是我的错。” 沈明启:“哎呀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琚默默地低下了头。 爹娘论起旧事长短时,是断然不能插嘴的,谁的腔都不能帮。 不臣 第121节 慕容晏却伴着两位长辈吵嘴的声音走了神。 她想起了崔琳歌。 她与沈琚如今尚不清楚崔琳歌是如何沦落至此,昨日匆匆一面,对方不肯在他们面前认下自己的身份,哪怕对方很清楚他们明知她是谁。 所以她和沈琚商量了一下,也并没有把璇舞就是崔琳歌的事说给旁人听,还叫饮秋和惊夏——此行越州,怀冬和醒春被她留在家中看家,醒春还不乐意,闹着要跟着一起来,但醒春心思简单,又什么事都写在脸上,即使在昭国公府里也敢给沈琚下面子,慕容晏委实不敢在这种时候带上她——也务必要保守秘密,只当璇舞就是璇舞,莫要把她当成崔琳歌看待。 但平国公和平越郡王对于璇舞的真实身份定然是再清楚不过的。 他们也一定知道,崔琳歌在京中与她是旧识。 如此,他们却仍敢在第一天就叫她现身于他们眼前。 慕容晏多少有些把不准平国公此举的想法。 是要告诫他们,便是如崔琳歌一般的人物,吏部尚书的嫡孙女,如今落在他们手里,也不过只能做他们手中的玩物,逃不出他们的掌心;还是要提醒他们,天高皇帝远,远水救不了近火,叫他们掂量清楚自己有没有那个分量能耐? 亦或是……纯粹的折辱与嘲讽,折辱崔琳歌,也嘲讽曾经与她是旧识的他们? 他对待算是盟友的崔家,都是这般模样,那对待算是敌人的自己,又会是何种手段。 “……阿晏?阿晏?” 她想得入神,没听见沈琚在一旁叫她,回过神来才发觉,怀缨和沈明启已经不见了。 “爹娘呢?”慕容晏环视一圈,没瞧见两人身影,不由懊恼,“我都没同他们打招呼,这也太失礼数了。” “无妨,爹娘不在意这个,说不定还庆幸你走神了,”沈琚清清嗓子,压低声音,“爹是被娘揪着耳朵走的,才不想被你看见呢。” 慕容晏知他是在宽慰自己,便也故意堵起耳朵:“你可别同我说了,我什么都没听见,不听不听。” 两人笑过,很快敛起神色。 沈琚问慕容晏:“你怎么想?” 慕容晏摇了摇头:“实话说,我到现在都还觉得不像真的。我们竟然已经到越州了。我们在明,对他们一无所知,如今也只能见招拆招。” 沈琚牵起慕容晏的手,牢牢握在掌心:“往好了想,如此情势,不怕他动,倒怕他不动,他动了,对我们来说反倒是好事一桩。若他一直不动,才叫我们无从下手呢。” 听他这样一说,慕容晏心念一动,看向沈琚道:“你觉得崔琳歌……可否一用?” …… “……从收到那惜春消夏宴的请帖后,小姐就一直惦记着想从崔、璇舞姑娘那里探探虚实,所以她特意叮嘱我,叫我今日宴席间想法子给璇舞姑娘递封信。” 沈琚微微皱起眉:“这信你递出去了吗?” “递了。”饮秋点点头,“璇舞姑娘今日宴上一直跟在郡王妃身边伺候,起先一直在抚琴,后来那些夫人小姐们吃不下了,玩行酒令,她就一直跟在身边倒酒。后来大家基本都喝不下了,郡王妃就叫璇舞姑娘在旁边候着,我就是那时给她递的信,没一会儿小姐就要红药陪着去更衣了。” 沈琚:“那之后她可有接近过阿晏?” 饮秋:“有,她来给小姐斟了一杯酒。” 沈琚:“斟酒时可有说话?” 饮秋:“说了。小姐问她斟的是什么酒,她告诉小姐,是初春时泡下的桃花酒,如今已有月余,味道最好。小姐就叹了一声‘如此也算是桃花应期,不负今岁春光,但愿来年又得一春,亦不辜负’。” 沈琚:“没说别的了?” 饮秋:“没说了。” 沈琚沉吟片刻,又问:“你可知信上写了什么?” 饮秋摇了摇头:“不知。小姐写的东西,若非她允许,我们都不会看。不过小姐写的时候我候在旁边,那信不长,约莫也就三四句话。” 沈琚思索片刻,问她:“那你可有看见,出事时璇舞身在何处?” 饮秋又摇了摇头:“我递了信没多久,平越郡王那边就来了人,说是郡王爷吃多了酒,身边得有人伺候,郡王妃就打发她走了。” 沈琚眼神一肃:“她是被王天恩叫走的?” 饮秋点头道:“是,我听见的就是这样。” 被平越郡王叫走,却没有出现在平越郡王那边。 果然同他推测的那样,璇舞,也就是崔琳歌在这件事中必定起了重要的作用。 沈琚站起了身:“你照顾好阿晏,我没回来之前,除了你,谁都不许近她的身。” 饮秋连忙跟着起身,追问一句:“那若是小姐醒来问起国公爷……” 沈琚回过头,沉声道:“我尽量快些回来,但若是她先醒了,你就告诉她,我去找平国公讨说法了。” 第146章 不臣(6) 慕容晏这一觉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然黑透,房间里只燃了一盏昏黄的小灯。 饮秋正坐在桌前打瞌睡。 慕容晏瞧着外头夜色正浓,不见沈琚身影,又见饮秋小憩,便自己坐起了身。 窸窣的声响惊醒了饮秋。她本就心里绷着一根弦,犯困也睡不沉,听见响动赶忙睁开眼,初时神情尚有些迷蒙,却在看见慕容晏从床上坐起身的刹那立刻清醒过来,迅速起身两步跨了过去:“小姐醒了,感觉如何?” 慕容晏按了按昏蒙的脑袋,先问她:“钧之呢?”然后又问,“怎么是你守夜,莫不是惊夏有哪里不舒服?” 饮秋一愣,继而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记得惊夏?” 慕容晏给了她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自然记得,你们几个丫头,自小随我一道长大,我怎会忘了?” 听起来小姐这是恢复记忆了。饮秋心中一喜。但她到底惦记着小姐伤在脑袋上,没急着高兴,而是又多问了几句:“那小姐可还记得国公爷?” “国公爷?”慕容晏听着皱了皱眉。 饮秋见状,心里一紧,正担心小姐不是是捡起了一点记忆但还是没记全,就听慕容晏道:“你是说沈钧之?我当然记得了,饮秋,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出来这趟只带了你和惊夏两个,累着了?” “小姐都记得了就好。”饮秋这才真正松下一口气,“小姐先前什么都忘了,可真是吓坏我了。那郎中说兴许要等小姐脑中淤肿散去才能恢复记忆,我还想着恐怕得要些时日,万幸万幸,小姐这就想起来了。这就好,这就——哎呀,瞧我,光顾着高兴,小姐这大半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应当饿了吧,我这就去让他们把吃食和药热一热……” “等等,先别急,”慕容晏打断了饮秋不休的絮语,“饮秋,你在说什么呢?什么郎中,恢复什么记忆,我怎么听不明白?” 饮秋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响。 她回头看向慕容晏,这才注意到,她家小姐看她的神情满是茫然,并非作伪。 …… 好消息是,小姐的记忆找回来了。 坏消息是,记忆虽是找回来了,里头却没有今日发生的种种,就连先前刚醒来时全然失了记忆的那段,她也不记得,还当是她醒早,等天亮了才要去赴那惜春消夏宴。 “——这惜春消夏宴真地已经结束了?平越郡王当真死了?我之前醒来后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连你和钧之也不记得?”慕容晏一边把热好的汤汤水水塞进嘴里,一边不可置信,“可你说的这些,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何止是我和国公爷,小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呢。”饮秋道,“小姐不知,那时看见小姐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真是吓得我心都要不跳了。” 慕容晏仍觉得颇不真实,听饮秋讲起先前发生的事,完全像是在听话本子:“以前倒是听别人提起过这失忆之症,可没想到有一天竟也会发生在我身上。” 饮秋耐心解释:“那郎中瞧的时候也说了,伤在头上,一切都不好说,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但我觉得,小姐你莫要着急,你想啊,两个时辰前,你还什么都不记得,现在却只是忘了今日发生之事,那兴许等到明日就能想起今天发生的事了呢。” 慕容晏没应她的话,只是忍不住暗自在心中盘算了起来。 她虽不记得自己为何要支开饮秋同红药走,也不记得是如何倒在平越郡王的卧房的,但是想来,应当确实和崔琳歌脱不了干系。 她记得,来赴宴之前,她是有意借着人多眼杂的机会探问崔琳歌一番的,为此,她还特意给璇舞写了一封信——那信里她没提别的事情,只是写下了当初在鹿山她被谢凝借诗嘲讽贬低时,崔琳歌替她回击作下的那首诗。 花开花落时常有,滚滚长河万古流。莫叹桃花不胜期,岂知明年又一春。 她用这首诗而非直接点破璇舞身份,一来是知道这诗的人都在京里,此处只有她和璇舞,就算有旁人发现了这封信,她也可以推说是听到璇舞姑娘的琴音有所感慨。 二来,她是想告诉璇舞,她知道璇舞就是崔琳歌,但她若不想认,她也不会逼迫她。 再者,她也想借崔琳歌自己做下的这首诗劝导她,人生数载,起起落落皆是寻常,哪怕此一时跌落谷底,彼一时也未必不能起复。崔成朗在皇城司的地牢里曾说过,崔琳歌被崔家老夫人急着嫁走是因为生出了在老夫人看来不该有的心思。 慕容晏最是知道这种感觉——她也曾在无数个不得不扮成慕容易的日夜里想着有朝一日以自己的身份做一名探官,她也更是清楚,有些念头一起,便再无可能轻易忘怀。 她相信崔琳歌还记得那希冀与愿景,她也希望崔琳歌能相信,事在人为,明年又一春时,那愿景未必就是一场空。 饮秋告诉她,那信是送到崔琳歌手上了的,然后自己才会支开饮秋跟着红药走。 她心知这惜春消夏宴来者不善,而平越郡王府更是越州王氏的本家所在,如此行事,算是铤而走险。 故而她推断,是崔琳歌看了那封信,借红药的口约她相见,她才会在明知要小心应对的情况下做此决断。 想到这里,慕容晏看向饮秋,问她:“我受伤之后,璇舞可有来过?” 饮秋摇摇头:“没有,没人来过,平国公说小姐你嫌疑深重,不肯放人走,我们如今还在郡王府里,国公爷不放心,怕有人借机对小姐你下手,当时就让伪装成随从的两个校尉大哥把了门,除了那郎中,他没让任何人进来过。” 饮秋口中的校尉大哥是一路从京城跟来的皇城司校尉,做了肃国公府府兵的伪装——府兵是怀缨和沈明启入京的时候带来的,回程时多两个也没人在意。 慕容晏忙问:“那爹娘和惊夏他们,还有明珠明琅……” 饮秋劝慰道:“小姐莫急,他们还在咱们住的那院子里,国公爷在这顶着,想来那平国公也不敢做什么。” 饮秋这么一提,慕容晏才骤然想起自醒来还没瞧见沈琚的身影:“钧之呢?他现在又在何处?” 饮秋抿了抿唇,按照沈琚的原话回了慕容晏:“国公爷说,他去找平国公讨说法了。” “讨说法?”慕容晏脑袋一时没转过弯来,“他要讨什么说法?你不是说,平越郡王死了,而我是凶嫌吗?真说来也该是平国公找我讨说法,怎的还翻了个个?” 饮秋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国公爷看着胸有成竹的,想来这心里头有成算,小姐你如今这伤还没好全,别想这么多,再不济,国公爷他好歹也是皇城司监察统领和长公主的侄子,不看僧面看佛面,想来那平国公也不敢太为难。” 慕容晏沉默片刻,转而问饮秋:“他去了多久了?” 饮秋中途打了盹,说不准时间,听慕容晏问了才想起来看刻漏,这一看,当即低叫一声:“哎呀,国公爷已经去了一个多时辰了呢!” 慕容晏便立刻坐不住了,立时站起身往门外去:“走,带我去见平国公。” 饮秋哪里敢放人走,连忙去拦,正在拉扯间,门外忽然传来嘈杂响动。 两人同时望去,只见沈琚的身影出现在门前,身后还跟着惊夏和一队他们从昭国公府带出来的随从,以及一些平国公府装束的下人。 沈琚一瞧见她,便赶忙疾走两步过来,先把人按回了座椅上,然后才问:“醒了?感觉如何?头还疼不疼?想起来什么了吗?” 饮秋见状,非常有眼色地退去了门外。 “有点昏,但不疼。”慕容晏答道,有意略过了那“想起什么了”的问题——她虽还未想好,但又觉得这失忆或可一用,现下人多眼杂,她不急着告诉沈琚自己想起来了,于是转而问他,“我听饮秋说,你去找平国公讨说法了?” “是。”沈琚点了下头,“我好好的夫人,来他府上赴宴,变成了这副模样,我不该朝他要个说法吗?” “可平越郡王都……” “那关你什么事?”沈琚故作不解,“若你是凶手,又如何会被人打昏晕倒在地?想来定是那凶手嫁祸于你。况且,他一个郡王爷,身边那么多人伺候着,还能被刺杀了,这是他自家治下不严,关你什么事?” 不臣 第122节 慕容晏有些不信:“就这样?那平国公肯认?” “他倒是不想认。所以我就跟他说,让他交出平越郡王身边伺候的人,怎么说我也是皇城司监察,这审人的法子还是有的,只要让我挨个审审,问问郡王爷出事时他们都在哪做什么,问问这偌大的后宅,他们是如何让你进了郡王爷的卧房,我便能替他找出真正的凶手。” 慕容晏连忙追问:“然后呢?” “然后?”沈琚笑了声,“可巧,那郡王爷身边一水伺候的人,出事时不是在厨房,就是在茅房。” “一个都没有?” “倒是有一个。可这唯一的一个,他府上却交不出来。” 不必沈琚说名字,慕容晏也知道这一个是谁了。 璇舞。崔琳歌。 只能是她。 可是不见了……慕容晏一脸狐疑:“交不出来?” “是啊。”沈琚点了下头,“所以我就提议帮忙找人,又带着人替他把这府里上上下下搜了个遍,一应下人也挨个盘问了个遍,然后发现,竟是自出事后,就没人再见过她了。” 慕容晏立时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没人见过,也就是说,也没人见过她出府?” 沈琚没说话,回了她一个肯定的表情。 慕容晏瞧在眼里,当即眼神一闪,压低嗓音:“你是觉得,她是被府里的人藏了起来,而这越州王氏盘踞多年,早有自己的规矩,旁人未必有这胆量,你怀疑是平国公他……?” 沈琚没立刻回她,而是一扯手臂将人从座椅上拽起来,在慕容晏的惊呼声中把人揽在怀里,旋即一转身坐下,把人按坐在自己的腿上。 他凑到慕容晏耳边,压低嗓音:“知我者,阿晏也。” 房间里虽然没有旁人,但一门之外的院子里可站了不少人。 慕容晏耳朵一烫,正想把人推开,却又被沈琚往怀里拢了拢。 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响随同热烫的气息喷在她的耳边。 “那不知,阿晏打算何时告诉我,你已经想起来了?” 第147章 不臣(7) 慕容晏本不是有意瞒他,只是如今“身在敌营”,担心隔墙有耳,想等四下无人再告诉他自己的成算。 然而忽然被他这么问,反倒像是她有意隐瞒,戏耍他似的。 她偏过头想去看沈琚的脸,打算从他的表情决定自己的回答——若他是认真问,那她也认真答,左右这屋里现在就他们二人,两人贴在一起咬耳朵,不怕会被不相干的人听见;可若他是故意逗她趣的,那也别怪她继续故意瞒着他。 但沈钧之忽然把脑袋贴了上来,嘴唇落在她耳下的皮肤上,眼睫扫在她的脸颊上,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喟叹:“幸好,幸好,无事了就好。” 慕容晏怔愣了片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沈钧之也是会怕的。 换做是她,同夫君在旁人府中分别不久,就听闻夫君进了某位夫人的卧房,被发现时昏迷不醒不说,还疑似杀了人,好不容易醒来了,又记忆全失,甚至连她都不记得了—— 她刚刚听饮秋说,发现她出事后,沈琚一个人顶起了全部。 她身陷漩涡,又昏迷不醒,说不清发生了什么,是沈琚搬出一副讨说法的姿态,先扣了平国公一个“待客不周”,堵住了纷乱的议论;平国公不许他们离开,他就讨了一间空院,还请了郎中上门;她第一次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他就一直在旁边安抚劝慰,一遍一遍地告诉她别怕,无妨;直到她又睡了,他才又去找平国公,虽不知二人具体是如何交锋的,但至少现在局势不说完全扭转,起码他们未落下乘。 他看起来这样镇定泰然、胸有成竹,但原来他也是怕的。 这样想着,慕容晏就想转过身看看他。只是她刚动了动,沈琚环在她身上的手臂便收紧了力道,不许她动。 “让我抱一会儿。”沈琚轻声道,“阿晏,让我抱一会儿。” 两个人便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好半晌,慕容晏都担心他的腿会不会要麻了,沈琚才松开了些力道,但仍是箍着,不想她起身。 慕容晏侧过身坐着半是好气半是好笑,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嗔他:“小心一会儿腿麻了,站不起来,我可不扶你。” 沈琚不听:“不麻,阿晏这般轻盈,哪里压麻我的腿,何况,”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凑上前来,贴到她耳侧,压低嗓音,“阿晏不是担心隔墙有耳,咱们就这样说话,谁都听不见。” 她还什么都没说,他倒是已经猜出她的心思了。 慕容晏把额头贴过去,也压低了嗓音:“你怎么知道我怎么想?” “知我者,阿晏也,知阿晏者,我也。”沈琚低声道。 慕容晏便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嘴巴:“油嘴滑舌,好好说话。” 沈琚低笑了声,才道:“其实刚回来,我就注意到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前面你不记得我时,看我的眼神透着股陌生和提防,但刚刚却没有了。而且你还说出了我没说的意思,我就知道你想起来了。可你想起来,却没立刻告诉我,想必是还不想让旁人知道。你我如今身在平越郡王府里,是明靶子,我就猜,你或许想藏些底牌,这失忆一事或许能用来为我们争取时间。” 他一口气说完,停顿了下,才又问:“我猜对了吗?” 慕容晏点点头:“分毫不差,不愧是我挑中的夫君。” 她忽然喊了“夫君”二字,这攻势猝不及防,沈琚毫无防备,被她攻了个正着,心顿时“砰砰”飞跳了起来,连带着环抱她的手臂也跟着收紧,低下头就要去捉她的唇。 慕容晏偏过脸躲开了,抬手捂住他的嘴:“不许,我话还没说完呢。” 沈琚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拢她的一只手,转而抓住她捂在自己嘴的手,把她的手指按在他的唇上来回摩挲,也说不好到底是要她摸他的唇,还是他在用亲她的手指。 慕容晏便抬起空余的那只手,把他的脸掰正面对自己,说道:“我虽想起了过往,可今日的事,我一样都不记得,刚刚醒来,我还当自己是醒早了,还惦记着等天亮了要来赴这惜春消夏宴。” 沈琚赶忙肃起了神色,问她:“除此以外呢?可还觉得头昏头疼吗?” “现在倒是不疼也不昏,可就是完全不记得今日之事。饮秋同我说起时,我也试着想了下,可一点也想不起来。” 听她这么说,沈琚倒是宽心些许:“那便不想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免得又要头疼。” 慕容晏立刻瞪他:“那平越郡王死了,我还成了凶嫌,怎就不是要紧事。” 沈琚抬手摸了摸她脑后的包:“左右人不会是你杀的,就当成是寻常凶案来看。就算你想不起来,咱们也能像过去那样,抽丝剥茧,一点一点找出真相来,弄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谁想让王天恩死,又是谁要陷害你。” 他这么说倒是与慕容晏的想法不谋而合。 先前从饮秋口中听到了今日种种,她虽吃惊了一阵,却也没有那么慌乱,心下不安,也是因担心王启德会借机向留在院中的怀缨和沈明启发难,强逼沈琚快做抉择,而非怀疑自己真地犯下命案。 她确信不会是自己向王天恩动的手——不说她如何去的王天恩卧房,又为何要去,怎么没有下人拦住她等等疑点,就只说她被打昏在王天恩卧房这事,这说明屋里除了她和王天恩,至少还有一个人。 要真是她动的手,她又不是蠢的,如何会当着这第三人的面杀人?便是意外所致,那刀不慎从她手中滑入了王天恩的胸膛,她好歹也练了几日拳脚,杀了人不赶紧跑,还特意留在那里等着叫人打昏不成?何况,若真是她捅的刀,怎的闹成这样,也不见这第三人站出来举证,说亲眼看见她杀了人的? 如此种种,既不合情,也不合理。 先前混乱之时,众人惊惧,一眼看去觉得是铁证如山,可只要静下来想想就会发现,这当中实在是漏洞百出、疑点重重,根本说不通。 可惜第一次醒来时她失了记忆,否则她定是要趁着其余宾客还没走时跟王启德辩上一辩,不说全然洗了自己的嫌疑,起码也能在旁人心中埋个怀疑的种子,也省的像现在这般,被一群人看在眼里误会了去,平白给自己添了麻烦。 想到这遭,慕容晏又忍不住对沈琚道:“也就是你回来得快,本来听饮秋说你去找王启德那老匹夫要说法了,一直没回来,我还当他在为难你,想去找他理论一番。” 沈琚瞧着她略带不忿的面庞,从善如流地应和道:“若是早知阿晏的记忆恢复得这般快,我就不走了,留下来等着阿晏醒来,这下倒叫我错过。”提起这事,他忽然又想到了前一段慕容晏因失忆不安抱着他哭的模样,便问,“这么说来,头前第一次醒来时发生的事,阿晏也不记得了?” “不记得。”说起这茬,慕容晏倒是有些在意,还有些难以相信,“我听饮秋说,我忘了她,忘了你,甚至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是,都不记得了。”沈琚长叹一声,“急得阿晏你抱着我直哭呢。” 慕容晏当即瞪圆了眼:“沈钧之,你别以为我忘了你就可以胡乱编排瞎胡说,我才不会抱着你直哭呢!” 沈琚倒希望她不记得。她哭的那一场,委实是因为失忆而心里不安惶恐,同时又带着担忧和自觉拖累旁人的歉疚,甚至还藏了几分自厌,但阿晏不该是这样。 现下见她如此反应,想来的确是不记得了。 沈琚干脆拦腰把人抱起来——他到底还是腿麻了,这可不能叫阿晏知道,不然下回再拉她坐自己怀里她定不同意了——没急着走,只是原地站着,摆出一副自己拿她逗趣被拆穿的模样:“果然还是骗不过阿晏。” 慕容晏轻哼了一声:“就知道你是骗我的。” 沈琚便道:“那夫人要如何罚?王启德同意我们回之前那院子去住了,不如就罚我一路抱着夫人回去,如何?” 慕容晏一听,当即就想从沈琚怀里跳下来。 这哪里是罚他。听饮秋说,今日出事过后有不少人都疑心他们两个是逢场作戏,只怕他现在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瞧瞧他们是真的感情甚笃呢。 她一动,沈琚怕把人摔着,赶紧顺着力放了下来。 慕容晏一落地就先退出了一步远:“罚你今晚不许睡床,也不许挨着我。” 这可不成。沈琚立刻想起了刚才发麻的腿,虽然此时已经不麻了,但谁说不能把彼时的麻用在此时呢。 他神色一变,迈出一步,而后状似腿一软,控制着力道向慕容晏的方向倒去。 他这一下来得突然,慕容晏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把人扶住,赶忙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沈琚半压在慕容晏身上,把头埋进她颈窝,好半晌才闷声说:“腿麻了。” 慕容晏一听,又好气又好笑:“我刚说什么来着,叫你不听。” 沈琚继续闷着嗓子道:“可我就想离你近一些,你不知道我看你倒在地上,身上还沾了血,有多后悔,有多后怕,哪怕当下,我都怕你一觉醒来又把我忘了……” 他本来只是想让她心软,可话一说出口,又确是他的心事。 先前阿晏失去记忆,上上下下都要倚仗他,要他拿主意,他不敢也不能惶恐。 现在得知阿晏恢复了记忆,他才敢稍稍松口气,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后怕便借机层层翻涌而上。 慕容晏便再说不出反驳的话。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姿态从慕容晏扶着沈琚变成了紧紧相拥,不分彼此。 交叠的身影投在窗棂上,饮秋和惊夏对视一眼,同时往外退了退,也防着有那不长眼地前去打扰。 许久之后,慕容晏在沈琚怀里蹭了蹭:“不若今夜就在这里将就一晚,明天再回?” 沈琚摇摇头:“这里的床榻不是咱们的人铺的,还是回去住,你这脑袋,歇好了才能快些恢复。” 慕容晏便应了声好,又问他走吗? 沈琚应声说走吧。 但说完了又谁都没有动。 “你怎么不走?”慕容晏靠在沈琚怀里问他。 “阿晏单说我,自己不也不走。” 两个人又一齐低低笑做一团。 他们默契地不提外面的那些人,需要应对的那些事,那些已摆上台面的阴谋和仍蛰伏在更深层的暗潮。 那些都可以稍等等。 至少此刻,他们可以只念着彼此。 不臣 第123节 第148章 不臣(8) 第二日,慕容晏醒来时已经过了辰时。 她与沈琚昨夜回了自家住的院子中,虽然仍是平国公名下的院子,还和他们挨在一处,但院里头到底只有自己人,比留在郡王府的客房里要舒坦些。 沈琚不在。 饮秋和惊夏都守在旁边,听见她醒来,先问了她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她们又是谁,身在何处,发生了何事。 慕容晏一时哭笑不得,却也明白两人的忧虑,便一一回答了:“我记得……你是惊夏,你是饮秋,而我姓慕容,单名一个晏字,字逢时,乃当朝长公主殿下所赐。于三月初二时,同皇城司监察昭国公沈琚成了亲,二十五日自京城出发,往肃州去拜会沈钧之的祖父母,八日前到达越州,得平国公王启德盛情招待,昨日往郡王府赴惜春消夏宴,结果出了意外,脑袋受伤,不记得昨日发生了什么事,还一不留神成了杀害郡王爷王天恩的凶嫌。”说完,她眼神在惊夏和饮秋间来回转了转,“怎样,可还有漏。” “都对都对。”惊夏昨日没见着慕容晏失忆时的模样,只是后来听了饮秋的描述,吓得她一夜都心惊胆战,忧虑非常,生怕小姐一觉起来又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时听她一一叙述,顿时扬起笑脸,“真是老天保佑,让小姐除了昨日的糟心事不记得,旁的都没出错。” 饮秋也跟着松了口气,但到底历经过昨日之景,心中仍有隐忧:“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该吃的药还是得吃,能叫那淤肿越早散去越好。” “是,都听饮秋大人的。”慕容晏调侃道,“怀冬不在,你倒是越来越像她。” 饮秋却道:“若真是怀冬姐姐在,绝对第一时间就压着小姐把那药汁喝了,然后早早躺下休息,哪里会许小姐和国公爷拖延那般时辰。” 她说的是昨晚的事。 昨夜,慕容晏和沈琚说着要回长住了几日的院子去,可又谁都不动,两人磨蹭了许久才出来,先前热好的药又放凉了,慕容晏便借机想逃过去,而沈琚明知逃药不对,可又无法对着她冷下脸来,结果就是一直磨到快过了二更天,那药才终于落进了慕容晏的肚子。 慕容晏打小身子骨就不错,鲜少生病,自去岁年末开始练身后一个冬天连小风邪都未害过,故而对喝药一事颇为抗拒,好不容易逼着自己咽了下去,又说苦精神了,睡不着觉,最后拖着沈琚一直到丑时过了二刻才歇下。 想起这一茬,慕容晏赶忙问两人:“钧之呢?他是几时起的。” “国公爷一晚上都仔细着小姐,怕小姐你睡下后头疼脑热,一直没歇息,直到刚才呢。”饮秋回道,“只是刚刚前院过来说平国公府来了人,国公爷才走。” 慕容晏听着嗤笑一声:“我不是还在他家地盘上吗,就这么怕我跑了?” 惊夏在一旁扯了下嘴角:“小姐不知,那平国公把这院子里里外外,凡是能通往外头的门全都叫人堵上守着了,只留了一道通往他平国公府的院门呢。” 慕容晏听了倒不意外:“只怕我们第一日踏进越州时他就想这么做了,演了这么多日宾主尽欢的大戏,这下可是给了他理由,不必再装样子了。” 饮秋听她这样说,便忍不住猜测:“小姐,你说,莫不是这平国公为了对付你和国公爷,连自己儿子都给……” 惊夏一听,当即“哎呀”一声,叹了句“难怪”。慕容晏和饮秋同时向她望去,惊夏左右看看,然后扯着饮秋上前一步俯下身,贴到床边,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我前面去给小姐熬一会儿要喝的药时,听见平国公府的下人偷偷议论,说是那郡王爷的棺材,昨儿个夜里,起尸了。” …… 惊夏素来喜欢看些志怪故事,当初那《京中异闻录》能落到慕容晏案台前,惊夏功不可没。故而,她一听见“起尸”二字,便忍不住凑了过去。 她是个外人,主家又是害了郡王的凶嫌,平国公府的下人一瞧见她便立刻散开了。只有个帮厨的丫头,约莫是新人,反应得比旁人迟了些,被她抓住了胳膊。 那丫头立刻就想躲,惊夏见状,扯着她的衣袖狐假虎威地吓唬了一通,说事情如今尚未有定论,她家主人还算是平国公府的贵客,而她是主人身边伺候的人,说话也有那么几分分量,若这小帮厨再躲,她就去主人面前告状,到时看看是谁倒霉。 那小帮厨年纪尚轻,又是新入府不久的,还没生出应对这种事的油滑,听饮秋这么一说,当即就吓得把一切和盘托出。 “她说,她也是听一个跟她一起进府、住在同一屋的丫头说的。那丫头在郡王爷的侧室院子里头做些扫洒和倒夜香的活计,郡王爷出了事,虽则凶手还未找到,又是郡王之尊不好仓促下葬,但也不能干晾着,所以昨日郡王府里匆忙收拾出了灵堂,夜里由郡王妃和几个侧室夫人带着小辈们给郡王守陵,他们这些各院的下人也得在外头一起守着。结果据说是守到后半夜时,那棺材里忽然起了动静,郡王府赶紧连夜请了附近寺里的方丈来,就听那方丈说,郡王爷是横死,未见害他的人伏法,死不瞑目,所以怨气深重。白日里阳气旺时尚可压一压,可夜里阴气重,再加上守夜的有夫人小姐们多,阴上加阴,才叫郡王爷化阴为厉。这动静,就是他想出来找害自己的人报仇呢。” 惊夏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几分,等她把自己听来的一股脑给慕容晏和饮秋说完,这才平息了一下气息,又压下嗓音悄声道:“现在想想,若是饮秋猜的那样,这郡王爷是被自己亲爹害死的,那可不就是怨气深重、死不瞑目吗?” 慕容晏听着惊夏的分析,不由失笑。 她一听就明白,这郡王爷之所以“起尸”,哪里是因为被自己的亲爹害死。 恐怕是平国公府,想借着这“死不瞑目、怨气深重”由头,冲他们发难才是。 但她还是冲惊夏点了点头:“你猜的确实有道理。有道是‘虎毒不食子’,何况王启德掌越州王氏多年,积威甚重,而王天恩却是个扶不起来的,全靠父亲在前头顶着,想来他对父亲定是心怀孺慕……说来,我忽然想起来,这郡王之位最初是封给王启德的兄弟的,那老郡王死后,这位子没落到他自家子孙头上,倒落到了王天恩头上,必然有王启德从中操纵。想想,这样一个深得他敬仰孺慕的爹,若真是害死他的凶手,那这王天恩定然会是死不瞑目、怨气深重的。” 惊夏得了慕容晏肯定,面色一喜,自告奋勇道:“那要不要我再去打听两句,说不定能打听到更多呢。” 饮秋当即抬手拍了她一把:“这么来劲,还不快去给小姐把早食和药端来。” 惊夏没听她的,扑闪着一双晶亮的眼去看慕容晏。 慕容晏没忍住摸了摸惊夏的头:“先别问了,问多了容易打草惊蛇,万一让他们发现咱们察觉了此事,警觉起来提前做准备,那对咱们不利。” 惊夏一听,郑重地点了点头:“还是小姐想得周到,那我去给小姐把早膳端来。”说完便跑走了。 看着她跑出了门,饮秋这才道:“小姐哄人的法子倒是越发纯熟了。” “再是纯熟,不也没哄过你?”慕容晏笑道,旋即话锋一转,“不过你和惊夏的猜测,未必没有道理,昨夜我和钧之聊了片刻,也觉得此事颇为蹊跷,背后或许有王启德的手笔。说来,饮秋,昨日你可注意到璇舞是何时不见的?” 饮秋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只记得她被郡王身边的下人叫走,之后便再没什么印象了。后来乱糟糟的,小姐你又受了伤,我也没心思注意她到底在不在。”这样一想,她脸上顿时流露出几分懊恼,“怪我,一瞧见小姐你倒在地上就慌了神,根本注意不到其他。怎么就没看一眼她当时在不在,若她当时在场,咱们就地把人扣下,兴许现在什么都解决了,都是我——” “此事与你何干,莫要自怨自艾。”慕容晏打断道,“他既然敢摆这样的鸿门宴设计我,又如何会留下能轻易叫人发现的把柄。” 说着,慕容晏冷笑一声:“呵,诈尸,亏他想得出这等名目,一个死人,死的时候用一次,死后还能再用一次,也是叫我开了眼。” 饮秋更觉忧心:“对方来势汹汹,逼得这般急迫,小姐可有想出应对之法?” “应对?”慕容晏笑了声,“他逼得越急,就越说明他的时间紧。他的时间越紧,我们就越要拖着。” 她说着,摆出一脸茫然神色:“我可是个失忆的人,我能应对什么?让沈钧之先在前头顶着吧。” 与此同时,前院。 越州王氏的宅院,不分主宅还是客院,皆是丹楹刻桷、雕梁画栋,无一处不透露着王家朱门绣户的大家底蕴。 故而哪怕只是借予客人居住的独门院落,客堂也建得不是一般的大,足以与本家的客堂相媲美,叫人感叹这王家着实豪爽。 只是如今,这客堂里坐满了人,倒也显出了几分逼仄之意。 上首右侧,是一身暗纹玄衣的平公国王启德,他的下边,坐着身着素色、一脸哀容的郡王妃以及披着重孝的郡王世子。 屋中一片静谧,只听得见郡王妃和世子的低声抽泣。 许久无人开口,直到王启德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茶杯,沉沉叹出一口气:“钧之老弟,非是我难为你,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我知道,老弟你和尊夫人情谊深重,可我儿这、这实在是——” “平国公不必说了。”沈琚点了下头,“我答应你。” 王启德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答应的这样畅快,不由愣了一下,才道:“你答应了?” 沈琚点了下头:“平国公要我交出杀害令郎的真凶,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拒绝,我自然答应你。” 如此干脆,王启德疑心有诈,又问了遍:“昭国公此话当真?” “当然。”沈琚点了下头。 平国公:“那就请昭国公交出尊夫……” 沈琚:“既然能得平国公您老人家信任,我与夫人定不负您所托。” 两人话音同出,沈琚年轻,声音一下就盖过了平国公的,打断了他的话。 平国公听到后半句,心里当即觉得不妙,想要开口强调他要沈琚交的人是慕容晏可不是什么旁的阿猫阿狗,但沈琚没给他这个把话说出口的机会。 “我向您保证,我与夫人定当竭尽全力,替您和郡王妃找出杀害郡王爷的真凶,绝不叫郡王爷他死而不瞑目。” 第149章 不臣(9) 饶是王启德早知此事不会顺利,听到沈琚的话,仍是不由僵了僵。 想他掌越州王氏数十载,宗族自到了他的手里后更是一路水涨船高,无人敢忤逆于他。今日便是天家亲临,也要看他的脸色行事,而这沈家小儿,不过是仗着家世和长公主的提携,就敢在他面前如此乖觉,阳奉阴违,实在是—— 他能灭沈家一次,就能灭第二次,至于沈玉烛,一个孽种,还真以为自己能翻出天去? 至于这沈琚小儿,嘴上再是灵光,那也是耍几分嘴皮子,想同他玩这等心眼,那他还嫩了些。 王启德运了运气,沉下嗓音:“贤侄孙乃皇城司监察统领,平日里都是替天家做事,我家里这起子家事,未得圣上旨意,我如何敢越权行事、劳动侄孙你的大驾?此案我已报至越州府衙,知州已派人来了。” 沈琚一脸莫名:“既然平国公不需要我来查案,那诸位今日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下方,一直站在母亲身后的郡王世子忽然愤而仰起头,朝沈琚吼叫道:“所为何事?你还好意思问所为何事?昨日你也在场,我爹到底怎么死的,你分明一清二楚!你明知是你那不知廉耻的夫人自己摸进我爹的卧房想爬我爹的床,被我爹拒绝觉得伤了面子就动此杀手,现在又装什么傻!你管不住自己后院,就把人交出来,自有人替你管!” 郡王世子是郡王和王妃的老来子,年纪不大,是个身形圆钝痴肥的少年人。少年人被身形拖累,尚未换声,嗓音本就尖利,一吼叫起来更是极为刺耳。 沈琚当即就沉了脸色,看向了那位郡王世子。 那郡王世子被他眼中杀意吓了一跳,下意识抖了一下,然后又想起如今在自家地盘,又有祖父在侧撑腰,不必畏惧,这才又鼓起勇气,挺起胸膛,瞪了回去:“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要我说,这般不知羞耻的女子,就该被砍断双臂四肢,做成彘瓮,以儆效尤!” “啪”一声响,沈琚捏碎了一旁的茶盏,与此同时,一直扮做随从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两名校尉亮出了腰间的锋刃。 王启德这才吼出一声“放肆”,随后怒喝道:“宸儿!家里是如何教导你的?!长辈议事,岂容你插嘴?!向昭国公道歉。” 郡王世子涨着一张脸,喊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管不住自己的女人,我才不道歉!” 王启德眉毛一竖:“不道歉,那嘴就没用了,给我堵上!” 他一挥手,两个王家的下人立刻上前按住世子。 郡王妃这下不抽噎了,赶紧哭喊着要公公手下留情,莫要伤了孩子。 王启德听都不听,只重复了一遍“堵上!”,便有第三个下人从世子衣袖中抽出手帕,勒在世子爷嘴上。 郡王世子连声呜咽,郡王妃顿时哭喊的更大声。 常人看到这一幕,多少要开口劝劝,不必做到这个地步。但王启德觑了沈琚一眼,全然不见他有要开口阻止的意思,低吼了声:“噤声!” 郡王世子和郡王妃顿时都安静了下去。 王启德这才看向沈琚,表情软下几分:“贤侄孙,实在是对不住,这孩子是我儿的老来子,平日里被他爹娘惯坏了,这才口不择言,侄孙千万莫怪才是。” 沈琚却不接茬:“真是奇了,平国公您刚刚还说,才将案子报至越州府衙,怎么,这案子还没开始查,竟是已有了定论不成?那我倒是想知道,这越州知州是如何查案的,这般迅速,实在乃我大雍探案之奇才。” 王启德脸皮抽搐两下,一声长叹:“侄孙说笑,案子自然是还在查。只是宸儿这孩子自小就与他爹亲厚,如今骤然丧父,才叫他失了分寸,实在是童言无忌,贤侄孙莫要放在心上。” 沈琚冷笑一声:“若没记错,郡王世子今年也有十四五岁了。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已同家中长辈上阵多次,杀匪千人了。说来,肃州与越州比邻,到底还是不如越州安逸,真是听得晚辈好生羡慕。” 言下之意,是他不怕见血,更是提醒平国公,若是逼急了,肃国公府可就在旁边呢。 王启德眉头一紧。 蠢货,一群蠢货。虽则出言激沈琚一激是得自己授意——就算他能压得下怒火,也要为了名声迫他把人交出来——可眼瞧着此人不按常理,就该明白现下不是该多嘴的时候,就该想到不该开口!既然还是开了口,那就该戳到他的痛处,让他心甘情愿交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反而更强硬起来! 把柄在手,恩威并施才能长久稳固,只给甜头不给巴掌会养出野心,只给巴掌不给甜头会生出怨愤。要随着这人的性情决定该给巴掌还是甜头,要随机应变,如此简单的道理,教了这么久,竟也学不会。 家中子孙如此蠢笨不知变通,如此不争气,叫他如何能放得了手,如何放心的下。他年过七十,仍要掌家,是他不肯放权吗?若是有争气的儿孙,能让他放心把权柄交出去,他早就放了,如何还要他这把年纪了仍要劳心劳力,为后辈们算一个前程,免得他一倒下,整个王氏都要倾塌。 此事本就那沈琚不占理,现在这么一闹,倒叫他们失了几分气数。真是愚蠢至极! 但好在仍有转圜的余地。 王启德看向沈琚,语重心长道:“贤侄孙,实不相瞒,我信尊夫人并非杀害我儿的真凶,否则她如何不逃不躲,而是倒在我儿房中,还受了伤,想来定是受了那真凶的嫁祸之难。只是昨日宴上,宾客众多,尊夫人昨日倒在我儿房中之事知道的人不少,我虽已下令此事不许外传,但侄孙你也清楚,流言之事,堵得了一时,却堵不了一世,所以我今日前来,也是为了贤侄孙你。” 说着,他清了清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劝导之意:“想要断绝这流言,最好的法子当属找出真凶。只要贤侄孙和尊夫人配合府衙查案,咱们早一日找到真凶,也可早一日恢复尊夫人的名声。” “平国公说得有理,”沈琚点了下头,“正与我不谋而合。” 不臣 第124节 “那……” “所以昨夜,我已连夜去信京城,叫圣上和殿下同意皇城司出京,前来越州调查此事。” 王启德顿时脸色一沉。 他虽不怕皇城司来——皇城司算个什么东西,早些年也不过是他王氏手中的一把刀,如今这刀虽暂时脱了手,但只要此番能彻底压住沈琚和慕容晏这两个黄口小儿,把沈玉烛那孽种抓在手心里,那刀自然就握回他王氏手中了——但若皇城司真的来,他难免还要分出心力精神来对付。 他已经这把年纪了,实在是不喜欢麻烦。 王启德摆出一副惶恐神色:“老臣惶恐,区区一件家事,如何敢拿去打搅陛下——” “平国公此言差矣。”沈琚打断他,语气颇为严肃,“郡王爷乃是先帝亲封的郡王之尊,是皇亲国戚。既是皇亲,便代表了天家的威仪。如今竟有人胆敢下此毒手,而且还将我夫人也拖入此事中。他们今日敢害郡王爷和我夫人,明日就敢把主意打到殿下和圣上的头上,我身为皇城司监察统领,既知此事,如何能不管?事涉天家,如何是家事?” “所以还请平国公放心,此事,我皇城司管定了。” 王启德一时陷入沉默。 他确信昨天夜里绝无信件从他府中送出,即便他府中真有疏漏,能叫沈琚找到法子送信出了府,他也确信,整个越州都绝无任何一封信能不经王氏审验而送出越州。 此人这样说,分明是在虚张声势。 但他一时却没法戳破这谎言。 事已至此,要人一事今日定是不成了,他还得回去再合计合计。 王启德站起身,冲沈琚拜了一拜:“贤侄孙大恩大德,老夫我铭记于心。那小儿的命案,便有劳贤侄孙了。” 而后便带着郡王妃和被随从堵着嘴的郡王世子离开了。 一踏回府中,郡王妃便赶紧扑向儿子,松开了绷在他脸上沾满涎液的手帕。 手帕在郡王世子脸上留下了红痕。郡王妃瞧在眼里,顿时失了理智,捧着儿子的脸抽泣一声,而后伸手一指刚才负责压人堵嘴的三个随从,恶狠狠道:“把这三人的手给我剁了!” 她的嗓音和她这幼子一般的尖利,刺得王启德一阵头疼。 “胡闹什么?!”王启德喝道。 郡王妃抹了把眼泪:“宸儿也是听父亲您的安排行事,说好了只是做做样子,这三人却宸儿下此狠手,今日不敬宸儿,明日就敢不敬父亲,儿媳这是在替父亲您清理门户。” 她倒是从沈琚那学会戴高帽了。 王启德顿时额角一抽,突突地疼。 早年替他那不成器的儿子选妻挑中她时,本是看重她聪慧,这些年看她在郡王府里的模样也有那么几分样子,原来竟都是假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一蠢笨妇人。 难怪生下的儿子也是个蠢货。 原以为他这儿子虽不成材但胜在听话,没有异心,若是能集二人之长处诞下孙辈,那他王氏便也算是后继有人。 到底还是他被这蠢妇欺骗,失算了。 “无知夫人!”王启德怒喝一声,“那沈琚在京城掌管皇城司,日日用刑,只做假样子如何骗得过他!” “可您只说让宸儿激他,迫他交人,又为何非要下此狠手!”郡王妃破了一道音,“如今人也没带回来,还叫我儿受此苦楚……” 王启德的脸色顿时阴沉如墨:“你再说一遍。” 郡王妃浑身一颤,先前因看见儿子脸上受伤而失去的理智顿时回了笼。父亲,她发了癔症,竟敢质问父亲。父亲是王氏的天,她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不仅是她,她的夫君,她的孩子,他们所拥有一切也都是父亲给的。若他生了气,她自己吃苦事小,可她的孩子还这般年幼,若她的孩子做不成世子了—— 郡王妃立刻拉着郡王世子跪在了地上:“父亲,父亲,儿媳,儿媳是爱子心切才一时僭越,请父亲原谅儿媳。” 王启德现在没心思操心这两个人,他满心都想着沈琚说的送信出去一事——便是他再确信一切尽在掌控,可沈琚到底捏着皇城司,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把这苗头彻底掐灭。 王启德向跟在身后的管家交待:“他们两个,从现在起,都给我好好地待在灵堂里守好那棺材,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来!” 管家一应声,而后挥了挥手,郡王妃和郡王世子顿时像两只鹌鹑一样被人压了下去。 没了杂音从旁吵闹,王启德的头疼稍缓,对管家叹息一声:“一个个都这般不懂事,叫我如何能放心的下。” 管家心知这种时候不是他能插嘴的,只沉默在一旁候着。 果然,王启德叹息过后就罢,转而问他:“引慕容晏去天恩院子的痕迹,可收拾干净了?” 王管家低眉垂目,恭敬道:“都妥当了。” “这家里也只有你称心了。”王启德摇了摇头,又道,“对了,昨个儿夜里听见响动的那些个下人,记得把嘴给他们捂严实喽。还有,帮我给那姓薛的阉人递个帖子,告诉他我有要事,邀他上门一叙。” 管家先应了声是,然后才露出一丝不解:“小人愚钝,可那姓薛的不也是那头的人?” 王启德摇了摇头:“非也,这沈琚油盐不进,拉拢不了,但那姓薛的未必。不然他们也没必要分开来分别进城。我估摸着,她沈玉烛是想看看我们两个谁能赢再做抉择,那我就得让她知道,她只有一个选择,她没得选。” * 卧房中,慕容晏正就着沈琚的讲述吹着面前的药汁,意图拖延喝药的时间。 听他说到“往京里去了信要皇城司前来时”,她没忍住放下药碗,问他:“你真寄信了?” 沈琚点了下头:“我是送了封信出去,但没送去京城。”他一边说,一边端起药碗,又送到慕容晏嘴边。 慕容晏假装没看见,问他:“那送去了哪?” 沈琚不答,只是把药碗往前递了递:“一口气喝完,比一口一口要更好过些。” 见混不过去,慕容晏沉沉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接过药碗,深吸一口气,猛地仰头把一碗药全灌进嘴里。 苦涩的药液让她忍不住把脸皱成一团,沈琚看着笑了声,才道:“送给了薛鸾。” 听到这名字,慕容晏惊讶片刻,忍不住开口:“薛……”谁知苦意仍在,她一张口,感觉那苦味又顺着喉咙返了上来,她没忍住吐了吐舌头,稍缓了缓,才又继续问,“可如今形势尚不明朗,你如何确定他会插手帮我们?” “我不确定,所以我并没有叫他帮我们。”沈琚道,“我只是告诉他,如果王启德找到他,让他出手对付我们,请他务必要同意,不仅要同意,还要大肆宣扬一番,让大家都知道你是杀害郡王的凶嫌。” 慕容晏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继而恍然:“你是想……” “是。”沈琚点了下头,“王家想瞒下我们的存在,那我们就要把事情闹大,闹到人尽皆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我在此。昨日送信时你尚记忆全无,不知你能恢复得这样快,我便自作主张了,现下只怕是要委屈你一段时日了。” 慕容晏沉默片刻,抬手抓住了沈琚的手臂:“钧之,其实有件事我……” 她的话没能说完,便被惊夏打断了。 “小姐,小姐,”惊夏慌慌张张地跑来,边跑边呼喊道,“我把人带来了!” 慕容晏当即一脸疑惑:“带什么人?”她自己是没叫惊夏去带什么人,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她先看了眼沈琚,对方摇摇头表示没交代惊夏做事,于是她又看了眼候在旁边的饮秋,她也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惊夏跑进门,手里牵着个人,那人看起来瘦瘦小小,像个半大孩子。 “那个小帮厨,她,她……”她跑得太急,气喘不匀,干脆一把把身后的人拉到了慕容晏面前,“你自己说。” 那小帮厨抖得厉害,不敢抬头。 惊夏又赶忙把人推了把:“愣着干嘛,不要命了,你倒是说呀。” 小帮厨咬咬牙,忽然“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求贵人救命!” 慕容晏当即神色一敛,肃声道:“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小荷,我的同屋,我那同屋,”小帮厨身体也抖,声音也抖,话语连不成句,有些语无伦次,“被带走了,不见了,她没了——” 第150章 不臣(10) 饮秋见状,二话不说便拽着惊夏出了门。 她使的劲不小,惊夏毫无防备,被她拽了个趔趄,顿时有些气恼:“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饮秋深吸了一口气,“我倒想问问,你想做什么?!你以为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你以为小姐和姑爷现在是何种处境,你想都不想,就把别人家的帮厨带来,你当这里是京城吗?!惊夏,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刚说两句时,她还顾及着收着点声音,不叫旁人看了笑话去,可说到后面,她便彻底压抑不住怒火。发怒时的声音极具穿透力,不消片刻,若有似无的探寻目光就从院子的各个缝隙和角落里投了过来。 惊夏被这般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脸色当即也跟着难看了起来:“我没有脑子?是,全家上下就你饮秋姑娘有脑子,就你饮秋姑娘能帮小姐做事,我们旁的人都只配在旁边站着看着听你吩咐着,你饮秋是天下第一聪明人,聪明得没边了,聪明得能让小姐在你眼皮子底下受了伤!” 慕容晏受伤之事,饮秋本就自责,骤然被她戳了痛处,不由拔高了嗓音:“那也比你在这节骨眼上随便将外人带到小姐面前强!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是国公府故意送来的内应,表面投诚,实则是来栽赃陷害小姐的怎么办!” “我当然想过,我就是想过,我才这么做!带她来之前我也是问过话的!” 两人争执的声音越发得大,自然也传进了一门之隔的屋中。 小帮厨浑身颤颤,听到“内应”二字,神情一慌,身形一抖,脑袋就磕了下去,一边磕还一边去拽慕容晏的衣角:“贵人,贵人明鉴,我不是内应,绝不是内应,求贵人救命,求贵人救救我——” 慕容晏垂头看了看小帮厨拽着自己衣角的手——皮肤粗糙,关节粗大,疤痕裂口遍布,看起来身份上倒是没什么值得怀疑的——问她:“你一直说让我救你,可我还不知道,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小帮厨似乎是被吓坏了,也或许沉浸在自己的求饶声中没听见慕容晏的问话,并不答话,嘴里仍是来来回回地念着“求贵人救命”,似是呓语。 伴随着这呓语声,是外间越发激烈的争执声—— “……那你又有没有想过,如今小姐被诬陷,咱们又被困在这院子里,不主动些,难不成就在这里等着洗脱罪名的证据送上门不成?” “你要主动可曾与人商议过?你这么自作主张,你以为是在帮小姐吗?” “我不是在帮小姐,难不成你是?你帮小姐,就是帮她成了凶嫌吗!” 此话一出,只听“啪!”一声脆响,显然,是饮秋给了惊夏一耳光。 这动静让慕容晏都怔愣了片刻。 左耳是小帮厨凄苦的求饶声,右耳是两个自小亲如姐妹的丫头在争吵。 慕容晏当即觉得头疼不已,抬手按了按额角。 她胳膊一动,沈琚就沉着声喊了句:“你们两个,有话进来说。” 饮秋和惊夏一前一后进了屋,分立两头,谁都不看谁。 “还有你,”沈琚看向仍扯着慕容晏衣角不住求饶的小帮厨,声音更加冷硬,“若再不讲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就该回哪回哪去。” 这警告卓有成效,小帮厨立刻收了求饶声,转而磕磕巴巴地讲起了事情的原委。 许是真地被吓着了,她的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 “我,我有个同屋的,我和小荷,我们两个同住在一个屋子里,我做帮厨,她在贵人的院子里扫洒。” “昨天夜里,她跟着贵人守夜,说棺材里有动静。” “王妃请了主持大师,大师说,是守夜的女子太多,阴气重。” “王妃就让她们都不许留在灵堂了,她回来后告诉我的。” “可我刚刚回去,发现她不见了,她的东西也都不见了。” “还有其他守了夜的,都不见了,全都不见了!所有人,所有的东西,都没有了!” “他们都消失了,都被王爷带走了,不见了,带走了,王爷带他们下去伺候了,都不见了!” 她越说越语无伦次,神色也愈发惊惶,好似身边真有恶鬼正虎视眈眈,只等无人之时,就会用绳索将她套走一并“带下去伺候”。 不臣 第125节 慕容晏先后看了饮秋和惊夏各一眼,两人收到眼神,虽还互相不理会对方,但倒是很有默契一左一右地去搀那帮厨,想把她扶起来。 哪知那小帮厨过于恐惧,两人的手刚一落到她身上,她就被吓得三魂掉了七魄,惊叫着“有鬼”“有鬼”“不要割我的嘴”向后倒去,一边往后坐,一边双腿不断踢腾,还差点踹到慕容晏身上。 沈琚当即就要喊人来把人按住,慕容晏伸手按了他一把,没让他动。 失了心智的人力气极大,惊夏冒险去抓她胳膊,结果被她在手上抓住了一道冒血花的口子。 见了血,小帮厨更慌了,一边叫嚷着“这里也被盯上”“这里也不能待了”“我得回去”,一边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出了门。 惊夏见状只好赶忙去追——人到底是她带来的,总不能放她在院中乱跑。 屋中骤然安静了下来。 沈琚若是起先还没意识到,到这时也品出了几分意味。他回过头看向慕容晏:“阿晏这是演的哪一出?” 慕容晏却不立刻答,而是反问道:“钧之觉得那帮厨刚说的话有几分真?” 沈琚斟酌了一下:“她这惶恐瞧着倒是不假,但‘棺材里有动静’和‘被王爷带下去伺候’就有待商榷了。” 慕容晏接话道:“我也觉得她的惶恐看起来不似作伪,可既然闹鬼不是真的,那她又为何如此害怕?” 两人都不信鬼神,自然不会信“怨鬼捉人”的无稽之谈。 一旁,沈琚回她道:“不是见鬼,那就必定是有人在捣鬼了。” “怨鬼捉人”自是不能当真,但这说辞,和平越郡王“起尸”一事是连在一起看,便多了层意味。 下头的人素来是上行下效的,他们的种种反应,说到底都是主家在此事上的态度。 王家人任由“闹鬼”的流言遍传阖府,还揪着这流言找上了门…… 难道真想用流言定了她的罪不成? 慕容晏一时有些摸不着头绪。 昨日之景虽然凶险,可既然当时王家人没有想法子把罪状钉死在她身上,就是给了他们机会。 都已到了今日,明知她与沈钧之定会有所准备,怎还会用这般招式? 用也用的不尽人意,不然也不会被沈钧之三言两语就拨了回来,还叫王启德点头同意由他们来查案,反叫他们自家落了下乘。 可是王家人在越州这么多年,把上下围得密不透风,甚至在京城也织出了一张巨网,叫魏镜台花费十年最终不惜用一条命才换得一张状纸……这样的王氏,如今面对她与沈琚的造访,竟只有这般本事? 思忖间,惊夏回来了。饮秋瞧见她,一反先前的模样,赶忙就凑了上去,问她:“如何?”而后又从一旁找了个空杯倒了杯水,递到她脸前,“天热,跑这一趟累了吧,快喝口水。” 惊夏接过杯子,却没立刻喝,而是伸手捏上了饮秋的脸颊:“说,你是不是早就惦记着扇我巴掌呢,下手可一点没收着。” 饮秋大呼冤枉:“我这不是怕收着了,叫别人看出来是在做戏嘛。” 沈琚看向慕容晏挑了下眉,以示询问。 慕容晏笑着伸出手握住他的,低声示意一会儿同他解释,然后问惊夏:“去哪了?” 惊夏赶忙把嘴里的水咽下去,说道:“我追着她一直到了后厨,然后看她回了平国公府。” “没人拦?”慕容晏问道。 “没人拦,咱们这后厨同平国公府给下人们做饭的大灶是挨着的,两边共用一个院子,里头也只有做工的下人,她那么跑过去,没人拦,没人问,那些人连看都不看,就跟着没瞧见她似的。” 听到这里,沈琚不由失笑:“不得了,刚刚那一出,连我都被骗过了,还真以为是自家先乱了阵脚。可那帮厨……我确实没瞧出什么问题来,所以阿晏是如何发现她有不对的?” 慕容晏摇摇头,捏了捏他的掌心:“我也不是发现她有问题,只是觉得这时机有问题。怎么刚好,惊夏去厨房里就能撞见了有人在说主家闲话,还是起尸这种常人都讳莫如深的事。我就怀疑是有人故意说给我们听的,所以才让惊夏再找机会回去打探打探。当时也只是觉得未必是那给惊夏透风的帮厨有问题,兴许是别人,只是没想到,她这么急,直接就送上了门。”她顿了顿,眉头微蹙,“但不瞒你,刚刚见她一面,我也有些拿不准了,她那模样实在不像是演出来的。” 她这么说着,又转头看向惊夏:“先给我说说,她后来是怎么找上你的,又是如何说服你叫你把她带来的。” “实话跟小姐说了,带她来还真不是她主动,而是我自作主张,但也确实是因为,我再见她时,她那模样看起来比见了鬼还可怕。” “当时,她整张脸面若金纸,没有一点血色,一上来就抓住我的手,这大夏天的她手指却冰冰凉的,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抓着我就跟我说,她那同屋把王爷的事告诉了她,被王爷听见带下去伺候了,如今她也被王爷盯上了,还说我从她这里知道了王爷的事,她家王爷也会连我一并带走呢。” - 帮厨一路跑回了自己的屋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屋子不大,是整个下人院子里倒座背阴的一间,沿着墙一面墙下一张通铺,一张铺上能睡十个丫头,都是家里交不起赋税只能拿她们和平国公府签死契以人抵债的。 她们这样的丫头,进了国公府是最下等,只能被分在各个院子里去做最脏最累的活计,她上月才来,进来时各个院子都才补过人,还不缺,所以她被放进了厨房,白日洗菜,晚上洗碗——贵人的饭菜碗筷轮不到她洗,她洗的都是给下人们吃的大锅灶。 这活累归累,可也不是全无好处,起码她不用在贵人们面前小心谨慎着——她虽没见过贵人,但同屋里这么多伺候贵人的丫头她是瞧在眼里的,哪怕她只来了短短一月,就已见过数十人伺候着伺候着便不见了踪影,那时她便知道,伺候贵人,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上,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帮厨背贴在门上,心跳如擂鼓。 她以为只要安安静静待在厨房里就不会有事了,可是小荷、小荷,小荷那个贱人! 她为什么要多嘴,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说些不该说的话,说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被大管家逮住—— “消息送到了吗?”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房间内传来。 帮厨浑身一颤,本就失了血色的脸更白了几分。 一道人影从桌旁站起来,帮厨这才看到,原来那里坐了个人。 是大管家。 帮厨抖得厉害,声音都不连贯:“送,送到了,我还见、见到了,那边的贵人。” “哦?”大管家来了兴趣,“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吵架,怀疑我,我是,内应。” “怀疑好啊,”大管家上前一步,走到帮厨身边,抬起了她的头,“就怕他们不怀疑呢。” 他说着,抬手拖住帮厨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拇指狠狠在帮厨的嘴上:“等他们再找你,你可千万别忘了该怎么说。” 帮厨不敢躲,只能小声嗫喏:“没、没忘,不会忘的。” 管家的手在帮厨的嘴上又来回摩挲了两下:“那告诉我,要说什么?” 帮厨几乎要发不出声响:“鬼、鬼林,鬼林,小荷被、被王爷、被王爷带去了鬼林。” “很好,”管家点了下头,“记得,说的时候,就你现在这用你现在这副样子,最好。” 这么一说,管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恍然道:“我这刚好有个物什,能帮你一把。”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塞到了帮厨的手里:“可千万拿稳喽。” 说完,管家推开门,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帮厨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盒。甫一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她忍不住一声惊叫,那木盒就像烫手山芋一样被甩了出去。 木盒里的东西很轻,一下就被摔了出来,在地上翻滚几下,顿时沾了灰。 那是一双眼珠,一对耳朵,还有一张完整割下来的嘴唇。 第151章 不臣(11) 慕容晏和沈琚商议了片刻,决定二人兵分两路,由沈琚带着人去平国公和平越郡王两府问话,慕容晏则先歇着,她这头昨日才伤,哪怕现下她自己觉得无事了,也不能过度劳累。 但惊夏和饮秋会时刻盯着厨房,若那小帮厨再出现,她们预备着延续先前的戏码,一个唱红、一个唱白,激那小帮厨一激,兴许能套出更多消息来。 两人刚分完工,还没来得及说两句闲话,怀缨便带着明珠和明琅来了。 婶侄三个一进门就把慕容晏团团围住——沈琚只来得及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怀缨就被挤到了一旁——问她今日感觉如何,从慕容晏那里得了肯定了回答,才问她昨日是怎么一回事,刚刚又在吵什么。 “昨日兵荒马乱的,又听闻你受了伤,我想着来了帮不上忙,反倒添乱,”怀缨摸了摸慕容晏的额头,脸上一阵后怕,“幸好你没事,不然我怎么跟你爹娘交待。” “母亲放心,”慕容晏宽慰她道,“倒是我连累了你们。” “一家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明珠撇撇嘴,“再说了,此事定是那王家老头狗急跳墙了,要我看,兴许是他故意找人做了他儿子,然后推到嫂嫂头上。” 这猜测倒是与慕容晏先前和沈琚猜测的不谋而合,但从明珠嘴里说出来,倒叫慕容晏起了分好奇:“明珠为何这么想?” 明珠冲着平国公府的院落方向扬了扬下巴:“这平越郡王都要到知天命的年纪了,还要被他老爹时时压着一头,这父子两个,私下里只怕矛盾大着呢。” “哦?”慕容晏兴趣更重,“明珠可是听说过什么?” 明珠一把扯过明琅:“明琅你说,把你这些天告诉我的,都给嫂嫂讲讲。” 明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是随便猜的。” “明琅聪慧,能让你这么猜,定是你看到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你说说,我们都听听,反正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慕容晏说着给饮秋递了个眼色,饮秋当即从善如流,拉着惊夏出了门,带上门的同时守住门口,免得有人靠近偷听了去。 明珠特意给明琅搬了个圆凳,按着她坐下了,又给自己在旁边搬了一把。 沈琚也自觉地给自己搬了一把凳子,改坐在慕容晏身后的。 明琅本不是容易羞怯的性子,常常是一张嘴让别人说不出话来,可现下四人八双眼睛牢牢盯着她,仍是叫她忍不住泛起几分脸热。 她抬起头,看向慕容晏,在对方肯定的眼神中小声道:“那我就说啦。” …… 其实认真说来,也不过都是些下人间的闲话。 她和明珠是双胎,虽然长相并不全然相似,各有特色,但对于不熟的人来说,乍一看分不太出来差别。所以自打进了越州后,她们两个就故意玩了出“只有一个人”的游戏,两个人尽量不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除了面对自家人外尽量不同时出现在人前。 这游戏,起先她们只是觉得有意思,可在越州这几日,就渐渐让她发现了些更有趣的事。 她们虽自己也带了侍婢,不需王家的人打扫屋内收拾床铺,可院子里还是照旧由王家本来就负责看院的下人扫洒,有时候他们瞧着明珠出了门,以为院中无人,扫洒时就会漏一两句闲话。 闲话大多是其他下人间的阴私,比如谁和谁不对付,谁和谁看对了眼,谁之前做了什么事估摸着这两天会倒大霉云云,但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句,说的是主家的事。 比如,郡王爷近来夜夜要看璇舞姑娘跳舞,被郡王妃告去了国公爷面前。 又比如, 那璇舞姑娘会不会一朝飞上枝头,也做了郡王府的夫人。 再比如,郡王爷昨夜挨了国公爷的训,今日心情不好,可千万别往郡王府那边触霉头。 还比如, 小世子那边近来也不好伺候,听说是小世子这几日在学堂的成绩不好,被先生告到了国公爷面前挨了教训,会不会再这样下去,国公爷会做主换个世子?要知道,郡王妃虽说是郡王妃,可都是给外头那些个不懂王家规矩的人看的,咱们府里一清二楚,各房夫人在家里都是一样的,不分嫡庶,没甚区别,甚至世子爷若是比不过国公府的小公子,国公爷哪日不满,会不会干脆换了其他小公子做世子的位置。 如此种种。 “虽然说起来,肃国公府也还是祖父说了算,可是一来,家里叔伯们都未分家,二来,若是自家院子里有什么事,只要不是闹到了祖父母面前,祖父母是绝对不会插手的,都是让各家自己去解决。可这平国公听起来却并非如此,不说这郡王爷袭承郡王之位本就是单独一府了,这个年纪还要被老父管辖面子上过不过得去,就说那下人说起郡王世子的意思,听着像是这郡王世子的位置都未必稳当,甚至若这世子不能叫平国公满意,那恐怕郡王世子的名头就要换到旁人头上,那旁人兴许都不是郡王爷的亲子,而是侄子侄孙一类的。你们想啊,自家爵位,却没法传给自己儿子,时日久了,这郡王爷怎会不对平国公不满。” “还有,”明琅说着顿了顿,“不知道小哥和嫂嫂有没有注意过,平国公府和平越郡王府的门头。” 慕容晏轻点了下头:“你是想说,平国公府的门头要更气派些?” 平国公府和平越郡王府挨在一处,两边门头约莫也是同个工匠做的,看起来十分相似,只是平国公府的门头更高大一圈。 明琅点了点头:“是,果然嫂嫂也注意到了。按说,工匠建府时肯定不敢擅作主张,会如此建,定是主家的意思。就算他们是父子,可论起身份,两人是不相上下的,而且等爵位传下去以后,总有分开来算的时候,按规格也不该一大一小。还有,按照常理,国公大多是虚衔,而郡王则大多是有封地的实衔。哪怕平越郡王这郡王的名头是个虚衔,并没有实际的封地,可当初先帝爷在给他们越州王氏加封时,也算是把越州半送给了王家,我无意揣测先帝的想法,但我猜测,他给一家人封两个爵位,可能是存了几分把这一家人拆一为二的心思,就算是没拆成,可平白叫郡王府被国公府压了一头,就算压着他的那人是他的父亲,他又如何能甘心?” 不臣 第126节 怀缨听着,冷笑了一声:“明琅这说法,听着倒确实像是他能想出来的手段。” 慕容晏立刻看向怀缨,给了她一个“请母亲赐教”的表情。 怀缨心中立时升出了一股满足之感——要知道她那儿子,自小就是个大人样,开蒙之后就鲜少露出这种带有孺慕之意的可爱表情了,虽说她那夫君时时在耳边“夫人说得都对”“夫人有大智慧”“没有夫人我可怎么办”,但听他念了二十余年,早就没什么感觉了——她看着慕容晏,特意放慢了几分语速,确保她听得清清楚楚:“要说咱们这位先帝,为君之道是没有几分的,可他偏偏又爱觉得自己十分擅长帝王心术、权衡之道。你可知,谢家姐姐是如何入的宫?” 慕容晏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娘亲从来不与我说这些,也鲜少在我面前提起先太后。” “你娘也真是,都到了这般时日,怎还遮遮掩掩。”怀缨皱了皱眉,叹出一口气,“行,你娘不说,那我说。先帝爷当年会选谢氏入宫,就是为了展现他所谓的制衡之术。他当年得端敬王皇后支持,在他父皇也就是长公主的祖父元隆帝因恶疾暴亡之后登上帝位,而后为了表明对端敬皇后的感激与孝敬,加封了端敬皇后的父亲为平国公,弟弟为平越郡王,越州王氏自此达到巅峰,可过了几年,他觉得自己坐稳了,不能再放任王家继续这么壮大下去,于是他决定扶起沉寂已久的谢氏,你的姨母因此入宫,你的舅舅也因此有机会入了朝,这就是他所谓的制衡之术。” 慕容晏尚未来得及反应,却听明珠在一旁掰起了指头:“等等,婶母,我怎么听不明白了,这先帝爷都死了十几年了,端敬皇后是先帝爷的嫡母,那年纪肯定更长,这平国公和郡王爷怎么会是她的父兄……这年纪不对呀。” “傻明珠,”明琅抬手敲了下明珠的脑袋,“先帝爷加封的平国公和平越郡王早就过世了,现在的平国公当然是继承父亲爵位的另一位没被加封郡王的端敬皇后兄弟了。” 明珠仍是不解:“可如果是这样,现在的平越郡王不该是老郡王的儿子、现在这位平国公的侄子来做吗?怎么会是他儿子啊?” 她没问之前,大家倒是都没想过这一茬,她这一问,顿叫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此事确实说不通。 是啊,承袭平越郡王之位的,本该是老郡王的儿子。 可如今坐在郡王之位上——虽然昨日已经死了——的人却是平国公的儿子。 “难怪,”慕容晏恍然道,“难怪连下人都怀疑这郡王世子的位置坐不稳当,看来这王氏内里定然藏着些咱们不知道的阴私。” 听到这里,明珠更是激动道:“说不准,其实这父子俩都想要对方的命,只是先让那姓王的老不死先得手了!”这猜测叫她打通了任督二脉,眼睛一转,愈发激动道,“所以这老不死的才要把这凶案嫁祸到嫂嫂头上,想来他个一石二鸟,既能除掉不听话的儿子,又能让咱们乱了阵脚。” “好他个王启德!” 明珠说着忍不住拍了把桌子,随后转而一把抓住慕容晏的胳膊,“嫂嫂莫慌,大不了,我就冲了他越州的哨卡回肃州求援区,正巧六姐和姐夫的驻地离得不远,倒是咱们直接围了他的国公府,我看他还能耍什么花招。” 慕容晏没忍住笑出了声,在心里感慨明珠果然性情直爽,若非早就清楚她的身份,她定然不会当明珠是沈琚的妹妹。 实在是这堂兄妹二人性情相差过大,不像是一个家门里走出来的。 可惜她全然不记得昨夜失忆后醒来那一遭的事,忘记了沈琚那时曾对她说他大不了就从平国公府杀出一条血路,不然她就会发现,其实沈琚和明珠也有相似之处。 一直坐在后方沉默听她们对话的沈琚终于没忍住叹了口气:“我看你还是少说两句吧。” 明珠顿时瞪向兄长:“你怎么还在这里?!刚来的时候不是听你和嫂嫂说要去平国公府问话的吗?你在这坐着不动,叫平国公把证据都扫清了怎么办!” 沈琚一时无语:“你……” 但明珠根本不给他机会把他机会把话说完:“你什么你,还不动,难道要我请你不成?” 怀缨乐得看儿子吃瘪,改改他那总是故作老成的表情,跟着在一旁附和:“明珠说得没错,查案之事,拖延一刻,证据就少一分,如今已经耽误了一夜,依王家人的手段定是早有准备,你现在去,说不定还能摸出些东西来,再晚些,可就什么都没了。” 慕容晏回头看了沈琚一眼,对上他无奈的眼神,一时没忍住也跟着一起揶揄了他一把:“母亲说得有理,那就有劳夫君现在动身了。” 沈琚闭了闭眼。这声夫君他记住了。 “行,”沈琚点点头,“我这就去。” 他站起身,没立刻迈步。 明珠在一旁催促:“你倒是动啊。” 沈琚不应她的,而是先跟明珠明琅交待:“你们别说太久,阿晏头上有伤,不宜过于耗神。还有药还得喝,可不能叫她混过去。” 而后又对慕容晏道:“那帮厨那边,还是要多盯着些,若她再来时我没回来,你现在有伤,记得不要叫她近身,免得她暴起伤人,或者叫母亲陪你一起——” 慕容晏捏了捏他落在自己肩上的手腕:“放心,我有分寸。” 沈琚回握住她的手,垂头低声道:“那我尽量快去快回。” “那可不成!”明珠瞪了瞪眼,“你应该精细地查,精细地问,保证没有疏漏,怎能快去快回!” 沈琚深深地吸了口气。 若他早知,在爹娘进京前就会早早修书一封告诉他们,切勿、切勿带着这两个混世魔女一道来。 第152章 不臣(12) 平国公府与平越郡王府从外头看着相比邻,内里实则是一座大院。 虽两府各有门头,也有些墙壁游廊一类的隔断,但进了里头就会发现,其中所有的院落之间都能互相连通,隔墙分开的是不同的花园景致和自家小院,而非两座府邸。若是进去了却无熟人带路,只自己在里面寻摸,只怕都分不清哪里是哪里,自己身在何处,从平国公府的大门走进去,一个不慎走出来,兴许会发现自己正站在郡王府的墙檐下。 约莫是两府内里合二为一的缘由,平国公府大得非常。 沈琚前些时日和慕容晏因收到邀请来过几次,可那时不过是在前院客堂小坐几分,或是同平国公用一桌小型私宴,那时尚未觉得这平国公府有什么不寻常。 但如今,他领着两个校尉被王管家带着往各个院子走一遭,才发觉平国公府竟有这般大——平国公的一应子孙,凡及冠成亲的,都在府里分到了独属于自家的院落,虽院落的大小各自有别,但至少也有三进,哪怕是院中院,也比寻常人家的宅子大上不少。 起先他觉得平国公拿五进院落待客有些过犹不及,今日看了才发觉,那借予他们住的五进宅院于平国公府而言不过寻常。 这等规模,放眼整个京城中也无宅院能比,唯有京郊的几座皇家行宫别苑能与之相媲美。 甚至那些个行宫别苑和这里比起来到底谁大谁小,恐怕也有待商榷。 毕竟京郊的这些行宫别苑,每一座他都去过,大的几座走一个时辰下来也能摸个七八,小的几座便是连一个时辰都用不到就能摸个底儿掉。 但如今,他们在这里一个时辰了,却只走了几座院子,两只手都能数过来。 当然,这里头除了因为国公府太大外,主要还是因为他们去的院子都不太配合。 尽管前头有平国公发话,请他查案,可平国公同意了是一回事,真想从国公府的人嘴里撬出话来是另一回事。 到底寄人篱下,态度无法强硬,而皇城司亦远在京城,平国公府甚大,只有他带着两个校尉根本看不过来不说,皇城司监察统领的名头咱这地界里全然使不出力来。 他在王管家的领路下带人转了半圈,想找参与了惜春消夏宴的本家人问话,结果不是用“主家正在歇息要不大人过一会儿再来”、“主家这会儿不在家,夫人姨娘不便见外客”的由头喂他吃闭门羹,就是干脆说自己“昨天没见着昭国公夫人,也没注意她何时离的席,只怕帮不上大人的忙”草草了事。 接二连三,沈琚也摸出了些门道,转头看向王管家,但王管家能在平国公府坐上管家的位子,早是人精中的人精了,一对上他的眼神,立刻朝沈琚抱拳拱手,长吁短叹地诉起了苦:“哎哟,大人哎,不是小人不开口,实在是小人不过一介管家,名头听着好听,但说到底也就是个下人。小人管管下人还行,可这些都是主子的,小人哪管得了啊。” 沈琚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应声。 谁都知道,管家这话纯粹是说来糊弄人的。他虽嘴上说自己是下人,却也不是一般的下人,而是平国公的亲信。在一些高门大户朱门深宅里,亲信是比一些所谓“同气连枝”的血亲更值得信任的人。 换句话说,作为平国公府说一不二的掌家人平国公王启德的亲信,王管家就是这府中的人上人。 不少院子里当得起一声“主子”的所谓贵人,得罪了其他的“贵人”,兴许也就是两院生些搬不上台面的龃龉,可得罪了管家,他三两句话就能断了他们在平国公面前的门路。 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里,断了门路不会饿死,可也绝不会好过。 何况去先前几个院子问话时,那些来替主家回话的人开口前都先看王管家的脸色,得了王管家一句“沈大人问你们话呢,一个个不张嘴,规矩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后才战战兢兢地开口,这些沈琚都看在眼里。 思来想去,只怕他要查案一事,管家早已差人提前给各房各院打好了招呼,以防有人多嘴,漏出了不该漏的消息,分明是“下人传好了上面的意思”,又哪里是什么“下人管不了主子”的缘故。 但到底如今身处弱势,沈琚不好直言点破。 沈琚说到底也是国公,同他家老爷地位相当,如今他一直不回话,管家抱拳的手就一直没能放下去,叫他一时僵在此处,动弹不得,好不尴尬。 两个跟着的校尉彼此对视一眼,低下头憋回了笑意。 王管家又干站了一会儿。 他到底也五十来岁了,又是平国公府的管家,在这地界上当得上一句常年养尊处优,加之他抱拳故作抱怨时胳膊摆得不正,歪斜着一高一低,如今天又热,很快就叫他体力不支,肩膀抽痛,额头上渗出了些许汗珠。 沈琚这才慢条斯理地冲王管家点了下头:“管家说的在理,是我久在京城不通人情世故,竟一时没想到这层缘故,如此说来,还要多谢王管家的提点才是。” 王管家抽着嘴角,借拱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憋出一个略显几分扭曲的笑:“当不得,当不得,昭国公这话,可真真是折煞小人了。”说完便垂下手,免得沈琚又故意借机发难。 可他忘了,在他面前的这位不仅是一位国公,还是一位及冠不过一年有余的青年人。 二十一岁的沈琚像每一个二十一岁的青年人高兴时那样,抬手重重地在管家肩上拍了两下——恰好是王管家先前抽痛的地方——而后道:“还是要多谢管家,幸好有你陪着,才能叫我少走几段弯路。” 管家的脸顿时青白交错,却还要赔着笑。 只是那“不敢当”的谦辞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沈琚道:“后面那些个还没去的院子,我不问了,劳烦管家把昨日去了宴上的所有下人找来,尤其是郡王府上的和郡王爷院里伺候的,我挨个问。” 王管家先是点头应了声“这是自然”,旋即又面露难色,觑了一眼沈琚的脸色:“只是……” 沈琚本也没指望他一口应承,点了下头:“王管家但说无妨。” “不是小人不肯答应,只是……昭国公您的要求,平国公府这边有老爷发话,小人自会竭尽全力满足,您想问什么,想问谁,都好说,可郡王府那边……”王管家叹了口气,“郡王爷虽说是我家老爷的亲子,可既然已独立了门户,那便是自己管家,这郡王府的下人有郡王府的管家来管,小人是万万插不上手的。您要问郡王爷府上的事,只怕得让王妃点头,但是王妃她如今心神俱裂,恐难配合呀。” 沈琚听着他的话皱起了眉:“这么说来,我若是想去郡王爷的卧房瞧瞧,看看那凶嫌可否留下什么线索,也是不成的了?” 王管家脸上的为难之色愈重:“这……还请昭国公谅解小人实在是无法替郡王妃做主回答。” 沈琚的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气氛再度凝滞,只是此回两边易势,等着回话的人怡然自得,不回话的人暗中咬牙。 王管家等了一阵,不见沈琚开口,主动相问:“不知昭国公作何想法?还可要小人召集昨日去过宴上的下人们?” “当然。”沈琚沉着脸色点了下头,“既然郡王府如今不好去,那还请管家同我找一见空院,方便我问话,再找两个手脚麻利的来研墨铺纸,若有会写字的更好,帮我挨个记下他们所说的。” 王管家顿时连连点头:“自然,自然,那昭国公要不先随我去前堂稍候,待我把人叫齐了,再来……” “需要多久?”沈琚问道,脸上露出几分不耐,“若是久的话,我就先回府歇息着,等人找齐了,你再来找我。” 给贵人办事——哪怕这“贵人”是个自己瞧不上眼的,可也到底是贵人——当然不能显得自己有意拖延,但话也不能说实了,免得贵人找借口发难。 王管家垂首露出一分惯常的恭敬姿态:“昭国公您的要求,小人自然是竭尽全力,快快去办。” 沈琚咋了下舌:“行吧,那我就去前堂等着好了。” 王管家听罢,便赶忙引着人往回走。 他走在前面,头微垂,便没人看得见他脸上的轻蔑与鄙夷。 什么得长公主亲眼的新任皇城司监察统领,不过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孩子,想来在京城办下的几桩事不过是靠着狗仗人势,竟还真当自己有了本事,敢跑到他家老爷面前叫嚣。如此喜怒形于色的心性,还想和老爷斗? 以为暂时不必把人交出来就是赢了一局,却也没想过,如今他一家上下都拘在他王家的院子里,若非老爷心慈,见青年才俊常有惜才之意,总想着能结下善缘良姻,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倘若真要动起手来,就算他带了几个府兵,可上有父母下有妻,对上整个国公府——整个越州——他就算出得了府,又能护得住几人? 可惜好心偏做驴肝肺,明明交个女人就能结果结下王氏这般助益善缘的美事,他却不知好歹,老爷的善意他不收便罢了,还说要查案,以为能借此将老爷一军…… 王管家在前头边走边想着,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蔑然的笑意。 青年人总是如此,自以为聪慧,却不知在老人眼里不过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当年的魏镜台是,如今的昭国公也是。 年岁小,眼界也短,好自以为是,也不想想,老爷这般年岁,吃过的盐比这毛小子吃过的饭粒都多,怎会猜不透你的心思,猜不着你想做什么?早知你是谁,从何而来,有何本事,又怎会不提前布局,早做准备? 肯交出人来简简单单干干脆脆地把事办了最好,不肯也无妨。 想查案,就让你查。 他倒要看看,待这毛头小子查出他的夫人就是真凶,而他这丈夫若不与她撇清关系就要背上包庇谋害宗室之罪责轻则贬为庶民重则一杯鸩酒的时候,可还端得出今日这般嚣张放肆的模样? 第153章 不臣(13) 王管家得了平国公的吩咐,把前院客堂拨给沈琚问话,还特意命人搬开客堂里原本待客用的小几和座椅,搬来了一张书桌配上上好的文房四宝。 不臣 第127节 至于沈琚要的会写字的人,王管家点了四个平日里在府里账房做事的算账先生,而后边一个院一个院的按着顺序挨个到堂前等候问话。 沈琚起先自己认真听了两个,发觉两人说辞不相上下,一问得知后头人数众多,便又叫跟着他一块来的校尉也分头听着,然而每个人嘴里都是差不多的内容,小半个时辰也只听了四、五人,眼看进展极慢,沈琚便干脆一次叫上来六人,把各自的交代说给四个账房先生和两个校尉听,账房先生和校尉们誊写完毕,再拿到案台前给他一一过目,比对所言之间是否有对不上或疏漏之处,若有,便在纸上做下记号,隔日再重新叫来问话,这才堪堪在天色全然黑透前问完了话。 期间,王管家哪也没去,始终陪在沈琚旁边,负责添茶倒水叫人送吃食点心,天色刚暗时,他还不忘提醒沈琚和他带来的两位校尉用晚膳,端的是一副务必要将贵客伺候得宾至如归的模样。 沈琚便也没同他客气,不仅照单全收了王管家的照拂,便是问完了话,也不急着走,反倒就地坐着整理起了这些纸稿。 直到夜色渐深,眼瞧要到平国公就寝的时间了,沈琚仍不见要走,王管家这才咬着牙,面露难色地表示自己要去伺候平国公他老人家安寝,接着又劝慰昭国公大人保重身体,不能仗着年轻就肆意挥霍,不若明日再继续。 沈琚这才把自己从成堆的纸稿中拔了出来,瞧了瞧外头的夜色,故作惊诧:“竟已是这般晚了。” 王管家一听,连声道:“昭国公如此亲力亲为,难怪年级轻轻就能坐上皇城司监察统领一职,实乃我大雍之幸事,想来有昭国公在,那杀害郡王爷的凶手定逃不脱。” “管家谬赞,不过分内之事罢了。”说着,沈琚看了眼屋外夜色,话锋一转,“原还想着问完话了去灵前给郡王爷上柱香告慰他一声,哪知一不留神就到了这个时辰。” 王管家听着当即眉头一紧。 果然,就听沈琚停顿片刻便道:“不知王管家可否帮忙行个方便,跟郡王府打声招呼?” 两人心知肚明,告慰亡灵是假,探寻“夜里起尸”一事的真假才是真。 “这怕是不妥了,”王管家尴尬地笑了笑,“夜里阴气重,昨个儿夜里又出了那么一档子事,我家老爷年级大了,若是被冲撞出个好歹,想来也非郡王爷所愿,所以今日一过申时,咱们就把连通两边的院门都先锁上了,昭国公您若是想去,只怕得绕一圈,去走郡王府的正门,只是现下已经这么晚了,就算是上香恐怕也……” “这样啊,那看来只能等到明日了。”沈琚面露几分遗憾之色,旋即又问,“不会等到明日,管家又说郡王妃不许我进吧?” 王管家咬了咬牙:“怎会,昭国公您肯亲身查案,是我王家之幸。今日不过是老爷不忍见郡王妃过于心伤,才不好开这个口,但说到底找寻凶嫌一事耽搁不得,相信郡王妃也一定会以大局为重。” 沈琚点点头:“有王管家这话,那我就放心了。哎呀,”他低低惊呼一声,“瞧我,又拉着王管家说话,耽搁你回去伺候平国公他老人家就寝了。” 王管家连忙摆手,正欲开口应声,又听沈琚招呼他带来的二人:“把这些纸稿都收整好带回去,动作快写,可别叫王管家又等。” 王管家连忙换了一副惊诧神色:“昭国公怎的还要将这些纸稿带回去?左右明日还要再来,不若留在这里,省得来回搬动,劳心劳力。” 沈琚闻言眉眼一抬,唇角似笑非笑:“谁说我明日要来了?” 王管家一愣:“这……” “查案哪有坐在屋中查的道理。”沈琚理了理衣袖,“今日来此,要问的也已经问完了,明日我自是要去郡王府上细探一番。王管家别忘了,你刚可是答应了我,明日郡王府定不会将我拒之门外的。” 王管家垂下头,掩住自己抽动的嘴角:“自然不敢忘。” 而后他一路将沈琚和跟着沈琚来的两人送回了他们暂住的院子,又叫守门的仆役上好锁,这才独自回了平国公的院落。 平国公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女婢的伺候下泡着脚。 管家从一旁候着的女婢接过擦脚的布巾,叫人暂且退下,自己则捧着布巾跪到了木盆前,将布巾摊开平铺在自己腿上,而后捞起衣袖伸手捧起了平国公的脚掌置于布巾上,替平国公擦脚。 其实他身为管家,跟在平国公身边多年,这般年岁与身份,早就不必亲自做这种事了。 但王管家仍是要做,因为他看得比这府里的任何人都要透彻——至少比郡王爷要更透彻。郡王爷以为王氏能有今日是因为人人畏惧越州王氏之名,以为若他得了王家,也能继续享受这份荣光,殊不知,越州王氏能有今日,全靠平国公一人支撑。若真叫王氏落入了王天恩那个蠢货的手里,必定不肖数月就会落得个大厦倾颓、树倒猢狲散的下场。 平国公眼神不动,翻了一页书,问他:“如何?” 王管家顿了顿。 他跟在平国公身边数十载,比平国公的亲子孙都更要了解他的脾性,很是清楚这句“如何”问的并非是今日之事如何进展,而是他这一日跟着沈琚观他行事作为,如何评判。 他没立刻回答。 若说一开始,他还当沈琚是不必放在眼里的无能小辈、仗着祖荫才能爬到如今的位置,这半日下来,见他明知有人阻挠仍是大张旗鼓叫人问话,还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一应安排就已看出此人心性非同寻常,恐怕是故意在同他们演出一副无能小辈的模样,只是不知,他这么做事有意迎合、想让他们掉以轻心,还是故意戏耍,当他们和旁的那些猪脑蠢货一般轻易就能被他这般不用心的演法骗过去。 但这话不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王管家替平国公擦干双脚,落在脚凳上,这才道:“小人看来,那昭国公虽然看似不慌不忙、颇有些城府,实则不过是徒有虚名,过去靠家中一力支撑和皇城里头那位的扶持走得顺遂,没见过多少世面,至于京里的那些事,想来也是时运所致,才叫他得了便宜。” 平国公听罢,哈哈大笑两声,放下了手中的书:“你啊,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学了这么久,旁的事情倒是得心,但看人的眼光,还是欠缺了点。” 王管家低眉敛目:“老爷真是折煞我了,小人哪配和老爷比。” 平国公摇摇头:“他呀,现在是想等着我们自乱阵脚呢。今日摆出这副模样,还配合着你唱了一台大戏,其实是想让我们自以为他走入了我们的局中,叫我们放松警惕……虽然手法青涩,才叫人看出了破绽,可不过弱冠之年就能有此手段,假以时日定当不可限量,难怪能让沈玉烛那孽种放心把皇城司交到他的手上。” 他说着,忽然叹出一口气,“可惜,可惜,我与他沈家人斗了这么多年,斗死了沈在廷,斗得沈茵只敢偏居边城,斗得沈茴致死都要憋着一口气,可如今,我王氏后辈愚鲁,倒是被他沈家的小儿超过了,当真是,时也命也呐——” 王管家将替平国公擦脚的布巾搭在木盆上,站起身拿过平国公置于床侧的书籍放到了一边的桌几上:“他再是聪明,不也被您看穿了?” 他边说,边走回平国公身边,替他按起了肩背:“既然孤身到了越州,落在您的手里,又能翻出多少花来?我瞧着当年的魏镜台比这昭国公要更聪明些,可又如何?您说过,凡人皆有弱点,皆有戒不掉的瘾,无人能无瘾,自以为没有的,不过是还没碰上让他上瘾之物罢了。只要您能找到让他上瘾之物,又何愁此人会坏了您的大局?” 平国公闭着眼,没回话,看起来似是睡着了。 王管家见状放缓了动作,有过一会儿,不见平国公有醒来的样子,便停下来后退一步,正欲退出卧房,却听平国公忽道:“我说的话你倒是都记得清,若你是我王家儿孙,我倒也不必这把年纪了还要如此殚精竭虑。” 王管家当即浑身一僵。 是他得意忘了形,竟在国公爷面前谈起了该如何制人的手段。 王管家赶忙躬身垂首,低声道:“小人不过是班门弄斧、纸上谈兵而已,国公爷莫要折煞小人了。” 平国公摇了摇头:“怕什么,我又不吃人。就算吃人,我这把年纪,牙口也咬不动了。” 王管家腰弯得更低,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平公国似无所察,继续道:“你说的不错,凡人皆有瘾,你有瘾,天恩有瘾,咱们那两位客人也有瘾。你的瘾,是喜欢看我那些小辈们拼尽全力讨我欢心却也不如你得我心。而天恩,我那儿子不成器,只一心牵挂在女人身上,还不如你,更别提跟咱们这对一心求真、想平天下不平事的客人相比。天命如此,对我向来不公,总是不站在我这一边。” “可它不公又如何,这么多年,还不是我赢?是我赢——” * 沈琚抱着收整在箱笼里的纸稿,轻手轻脚地进了房。 屋中燃着一豆烛火,不太亮,他被箱笼挡了视线,走到桌边才发觉他本以为该早早上床安寝的夫人正坐在桌边打瞌睡。 沈琚当即把箱笼放在了一旁,转而拦腰将人抱起准备放回床上去,哪想刚一动,怀里的人就醒了。 慕容晏尚未完全醒神,看见熟悉的脸庞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问他什么时辰了。 沈琚轻声道:“快一更天了,我送你回床上睡。” 慕容晏这才发觉自己正被人拦腰抱着。 她尚有些困倦,便往沈琚怀里靠了靠,闭着眼问他:“问出什么了?” “我都叫人誊在纸上了,等睡醒了你慢慢看。” 慕容晏一听,抬手在他胸前捶了一把:“我看你分明是不信我,怕我在你不在的时候偷偷跑出去查证,故意给我找事。” 沈琚立刻大呼冤枉:“阿晏明鉴,我绝无此意。” 慕容晏不买他的账:“那你明知统一过口径,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还带回来给我,难不成是想用这些编排好的故事给我解闷?” 沈琚把人抱高了些,低下头去贴慕容晏的脸颊。慕容晏这时已完全清醒了,便抬起手掌,没叫他得逞:“好好说话。” 沈琚被手掌挡了回去倒也不恼,但见人清醒过来,便也没有继续往床边去,脚步一转,坐在了最近的一张椅子上,顺势把人揽在怀里,下巴搭在了慕容晏的肩膀上。 “虽是编排好的,却也不是凭空来的,想来大体上与那日发生过的事偏差不会大,否则也太容易露馅儿了。” 慕容晏眉眼微抬:“我并无昨日记忆,所以你是想让我从他们的嘴里拼凑出昨日的经过,然后推断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琚知晓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顿时摆出一副委屈示弱的表情:“我这分明是想请阿晏看场文戏,看看那日他们到底是如何搭台引你我入局。阿晏你如此误会于我,是不是该给我些补偿?” 第154章 不臣(14) 补偿—— 是慕容晏两手同时在沈琚脸上捏了一把,而后又向内一推,在沈琚脸上挤出了一个鬼脸。 沈琚作势要讨回来,手刚抬起来,慕容晏就捂着额头喊困:“不闹了不闹了,明日还要理出这台大戏,这可是个费心力的事儿,得休息好了才行。困了困了,就补偿你抱我回床上去。” 沈琚一时哭笑不得:“这算得哪门子补偿?” 慕容晏瞪他一眼:“那你抱是不抱?”说完作势就要站起身。 如今的沈琚早已不是初见时不讲情面只会说叫人别拖后腿的木头样,深谙这时候决计不能放人走的道理,赶忙收力把人圈紧在怀里。 慕容晏原本还假意挣扎了两下,可沈琚把脑袋凑到她耳边,用带着几分疲惫的气声说“阿晏,让我抱一会儿”,慕容晏便也舍不得闹他了。 两人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忽见慕容晏抬手捂住了沈琚的眼睛,问他:“若这案子不查了,你觉得如何?” 沈琚没有回话。他的眼睫轻扫过慕容晏的掌心,缓缓闭上,等她下文。 慕容晏捂着他的眼睛,小声叹了口气:“其实今日你走后,我想过,咱们就是太瞻前顾后了些,越是想师出有名,叫人无可指摘,越是畏首畏尾,反倒生出许多事端。若我们一开始就干脆什么都不想,直接生擒了王启德,兴许也不会惹出这么多麻烦来。”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但现在也不晚,照例可以找着机会把他药倒,刚好明珠和明琅这些天一直装成一个人,咱们可以利用起来兵分两路,让明珠或明琅乔装打扮了,先带着王启德出越州直接往肃州去,剩下的咱们就引他们来追。左右咱们随行带了你祖父家的府兵,再叫薛大人帮衬下,只要撑到了肃州地界就是进了自家地盘,到时管他那么多,直接来他个先斩后奏,大不了就是后半辈子咱们都在边隅窝着,也省得在朝堂上钻营那些蝇营狗苟了。” 她手下的眼皮颤动几下。 沈琚问她:“你怎知薛鸾会帮?” 慕容晏抿了下唇,才道:“他回了信。” 沈琚:“如何说?” 慕容晏:“他说,此事一旦要做,便再无回圜之地,问我们是否真地要把我是凶手一事宣扬出去。” 沈琚:“还有呢?” 慕容晏又停顿了片刻:“他还说,王启德也给他去了信,意在拉拢,他尚未决定要如何做。但薛鸾不傻,他肯先回信给我们,还同我们说了王启德的动向,便说明他已心有偏向。他是为长公主而来,必然知道和王启德与虎谋皮不如助我们一劳永逸的道理。所以只要我们动了手,他就绝不会不帮。还是你跟我说,是敌是友,敌亦友,友亦敌的。” “倒是这么个理。”沈琚点了下头,“那先斩后奏,之后呢?” “没有之后了。”慕容晏松开手,转而揽住沈琚的脖子,把下巴搭在他肩上,“这法子虽然听着凶险,但也是险在过程,就算中途被王家人提前发现了,对方追来,那也是真刀真枪地对上,咱们能提前提防应对,也省得我们再同他们虚与委蛇,还得时刻防着暗箭。而且,王启德一死,王氏必乱,王氏乱了,越州就有了破局之口。如此,咱们既省了心,又解了越州之患,拼这一把,百利而无一害。” 说完,她顿了片刻,才又问:“你觉得如何?” 沈琚的回答是一句反问:“那你呢?” 慕容晏故作疑问:“我怎么了?” “你如今还背着杀害王天恩的嫌疑,就不管了?” 慕容晏转开目光,摆出骄矜模样:“怕什么,反正还未宣扬出去,知道的人不多,那些知道的人看王家倒了,也必定不会多言,至于回京后,有你,有爹娘,有舅舅,还有殿下,左右我没动过手,若有人想挑毛病至多也就是动动嘴皮子,有什么可怕?” 沈琚没有接话,而是将人直接拦腰抱去了床上放下。 “我觉得,阿晏一点做伤患的自觉都没有。”直到把人在床上放好,他才故意板起脸肃声道,“头上的伤还没好,却尽想些费脑子的事。我觉得你就该什么都不想,好好睡一觉。” 他说完松开了手,准备让人躺好。可他松开了手,慕容晏却没松。 她揽着沈琚的脖子,忽然凑上前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他这两日先是忙着看顾头伤的慕容晏,又是去乱平国公府的阵脚,顾不得收拾自己,脸上已冒出了些青茬。 慕容晏被他扎了嘴,伸手蹭了蹭嘴唇:“还说我,你自己不也没收拾好自己。”说着,她扶着沈琚的肩膀把他转了过去,然后一推,“你快去,今夜不许干别的,赶紧收拾收拾换衣裳睡觉。” 不臣 第128节 沈琚听话地去了,等再回到床边时,慕容晏已经睡着了。 不知是否忧思过重,醒时脸色舒展的人,睡着后却蹙起了眉。 沈琚看在眼里,没忍住伸手抚平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脸颊,这才躺到床上,轻手轻脚地将人揽进怀里。 慕容晏似有所觉,翻身靠向了他,沈琚当即心里一软,继而又暗暗运气,下定决心。 阿晏说的法子,他并非没想过。 他曾做过的最坏打算,是大不了一刀结果了王启德。 出发前谢昀和江怀左都曾私下里同他剖析过——两人分别说了差不多的话——大意是如今的王家看似是个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实则是依仗王启德多年积威磨灭了人心中的反抗之意,王启德就是那庞然大物的心脏,只要王启德身死,越州王氏自然分崩离析。 所以,他是真动过念头,想着不如干脆出手了结了王启德。 甚至先前在平国公府时,他已有了些模糊念头,去各院串门、叫人前来问话,一半是为了做样子给王家人看,另一半则是打算借机摸清平国公府的底子。 只要摸清了平国公府和郡王府,他就有法子为王启德布下一招杀局。 至于阿晏身上的嫌疑,他也想了,死一个郡王爷或许难说清,可再死一个平国公,就能把两桩命案并作一件,当作凶手是与王家有仇怨、冲着王家来的而把阿晏背上的罪名甩脱出去。 但现这想法在刚刚听阿晏说出那些话时就被他全然否了。 他只是顺着她的话细想一下,就发觉自己全然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他接受不了同王启德两败俱伤的局面。 王启德倒是死了个干脆,可等阿晏回到京城,那些攻讦挞伐必将纷至沓来。 他身为皇城司监察,至多被攻击两句滥用私权,可皇城司拥有行事无忌的权利,那些攻击伤不到他分毫。 可是阿晏呢? 王启德活着,兴许是某些人的心头大患,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但只要王启德死了,王启德不再是那些人最需要在意的问题,他们就会立刻调转矛头,用王启德的死来为自己谋利。 他们会问阿晏,人死得不明不白,你是杀害他儿子的疑凶,是不是你动了手脚?你说他有罪,罪证何在?你曾为大理寺司直,如今知法犯法,是不是该罪加一等?你如此罔顾法纪,是何居心?你是不是心怀不轨,想要动摇大雍的根基? 那些不敢直接对准皇城司、对准长公主的箭矢,会全部向阿晏射去。 而她明明知道这些,却还是说出了口,说百利而无一害,问自己觉得如何。 这世上怎会有这么不为自己着想的人? 王启德绝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要让王启德输,要彻底地溃败,要他眼睁睁地看着王氏分崩离析,看着他一手立起的王家大厦倾颓而无任何扭转之力。 他要赢,要自己赢,要阿晏赢。 * 第二日,慕容晏醒来时,身旁已经没了人,唯有饮秋候在一旁,见她醒来,先确认了遍她的记忆没乱,才一边伺候她更衣,一边说:“国公爷一早不到卯时就起了,他说小姐这伤要多歇息,不许我们叫您,然后就去了隔壁厢房,说是要回封信,还说……” 饮秋说着说着收了声。 难得见她开不了口,慕容晏眉头一抬:“还说什么?” 饮秋抿了下唇,小心翼翼地看了慕容晏一眼:“国公爷还说……要整理什么话本子给姑娘看。” 她知道慕容晏办公事时最不喜见人公私不分、不做正经事,其实不说小姐了,连她听了这句话都冒火。如今小姐官司缠身,这国公爷不想着如何替小姐洗脱嫌疑,却要整理什么话本子。 什么话本子,能比小姐的名誉更重要?! 可姑爷是国公爷,这事轮不到她开口。 可她到底怕小姐气着,再被激得头疼。 饮秋瞧了慕容晏好几眼,确认她神色如常,这才小心找补道:“许是国公爷看小姐这几日忧思过度,想叫小姐放松放松。” “我知道这事,钧之昨晚同我说过的。”慕容晏笑了下,“那他整好了吗?” 饮秋这才放下心来:“应是整理好了的,刚才见国公爷带着两个校尉大哥往郡王府去了,说是要去祭拜一下。” 慕容晏点了下头:“那先用早膳,完了我自己去看。” 谁知话音刚落,就见明珠神色匆匆进了院子,一脸如临大敌。 慕容晏让饮秋先去外面候着,然后才问:“这是怎么了?” 明珠坐到慕容晏身旁,抓住她的手腕:“阿晏,你实话跟我说,这桩案子,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慕容晏心念一动:“你听说什么了?” “我早上趁人不注意溜出去了一趟,现在外头满城风雨,人人都知道,平越郡王被人谋害,凶嫌是你! 慕容晏心念电转。 看来,给薛鸾的回信沈钧之已经送出去了。 现在是他先斩后奏,彻底绝了她同薛鸾联手直接绑了王启德的心思,绝了她走第二条路的念想。 既然无路可退,那便要抢时间了。 慕容晏看向明珠,肃起面容,认真道:“明珠,若现在叫你出越州回肃国公府去,你可有把握?” 明珠先是一愣,继而也跟着肃起面容,沉声道:“我知道了,阿晏放心,我保证搬来救兵,大不了就拼他个鱼死网破。”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慕容晏赶忙把人按住:“哎哎,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拽着明珠的手腕,生怕没跟明珠说清就要明珠跑了,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清晰:“我是要你,把平越郡王死了以及我是凶嫌这消息传出越州,传到肃国公府,再由肃国公府上书,传去京城。然后你就在越州好好等着喻令就是。” 明珠一听就急了:“这是为何?小哥也同意?” “当然同意,这是我们两人商量的结果。你信我,如今王启德才是最不想这件事闹去京城的人。” 明珠仍心存犹疑:“不成,你太聪明了,你若不把话说清楚,我就当你是想支开我们自己涉险,我不管你是怎么说服小哥的,但我明家没有这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道理,我明珠也绝不做这种事。” 慕容晏却笑了:“好明珠,若是各自飞,我怎会只叫你一人回去留下明琅在这里。你想想看,若是寻常人,骤然知道自己成了凶手,往往都是要百般隐藏,但反倒越是隐藏,越是会坐实这件事,到最后就算原本是假的也会变成真的,然后就会成为把柄落在王家人手里。想来那嫁祸我的人打的就是这个算盘。所以我才说,王启德是最不想这消息传出去的人,因为不传出去,他才能借此或拿捏或打压于我们,明白了吗?” 明珠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你这样说的确有理,可为何不趁着消息没传出去就破了这案子,只要快些找到凶手,何愁王家人还能拿这件事来做文章?” “因为我不仅要王家人做不了文章。”慕容晏眼神闪了闪。 “只要我是凶嫌的消息传进了京城,陛下和殿下就能就能名正言顺地派皇城司到越州来调查这件凶案,到时不仅是皇城司,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但凡他们想,谁都可以插一手。” “到那时,越州就不只是他王家人的越州了。” 第155章 不臣(15) 明珠听得心潮澎湃。 这一路上,虽然谁都没有和她们多说过什么,但是她与明琅早有猜测,阿晏与小哥的这一行并非只是简单回家省亲一趟,而是另有要事要做。 在进入越州前,阿晏和小哥也曾多次提出要二伯和二伯娘带着她与明琅绕道先行返程,但被二伯娘以“大家一道离京,多少双眼睛盯着,如今却忽然分成两路,这不明摆着是告诉人你们有猫腻”为由拒绝了。 不过二伯娘之后也说了她和明琅两个小丫头倒是不惹眼,左右姐妹二人也会武,分出几个府兵向他们入京时那样不从越州过路绕回去。 她与明琅自然不愿。 她当即就搬出二伯娘自己的话拒绝了回去,而明琅也在一旁帮腔说:“我与明珠虽不知小哥和嫂嫂具体要做什么,可也分得清轻重,忽然分出一队人来绕路离去,有心之人必定会注意到,若叫我们成了破绽,我与明珠定会寝食难安。” 最后她们得了慕容晏肯定,说明珠和明琅聪明机灵又有武艺傍身,说不定会有奇用——这也是为什么进了越州后她们会决定不同时现身,那时她们已经知晓了,此行是长公主有意要动王家。 知道真相的当晚,明琅趁夜里所有人都睡下,挤进她的床榻同她说小话:“……虽说小哥和嫂嫂是奉着喻令来的,可既然不是排出整个皇城司带人来直取,而是叫小哥和嫂嫂以省亲的名义路过,那这里头就有的寻摸。要我猜,我估摸着,是上头的人有自己的成算,若是小哥和嫂嫂能成事,他们就顺势端了王家,可若是小哥和嫂嫂不能成事,反落下乘,只怕上头就会同小哥和嫂嫂撇清关系,说是他二人擅自行事,干脆拿他们祭了天,也就能安抚了。” 她与明琅虽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性情却很不一样。她爱武,明琅喜文,在家学读书时,她更喜欢跟着武师父练拳脚剑法鞭法枪法,而明琅则喜欢看兵书。 明琅素来心眼多,想得多,比她聪明,所以听明琅这么一说,她当即就信了八成,吓了一跳:“你说真的?!可这也太不公平了!” 她们虽与小哥嫂嫂的房间相对隔着一道走廊,可客栈隔音到底到底有限,明琅下意识捂了她的嘴巴,悄悄听了会儿,不见有动静,才道:“所以,我们得想想法子,帮帮小哥和嫂嫂,叫他们这一行只能赢,不能输。” 明珠便问她:“你要如何做?”说完又懊恼,“早知便答应绕路回府一事了,咱们提前回去,搬了救兵来,围了越州,还怕他王家人敢做什么?” 而后她就遭了明琅的白眼——明明是黑夜,也未点灯,但她确信她清楚地看见明琅瞪她了。 明琅瞪完,低声道:“我看先生教你的兵法是都白教了,让咱家人围了越州?你可真敢想,到时王家人不知道什么结果呢,咱家人先吃挂落了,闹不好就是大家一起上断头台了。” 她也知道自己是一时冲动异想天开,但仍是生出几分挫败:“那要怎么办?咱们就两个人,还没官没职没兵没权的,但凡换其他哥哥姐姐来,手里有个一兵半卒能守一方地界,也能叫让那王家人忌惮几分,可你跟我,被拘在这里,又能做什么。” 然后明琅就和她提出了这个进行一场“两人不同时现身”的游戏,想着能不惹人注意地多打探些消息。只是两人正是爱面子的年纪,怕话早早说出去,结果成不了事帮不上忙,便干脆瞒下了真实的缘由,对着慕容晏沈琚和怀缨沈明启都只说是觉得这么做有趣。 至于为什么是打探消息——毕竟兵书上也说,打仗之前要先摸清底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焉知从哪听来的一句话,就会成为破局的法门呢? 然而真到了越州,情状却不如她们想得那般简单,最后来来去去,只是从下人嘴里听到了些王家密辛,叫两人心中都有几分挫败,只好安慰自己好在没说出去叫人知道,丢了面子。 可是安慰还没过两日,阿晏就出事了。 消息一送进院子,当时就叫明珠懊悔不已——那惜春消夏宴的帖子其实也邀了“昭国公本家堂妹”同行,但明琅说,宴席上人多,两人只去一个,无论是谁,就算尽力去记也难免会有疏漏,万一之后露了破绽,反倒不利,干脆不去,不叫人注意到他们,最好,所以最终那帖子叫她们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掉了——若早知王家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说什么她也该跟去提防着,说不定就能免了这场灾祸。 这些天她总翻来覆去地想这事,还因此和明琅闹了些别扭,觉得她断错了情势。 直到此时,听到慕容晏这么说,她终于放下心来。 这一遭,可算是能叫她帮上忙了,她总算没有拖后腿,能替阿晏和小哥促成这场赢局。 她一时有些激动,但很快冷静了下来。 她是个大人了,不能做孩子表现。明珠想。 她和明琅及笄不过一年多,虽然放在寻常人家里,这个年纪早该当家了,可是肃国公府家大人多,轮不到她和明琅两个小辈顶事,即便真遇上什么事,也总是会被长辈和兄长姐姐们以“还轮不到你们两个孩子操心”为由按下来,也因此两人的脸上仍旧带着孩子般的稚气。 这一回不能再被当作小孩看待了。 她想着,握住慕容晏的手,认真道:“阿晏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替你办成。” 慕容晏回以认真神色:“我信你。” 说完话,明珠便赶忙回了房间。她要把这件事告诉明琅,然后和她商量清该如何做。明琅聪明,必定能想出法子,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帖帖。 而送走明珠的慕容晏,此时也顾不得吃早膳了。 她交待饮秋撇开汤汤水水,直接拿些能填肚子的干粮到厢房里去,然后便径直往厢房去了。 那厢房原就被分做两半,一半书房,一半卧房。如今卧房的那半还空着,书房的那半却大变了样。 慕容晏转过屏风,只见三面墙并一张屏风上都被贴上了纸张,她往离得最近的纸稿上细看两眼,是沈琚的字,写着什么时辰发生了什么事,纸稿旁又贴着几张纸稿,正是昨日沈琚从平国公府下人那里问来的证词——每张纸页上都标注了出自哪房哪院伺候哪位贵人的仆役之口,几份能互相佐证说得差不离的都贴在了一处,若只有一人提及或是几人言辞间有冲突的,沈琚便在自己的手写总结旁边画个圈。 三面墙并一扇屏风上,就这样沿着惜春消夏宴开始至发现平越郡王死亡的时间,拉出了一条线—— 另一边,平国公府中。 沈琚坐在前堂,神色不虞。 不臣 第129节 一旁,王管家赔着笑脸,奉上一杯清茶:“昭国公,消消气,消消气,郡王妃那边,我家老爷已经找人去说了。” “呵。”沈琚冷哼一声,“我可还记得王管家你昨日答应我的话呢。说什么郡王妃定是会以大局为重、郡王府定不会将我拒之门外,现在倒好,连柱清香都不肯让我上。哎呀,我这京城来的,没见过世面,竟不知在你们越州,原来这闭门羹也算是待客之道啊?” 王管家听在耳里忍不住咬了咬牙。 他可曾从来没说过什么“郡王府定不会将您拒之门外”的话,那话分明是他沈琚自己说出来逼迫他认下的。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在心里暗暗骂了那位郡王妃一句蠢货。 昨日拖着,那是还算有脑子,可这一天一夜过去了,该打扫的早就盯着打扫干净了,如今那卧房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卧房一间,这时还拖着有什么意思?今早放进去,让他查就是了,干什么还使脸色耍性子不放人进,平白让这瘟神又跑来他面前触霉头。 果然如老爷所说,只有些小聪明,实则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蠢妇。 也难怪老爷古稀之年,放在哪里都是该被捧着敬着的年岁了,却还要为了这一大家子操劳。 郡王爷是个不省心的,交待好的事情都做不好;郡王妃也是个不省心的,一令一动,全然不懂得变通。 结果到头来都要自己来应付。 王管家想着,看向外头候着的下人,拔高语调:“去郡王府问话的回来了吗?” 门口下人战战兢兢:“还、还没……” 王管家不由气结:“那还不快去催?!还要我来问?!” 蠢货,都是蠢货,连事都不会办。他如今也是知天命的年纪了,也该享享福了,手底下的人却没有一个能接班的。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再睁开眼,却见一旁沈琚满脸兴味地看着他,表情带着几分不阴不阳地审视,一和他对上眼神,立时似笑非笑道:“王管家好威严。” 王管家顿时眉心一凛。 怎么就被这群人气得忘了旁边还有个瘟神! 王管家想着,冲沈琚赔上笑脸:“下人们不懂事,叫昭国公看笑话了。” 沈琚不应这茬,继续问他:“我观王家仆役对管家你都是恭恭敬敬的,想来王管家你最是得平国公他老人家的心。” 这种话王管家没少听,大多都是想从他嘴里探听风声套些平国公的喜好以能投其所好换得利益的。王管家回道:“都是分内之事。” 沈琚点了点头:“所以,这叫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正巧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沈琚清了清嗓子,冲身后扮做随从的校尉打了个手势,其中一人便从怀中掏出一个窄长的纸本并一支小豪,摆出要做记录的模样。 “昨日问了那么多人,倒是忘了问了,惜春消夏宴那日,王管家你又在哪,做了什么事呢?” 第156章 不臣(16) 平越郡王府的宴席可谓之五花八门。 郡王爷王天恩素来喜欢热闹,见不得偌大的府邸冷清,若非上头还有平国公镇着,只怕他恨不能日日醉生梦死,把府邸变成一张永不停歇的流水席面。 节日里、节气里都不必说,自是要热热闹闹办场宴席,共度佳日;府中人的生辰也当庆贺,有幸进王家家门,便是这人命好,那生辰也定是个吉日,吉日自然当配一桌好宴。 除却这些固定要办的宴席,余下的便端看郡王爷的心情。 心情得宜,大办一场,延续此等欢悦之情;心情不宜,也该办一场,热闹热闹,哄郡王爷开心。 若既无时节之理,又无心情之由,这时就需要旁人造些办宴的理由来。 此番的惜春消夏宴便是如此而来。 越州地处大雍西部偏北,春日来得比京城至江南一代迟,走得也迟,故虽则已是四月下旬,本该是芳菲已尽的时节,但在越州还能捕捉到一些暮春的尾巴。 春日尽,自古以来便是文人雅士们惯爱用来寄情的由头。 平越郡王一向自诩风流,眼瞧着春华落尽,心情也跟着低落起来,自三月起,接连几场时令小宴上都早早退了席,之后更是断了办宴的兴趣,一连数日拘在府里,只叫璇舞作陪,却也是始终昏昏倦倦、意兴索然,歌舞不看了,吃食上也减了不少。 郡王爷心情不佳,下面的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每日变着花样想法子逗郡王爷开心,可郡王爷却始终兴致缺缺,甚至驳回了所有办宴席的提议。 直到四月初的某一日,郡王爷的一位侧室夫人方氏陪郡王爷午歇。 那方氏是前两年纳进门的,年岁不大,本是平头百姓,因家中欠了郡王府的岁税被送进门做丫头,原是安排在一位夫人身边伺候,靠着给那位夫人出机灵点子而得了郡王爷的青眼,抬做妾室,后来又因帮郡王爷办了几场备受宾客称赞的得趣小宴,讨了郡王爷欢心,郡王爷便叫她做了侧室夫人。 方氏与郡王爷午憩正歇着,忽然惊呼而醒,搅了郡王爷休息。 郡王爷本就烦心,不由恼怒,但方氏却仿若不查,一把握住了郡王爷的手,说她在梦中偶见春神,得春神点拨,知道了郡王爷近来情绪低落是因不忍春日离去。 郡王爷的怒火当即便消去八分。 方氏见状,便继续说那春神感念到王爷的诚心,亦不忍辜负王爷的心意,只是四季节律应时乃是天和,不能违背,可若王爷愿塑一座春神像供奉,那春神也愿为王爷留在府中,只是动作要快些,若是晚了,春神就不得不走了。 郡王爷听罢,连声称好,当即就下令叫人塑一座半人高的玉像,还道务必要快,要赶在十日内完成。令传下去半日,半人高的玉料已送进府中的工匠屋中,几个工匠没日没夜地连雕七日,提前塑好了雕像。 神像塑成,要择吉日开光,开光仪式自然也要热闹,于是便成了这场“惜春消夏宴”。 也因着这份“请春神留驻”的缘由,虽是私宴,排场却立得极大。 即便郡王府中每一次办宴无论大小俱是宾客盈门,同这场惜春消夏宴一比,也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宴席当日,才刚过辰时,宾客们的车架就挨个排在了郡王府的门前,若是郡王府的贵客,下人们便会早早将人请进门,以礼相待;有些宾客同郡王府的关系不算亲近,但在平国公府中能同人说得上话,也早早进了国公府中等候,只等时辰一到,便直接从国公府去郡王府落座。 就算没能提前进去,能收到这场宴席的帖子、顶着车架上的姓氏牌在门外排队候着,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郡王府的宴席一向分等,小宴或许不拘身份,能逗乐闹趣就成,常有生面孔来来去去,但能赴这种大宴的,便是不能在开宴前就提前入两府,也都是在王家混了脸熟,能在郡王爷或国公爷面前挂上号,是王氏的熟客。 所以这样一场宴席里,出现了两位新客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近日多事,昭国公怕是不记得了,那日惜春消夏宴,老爷说他邀的客本该他来张罗,可他一早醒来身子就不大爽利,坐不住,若是去了席上却扭头就走,只怕会坏了其他客人的兴致,干脆不去了,叫我送两位去郡王爷那赴宴。所以送完二位我就回去守着老爷了。” 王管家答得滴水不漏,沈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下头:“王管家忠心。” 王管家赶忙摆手道:“不过分内之事,小人得老爷赏识,为老爷尽心是应该的。”客套过,不等沈琚追问,主动道,“小人那日担忧老爷心急里些,现在想来却是怠慢了昭国公,实在不妥,还要多谢国公爷不追究小人的错处。” 话没问两句,高帽已经戴上了。 沈琚笑了声:“哪里的话,王管家这等忠仆,为主人计,我若非要计较,岂不是打平国公他老人家的脸?何况王管家亲自带去的人,旁人岂敢怠慢。” ——两张自京城来的生面孔,被平国公身边最信任的管家领到郡王爷和郡王妃面前,最是惹人注目。 谁人不知,王管家是老国公最衷心的下人,而国公也才是这王家真正说了算的人。 国公爷身份尊贵,本就不是谁都能见的,加之近些年来上了年纪,不怎么参与俗务,深居简出,几乎都是叫王管家出面来传达他的意思。 可现在,这两位新客竟是被王管家亲自送来的。 更不必说,这两位新客来自京城,是那位长公主认下的侄子和侄媳,昭国公和昭国公夫人——头前虽早知王家前些时日自外面接了一队客人入府,可那客人是何身份从何而来,各种说法都有,却没个确切的讯,王家始终捂得严实,没往外透风。 那今日不遮掩了,可是因为事情已经谈妥了? 至于这谈的到底是什么事……自京城远道而来,还能是为了什么事? 普天之下人人皆知小陛下近些年来已经到了该着手准备婚事的年纪,听闻长公主自开年来就邀着适龄的未婚贵女们在京中办过好几场宴,但却迟迟没听见选妃立后的消息,如今这两位自京城而来,又和长公主沾亲带故,焉知不是长公主有意与王氏结亲特意叫人前来相看,或者干脆就是带了密旨来的呢? 虽然王氏如今偏居越州,看似远离京城,鲜有联系,可往上数数,前头两代都有王氏女入宫,前有端敬皇后,后有先帝的王贵妃,这样想来,这两人自京城而来,很有可能就是为了小陛下的婚事。 若是如此,那王家主支可是要重回京城?若是要回,那要回去的,是平国公府还是平越郡王府,还是都走?若只走一个,留下的是谁,会如何管事?若是一起走了,总要留着人照应着越州,那这机会又该落在谁的手里? 一时间,人人都起了旁的心思,几乎忘了今日到底是为何而来——本是图个清凉,如今人人心头火热,哪里还消得下这暑气。 方氏年纪虽轻,却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见此情状,不由心下暗急。 先前许她操办的都是些娱亲悦情的小宴,她好不容易借着这次出的点子得了郡王爷欢心,才能讨来办这大宴的机会,当然要一举搏出名来。 为此,她抓着消夏的消字,定了个清凉宴的形式,开宴前宾客们同郡王爷见过礼后就往客厢去更衣换上清凉装束,之后男女分席,于花园中的池塘石桥为界,辅以轻纱隔断,再将春神像立于石桥上的,吉时前正盖红布,叫两边一抬眼都能瞧见,等到开光请神时,神官于桥上做法,也能完整观一个开光礼。 可这两个新客一现身,宾客们嘴上虽不说,神情却明显变了,无人再看今日宴席的主角,都变着法的去瞄生面孔,一个个都恨不能跳过这请神开光的仪式,干脆直接让宾客随意行事,好叫他们能从这两位新客嘴里套出实话来。 这叫方氏颇为气闷。 王家内里再怎么说夫人们不分正侧、子孙们不分嫡庶,可对外的名头上终归有差,何况她出身平常,比不得郡王妃的娘家出身,京里来的客人无知,只怕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如此,她辛辛苦苦操办一场,最后的风头岂不是都落到了郡王妃头上? 后宅之争,本就是为了权与利,尤其是越州王氏这样的门第,明面上再是客气,在老国公面前演得再是和气,真正牵扯到钱银的事,哪个不是咬得死紧,恨不能把对方的肉都要下来,你不去撕扯,就要被别人撕扯。 她没有娘家靠山,只能去搏郡王爷的宠爱,辛辛苦苦才勉强站住了一块地,本想今日一举站稳脚跟,把脚下的地圈牢固,然而来这么一出,谁还能记得是她办了这场宴席。 辛苦一场却成替他人做嫁衣,叫她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然而贵客当前,她还得端着身份,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话。 方氏望向那尚未揭去红布的玉像,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明明该是这宴上的主角,又立在分外夺目的位置,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夺了光。 国公爷她老人家也是,明明府上有贵客,怎的对自家人都瞒得严严实实—— 方氏眼睛转了一圈,忽然想起前些时日的国公府里头那一场接风宴。 国公府只叫了郡王爷和王妃同去,她和其他侧室夫人还有小辈们都没喊,她听说了这事,本想让郡王爷也带上她,却听郡王爷说就是一顿便饭,招待几个不懂事的外来客,要不是老国公叫他必须出现,他都不稀得去。 想来那时郡王妃应该早就知道京里来人的事,故意不说,看她这些天上蹿下跳地张罗这场席面的时候,指不定心里头得意着呢。 郡王爷也是,明明知道了,怎也不知会她一声,平白叫她失了颜面。 方氏咬咬牙,压下心中暗恨,再抬起头时,已然挂上了满面笑意。 恼恨无用,已落了下乘,就要想法子把场面再拉回来。 既然人人都想从那京中贵客的口中探风声,那把贵客拉拢住不就成了?她同贵客攀不上交情,可这宴席名义上还是她来操办的,只要她在宴席上亲近些,多照顾着些,多聊上两句,那些自诩身份拉不下来脸亲自上阵打探的宾客们看见了,自然会想从她这里探风声。 第157章 不臣(17) 这样一想,方氏心中一定,对王管家道:“管家放心,这贵客我和王妃姐姐定当尽心招待。”而后不等郡王妃开口,便喊了自己的贴身丫头。 丫头虽年轻,但是她同宗的姐妹,原也不熟,可到了郡王府里她们就算一家人,她做了侧夫人后把她提来身边,既是照拂,也是想着彼此能有个照应,毕竟家门里拜着同一个祖宗,打断骨头连着筋,一损俱损,所以她把事交给她信得过。 “红药,今天这‘惜春消夏宴’,你就跟在贵客身边好生照料着,务必寸步不离,记住了吗?” ——慕容晏扯下贴在墙上写着宴席当日是如何安排红药在她身边伺候的纸页,提笔分别圈住了“方氏”和“红药”,连了一条线,线旁写下主仆二字。 原来那日跟在她身边伺候的红药,并非是随手指给她的,而是负责操办这宴席的侧夫人方氏院中的人。 方氏。 慕容晏又念了念这个名字,转头又去刚刚扯来纸页的位置下方寻找,果然找见了国公府下人细说这方氏的一页。 郡王爷生性风流,越州人尽皆知。 不臣 第130节 早年还没从叔叔那里继来郡王之位时尚且还有所收敛,只有一位家中长辈看中选来的正室夫人和两位侧室夫人,然而在承了郡王之位搬入郡王府、郡王妃诞下世子后,他便一改姿态,十来年间陆陆续续收进了十余位侧室夫人,数十妾室,和数不过来的舞姬歌姬家妓以及卖了死契进郡王府无名无份仍得始终在身边伺候的丫鬟。 平国公早些年还管教着些,国公府里不少老人都听见过平国公训斥郡王爷,也见过郡王妃带着世子哭哭啼啼的去过功夫告状,但后来不知是看清郡王爷改不了这毛病,还是上了年纪懒得再管,渐渐就随他去了。 有时外面的人提起郡王府,却又不敢直接点破时,就把郡王府喊做“群芳园”,久而久之,百姓之间便有说法,若是谁家有女儿,能入群芳园,也算是这家人的运道。 方氏便是乘上了这样的运道。 她本是家中欠了税银,卖死契进郡王府为奴的,哪知一朝被郡王爷看中,一跃飞上枝头,从奴婢变成了主子。 “……然国公府中下人间亦有传言,道非是方氏得郡王爷看中,实则是因她有一堂叔写了些不利于王家的文章,被她发现后向王府检举,因此得了赏识。” 姓方,又写过不利于王家的文章。 慕容晏眼神一凝,想起了方济远。 “醉天仙”方蕊的父亲,被当作猎物而神智尽失的李达的老师,魏镜台绝笔中被王氏害死的人之一。 倘若这个堂叔当真是方济远……慕容晏再看纸上的“方氏”二字,一时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方济远的女儿方蕊为求公道,历经千辛万苦不远万里上京求公道,最终落得个被投入望月湖中死无全尸的下场,而相仿的年纪,他的侄女却踩着他全家的尸骨做了害得他家破人亡之人的侧夫人。 世人趋利避害,当是寻常。可当这样的实例骤现于眼前,又难免叫她感到一阵齿冷。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又把目光重新放在了“红药”的身上。 此人既然能背当时方氏安排在她身边,想必十分得她信重,不是一般的奴婢丫头。 红药是芍药花的别称,方蕊又有一个叫方芍——李萍儿曾冒用过这个名字——的妹妹,会不会…… 但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若方氏的那位堂叔当真是方济远,那两家就是仇不是亲,方氏又如何敢把方济远的女儿安排在身边伺候,只怕躲都来不及。 那后来自己会跟着红药走,莫不是方氏的主意? 慕容晏思忖片刻,又提笔在方氏的名字旁边写下了“王天恩”和“思虑忧烦”的七字。 底下的人猜不到主家何故心情低落,但她却约莫知道。算算时日,这个时间他们已从京城出发上路,消息差不多也能送到越州了。 虽然他们打了个探亲的名头,可一年之内,秦、梁、崔三家接连倒台,又有魏镜台意外身死,王启德这样的老狐狸,岂能真信了这探亲的名头,轻易就被糊弄过去——如今发生的种种也恰恰说明了完全没有糊弄住,当然,他们本也没指望能糊弄住,只是此事局面复杂牵连众多,这明面上的由头和面子不得不做罢了——想必王启德那时就已经有了警惕,知会给了王天恩,让他早做准备。 所以他先前忧烦,多半是担心王家此番会出事,断了他的富贵好梦。 那他又为何会突然喜笑颜开地大办一场“惜春消夏”宴? 这春神不春神的就是个幌子,若是塑个像就能把神佛留在府中,那大雍家家户户都去塑像请神佛相助,天下又何来不平之事。 就算是真有神佛,留在王氏这样的家族里助纣为虐的,算的哪门子正神。 何况魏镜台的状纸里也写过,王家在越州治百姓防民反,就是用神佛做幌子,年初时那场显灵仙官的戏码她犹历历在目。 百姓被愚弄蒙蔽,以为种种苦楚是神佛的考验,是前世的孽,是来生的债,他王天恩又怎会不知世上无神佛——他要真能信什么春神留驻的鬼话,那她倒要大笑一场,官场之斗,没有什么是比对手是个蠢货更值得庆贺了。 可惜王天恩虽在王启德眼里是摊糊不上墙的烂泥,但也没真蠢到这般境地。 所以,他忽然变了态度,十有八九是想到了对策。 慕容晏在纸旁落下“对策”二字,忽然没忍住笑了声。 不怪她觉得好笑,实在是这情形荒谬得令人发笑。 无论这对策是什么,如今的结局是她活着,站在这里剖析情势,而王天恩成了死人一个。 她长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荒唐之感,在“对策”二字上画了个圈。 他死,她活,那就是对策除了差错。 所以她被引去王天恩的卧房,到底是这对策的一环,还是一场意外? 红药被指给她后一直都是寸步不离,她会支开饮秋跟红药走,必定事出有因。那红药给出的这个能让她冒险跟上的因由,多半是方氏交待的。 若是方氏的意思,那便有两种可能。 一者,是她太想替郡王爷分忧,或太想搏郡王爷欢心,所以擅作主张,先斩后奏引她去了后院。 或者,是她得了王天恩的示意,奉命行事。 她更倾向是后者。 毕竟这方氏虽挂着个侧夫人的名头,可下人们都敢私下议论她的身家私事,显然在府中并无多少做主子的威严。 她仰着王天恩的鼻息过活,又哪里敢擅作王天恩的主张。 慕容晏正想着,忽听有人敲门两下,随后推门而入。 是来送早食的饮秋。 “来得正好。”慕容晏按下她给自己摆桌子倒茶的手,“不忙这些,一会儿我自己来,你帮我去隔壁找钧之送个信,就跟他说,我想听那位姓方的侧夫人亲自讲讲她做的梦。” …… “倒不是我故意阻拦,实在是——”王管家拖长了语调,“咱们府上没有姓方的夫人啊。” 第158章 不臣(18) “倒不是我故意阻拦,实在是——”王管家拖长了语调,“咱们府上没有姓方的夫人啊。” 沈琚抬眼看向王管家:“平国公府没有,那平越郡王府呢?” 王管家照旧摇了摇头:“昭国公说笑了,小人虽只是国公府的管家,管不上郡王府的事,但府里头有哪些主子小人还是清楚的。郡王府也没有姓方的夫人。” “那倒奇了,”沈琚扯了下嘴角,轻笑一声,“我分明记得,王管家那日送我们前去赴宴时,郡王府那边负责招呼宾客张罗宴席的那位侧夫人,就是姓方啊?” 听沈琚这样一说,王管家骤然变了脸色,像是被戳破了什么家丑似的僵了僵,随后一声长叹:“唉,说来这也是我王氏家丑,实在是让昭国公见笑了。” “哦?”沈琚故作不解,“不知王管家此话怎讲?” 王管家再次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平越郡王王天恩生平最喜软玉温香。 他是王启德的嫡子,出生时王启德尚未成爵,但老国公上了年纪,只想儿孙承欢膝下、尽享天伦,于是王家的重担都压在了王启德一人的身上。 那时先帝刚刚登基,王氏出身的端敬皇后做了太后,先帝感念与太后的母子之情,为报拳拳孝心,抬端敬皇后的父亲从平侯为平国公,又破例加封端敬皇后的小弟为平越郡王。 王家得了天恩,一时风头无两,京城上下,朝中内外,无不是想要在王氏面前混个脸熟而能借机得些抬举的。 可老国公不管事了,小郡王则是礼全收、席照去,可要说办事,他便表示自己只是个闲王,名头好听,没甚权力,帮不上忙。 真正掌着王家的,是国公世子王启德。 可王启德为人小心审慎,而且时常见首不见尾,总叫人扑空,如此无法,一来二去,便有人把主意打到了王启德儿子王天恩的头上。 起初上门找门路的人不知能否成事,只稍作试探,然后发现王天恩的关节极好打通,只要有利可图,他几乎来者不拒,叫王天恩一时间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金银珠宝换个名头变个花样便成箱成箱地抬进他的院子里,昨日是补给王公子的生辰礼,今日是王公子投了金银的生意赚回来的分红,明日是年节时要返乡不在京里所以提前给王公子送来的年礼;而王天恩本人则是整日欢宴不断,早上在某个公子哥曲水流觞附庸风雅的别苑,中午在某个东家的酒楼,晚上又在烟花柳巷的某位风头极盛的娘子屋里。 在外无论何人何时何处,只要报出王家公子的名讳,说一声王家公子想要,便无人敢问、敢拦、敢说一声不是。 等到王启德发现时,王天恩早已不可自拔,根本无法管教了。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眼看着郡王爷愈发荒唐,老爷不顾先帝爷的再三挽留,决然地撇下京城的一切搬回了越州,就是为了能让郡王爷远离那起子狐朋狗友,可谓是为郡王爷操碎了心。” 沈琚一边听,一边就着王管家的话喝了口茶,没搭腔。 先帝挽留王启德这件事,他倒是听说过,先帝爷的起居郎记录过,说王启德某年大病一场,病好之后便向先帝爷请了辞,请先帝爷允他举家归乡。 先帝爷头前拒了两次,第三次时,先帝见王启德心意已决,终于长叹一声“罢”,转而答应了王启德的请求,给当时的越州知州送了一道令,请他帮忙重新修缮王氏祖宅,并在祖宅旁圈出两块地,归平国公府与平越郡王府所有,还亲自提了“平国公府”和“平越郡王府”几字,以示恩赏和荣宠。 王启德当年突然要离开京城的缘由沈琚不得而知,但要说是为了王天恩,他一个字也不信。 王管家唱了半晌的独角戏,不见沈琚应声不说,做听众的倒是喝起了茶,叫他不由哽了哽,扯回了正题。 “这旁的毛病,没人引着,也就渐渐放下了,可唯独在这女人身上……”王管家摇摇头,“昭国公也是男人,应当也懂,这些个丫鬟们来来回回在郡王爷身前伺候,叫他如何绝的了心思,更别提还有那些想攀高枝的有意勾着,郡王爷呢,又是个心软,那些个丫头们哭一哭闹一闹,他就想挨个给名分,随口就能给提拔成侧夫人,可是贵为郡王之尊,这侧夫人也是要上宗正院造册的,她们是个什么身份,还想上宗正院?” “像那方氏,原是个奴籍,做做妾室也就罢了,哪里做得了郡王爷的侧夫人?过去为了这些人,老爷也没少骂过郡王爷,但这两年,老爷上了年纪精力不济,也管不动了,干脆就叫郡王爷自个儿折腾,只要不闹去宗正院让人看笑话,他愿意把她们当侧夫人那便当侧夫人吧,一个虚名而已,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沈琚点了下头:“也就是说,那日你同我说这方氏是侧夫人,实则她并非是侧夫人,郡王府大操大办的这惜春消夏宴,只是郡王爷为搏美人欢心,给个丫头做脸?” 王管家深吸一口气,摇头苦笑:“小人知道,这事听起来荒唐得紧,可郡王爷到底是郡王爷,这方氏年轻,正讨他欢心,他说这方氏是侧夫人,要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按侧夫人的身份敬着,还有那方氏院里的用例也都是比照着侧夫人的来,我们这下做下人的如何敢不认?郡王爷肯叫她操持这宴席愿意给她做脸,我们这些下人还能当众打主子的脸面不成?” “管家确实难做。”沈琚点了下头。 王管家见他肯顺坡下,面色稍霁。 他攀扯这么多,一者是想拖延些时间,若恰好郡王府这时候派人来叫,这一茬也就过了,等到了郡王府,得了该他得的线索,他也就没空想起这方氏了。 二者,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但凡这昭国公还知道些体面,就不会多问那方氏的事。 毕竟老爷已做好了安排,这方氏算是个戏眼,既是戏眼,又岂能在这个时候就匆匆出场。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唾骂郡王妃。 那卧房是他盯着布置收拾的,昨日他角角落落仔仔细细地检查过,绝无任何疏漏。 准备都做好了,直接把人放进去这戏就能按照老爷的布局稳稳当当地唱。 可她偏要这时再摆郡王妃的谱,害得结果又牵扯出事端来,要他在这里受这遭气,果然是愚蠢妇人,滑稽可笑至极。 难怪老爷整日忧心忡忡。 这一大家子,瞧着个个金尊玉贵、仪表堂堂,实则还不如他一个管家。 若真要把拼来的偌大家业交给哪个,都是能瞧见的没有好果,又如何能放心的…… “只是王管家说这么多,与我想见她一面并不冲突,就算这侧夫人是个虚名,这人总归是个能喘气能说话的真人吧?只要这人在就成。”沈琚道。 王管家一口气当即冲上了脑门,在心里又骂了郡王妃两句,而后到底没忍住,转头对门外怒吼道:“郡王府那边还没好吗?!”说完转头又拱手对沈琚道,“劳国公爷久等了。” 沈琚这一回根本不接话茬,干脆道:“王管家在此百般推诿,莫不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王管家:“这方氏现在已经不能喘气说话了?” 屋中安静一刹,接着便听王管家拔高嗓音:“昭国公想哪去了?我家老爷这把年岁,最重仁德,心地仁慈,是万万做不出人殉那等伤天害理有损阴德的恶事的!” 他说得分外动情,胡须抖动,脸色涨红,看起来像是真的对这无端的职责愤怒不已。 沈琚不急不缓,露出一脸莫名:“王管家想哪去了,我何时提到人殉了?不过人没事就好,我原还担心是这方氏年轻重情谊,又对郡王爷感情太深,一时受不住打击也随着去了。既然还活着,那便叫来吧。” 王管家脸面抽动两下。 都怪那蠢妇,连带着也害他没沉住气,推辞得太明显,反叫这昭国公起了疑。 不臣 第131节 也罢,反正就算现在让他知道了,也还是得到了近前才有的看。 王管家叹了口气,放平了嗓音:“实不相瞒,不是我百般推诿,而是这人如今已不在王家了。” “不在王家?”沈琚听着皱起了眉,“这郡王爷才刚走,头七都还没过,你们就把他的爱妾赶走,怕是有些不妥当吧?” 王管家摇了下头:“当然没有赶走,这奴才操办宴席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就算发卖了,也没有人牙子敢要,到头来还是死路一条。我家老爷宅心仁厚,岂会眼睁睁地叫人去送死。只是她身上背了人命,本就损了阴德,而且郡王府棺材夜里又起了动静,留她在府里便不合适了,所以,老爷就叫人送她去西去塔守陵了。” 第159章 不臣(19) 西去塔在越州府城的西边,建了约莫有个三四十年。 那时先帝爷还是皇子,巡按时来到越州,恰逢越州大灾年,先帝爷与本地官员及望族士绅一道,一边治灾救民,一边向朝廷上书请银赈灾,终解越州之大祸。 于是,本地当时香火最旺的一座寺庙便于府城东、南、西、北四处各建了一座佛塔,其中以东、南、北三座塔供奉经书典籍,西边的那座供奉了高僧圆寂后的舍利,来感念先帝爷在越州立下的无量功德。 十几年前,显圣教起势,寺庙香火不再,成了空寺,东、南、北的三座塔便被显圣教趁势收入囊中,成了显圣教供奉显灵仙官的香火地。 唯有西边那座,许是因为供奉的是舍利,无人敢占,时日一久,荒草丛生,成了无主荒地,再后来,有贫苦百姓家人离世无处落坟,想到既曾有高僧葬在此处,虽如今已不知舍利去了何在,但多少也能沾上星点功德,便于此埋骨,此处便渐渐成为穷苦百姓的埋骨地。 后来也有些大户人家得知此地,若家中有奴仆毙命,便也一裹草席,埋到此处。 但今日我家埋,明日你家埋,总有埋完的时候,而埋在此地的,多数没有银钱竖不起墓碑,便生出许多事端:或是拜错亡人磕错头,要对方还银两,可对方却说是讹人,闹去公堂;或是有人找不到空地,便干脆掘了别家的坟埋自家亡人,再将别家的尸骨随处抛散或丢去喂野兽,如此种种。 再之后,平国公自京城返乡,听闻此事,深觉不妥,便干脆买下整块地,改为义冢,百姓仍想埋于此地的,只需交些银钱,便由国公府按序为故人重新下葬立碑,而后每年交些地租,就不必迁坟。 “那地方是老爷特意买来给王家的下人们用的,他说,这些下人或是死契,那就是王家的人,或是在王家侍奉了一辈子,若无他们,便无王氏今日的舒坦生活,所以他们死后王家也给他们留个归宿。”王管家叹道,“那方氏如今能去西去塔守陵,也算是个好归宿了。” 王管家说得情真意切,眼瞧着眼圈都有些发红,没成想却听沈琚恍然道:“这么说来,等到王管家你故去后,也会埋在西去塔了?” 王管家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 西去塔是个什么地方,说好听点叫义冢,说难听些就是个乱葬岗,那些个下等人才埋的地方,他也算是老国公的心腹,等日后西去也是要随着老国公葬去国公爷着人修的大陵的,哪里会葬去那种地方! 恰逢此时去郡王府催促的下人正好回报,刚进了门,不等那小厮说话,王管家二话不说,先一脚踹上了那小厮的心口:“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让昭国公在此久等!” 他这一脚没收力,所幸那小厮年轻,接下了这一脚,没直接丧命,只是脸色苍白倒在地上连声哀嚎,边叫唤还要抽着气断续着回报:“回,回管家,的,的话,郡、郡王、王府,那边,来报,说,请,请昭,请昭国公过府,过府、一叙。”勉力说完,便又是一副有进气没出气的痛苦模样。 王管家只当没瞧见似的像沈琚笑道:“昭国公,请吧。” 沈琚看不过眼,皱着眉看了那小厮一眼,还没开口,就听王管家扬声对外面道:“没点眼力见儿的,还不赶紧把他给我抬下去,还留在这污昭国公的眼!”言毕身形一晃,挡在沈琚身前,截断他的视线,抬起手臂请人起身,“国公爷,咱们这边走。” 饮秋还等在外面。 她先见有人被横着抬出来,脸色惨白,胸口看不出有没有起伏,当即吓了一跳,正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时,又见沈琚跨过门槛,脸色发沉,而他的身后,王管家面上含笑,俨然是国公爷在王家碰了壁,不由心下焦灼。 如今她家小姐成了凶嫌,却偏又受伤忘记了发生的一切,以至于明明她家小姐才是探官,却只能被拘在府里,束手束脚,还得等着姑爷带线索回去。 可眼瞧着姑爷也是一副处处碰壁的模样,这样下去,万一真把这罪名钉死在了小姐身上怎么办? 她久在京中,和别家的丫鬟也要交际,知晓高门大户中情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便是平家百姓夫妻也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说法,一旦夫妻二人有一方成了拖累,今日有情,明日也能成仇。 小姐与姑爷相识不过一载,不比她们这些从小就跟着的丫头就算这时情深,可这深情又能撑得了几时? 饮秋忍不住埋怨自己。 早知会发生这样的事,她就该早早应了小姐,跟在她身边学这探案的本事,也好过如今在这里干着急。 思虑间,沈琚已走到她面前。 “王管家刚同我说,那方氏如今在西去塔守陵,恐怕一时半刻是没法回来讲故事了。”沈琚道,“不过我现在要到郡王府去,那边应该有人能说清这故事,不如你跟着一道来,听明白了,回去转述给阿晏听。” 饮秋本下意识要拒绝,这会儿她只想赶忙回到小姐身边帮小姐,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小姐如今进不了郡王府,说不定这就是个能帮小姐找线索的机会,便应了下来,随着沈琚的两名校尉身后跟了上去。 一行人被王管家带着往郡王府去,刚走到近前,跟另一队人撞了个正着。 沈琚看着对面来人,眼神上下一扫,笑出了声:“难怪这郡王府拦着不让我进,原来是有贵客相待。倒是薛大人,你不在内廷伺候殿下,怎么跑到越州来了?” 来人正是薛鸾。 沈琚虽早知他在此,甚至还与他通过信,但明面上两人毫无交集,此番见面自是要装出一副意外神色,甚至演几分不合。 两人眼神一碰,彼此心领神会,便见薛鸾神色淡淡,不紧不慢道:“昭国公虽是皇城司监察,可我并非皇城司中人,我在哪里,似乎不需要向你汇报吧?” “这话说得可有些见外了,”沈琚摇头道,“好歹我与薛大人在京里时也是一道办过几桩大案,还有阿晏,薛大人之前对阿晏可是欣赏得很,每次宣旨,都要亲自前来。” 薛鸾看他一眼:“昭国公与令夫人乃外臣,而我久在内廷,何来见外一说?至于宣旨,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倒是……说到令夫人,我此番来越州,听闻郡王爷出事,所以特意来祭拜一番,结果倒让我听到了些有意思的传闻。” 他说着,轻笑一声:“昭国公现在还是别管我为什么来这了,有这心思,不如想想怎么能让令夫人脱身离开这里才是正事。” 薛鸾说完便转身要走,却不想沈琚长臂一伸,拽住了他的胳膊:“我倒是不知,薛大人什么时候也会查案了?还查得这么快,我皇城司都还没来得及查验案场,薛大人倒是已经能给人定罪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饮秋在后头听着,心头愈发惴惴,悄然攥起了拳头。 她想偷偷瞟一眼姑爷和薛大人之间的情势,哪知眼神一扫,没瞧见他们的表情,却见一旁的王管家虽微垂着头,看似不敢直视二人,唇角却含着笑。 这笑容让饮秋心头一凉。 他这么笑,莫不是这薛大人……已经被他们拉拢过去了? 王管家倒是没在笑这事。 最开始碰见薛鸾时,他其实有些气急。他本不该在这里碰见薛鸾的,或者说,他本不该在这里让沈琚碰见薛鸾的。 想也知道,定是郡王妃那蠢妇,觉得被他催促没面子,故意让薛鸾在这露脸,意在告诉他郡王府耽搁是因为有贵客相见,想在他面前立威。 可这薛鸾如今还不算他们这边的人,他家老爷还等着和人见上一面,把人拉拢过来,这时候叫沈琚知道了薛鸾在此,万一先下手为强,岂不是要坏了他家老爷的谋划? 果然是蠢妇,愚不可及! 但好在这阉人是个识时务的,能看出这昭国公府没有胜算,听他刚才同昭国公说的那几局话,显然是心里已经有了偏向。 这才叫他松下了一口气。 王管家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打起圆场:“二位大人,这日头也晒起来了,要不,小人找个安静凉爽的地方,让两位坐下来再叙?” 沈琚回头看王管家一眼,又回过头,嘴上回着王管家的话,眼睛看的却是薛鸾:“不必了,我不比薛大人清闲,还有正事要忙。毕竟我皇城司查案是要讲究证据的。” 王管家站在后头,扯了下嘴角憋回心中轻蔑笑意才道:“昭国公说的是,那咱们……” “不过他乡遇故知也算是喜事一件,有劳薛大人等等,待我忙完了,请你到府上喝一杯。”说完也不管薛鸾同意不同意,提步便走。 王管家见状,先是跟薛鸾告罪,请他稍等等,等送完昭国公就带他去见老爷,然后快走几步跟上沈琚,将人送到平国公府和平越郡王府的连通处。 薛鸾目送着几人走远才回过头,眼神左右一扫,见周遭王家下人都垂着头,便假作嗓子不适,抬手清了清嗓子,露出方才沈琚借机传到他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轻而薄的铜币。 正是昌隆通宝。 薛鸾将铜币滑进袖口,暗自发笑。 这位皇城司监察,倒是比他想象得更有气魄。虽已与他合作,也见到了他把消息散出去的诚意,却还是不放心他,用这东西敲打他,提醒他若倒戈向王家,不过又是再重现一遍当年昌隆通兑的景象,长公主还是要被王家压一头。 换做江怀左在这里,未必会吃他这一套。 但来的是他。 他们猜对了,他的确在意这个。 他与江怀左不同,江怀左只看结果,只要能夺权,他不在乎合作的是谁。 但他不一样。 他不仅要助殿下夺权,更要那权柄完完整整地握在殿下手里,替殿下翦除这盘踞了在她心头数十年的大患。 所以现在他会帮他们。 薛鸾抬起手,隔着衣袖按了按那枚铜币,周遭下人不明就里,只当贵人在揉手腕。 沈琚,慕容晏……可千万别让他失望了。 第160章 不臣(20) 隔着一道院墙,郡王府和平国公府已是全然不同的人光景。 郡王爷是一家之主,一朝身死,府上自然要行重孝。不仅所有人要穿丧服,阖府四处挂满白绫,便是连花园中的夏花亦不能幸免。 凡是有颜色的,统统剪去,剩下的绿叶以白布遮盖,一眼望去,不见丝毫夏日锦簇,只剩满目萧瑟。 郡王妃没有露面,只叫郡王世子来见。 身形圆钝的少年人年纪轻,又得母亲宠溺一路顺遂,尚未学会面子功夫,这时披麻戴孝,虽不见昨日咄咄逼人的气焰,但面对沈琚时,眉目间仍掩不下他厌烦不耐的神色,更不见丝毫的伤心悲痛。 郡王世子昂着脖子,一副虽身量不及人但气势必要压人一头的做派:“我娘说,她是后宅女子,不好随意见外男,就不来见你了,我是世子,我爹不在了,如今这郡王府就是我说了算,所以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沈琚眼神扫过这面容痴愚的郡王世子。 他见不过不少被长辈宠坏的纨绔,可打眼就蠢钝到这个份上的,这也是头一个。 但郡王府还是敢派他出来应对,显然是笃定了他这一遭绝无可能在府里找到任何与王天恩之死有关的线索。 可世间万事,只要发生过,就会留下痕迹。总有无知之人以为事后将痕迹抹去就能瞒天过海,自此高枕无忧,却不曾想那被抹去的痕迹又会成为新的痕迹,将所掩盖的一切重新揭露出来。 沈琚看向郡王世子,点了下头:“既然贵府新丧,就劳烦世子爷先带我去灵前祭拜一番吧。” 王天恩的灵堂设在郡王府的正堂。棺木停在堂前,将整个堂屋压得灰暗而逼仄。郡王爷的一众后院夫人带着各自的小辈跪在一旁,个个哭得情真意切,哪一个看着都比这位郡王世子更哀痛。 沈琚把随行的两名校尉和饮秋留在外面,独自进去上香。 一见有外人进来,一应女眷们纷纷背过身去,不将自己的面貌露于人前,只留给沈琚一片抽噎呜咽声。 沈琚从案台上拿起三支清香——只肉眼看,可见香质细腻,不落散粉,放在案台上时亦闻不见劣质的刺鼻味道,但一拿起鼻尖便掠过一阵幽香,甫一入手,便知绝非凡品,可以说与宫廷御贡不相上下。 他将清香交予一旁负责点香的仆从,动作间带起微风,还能闻见指尖留有余香。 沈琚不动神色,只当做没发现这清香的不同之处,眼神快速扫视过整个灵堂。 只一眼,就叫他发现了不对之处。 与这品相不俗的香和外间大动干戈铺满白绫白绸的院落相比,这灵堂显得有些分外朴素。 灵位前的贡品瞧着已有些发蔫,显然摆了许久;烧纸的火盆没有及时亲扫,堆满纸灰。 更显眼的是摆在正中的棺材。 王天恩虽然老父尚在,但也已到了知天命的年岁。这个年纪,无论是寻常人家还是高门大户,后事早该备下了。 尤其是高门大户,要择风水宝地,要讲究陵墓排位,陵位落在何处、落谁旁边、怎样不会坏了祖坟风水、怎样才能延续祖荫辉煌都有说头要早早定好,陵墓用什么碑料、什么棺木、什么椁木也都有讲究,有些个在意身后事的,念着往生后也要怡情养性,或惦念着延续生前风光,更要提前列好单子,指明要哪些陪葬。 不臣 第132节 这些事都非一日之功,所以越是富贵人家,越是注重身后事的安排,除却那些意外横死或年幼夭亡的,几乎没有不提前定好的。 可眼前的这副棺材,且不说只有棺却无椁,规制形态与平越郡王的身份格格不入,单说这棺木,一打眼就是普通木材,上面虽有几笔雕刻,但笔触粗陋,整副棺材的价值眼瞧着连这案台上的一支香都抵不过。 而更令人在意的是,这副棺材已经被钉起来了。 寻常人家没有余裕,尚要停灵七日才会封棺行大殓,更不要说朱门贵族,京中凡是他叫得出名字的,家中有丧事少说也要停到三七,若死者是家中主人或德高望重的长辈,更是要停到五七,皇亲国戚更是要停满七七。 没有谁会在人死的第三日就上棺材钉。 思虑间,点香的仆从递上点好的三支香。 沈琚拜了一拜,拒绝了仆从代为上香的动作,主动上前两步亲手将香插入溢满香灰的香炉中,借机看了看那已经钉上的棺材钉。 钉棺之人的手法看起来极为粗糙,单就离他最近的这一颗,钉得歪歪斜斜,棺材钉并未全部楔入棺材中还翘着一个角不说,棺材钉周围还留下了些许痕迹,显然是钉棺人在钉棺时不慎刮花的。 沈琚将三支香插入香炉,而后只当没看见这钉上的棺材钉,提步便要绕棺一周。 先前点香的仆从连忙阻拦:“贵人莫要上前,仔细冲撞了。” 沈琚故作莫名:“我乃皇城司监察统领,今日前来也是受了平国公他老人家的邀请,查探郡王爷身死一事。你们郡王爷死得突然,又事涉凶案,按理本该要仵作验尸清查死因,但人既已入殓,总不好再抬出来受罪,我才想着瞻仰一番仪容。再说了,这本就是宾客前来吊唁的一环,何故拦我?” 不知是这番话里的哪个字触动了一旁哭灵的后宅夫人们,沈琚话音刚落,忽听一人拔高嗓音,哀声痛哭起来。 这一声哭腔颇有感染力,一时间,先前只是低声呜咽的人挨个痛哭起来,声声不断。 那仆从垂着头,在此起彼伏的哭声中低声道:“非是小人拦着贵人不许见我家老爷,实在是我家老爷乃横死,死时不得瞑目,怨气深重,前两夜里已然闹出了不少乱子,府里请了高僧才勉强镇住。高僧说,府中女人多,阴气盛,老爷又怨气过重,须得提前封棺才能压住,便是停留也只能停七日,头七一过就得立刻下葬,绝不可拖延。所以这棺材如今已经封起来了,贵人便是想看也看不成,还是莫要上前,免得与老爷冲撞了。” 提前封棺,没有尸首可验。 原来这“起尸”的借口,不仅是要借机冲他们发难,还在这儿等着他呢。 耳旁哭声愈发抑扬顿挫,本是扰人心智的杂音,可沈琚的脑海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漏洞百出的灵堂,这手段拙劣的命案,这毫不掩饰的作假阻拦。 一桩命案,一没有尸首——现在想来,他那日忧心阿晏,连那尸首的脸都没看清,更不要说伤情;二没有案场——他虽还没去,但也能猜到,那间卧房必然已被打扫得一干二净,不留半分血迹;三没有人证——崔琳歌不见了,操办宴席的方氏和跟在阿晏身边的红药一时半刻也找不到。 按照常理,在任何地方,若是这三样一样都没有,那根本算不得是一桩案件。 一切种种皆似幻梦,现在想来,比起一桩命案,更像一场精心搭台布景的大戏。 若戏是假,可如今案件人尽皆知,凶嫌身份亦是,便是这假戏被他们亲口唱成了真相。 沈琚闭了闭眼。 原来这才是王启德的目的。 难怪他明知他们为何而来,仍要开门迎客,做出一副慷慨姿态。 从一开始他想要的就是让他与阿晏落入他的局中,只能按照他布好的局来走,大抵还想要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落败却无能为力,犹如狸奴捉硕鼠,先捉再放,叫硕鼠自以为能逃出生天,实则却是被逼入死路无处逃窜。 原来如此。 * 平国公府客堂内,王启德与薛鸾对坐。 王启德抬手替薛鸾斟满了一杯茶:“我这山沟里的野草,比不得宫里的茶叶,薛大人随便喝喝。” “国公爷客气,我还没喝都能闻到茶汤香气,这等好茶,岂会是俗物。”薛鸾说着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没想到这茶汤看着清冽,闻着一股草木香,入口却苦如药汁,口感涩嘴,显然正如王启德所说,全然不能称之为茶叶,是山沟里的野草。 薛鸾面不改色,叹了一声:“好茶。” 王启德当即叹息:“到底是薛大人,我不像我那些个不肖子孙,分不清好坏凡俗,就像这茶叶,他们怎么都不爱喝,还有些别的好东西,我拿给他们,他们都不喜欢,反倒是把鱼目当成宝珠,日日捧在手心里把玩,唉,提不成,真是提不成。” “话不能这么说,年轻人心性未定,又沉不住气,自然看见什么东西都当宝贝。依我看,国公爷就是管得太多了,你只把好的拿给他们,却不让他们瞧瞧坏的,长此以往,他们又如何能分辨得了好坏?不若国公爷干脆放开手,让他们自己去闯,磨磨心性,很快就懂了。” “话是如此说,可是做长辈的,怎么舍得真看着小辈吃亏?”王启德说着长叹一口气,“说起这个,眼下就有一桩,我看在眼里,不可谓不急。” 王启德一顿,看向薛鸾:“薛大人已经和昭国公打过照面了吧?” 薛鸾点了下头:“刚见一面,听闻他正在替您调查郡王爷的凶案。” 提起此事,王启德整张脸一皱,哀叹道:“那哪里是什么凶案?若我猜的不错,那就是桩意外。” 薛鸾露出一分恰到好处的惊诧:“意外?” 王启德摇了摇头:“说来惭愧,此乃家丑。我那儿子,我清楚得很,想也知道,那日宴席人多杂乱,约莫是慕容家那孩子吃多了酒,同我儿子撞在一处,才出了那么场事故。此事我本不欲声张,可那两个孩子沉不住气,年轻人,又较真,如今此事传得风风雨雨,都说慕容家那孩子是凶嫌,现下我是想帮也帮不成了。” “好好两个孩子,省亲途中路过我越州一趟,怎就摊上了这样的祸事。我年纪大了,是真想不明啊,薛大人,你说,怎就有人这么狠心,眼睁睁地看着小辈走上岔路不拦着也就罢了,还推他们一把呢?” 第161章 不臣(21) 沈琚大步跨出灵堂。 郡王世子原本歪斜着倚坐在一段长廊下叫仆从在一旁扇风祛暑,见他出来,慌忙端起架子,下巴扬起,等他请自己带路。 哪知沈琚目不斜视,像是完全不记得还有他这个人一样,目光从他头顶掠过,半步不停,径直向后花园去。 郡王世子哪里被人这样无视过,当即嘴上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 但他走不快,眼瞧着沈琚腿下如有风,连带着跟他一起来的下人都快得像鬼影,转过弯就没了影,郡王世子一个气急,抬脚踹了跟在身边的小厮一脚:“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去!让他闯了不该闯的地方,你就不用再待在王家了!” 被踹的小厮顾不得疼,赶忙捂着胯骨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这威胁比什么都好使,他们这等下人都是签了死契的,若真被赶出了王家,无人敢收那才是真真没有活路了。 还好那昭国公走得不远。 小厮循着回廊回廊转过去,就远远瞧见他们的身影停在了花园。 正站在惜春消夏宴那日用作分割男女两席、摆放春神玉像的桥上。 “饮秋,”沈琚在桥上站定,回身喊饮秋道,“那日我与阿晏分别后都发生了什么,把你记得的,一字不落地说给我听。” …… 惜春消夏宴席间来了自京城来的贵客,消息一传开,人心浮动。 无人再在意今日这宴席到底为何而来,这宴席办得多么新颖多有意趣,那桥上的春神玉像雕得如何精美做工如何繁复,宾客们或是与同伴窃窃私语,或是不动声色地悄悄打量,但无非都在想着一件事:从贵客那里探出他们千里迢迢而来所为何事的口风。 只是这贵人瞧着面嫩,却不知是何性情,但端看她前来赴宴还面色冷淡没点笑模样,又见侧夫人方氏好言好语请她换套清凉衣裳融入席间与其他宾客同乐,她却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实在不像是个好说话的,万一冲撞了,就是给自己和自家惹祸。 故而一时间,慕容晏虽是宾客的焦点,却无人上前攀谈,身边只跟了饮秋和红药两个丫头,倒显得形单影只。 但慕容晏倒是有些自得其乐。 她当然知道不少人在看她,刚才被王管家带到操办宴席的主家夫人面前,她便感受到了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探究视线。 她大概能想到这些人在想什么,无非是想知道她为什么来越州,为什么住在平国公府,她来越州这回事对于他们又是否有利可图。 层层目光压来,伴着席间隐隐散出的不知是花香还是熏香的香气,比京城贵女间的那些交际更叫她头疼。 不过好在她因不喜与人虚与委蛇,早把冷脸勿近的姿态拿捏了个十成十。 至少在京里时,凡有不得不去的宴席,她每每摆出这副模样,除却谢凝和她的小姐妹们,便不会有人跑到她面前来讨没趣。 谢凝。慕容晏忽然想起这个名字,才恍然惊觉又已经到了夏日,如今距离望月湖上花魁娘子选牵连出的雅贤坊与玉琼香之乱,竟是马上就快要一年了。 一年前时,她还不过只是借着玉琼香一事,窥探到这种种祸端的一角,可今日她却已经站在了越州,站在了这一切的根源之所。 越州王氏。 这个叫无数越州百姓状告无门、死于非命,然而即使是蚍蜉撼树却仍前仆后继只为求一个公道的庞然大物。 这一想,她再抬眼看这席间的宾客,恍惚间,所有人都变成了木鬼,衣冠楚楚之下是藏着蛇蝎心肠的人面兽心模样。 慕容晏心头猛地一跳,骤然回过神来。 宾客仍是宾客,穿着清凉纱罗,三三两两团坐在一处,在四周的轻纱遮掩间或颦或笑或面露讶然色,仍是常人。 慕容晏抬头按了按额角。 饮秋注意到她的动作,连忙悄声问道:“小姐可是觉得这里过于嘈杂了?” 慕容晏摇摇头:“无事,只是昨夜惦记着今日赴宴的事,没歇息好罢了。” 她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细声低语:“夫人……可要喝碗甜汤?” 说话的正是被方氏安排在她身边伺候的红药。 慕容晏心里装着事,没怎么看她,现在仔细一瞧,才发现这红药身量瘦小,看起来还是个半大孩子。 她微微皱起眉,忍不住问道:“你叫红药对吗?多大了?” 红药垂着头,声若蚊讷:“回夫人的话,小人今年十四了。” 慕容晏看着她细瘦的胳膊和明显不足的身量,眉头皱得更紧:“真有十四?” 红药连忙点头,身形更加内缩,后背几乎弓成虾米:“不敢欺瞒夫人。” 她这副模样,显然是常年战战兢兢,生怕一句话说错就丢了性命。 慕容晏心下不忍,却无可奈何,只能轻轻抬手拍了下她的肩膀。 红药立刻一抖。 慕容晏一声叹息:“别慌,我只是见年看起来像个孩子,才多问两句,不妨事。” “是,多谢夫人教导。”话虽这样说,脸色也勉力收敛,可仍是一副惊惶模样。 慕容晏见她这样,也知道不是一句话就能叫她相信的事,只能把语气和表情都放得更缓了些:“我只是没想到,你这般年轻就已经能得那位侧夫人信任,跟在身边伺候了。她把你安排在我身边,定是知道你是个妥帖之人,叫她放心。我猜猜,你该是这王家的家生子吧?” 红药连连摇头:“小人没那好命托生王家。小人本姓方,家中贫寒,爹爹早亡,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姐姐,只是姐姐嫌我累赘,一日醒来就已弃我而去,若非国公爷和郡王爷留我在府里伺候夫人,给我口饭吃,小人现在只怕已经饿死在街头了。” “方?”慕容晏眼神一动,“你与那侧夫人是同姓?” 红药头垂得更低:“小人只是奴婢,不敢高攀侧夫人。是侧夫人心善,见我可怜,才留我在身边伺候。” 饮秋这时先瞧了慕容晏一眼,而后插嘴道:“那也一定是你有过人之处才是。” 说话的是饮秋,便叫红药放松了几分,肩膀微微直起:“姐姐莫要笑话我了。” 饮秋便又拉着红药闲聊了两句,等到宴席正式开始时,红药在饮秋旁边,脸上已不见丝毫紧张,眉眼间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待到宾客餍足、酒酣兴浓,便是神官登场,为春神玉像开光,以宣告玉像正式落成,春神留驻平越郡王府中。 开光的“神官”身着华服,围着玉像一番唱念做打,随后捧起一面磬。磬响三声,最后一声落定时,只见那玉像身上泛起一阵莹润的光。 一时间,周遭所有宾客先是屏住声息,随后纷纷跪地,面色激动地高呼“王氏积善之家,神仙居所”。 唯慕容晏一人坐在原处不动,格格不入。 红药本也跪伏在地,见此情状,赶忙凑到慕容晏身旁,小声叮嘱道:“夫人,该拜春神了。若是不拜,惹得春神发怒,会遭殃的。” 不臣 第133节 “遭殃?”慕容晏故作不解,“遭什么殃?” 红药小声嗫喏:“可若神灵发怒……” 慕容晏并不理会,照旧不跪伏,只是问她:“红药,你可习过字?” 红药一愣,轻轻点了下头:“学过几个。我爹原先考过童生,小的时候,他说无论男儿女儿,识字总归是有用处的,所以他也教我识过字。只是那时我太小了,还没学会几个字他就生病故去,之后我也就没学了。” 慕容晏点了下头:“那你可知,遭殃的‘殃’字何解?” 红药摇了摇头。 慕容晏抬手点入酒液,蘸着酒在面前的小桌上写下一个“殃”字。 “尚书伊训言,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意思是,人不做好事才会遭殃。我又没做坏事,何来的遭殃?” 她说这话时并未收着声,可周遭众宾客仿若不闻,仍匍匐在地,念念有词,仔细听去,皆是称赞王氏在越州的功绩。 慕容晏抬眼向桥的另一边望去。 隔着纱帘池塘,男客们的身形看不真切,只能瞧见也是跪了一片。 唯有两人坐立不跪。 一人不必想,慕容晏太过熟悉,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形。 是沈琚。 而另一人,高坐上首主位,手捧酒杯,端的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正是今日这场宴席的主人,平越郡王王天恩。 慕容晏微微眯起眼。 若她没看错,这位郡王爷,正在看她。 第162章 不臣(22) 红药跪在原地,听着慕容晏的话,强压下心中暗恨。 她最不爱听这些道理。在她看来,读书识字,懂些大道理,说来好听,但并不能让她活得更好。 她爹倒是读过书,也识字,也懂道理,可那又能如何,早早死了,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她姐姐也懂道理,可然后呢?然后姐姐抛下她自己走了。 都说懂道理的人是君子,君子重诺,可她爹以前说要教她识字,等她长大了给她觅个好夫婿,他没做到;还有姐姐,她曾哭着求姐姐别走,姐姐也答应她不走了,她睡前还拽着姐姐的衣裳,结果一觉醒来,还是只剩了她一个人。 他们这种人,就没有能讲道理的人,也没有愿意听他们讲道理的人。 大道理不能叫她过上好日子,只会给她带来灾祸。 她当然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劳什子的春神,春神也好,惜春消夏宴也好,她每日跟在侧夫人身边瞧着,比任何人都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会跪在这里,和春神没有半分关系,她跪着,是因为她是王家的下人,主家想看她跪,她便跪,就像她会伏低做小装柔弱装无知,因为主家觉得她就该这样。 这些贵人夫人们不知人间疾苦,两瓣嘴皮一碰,就能轻飘飘地能扯出些大道理,可她就是个下人,做下人的,同主家讲道理,那就顶嘴找死。 夫人是贵客,她不跪,当然没人敢指摘,可坏了主家的兴致,宴席结束后,贵客拂拂衣袖走了,她这个伺候贵客的就要受罚。运气好了是被派去做些粗活累活,运气不好,只怕是要折在鬼林。 说什么没作坏事何来遭殃,她遭殃,难道是因为她做了恶? 红药咬了咬牙。 她才十四岁,才刚过上两天能吃饱饭的日子,还没够呢。 …… 王天恩看够了热闹,这才装模作样地问宾客们何故行此大礼,今天大家是来赴宴的,是客人,该他这个做主家的招待他们,哪里承得了这么大的情。 这番话传到女宾这边,女宾们又纷纷感叹郡王爷谦逊有礼,接着又称赞起女宾上首的郡王妃,夸她当真是有福之人,与郡王爷分外相配,当然,也不忘称赞操办这宴席的侧夫人方氏,夸她是郡王府的贤内助。 开口的是本地一富绅的夫人,姓张,家中做玉器生意,那尊春神像的玉料便是她的夫君献来的。 方氏当即展开一个笑容:“张夫人莫要打趣我了,王爷和王妃肯器重我,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来做,那是我的福分。”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郡王妃忽然道:“张家姐姐说的是,我这些时日一直没什么精神,多亏有方妹妹分忧,替我操心着王爷。”她说着从手腕上退下一个玉镯,递给一直跟在她身旁伺候的璇舞,“这些日子我是潇洒做了甩手掌柜,也忘了问问你累不累,我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给妹妹赔个罪,这镯子就当做是赔礼,我虽已戴过了,可这玉料还是王爷送我的,是块好料,妹妹切莫嫌弃。” 方氏一听,面露惊喜之色:“姐姐说的哪里话,这么好的玉镯,我怎会嫌弃。我倒还要问姐姐,姐姐当真愿意把这镯子送我?” 郡王妃立时哭笑不得:“当然是真。镯子再好也是死物,一个死物,哪里比得过你我姐妹情谊?” 方氏这下安了心,连忙道:“红药,快,替我把镯子收好——” “——也就是说,”沈琚打断饮秋叙述,“那个红药,其实中途离开过宴席?” 这段“赠镯美事”他整理那些问话时倒也看到过,但那些回话的下人们只说郡王妃说侧夫人辛苦,给侧夫人送了一个镯子,他还只当是郡王妃和那位侧夫人之间的小事,并未放在心上,听了饮秋描述,他才知道这之间有多大的出入。 “没有。”饮秋摇摇头,“方氏喊完就想起红药被她指给小姐了,所以红药上了近前,从璇舞姑娘手里借了镯子,然后就回来了。” 沈琚拧起了眉:“她就没有离开过?” “没有,她那日一直来回伺候,斟茶倒酒,端菜端糕点,至多是茶壶酒壶空了,她拿去给人看,但一直都在眼前,没走远过,直到小姐叫她陪着去更衣。” 沈琚望向那日宴席的女宾席区。 如今花园一切做萧索装扮,与宴席那日全无半点相似,若非他身为皇城司统领,时常要出入各处复杂居所,练得看一遍就记住的本领,只怕是难与那日的场合对上号。 但这不妨碍沈琚仍能想象出当日光景。 既然引走阿晏并非是临时起意,那便说明这件事是早有预谋。 早有预谋,会是谁的预谋?王启德,还是王天恩? 若是王天恩的预谋,那他落得身死下场,是他的预谋出了差错? 若是王启德的预谋,那王天恩的死,会不会实则…… 沈琚心念一动,立刻转身迈开步子:“走,去王天恩的书房。” 两名校尉和饮秋俱是一愣。 “书房?可是国公爷,郡王爷是死在卧房的。”饮秋一边紧追上去,一边急道。 她顾不得什么礼数,只怕国公爷已经乱了阵脚。 若国公爷都乱了阵,那小姐该如何是好? “我记得。”沈琚听到叫喊,停下脚步,“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饮秋却不走:“可我是来替小姐问话的,是国公爷你说……” “我让你跟来,是因为我需要你在这里重新讲一遍那日席间发生的事。”沈琚打断她的话,“王家扣着方氏不让她露面,就是没想让我们见她,就算去问也问不出东西来。你若想帮阿晏,不如去打听打听西去塔是个什么地方。那日那个厨娘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说完他没再停留,直奔王天恩的书房方向而去。 原本见他站在桥上不动便坐在远处纳凉的郡王世子这时匆匆追来,边追边喊:“给我站住!这是我的府邸,谁许你到处乱闯?!” 饮秋跟不上沈琚的思路,并未理解他的意思,然而此情此景容不得她多想,唯有相信国公爷,听他的安排。 顺便帮他拖延一点时间。 饮秋站在原地伸出手,有意拦了郡王世子一把:“搅扰世子爷,我不太认得路,还劳烦世子爷差个人送我回去。” 她挡这一下,沈琚带着两个校尉又走出好几步远,眼看着又要追不上了,郡王世子连骂她是个什么东西赶拦他的路的功夫都没有,赶忙气急败坏地随手拽出一个随从小厮:“你跟她去!”而后又迈开腿追了上去,边追边喊,“无礼之徒,等我抓到你,我定要让祖父修书一封,把你贬为庶民!” …… “书房?”郡王妃听见下人来报,心生疑惑,“知道了,下去吧。” 等到来报的下人出门,她看向内室,抬了抬嗓音:“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去书房。” 内室中传来窸窣声响,一道身影自隔断的屏风后绕出。 正是璇舞,崔琳歌。 却见她脸色苍白,鬓发凌乱,虽看起来梳理过,也难掩憔悴,十指指尖红肿,隐约可见几处血痂。 “奴家猜测,”崔琳歌开口,嗓音喑哑,她清了清嗓子,但也没有多少作用,再开口时嗓子仍旧嘶哑,“这位昭国公在京中好歹也是皇城司监察,八成已经猜到那卧房被清理干净了,所以才想去书房找找,看看郡王爷会不会在那里留下些线索。” “哼,”郡王妃冷笑一声,“这昭国公当他是京里头那些爱在书房里藏秘密的大人物不成?那草包的书房里能有什么东西?” 崔琳歌没有接腔。 郡王妃笑过,又看向崔琳歌,对她道:“你常去那草包的书房,可见过那里头可有什么东西?” 崔琳歌摇了摇头:“郡王爷叫我去书房也不过时让我陪他看些话本,或是替他研墨,至于旁的,奴家也不知道。” “崔家的女儿,以聪慧名冠京城,就算如今落了难,可学会的本事是忘不掉的。你当真不知,还是觉得我好糊弄?”郡王妃看向她,眼神一凝,“崔琳歌,可别忘了,是谁救的你。” 崔琳歌立即双膝跪地:“琳歌不敢忘,王妃救了琳歌,从今往后,琳歌生是王妃的人,死是王妃的鬼。只是琳歌确实不知。”她抿了抿唇,似是难以启齿,却到底在郡王妃面前撕碎尊严,开了口,“郡王爷只当我是个玩物,叫我看话本,看的是那些个荒淫之书,叫我研墨,画的是秘戏图……除此之外,郡王爷的书房里有什么,我一概不知。” 郡王妃讽笑一声,眼里满是蔑然:“我就知道那草包的书房里装不了什么秘密,果然。哼,活该他这回招惹错了人,这一下连命都给丢了。” 崔琳歌听着,眼神微微闪动。 “不过倒也不算白死,至少把地方给宸儿腾出来了。” 郡王妃说着,眼神再度落回了崔琳歌身上。 “现在唯一的阻碍,就是王启德那老不死的了。这老东西,把着王家太多年了,一把年纪还舍不得那点权力,连那草包都能看出来了,老东西还要演那舐犊情深、一心为小辈着想的戏码,真当别人都是蠢的。” “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第163章 不臣(23) 沈琚的确是来书房找线索的。 但他要找的并非王天恩之死的线索,而是……王天恩与王启德不和的线索。 他怀疑王天恩的死实则是王启德想要的结果。否则,为何出事之时,王天恩的卧房里竟是一个伺候的下人也没有。 他知道这想法有些惊世骇俗,毕竟常言有道,虎毒不食子,但人性有时并不能与兽性相比。 沈琚见过许多这样的人。 人心总是贪婪,尝过手握权柄的滋味,便再难割舍。 越是权柄集中之处,人之情谊便越是淡薄。 数百年来,历朝历代,哪个没有发生过几桩父亲忌惮儿子百般打压阻挠、儿子不忍父亲压制弑父夺权的事情? 不臣 第134节 王天恩五十之岁,已步入暮年,仍在父亲的压制之下,人生最好的光景都蹉跎而过,他就真的一点也不恨? 而王启德,哪怕王管家再怎么说王家子孙不争气,再怎么哀叹王启德辛劳,再怎么夸耀王启德是放心不下子孙、为子孙铺路操劳的长辈,也掩盖不了王启德管着王家、管着越州几十余年的事实。 他在越州的地头堪比一方君王,甚至比宫中的陛下还有自由——无人敢置喙他的决定,无人敢反驳他说的话,哪怕他指着一只大虫说是狸奴叫人替他捉来,旁人也只会上赶着冲上去。 这样的一个人,一旦感受到了儿子对自己的恨意,他当真能容得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哪怕这个他人是自己的亲子,可对于王启德这样的人来说,亲子如何能比得过自己。尤其他已是迟暮之岁,说不好哪天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他深知自己的精力和能力都不比当初,威慑力更是不比从前,威势一旦不在,人心必当浮动。 他站到过最极致的权力中央,又如何能容忍旁人不再畏惧、听从于他,转而向自己的儿子投诚。 他不能。 所以他要想法子让他的儿子不敢再生出这些心思。 沈琚站在书房中央,环视四周。 卧房因是凶案发生之处,如今已经被打扫得一干二净,他只留了一个校尉再仔细查探一遍,看看还能不能找出些被遗漏的蛛丝马迹。 但书房不一样。 这书房明显是按照王天恩的喜好和习惯布置的,房中没有多少书,倒是放了一墙的多宝架,架上摆着各色藏品,金银玉石、珠翠雕刻、瓷器字画一应俱全。 他要看的就是这个。 一个人无论再怎么隐藏,再怎么装模作样,也总有暴露真实想法的细微之处。 他并不是想要找什么显眼的东西,也没天真到期待王天恩留下只言片语表明他有意要从父亲的手上夺下王家和越州的权柄。 他只是需要找一样能验证他想法的东西。 只要他能找到,那就能证明他的思路没错。只要思路没错,顺着这条思路查下去,他就能找到真凶,洗脱阿晏身上的罪名,或者更好一些,能够用这个机会干脆扳倒王家。 就算这是王启德布给他和阿晏的局又如何?谁说落入局中之人就只能被动等死,而没有机会将死布局之人呢? 沈琚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书房中的每一样物品。金银玉石无关,珠翠瓷器无用,字画俗不可耐……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对面的字卷上。 那是一幅横挂在墙上的字幅,上面只有两个大字,不显。 这两个字沈琚见过很多遍,听闻是王启德定下的王氏家训,平国公府里凡有能题字挂匾额的地方,随处可见这两个大字。 端看字形笔画,显然这两个字是王启德亲手所提,赠予儿子的。 沈琚凑上前去。 远看时不觉得,可一靠近,他便看出这幅字卷的不对之处。 这写着“不显”二字的纸张明显上了年头,但外头装裱的布卷却很新。 沈琚取下纸卷,对着外面的天光高举起来,而后他隐约看见,“不显”二字之下,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他心神一动,将字卷摆在书桌上,手指按住纸张一角,来回捻动,竟真叫他搓开一角。 沈琚一点一点撕下了那张“不显”。 这“不显”后藏着另一幅字,也是只有两字,但观其笔触,笔锋疲软,笔画轻浮于纸上,显然是另一人所写。 庸人。 * 平越郡王王天恩生平最喜软玉温香 。 他是出生在京城的。彼时,他的姑母是中宫皇后,祖父因此得封了一个侯爵之位,而他的父亲是家中长子,在祖父封侯时就一道被封了世子,已经开始管理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务。 当时坐在帝位上的是当今长公主沈玉烛的祖父,史官们写他是一个勤勉的帝王,善权衡之道,专帝王心术,从不在人前表露自己的喜好,也不会向哪位臣子投去过分的青睐。 所以,即便那时王家是中宫皇后的娘家,也并不比其他人得到更多的君恩,相反,因着有这层关系,王家人反而不得重用:他的祖父和父亲虽入朝为官,却都只是在谋个闲职,而叔父更是干脆不入朝,而是捡了个“礼乐使”的清闲差事,替太常寺收集各地的乐谱、曲谱、诗词歌赋。 比起父亲,王天恩一向更喜欢叔父。 因为他从不在自己面前以长辈自居,总是带来有趣的玩意儿,更不会在他兴冲冲地去见他时板着脸询问功课做得如何——他其实有些怕他的父亲,父亲总是在忙碌,鲜少露面,每每现身必定会考校他的功课。 王天恩努力过,有一段时日,他每日背书到一更天,早在先生教习之前就记下了四书五经里所有的内容。每一位先生都对他交口称赞,可父亲却永远不满意他的答案。 幼年时,他也曾对父亲心存孺慕,每逢被冷脸相对,他还会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暗下决心下次一定要让父亲刮目相看,但时日久了,磐石也会被磨得圆钝,他学会了应付了事,只是偶尔会向奶娘发发牢骚。 可奶娘到底只是下人,不懂他的苦楚,只是一味告诉他,世子爷是因看重他才会对他严苛。 只是这种话已经骗不过他了。 他早已不是稚童,能看懂父亲眼中的嫌恶。那嫌恶不再能刺伤他,而是让他升起了兴味,或许还藏着一丝报复的快意——民间常说,龙生龙,凤生凤,你当我是愚笨的顽石,那你自己又算个什么东西呢? 而这快意随着王家的起势积得越来越多。 老皇帝死了,无人看好的四皇子得登大宝,他的姑母被奉了皇太后,祖父被封了平国公,提了职级,而叔父也破例被封了平越郡王,不必再做礼乐使,而是直接被提拔成了太常寺的上官。 唯有他的父亲,他那明明领着闲职却总是早出晚归的父亲,还留在原位,还是个世子。 虽说从侯世子变成了国公世子,可还是世子,有祖父在上,僭越不得,也不如得了郡王之位的叔父恣意快活。 就好像他的父亲一点都没沾到王家起势的光。 这让王天恩觉得稀奇。 毕竟连他这个小辈,都在新帝登基后成了同龄人追捧的对象,各种新奇的玩意儿被接连送进房中,甚至有一些据送礼的人说——他不确信真假,但旁人愿意这么说,他就也愿意这么信——无论多稀罕的物什,即便是天下至宝,也是先送进王家的大门,只有他不要的,才会被送到宫里得陛下挑选。 后来一日,他喝多了酒,枕在歌女的膝上小憩时,忽而起心动念,给她编了个天赋异禀的读书郎却总是被先生苛责的故事,问她觉得那个先生心里到底如何想。 那歌女揉按着他的额角,细声细语道:“许是那先生看出书生太聪慧,怕他比自己更会做学问。” 那一瞬间,王天恩只觉醍醐灌顶。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在苛责些什么。 他不是在觉得自己愚笨,而是惶恐于他的孩子比他更加聪慧,而他这个做爹的只是庸常。 庸常。 他害怕自己长大后发现这端倪,害怕在他面前失了父亲的威严,于是竭力打压,把自己变成废物,这样他就能把一辈子的谱,当一辈子的爹,一辈子的天。 王天恩终于得到了答案。 再也没有比这更快活的感觉了。他感到飘飘欲仙,站在窗棂前,夜空中的星斗都在为他喝彩,只要半步,只要跨出半步他就能羽化登天、飞升成仙—— 慕容晏坐在书桌前,桌上是她从墙面上取下来的、沈琚从平国公府的下人口中问来的证词。 而她面前的这些都记录着一件事,便是他们本来在各处伺候,忽然就有嘈杂议论传来,再后来便听说席间出了乱子,是郡王爷在卧房中刀身亡。 慕容晏将那纸张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看得入了神,甚至没注意到有人推开了门。 “小姐,郡王府那边……” 慕容晏猛抬起头,看见是饮秋,才又将心落回肚子里。 “等会儿再说,”慕容晏打断她的话,“我先问你,出事当日,你可听见有人叫郎中来救治王天恩?” 饮秋摇摇头:“没有,当时乱糟糟的,我只记得听见有人喊郡王爷死了。等赶到的时候,就看见小姐你倒在地上,我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那你有看见,倒在地上的人确定是王天恩吗?” “那尸首盖了白布,但看衣裳,确实是郡王爷。” “盖了白布?”慕容晏眼神闪了闪,“也就是说,一个郡王爷中了刀,没有人想着叫郎中来看看还有没有救,倒是先想着盖起来不让人看见他的死状?” 第164章 不臣(24) 这实在是有些不寻常。 慕容晏虽没见过多少突发恶疾或意外暴毙的景象,但她见的命案多了,多少也能撞见类似的景象。 一个人突然死去,周遭的亲友断不会立刻就觉得没救了,第一反应总是高喊郎中大夫或求人帮忙,即便周围有人告诉他们,人已经故去了,他们也不愿相信,还是要叫大夫来瞧一瞧,兴许就可能救活了呢? 王天恩出身越州王氏,这样的家族,内里利益牵扯繁杂,而贵为平越郡王,无论有没有老爹在上面压着一头,单凭郡王二字,他就是整个越州王氏乃至整个越州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是不能自己死的。他几时死,如何死,死在何处,死时身边有什么人都有规矩讲究,又怎会问都不问,也不寻个郎中来看一眼,就干脆断定他已经死了。 就算是他胸前插了一把刀,看起来没有活路,可万一那刀锋偏了,并未正中心口,还有得救呢?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他当真已经当场毙命,毫无任何回寰的余地,这件事也不该是由下人宣扬出去的。 “你确定,你听见有人传话说的是,郡王爷死了?”慕容晏问饮秋道。 “我……”饮秋回忆了片刻,有些不太确定,“应当,应当就是这么说的。” 慕容晏又问了一遍:“是死了,而不是出事了?” “我……”饮秋愈发不确定了,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 当日的情形太过混乱,她又满心担忧慕容晏,现在回想那日情状都觉得像做梦,像是被那日挂在两旁的轻纱与屏风蒙了眼。 “饮秋,别着急,闭上眼睛。”慕容晏放慢语速,轻声道,“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来回做几次。” 饮秋按照慕容晏的话吐息了几个来回。 慕容晏看向饮秋的脸,见她的眉目舒展开来,继续道:“不要着急,仔细想,我随着红药离开后,你做了什么?” “我就在原位等小姐回来。” “然后呢,可有什么值得你注意的?” 饮秋维持着闭目的样子,眼睛动了动:“我在等小姐,可小姐一直没回来,我记得小姐惦记璇舞姑娘的事,所以我就干脆看看她在做什么。” “然后呢?” “然后,忽然过来了一个随从,到了郡王妃身边,跟她说,郡王爷吃多了酒,想叫璇舞姑娘过去伺候,璇舞姑娘便离开了。” “你还记得那个来传话的随从长什么模样吗?” 饮秋勉力回忆,连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沉默了好半晌,到底还是垮了下来,挫败道:“我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想不起来也无妨。”慕容晏轻声道,“那璇舞走后,还有什么让你注意的事?” “我……我……”饮秋的声音轻如呓语。 璇舞姑娘走了,看来小姐的愿望今日是不能成了。饮秋一边想,一边又有些唏嘘。 她怎么也没想到,再见崔家姑娘,会是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身份。她曾无数次听旁人夸奖崔家大小姐的赫赫才名,那时,她家小姐是“不爱合群、有些怪癖、喜欢血腥案子、惯爱往死人堆里扎的怪胎”,而崔家大小姐,则是名冠京城、人人交口称赞、琴棋书画才情学识无一不精的大家闺秀。 不臣 第135节 又有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一年,竟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家小姐得长公主青眼,成了大雍前朝第一位女官,破了数起大案,还遇见了昭国公,同他做了举案齐眉、情深意重的夫妻,而崔家小姐却在京城数千里之外的越州成了以色侍人的女婢璇舞。 饮秋想到了那个京里有关崔琳歌的传言。 崔尚书病倒告假后没多久,京中就传开了崔家与户部侍郎杨家交恶的关系。 起初,大家都以为这是杨屏的政敌故意编排闲话,想给他扣个弃信忘义的帽子借机弹劾,让户部也跟吏部一起挪挪空。 毕竟京中谁人不知,崔、杨两家是亲家,崔家的大小姐崔琳歌同杨屏的幼子杨宣成了亲。这时崔赫刚离开朝堂,就传出崔杨两家交恶的消息,这不是明摆着想说杨屏唯利是图,一旦没了价值,就立即和人撇清关系。 但这消息传了没两天,竟发生了惊天的逆转。 原来崔杨两家交恶,是崔家不仁在先。杨家提亲求娶崔琳歌,崔家收了聘礼、接了婚书,两边也过完了六礼,哪知崔家最后嫁过来的却是崔赫三子家的崔琳月。 再一打探,竟是崔琳歌不满婚事,在成亲当日偷偷与人私奔,崔家不赶紧找人,竟想着用一招偷梁换柱瞒天过海,让杨家吃下这个荒唐的哑巴亏。 更令人惊愕的是,这换嫁的崔琳月刚拜完堂就在洞房里上了吊,好好的红事转眼变白事,杨宣一夜之间从新郎官变成了鳏夫。 这一下满京哗然,一边感叹难怪崔赫病倒,一边又同情杨家倒了血霉碰上这等荒唐事。 一时,饮秋忍不住想,若早知会有今日下场,崔家小姐可还会一时冲动,同人私奔? 她想得正入神,却忽然听见身边的宾客三三两两的起了身,原本只做清凉装束,现下也纷纷披上了外衫。 饮秋一惊,以为是宴席要结束了,正左右环视小姐怎么还不回来,又听见周遭的人说话,原来是宾客们吃饱喝足,想去园子里消消食。 她本不欲跟去,想在原处等小姐回来,以免她一会儿找不到自己。可转念一想,又想起小姐离开前交待她听听这些夫人都说了什么替她记下来,一时又有些懊恼自己刚才走了神。 既然刚才走神了,那现在更要跟上了。 饮秋随着其他宾客的女侍们一道坠在后头,一边听前面间或传来的笑声中有没有值得记住的,一边分神听身旁的各家女侍闲言碎语。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尖叫。 “我……我好像听见了一声尖叫,但当时人多嘈杂,旁边的人都没有反应,我还当是我错听了猫狸子的叫声。” 饮秋连忙左右看看,见四周女侍们神色如常,本以为是误会,但很快,她又听见了一声尖叫。 这一声比刚才的那声更尖更长。这一下不只她听到了,前面的侧夫人和宾客们也听到了。 “然后,侧夫人就叫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是谁在叫喊。” 去探的人回来得很快。 饮秋睁开了眼,看向慕容晏:“是,我没记错,是侧夫人说的,她对着那个来报消息的人反问,问她,‘你说红药说什么?郡王爷死了?’” 慕容晏垂下眼眸。 这于理不合。 高门大户,死了人,死讯只能是主子宣布,哪有下人敢把这个死字挂在嘴边? 就算人已经死透了,他们也只敢说出事了。 你敢说主家死了,万一主家本来还有得救,却因为你这句话招惹了晦气冲撞,被你咒死呢? 慕容晏转过身,回看自己一开始圈起的“红药”和“方氏”。 起先她以为红药是被方氏安排在她身边,是奉了方氏的命令带她去了王天恩的卧房,而方氏则是听王天恩的话。 但如果…… 慕容晏提笔在方氏的名字上画了一道斜杠。 但如果,红药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呢? 第165章 不臣(25) “家训?”平国公听着耳边王管家的来报,反问出了声。 王管家看了眼平国公对面的薛鸾,后退一步,低声道:“是。就是郡王爷五十生辰时,老爷你亲笔题字送给郡王爷,后来被郡王爷挂到书房里的那幅。” 王启德经人这么一提醒,捡回了点印象:“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他拿这家训做什么,是不是看错了?” 王管家摇摇头:“小人也不清楚缘由,但昭国公拿走时,叫世子爷看到了,世子爷误以为昭国公拿走的是郡王爷收藏的字画,喊着说要捉贼,不许他走,最后还是郡王妃那边派人出面,叫他不得无礼,然后昭国公才把卷轴打开给他们看了,的确是那幅家训。” “无知小儿,丢人现眼。”王启德无奈地摇了摇头。 而后他一抬眼,看见对面的薛鸾,这才像是忽然想起对面还坐着个外人,赶忙道:“哎哟,薛大人,对不住呀,我真是,哎呀,老了,老了,这一听下人回话,就忘了对面还坐着贵客呢。” “平国公哪里的话,我不过一介闲人,没什么要紧事。倒是国公爷,管着一大家子人,还是国公爷的正事要紧。” “薛大人这么说可就太折煞老夫了,薛大人替殿下做事,再小的事,那都关系着朝廷。哪像我,也就是照顾一下家里,看顾看顾我家里头那些个不成器的小辈,天大的事,也迈不过这个府门去。” 他话里有话的抬举过薛鸾,忽然眼神又一亮:“哎,瞧瞧,瞧瞧,我果然是老糊涂了,放着薛大人在这不用,只顾着自己闷头瞎想。薛大人,你久在京城,又和昭国公是同僚,你快帮我分析分析,这昭国公为什么要从我儿的书房里拿走一幅字画?” 明知故问。薛鸾在心底一声冷笑。 先是话里话外的敲打,说什么看着小辈走上岔路不拦反推,不过就是为了让他知道,他王启德很清楚如今外头的满城风雨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手笔。 现在又故意把沈琚的动向说给他听,无非是要试探他的态度,看他到底是要站在越州王氏这边,还是沈琚那边。 薛鸾面不改色,语气一如先前:“平国公太高看我了。昭国公乃皇城司监察统领,唯陛下和殿下的旨意是从,做事自有他皇城司的一套章法,从来密而不发,我身在内廷,不要命了才敢打听他的事。” 王启德听罢,又是一副被提点后恍然大悟的神色:“是,是,昭国公是皇城司统领,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说来,我倒想起,我有个侄儿,也是皇城司统领,有一年他回来省亲,跟我说过,说京里的那些个官员,平日里请他上门的时候,都要把书房锁起来,生怕他一不小心进去就看见了什么不该看……哎呀,哎呀,哎呀呀呀呀呀,造孽,造孽呀——!” 王启德正说在兴头上,忽然表情一变,哀声叹道:“难不成,难不成,是我这老糊涂猜错了,我儿之死不是意外,昭国公才是对的,是有人害了我儿啊!”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接受不了打击,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坐在椅子上的身形晃了两下,就仿佛失力一般像座椅下滑去。 王管家连忙扑上去扶住了平国公,喊道:“老爷,老爷,你怎么了,你撑着些,我这就叫人去喊郎中来。” “不用。”王启德嗓音虚弱的摆摆手,“扶我坐好。” “可是老爷……” “我说扶我坐好。”王启德的嗓音比刚才抬高了几分。 王管家只能从命,扶着王启德靠坐回椅子上,而后王启德挥挥手,让王管家去外面等。王管家犹面露担忧之色,但王启德态度强硬,他只能满脸忧虑的退了出去。 王启德听到身后门关上的声音,肩膀一垮,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王启德:“叫薛大人见笑了。” 薛鸾只道:“平国公还是要多多保重身体。”。 王启德摆摆手:“怪我,都怪我呀。是我害了这两个孩子。薛大人,你说,这我该如何像明啸那老家伙交待啊。” 他忽然提起沈琚的祖父老肃国公,叫薛鸾一时没摸清他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薛鸾:“平国公何出此言?” 王启德长长叹出一口气:“我先前跟薛大人你说,我知道我儿的死是意外,慕容家那孩子,其实是被他拖累了。可那到底是我的儿子,事情又发生在自家府上,传出去不好听,我就想着先把这事捂着,至于那些个宾客那里,我也说好了不许声张,等时日久了,大家慢慢也就忘了。只是要委屈委屈慕容家那孩子,可时间一久,大家也自然会知道慕容家那孩子是清白的。所以呀,这一出事,我就赶紧叫人把那出事的卧房收拾干净了,收拾干净些,别留痕迹,别人忘得也更快些。” 王启德说着,又叹了口气:“可我没想到,那两个孩子年轻气盛,误解了我,以为我隐而不发是想要包庇真凶,把我儿子的死嫁祸到他们头上,结果,我这还没来得及解释,这事情给闹开了。这也是为什么我肯让昭国公来查,我就想着,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捂是捂不住了,不如就让昭国公来查,一来,他自己查,查清了就会知道我真没想把我儿的死栽到他们头上,二来,这也是我的一个表态,死的是我儿子,我交给他们查,说明我信任他们,别人一听说也就能明白我儿的死与他们无关。” “薛大人啊,天恩再是荒唐,那也是我从襁褓那么大一点一点养到现在的,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真是被这事激得昏了头。直到刚才我你提醒我,这昭国公出身皇城司,我才想到,他如此笃定我儿是被人所害,会不会是最开始他就已经发现了有猫腻。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王启德越说气息越多,苍老的眼睛里闪烁出了泪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是我的错,是我一时头昏,只想着掩盖家丑,没有当即把这事报去官府赶紧缉拿真凶,我还,我还叫人收拾了那卧房,我帮了害死天恩的人,也害了那两个孩子啊!” …… 沈琚拿着那一纸家训回去时,慕容晏正独自在书房中厘清思路。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神落在沈琚手中的纸卷上,不由笑了声:“这就是你费了这么大工夫,又是去平国公府摆谱,又是和郡王世子吵架,带回来的东西?” 沈琚清了清嗓子,把卷轴在她眼前摊开。 “不显?越州王氏家训?”慕容晏皱起眉,“你把它带回来,莫不是这里头有什么无字天书,或是和魏镜台那中衣一样,藏着密信?” 沈琚摇摇头:“阿晏仔细瞧瞧。” 慕容晏便贴得更近了些,顺着“不显”二字一笔一划望过去,并未发现什么端倪。 于是她又去看落款,上书:五十而知天命。赠吾儿天恩五十寿诞亲笔。 底下盖了一枚篆刻小章,是王启德的字号,但不知什么缘故,印章晕开了些许。 “这是王启德在王天恩五十寿辰送他的提醒?”慕容晏看着沈琚问道。 沈琚点了下头:“不错。不过这里面还有别的东西。”他顿了下,补了句,“不在字中。” 不在字中,那便是在纸上了。慕容晏伸出手指按在之上一模,忽然发现这张纸的边缘有些潮湿,似是沾了水。 她又去看那枚印章,才发觉那晕开的痕迹是新的。 慕容晏抬手摸了摸印章晕开的位置,果然摸到一片湿痕。她来回搓了两下,那印章晕得更开,除此以外,纸张边缘也裂开一条小缝,翘起一小角。 她顿时恍然,手摸到纸卷边缘,推了两下,果然捻起一角。 这纸下还藏着一幅字,而上面的这个不显,是边缘沾了水临时贴上的去。 “咳,”沈琚又清了下嗓子,“我也没别的法子了。” 慕容晏看着下方“庸人”二字,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鄙夷:“难怪王天恩这把年纪了还被王启德压得喘不过气来,就连这点心思都要藏在王启德的字底下,根本不敢露出来,这样的心思和胆量,又如何撑得起王家的野心?” 她这么说着,脑海中忽然升起了一道念头。 “我刚才把当日发生的事情重新理了一遍,然后有了些想法,我觉得,害死王天恩的罪魁祸首,或许就是……” “王启德?”沈琚接话道。 “果然,我听饮秋说你去了书房,就知道你肯定是想到了什么。”慕容晏会心一笑,“但看了这幅字我又有了些新的想法。” “对于王启德这样的老妖怪,杀招素来都是下下招,不到万不得已,必不会动用。一旦动了,就说明他受到了威胁,而且是没有折中只能你死我活的威胁。王启德压制着王天恩足有五十年,父子二人就算有再多龃龉,五十年来都相安无事,更不要说这王天恩连唯一敢反抗的动作,也不过只是在父亲赠他的字下藏一幅字罢了。这样的人,对于王启德来说根本算不上是对手,更不要提威胁。他都不把王天恩放在眼里,又有什么杀他的必要?” 她顿了顿,又想到了王天恩的死讯是被迅速传开的这一事。 既不找郎中,也不拖延不隐瞒,反倒是最快最短的时间内坐实了王天恩的死讯,就好像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都相信、都认定王天恩已经死了。 一个郡王爷,被人发现中了刀,不赶紧抬走遮掩起来,反倒是给尸首面上盖了白布留在一旁,实在是没有身为郡王爷的体面。 慕容晏喉头滚动一下。 她知道这想法有些匪夷所思,可想法一起,念头便如浪潮般涌上心头,怎么也压不住:“钧之你说,有没有可能,王天恩其实……没有死?” 第166章 不臣(26) 话一出口,慕容晏便生出了几分懊恼。 不臣 第136节 实在是这想法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大庭广众之中,众目睽睽之下,伪造一个郡王爷的死亡——哪怕最拙劣的话本子也写不出这么匪夷所思的情节,任谁听了,只怕都觉得她是为了撇清自己而胡言狡辩。 又不是只有两三个人,轻易就能编排糊弄过去的,听见动静前来一观的诸多宾客,王府上下的主子和下人,骗得了一个两个,还能把十个八个全骗过去不成? 何况,无论做什么,总该有这么做的缘由和想要借此实现的谋划。 设计这么复杂的局面,又要一个未死之人从此都成为已死之人,做到这个份上,总要能从中收获的得益大于因此所付出的代价才是。 可若说是为了对付她和钧之,那她也未免太过于自命不凡了些。 哪怕她真就自命不凡一回,认定此事此局是为了拖住他二人,解王氏一时困局,可这对王天恩有什么好处?他能答应从今往后都做一个在世人眼中已然死去的“活死人”? 慕容晏赶忙摇了摇头:“我也是瞎想乱说的,你别当真。” 沈琚沉吟片刻,认真道:“我倒觉得,你这猜测,虽然大胆,但未必荒唐。这倒是能解释的通那灵堂的情状。” 他把自己在灵堂上看到的全然不合规制的布置、普通的棺木和钉死的棺材说给了慕容晏。 沈琚:“……其实,我看到那灵堂后,也生出了和你差不多的想法。我觉得,王天恩之死这整件事,就像是一场戏。你看,所有人都在说,王天恩已经死了,死于胸口中刀,凶嫌是你,可是所有的一切也都只是听闻。现在我们没见着尸首,事发的地方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发生过,而最后一个可能看见王天恩还活着的忍,和最后一个看见你出现在那地方的人,崔琳歌和红药,这两个人,现在都不见了。” 慕容晏蹙起了眉,顺着沈琚的话接了下去:“没有尸首,没有事发地,没有人证……没有案情。”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慕容晏半是讥讽半是自嘲的冷笑出声,“呵,而我为了解这困局,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反倒坐实了这件事,替他们把假戏唱成了真戏。明知有圈套,竟还主动往里跳。哈。哈哈。” 她连着笑了好几声,沈琚看她这模样,有些心疼,又有些担忧:“阿晏……” “没事。”慕容晏摇摇头,“我就是忽然想起,有一回我入宫去见殿下,殿下要我陪她下棋,我不怎么会,只能如实相告,殿下就说不会下棋怎么行,让我跟着太师学学,但我后来一直没去学,现在想来,还是应该学的,要不然,人家走一步看三步想五步算十步,我们却只能人家出什么招,我们拆什么招,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岂不是很被动?” 沈琚捉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揽到怀里:“也怪我,一想到出事的是你,我就乱了方寸,这才……” “不,这是好事。”慕容晏倚在沈琚怀里,把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先前只是做探官,置身事外,总以为自己已足够冷静,如今成了凶嫌,真落到了头上时,才发现原来只是自以为冷静。也算是给我上了一课,让我知道日后若再遇到这样的事该怎么办。” 慕容晏说着半立直身体,像是发现了什么真相似的对沈琚道:“怪不得那些个在朝廷里几十年的老人精说话一个比一个慢,一个比一个会用拖字诀,有时候你都听不完他们说什么就已经没了耐心再争辩下去了,我原来还以为是因为他们上了年纪,现在想想,慢也是一种赢法。” “不过蒯大人倒是个例外,难怪是他做御史。哎钧之你说,他先前针对我,会不会是因为其他人拖着拖着就把他拖得没兴趣了,而我跟他有来有回的,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 沈琚听着她这么发散,明白她不是故作轻松,不由失笑:“那等回京之后,他若是再针对你,你也拖着他?” “可我这么做了的话,他岂不是会很无趣?算了,看在他头都破了一次的份上,我还是陪他吵一吵吧。不然本来脑袋就受过伤,再给憋出毛病了,多不好啊。” 沈琚又是一阵哭笑不得。 一场谈笑,两人都轻松了不少。 慕容晏重新拾起正事:“还好,如今虽是被动入局,但被吃了几颗子而已,还远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再说了,咱们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如今不过是要把找到杀了王天恩的真凶换成找到设计这件事的幕后之人,正好,咱们也干脆借着这个机会慢下来,拖他一拖。” 她虽这么说,但其实他们都清楚,这幕后之人只可能是那一个。 沈琚却故作正经地放慢语速,慢条斯理地打趣道:“这么说的话,对于这幕后之人的真实身份,我倒是有些想法。” “这还用得着你想!”慕容晏先是瞪他一眼,觉得不解气,又抬手拧了他一把,“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幕后之人不只代表着那个名字,还有他的动机,他的筹谋。既是博弈,就要搞清幕后之人所图为何,然后从中找出他的七寸,一击而中,反客为主变被动为主动。 沈琚任由“小蟹钳”撒够了气,才又把这“危险利器”拢回自己的手心里,问慕容晏:“好,那说点有用的。那个厨娘找到了吗?” “叫惊夏去找了。”提起这一事,慕容晏又道,“饮秋不比你我,她不常接触这些事,反应没那么快,但她是有心出力,你对她耐心些。” 沈琚只道:“若是旁事,我自有耐心给她解释。但事关于你,我等不了她慢慢理解。”他顿了下,又补了句,“等回了京,我叫韩瞬多带她历练历练。” 慕容晏点了下头,替饮秋应下,算是揭过这一茬。 她接着问沈琚:“那西去塔又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是想让把你引到西去塔去?” “这就要看他们希望我们以为是怎么一回事了。”沈琚意味深长道,“毕竟这地方已经说给我们听了,而能让我们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人更是早早就送到了眼前。我猜,今天之内就会有答案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慕容晏挑了下眉,转身去开门。 是饮秋。 “人带来了?”慕容晏问道。 饮秋却摇了摇头:“惊夏去了厨房,但人还没现身。是薛大人来了。” “薛鸾?”慕容晏意外道,“现在?这么快?” “薛大人说要紧事要见小姐和国公爷。” 慕容晏看看沈琚,沈琚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 薛鸾带来了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王启德病倒了。 “病倒?当真?”慕容晏满脸怀疑。 “千真万确。”薛鸾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就倒在我的眼前。” 慕容晏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又气又笑道:“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薛鸾没搭腔。他只答应了帮他们,可帮也有度,他并不打算事事都插一手。 沈琚便问他:“王启德倒下,王氏现在是谁做主?” “王管家留在王启德身边侍疾,他说郎中来看过,说平国公是因为连日操劳、情绪起伏过大以致气血攻心,如今需要静养,除他以外谁也不见,至于其他的事情,要王家人按部就班,该干什么干什么,若有必要,有需要平国公做决断的,他会替平国公出来传话。但王家那些小辈不信他的,要亲自去王启德身边表孝心,所以大概还会闹一会儿。” 薛鸾说完,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冷峻,“我的时间不多,这就要走了,过来是为了提醒你们早做准备。他真病也好假病也罢,既搬出了这名头,就势必会借此冲你们发难。还有,王启德已经知道了是我帮你们传开的消息,我恐怕他也能猜出你们这么做是想干什么,他不会给你们机会慢慢周旋让你们拖来救兵了。所以趁着现在他一时半刻还顾不上你们的功夫,你们若是有需要我在外面替你们做的,这就告诉我,若是有要我送出去的,也现在就交给我。” “否则,一会儿王家乱子平了来不及了,可就别怪我倒戈相向了。” 第167章 不臣(27) 明珠还是头一回把马骑得这样快。 她尚未完全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来不及想,一个时辰前她还在屋中和明琅商议除了阿晏说的那些外,还能做些什么助小哥和阿晏脱离困局,结果小哥就突然叫她收拾一下即刻动身出城,回家去,把消息带给祖母。 她什么行囊都没来得及带,只匆匆抓起明琅递给她用来防身的鞭子、短匕以及证明身份的路引和肃国公府的腰牌,就登上了薛鸾的车驾,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出了越州府城。 薛鸾不知从哪搞来了一匹马,告诉她,他答应沈琚和慕容晏送她出府城,接下来该做什么、该怎么做,他一概不知、也不想知道,所以接下来就看明珠自己的了。话一说完,根本不给明珠反应的时间,车夫就已经打着车驾走远。 明珠牵着缰绳,直到薛鸾的车驾变成了一个小点,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了一些慌乱。 她恍然意识到,接下来的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没有爹娘,没有祖父母,没有明琅。只有她自己。 念头一起,她瞬间被惶恐埋没,心在胸口里怦怦跳得厉害,让她几乎要吐出来。 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时刻。虽然在家中时,她总央着祖父母给她们安排些事做,也曾因祖父母交给她们的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而闹过脾气——她觉得分明自己已经长大了,能够替家里分忧了,可长辈们却还当她是个孩子,只肯交给她一些无伤大雅小事哄她玩,明明连明琮那小子,比她和明琅还要小,都能跟在七哥身边做事,这实在是不公平。 她那时还想,总要一天,她要做成一件大事,让家里的这些个长辈们知道,他们都错了,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然后要他们挨个来给自己道歉,再把重要的事情都交给她做。 可现下,重任真的落在了她的肩上,她才发觉,原来被委以重任,和她过去的想想全然不一样。 别说运筹帷幄、游刃有余了,连最基本的镇定她都做不到,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头脑阵阵发昏,喉头也一阵一阵地泛着恶心,还有她的手和腿也在和她作对。 明明平日里她的骑射是家里一等一的好,可现下她牵马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握不住缰绳;腿也软得厉害,这马不过中等,比不得她在家里细心养的那匹马高大健壮,她却连马镫都踩不上去。 要是明琅在这里就好了。明珠心头止不住地想。这事该让明琅来的。 她们两个之间,明琅是更聪明的那个,她脑袋灵光,转的比她快,她们两个遇上任何事,都是明琅出主意,如果在这里的是明琅,一定不会像现在的她一样,头脑一片空白不说,甚至连最简单的上马都做不到。 明珠回过头,望向几乎只剩一层轮廓的府城城墙。明知不可能,却又忍不住心想,说不定下一刻,明琅就会出现呢?如果明琅在,只要明琅在,她有个能商量的人,就不会这么慌乱了。 要不等上片刻?万一小哥和阿晏发现让她去做这重要的事不妥,又找人送明琅一起出来了呢? 明珠正想着,忽然瞧见远远的出现了几个人影。 她的心顿时又怦怦跳了起来。难道真的…… 那几人的身影清晰了些,明珠的心猛地一坠。 不是明琅,倒像是从府衙里出来的人。 明琅说了,小哥和阿晏这一回遇上的事关生死的大事。 明珠咬了咬牙,顾不得手软腿软,努力踩上马镫,猛一用力,翻身坐在了马上。而后她抽出明琅交给她的软鞭,狠狠往地上一抽,凌厉的破空声惊动马屁,带着她向前奔去。 她什么都不再想了,脑海中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回家,用最快的速度回家,回肃国公府去,把在越州发生的事全部说给祖母听。 前进的方向已定,先前那股几乎要吞没她的慌乱和恶心顿时消散了不少。 明珠心下安定不少,又想起,其实只有这一段需要赶路,等到过了越州的边界,就是肃州的地盘,而六姐和姐夫就驻守在毗邻越州的第一个镇上,只要见到了他们,她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意识到要赶的路骤然少了一半,明珠心里一松,扬起软鞭,抽在了马身上。 幸好明琅不在,不然明琅骑马不如她快,带着明琅必定要花费更多时间。 现在只有她自己,而她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 被明珠惦记着的明琅,这时候却根本无暇去想明珠。 王家的发难来得比他们预想得要快的多。 几乎是他们前脚刚送走薛鸾和明珠,后脚越州的代知州张保旺——前任越州知州梁实因侄子梁同方参与京郊围猎案受到牵连,虽留下了一条命,但也被发配去了偏远毒瘴之地,此后无缘官场,张保旺在梁实出事前一直在他手底下做同知,主要分管着越州内的刑狱、捕盗、剿匪等事宜,梁实被贬之后,越州知州一职空缺,平国公便做主向朝廷上书一封,暂提了张保旺在朝廷派下来的新任知州到任前代行知州一职——就带着全城的捕快围了他们所在的院子。 就连连通着平国公府的几道门也没被放过,不仅上了锁,每个锁前还留了人看守,俨然一副连一只苍蝇都绝不允许飞出去的做派。 现下,明琅正与沈明启和怀缨一道站在沈琚的旁边,身后则是他们从肃国公府带出来的府兵,而对面,张保旺站在正前方,身后一排捕快,个个腰佩长刀,手握刀柄,来势汹汹。 “昭国公这就有些见外了吧?”张保旺似是根本没察觉到眼前的剑拔弩张,不急不缓道,“你瞧,咱们都是替朝廷做事的,昭国公你是皇城司监察统领,而我一直管的也是刑狱之事,认真说来,咱们也算是同僚。既是同僚,想必昭国公定也清楚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请昭国公看在我也是在其位、谋其职的份上,与我行个方便。” “哦?”沈琚故作不解,“我与夫人爹娘自京城回肃州省亲,途径越州在此歇脚,与张大人素无交集。所以我还真不清楚,张大人你未曾招呼一声就突然造访是为何事,还请张大人提点一声。” 张保旺摇摇头,笑了声:“昭国公这么说话,可就没什么意思了。这事情如今外面都传开了,难道昭国公还要装不知道吗?” 沈琚也摇摇头:“我还真不知道张大人说的是什么事,还请张大人明说。” “好啊,”张保旺冷笑一声,“既然昭国公执意如此,那也别怪下官我不留情面了。” 说着,他脸色一变,厉声道:“我今日,是前来捉拿杀害郡王爷的凶手,昭国公夫人慕容氏女的!沈琚,你还不交出人来?!” 张保旺话音落下,身后的捕快们纷纷抽刀而向。肃国公府府兵亦不甘示弱,也亮出手中利刃。 沈琚看着张保旺,眼中闪过一道杀气:“真是笑话,我断了这么多案,还从未听说过不经查证就给人定罪的道理。” 不臣 第137节 “不经查证?”张保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昭国公莫不是忘了,事发当日,正是郡王府的惜春消夏宴,府上那么多宾客都亲眼见证了此事,你还敢狡辩?” “亲眼见证?张大人的意思是,有人亲眼看见是阿晏把刀插进了王天恩的胸膛?那正好,我也想见见你说的这个人,不如张大人先把人带来,让此人亲口说给我听。” “我看昭国公还是莫要胡搅蛮缠了,”张保旺说着,朝着京城的方向抱拳行了一礼,“有道是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难道尊夫人比天子还要厉害不成?” 第168章 不臣(28) 张保旺在越州做了七年同知,早在第一年时就已经摸清了越州内里的这些门道,于刑狱一事可谓是驾轻就熟。 并非是他自夸,但他敢说,他对于“法”的理解,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透彻得多——至少在越州,不客气的说,不会有人比他更懂得“法”,也不会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运用“法”。 法是什么? 法是规矩,一言以蔽之,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那规矩又从何而来?自然是那掌权之人拟定下来的。 所以法并不是什么公道正义,这些都是说给底下那些个愚民听的。真正的法,是用来让那些个大权在握的天潢贵胄昭示其权力所在的。 你是天子,你定的规矩就是治国之法;你是一家之主,你定的规矩就是治家之法。 所以法这东西,从来都不是死板的。 他一向不喜欢那些个墨守成规的下属,死心眼,像块朽木,怎么都点不通。 真正会用法的人,一定是灵活的,要懂进退,知变通。 最重要的是,要能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又是为谁做事。 牢记住这一点,比你办再多的案子、抓再多的盗匪都要有用。 要不然,他的屁股哪能稳稳当当地在这管刑狱匪患的凳子上坐这么多年? 这个昭国公啊,还是太年轻了,不是说年轻就成不了事,但像他这样,一路顺顺当当、前有人铺路、后有人做靠山的,阅历到底差了一截。而就是差的这么一截,就会让他栽大跟头。 就说现在吧,人都在越州了,还要搬出京城的身份说事。这将在外,军令还有所不受呢,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你扯京城的法,有什么意思? 这里不是京城,是越州。 在越州,就要守越州的法。 而这越州的法,就是越州王氏。 你想不透这一点,得罪了王家,还指望着能全身而退?实在是异想天开。 王家都给台阶了,你顺着下就是了,却非不信邪要犟这一回——这种事他在越州做同知这些年倒也没少见,但到头来结果无非就那么一个,从无例外——左右结果都是一样的,给台阶时体体面面地自己走下去不好吗?现在不走,倒时被打折了腿爬下去,那多没尊严呢。 年轻,还是年轻。 所以也别怪他说话不好听。 他现在说得难听些,其实是在帮这昭国公呐。若这昭国公肯早些醒悟,也能少受几分罪不说,说不定还能借机和王家搭上线,共谋惠益,岂不美哉? 当然,他得承认,他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昭国公好,也有为自己考量的打算。 毕竟他已经在越州做了七年同知,再有三年,就该上京述职挪地方了。 地方官员,有机会肯定还是想回京的。 若走好了这一步路,平国公肯承他的情,愿意帮他动一动,他这机会就稳当了。 便是回不了京,如果把这一桩事办漂亮了,平国公给京里头上个书,把他代知州的给去了,那也是极好的。 想到这一茬,张保旺便无心再拖延下去了。 他看向对面的沈琚,与他下了最后通牒:“昭国公,我如今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等你自己交人,可你若是执迷不悟,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谁知他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了一阵笑声。 “噗嗤——”明琅捂住嘴,见对面之人怒目瞪视,她连忙摆手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就是想到,想到,张保……汪,噗,咳咳,保,咳,汪汪,噗哈哈哈。” 张保旺的脸色顿时黑了下去。 他阴沉着一张脸,声音也随之发沉:“明家小姐可是觉得我这名字哪里好笑?” “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明琅嘴上这么说着,脸上的笑意却一点没减。 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中,突然有一个人发笑,一开始会叫人觉得莫名其妙,可这笑一旦久了,就会感染到其他人。 她笑得太开怀,很快,身后站着的府兵也都低下头,吃吃地笑了起来。就连怀缨和沈明启也都是一副抿着唇,努力憋笑的模样。 怀缨勉力憋回笑意,申斥明琅:“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张同知怎么也是你的长辈,就算你觉得他是走狗,也不能说出来呀。” 明琅立刻从善如流:“二伯娘教训的是,明琅记住了。明琅下次一定尽量不当面笑出来。” 张保旺的脸色顿时更黑了。 “肃静!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以为胡搅蛮缠就能蒙混过关吗?!”张保旺喝道。 “胡搅蛮缠?”明琅敛起笑容,微微蹙眉,疑惑道,“可是胡搅蛮缠的,难道不是大人你吗?” “你这丫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敢颠倒黑白?你可知诬陷朝廷命官乃重罪,你真当我不敢治你的罪不成?!” 明琅满脸讶异:“你还知道诬陷朝廷命官是重罪?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既然你知道,也省得我多费口舌还得给你解释。” 她说着清了下嗓子,字正腔圆道:“我嫂嫂,也就是你口中的慕容氏女,字逢时,乃陛下亲封的大理寺司直兼皇城司参事,六品,有吏部登记造册,乃朝廷命官。而惜春消夏宴那日,她分明是在郡王府受了伤,到现在都起不来床,你却诬陷她是杀人凶手,我倒要问问,张大人,你该当何罪呀?” “哼,真是笑话。”张保旺面露讥讽,“你就算狡辩,也该讲点章法。慕容氏女一介女流,又已嫁做人妇,如何做得了朝廷命官?” 明琅等的就是这句话。 “嫂嫂的官职乃陛下与殿下亲封,当日宣旨的薛大人如今也在越州。张大人说这话,可是在质疑陛下和殿下决定?” 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只听“蹭”一声响,几乎无人看见沈琚是如何动作的,等目光汇聚在他身上时,他手握长刀,刀身架在张保旺的肩上,刀刃紧贴张保旺的皮肉,一道血珠正顺着刀锋划过的地方划落,留下一道血痕。 沈琚的声音冷如寒铁:“皇城司在外若遇有人对天家不敬,有便宜行事之权。” 他竖起刀锋,刀背压在张保旺的肩上,狠狠向下一压。张保旺痛得冷汗直流,顺着他下压的力道跪在地上,脸色一阵苍白。 沈琚面无表情,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张保旺,从现在起,你不再是越州同知了。” * 明珠已经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 她不敢停,也不能停,生怕耽搁片刻会再生出事端,可身下的马已经疲累不堪,几乎是到极限,无论她如何使鞭都跑不快。 更糟糕的是,已经快到黄昏宵禁的时间,可她还有一道槛要过——那是越州与肃州的最后一道城关,常年戒备森严,她曾听六姐提起过,说越州形势复杂,非常人能理解,又因三十年前出了个罗三子酿成诬告大祸,平反案时又牵连数百人,从那之后,越州对所有往外州府过路进出的城关皆是严防死守,不仅开放的时间短,对进出之人查验十分严格,更麻烦的是,一旦宵禁闭关,不到时间关门绝对不会开。 眼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宵禁之前赶到城关了,明珠不得不开始思量下一步的计划。 她一时毫无头绪,先前被抛到脑后的惶恐便又重新攀上心头。 不行,不能慌。明珠深吸一口气。想想明琅会怎么做。 如果是明琅在这里…… 她想着,耳边好似真的出现了明琅的嗓音。 “闯是当然不能硬闯的,闯关是下下策,这太惹人注目了,不仅耽搁时间,还会招来麻烦,更重要的是,你一旦暴露出自己的情绪,就会惹人怀疑,反倒添乱。是我的话,情势尚未到最紧张的时刻,还可以等,那就先休息一晚,等明日按部就班跟着其他出城的人排队出城就好了。” 明珠便问那声音:“可等一晚上的话,不确定的事太多了。万一有人追了过来,或者,或者,万一这里明日开始不许人出了呢?” “明琅”道:“你想的这些,虽有可能发生,但也不是一定会发生。还是明日开关后再走更稳妥些。” 明琅更她想得更周到,还是听明琅的。 明珠调转马头,往镇上的客栈走去。 她穿着衣料并非凡品,开口就要上房,小二一见,顿扬起时满面笑容,殷勤地上前替她牵马。 “姑娘来咱们这儿可算是来对了,整个镇上,就属咱们客栈的马厩最好!真不是我夸,就连官爷来了都是住咱们这儿的,姑娘你一会儿就能看见,几个高头大马,给咱们的马厩都填了一大半,新鲜的粮草新鲜的水,姑娘这马去了就能用上。” 明珠一顿:“官爷?” “是啊,府城来的呢。”小二说完左右看看,压低嗓音,“王家人呢。” 明珠故作不解:“王家人不在府城享清福,跑这里来做什么?” “嗐,还能做什么呀。王家人来这儿,只干一件事,那就是关城门,不许进出了。”小二皱起一张苦脸,“也不知道这回关多久,希望别太久,要是久了,掌柜的赚不到钱,我又得重新去找活计了,我家里还欠着税等着交呢。” 小二自顾自抱怨完,又问起了明珠:“哎对了,姑娘你这是打哪来啊?要出城的话,那怕是不成了。” 明珠冷静道:“我是刚进城的。” “哎哟,那姑娘可真是好运,赶巧了这几个爷来得晚,一来就在我们这喝上了,八成还没交待下去呢,要不然,姑娘你不一定能进来呢。” 明珠顿时停住了脚步:“我忽然想起我落了件东西,我得回去找找。”说完她不由分说地从小二手里拿过缰绳,转头将马牵了出去,而后一脚蹬上马镫,策马而去。 小二追着她的背影叫喊道:“哎,姑娘,你还回来吗?要给你留房吗?” 不能留了。 这个关她不闯也得闯了。 第169章 不臣(29) 张保旺上门一趟,人没抓着,自己个儿却得了个“不敬天家”的罪名摘了官帽,消息传回一墙之隔的平国公府,守在王启德院外厅堂等着他老人家召唤侍疾的小辈们当即一片哗然。 有人当即一拍桌子,就喊着要给沈琚一点颜色瞧瞧:“真是反了天了!这是越州,不是京城,他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人还住在我王家的院子里呢,就敢摆这么大的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有人连连叹息:“祖父好心借出院子,他们倒好,不知感恩,反倒仗着身份在府里为非作歹,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还有人则想到了旁的事上:“你说那女人到底有什么魔力啊?咱们大哥也算是阅人无数,府上什么美人没有,那小丫头片子,我瞧着也就脸蛋生嫩些,你说大哥怎么就非要招她去,这下好了,把命都给招没了,还把老爷子也给气倒了。还有那昭国公,一个女人而已,想找什么样的没有,交出来不就得了,他还非得硬扛着。你说,该不会……”说话之人眼神不怀好意地眯了眯,“她其实是个狐媚子成精吧?” 他身旁听他说话的人没搭理他,倒是对面的人笑出了声:“哎哟我说四叔,咱们大家聚在这儿,是担心爷爷的身体,你倒清闲,还能想到这档子事儿,要我看,四叔既然这个时候都放不下这事儿,不如还是先回自个儿院子抱着姨娘解了闷再来吧。” 被骂的王启德四子当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对面侄儿的鼻子骂道:“我呸,你又在装什么孝子贤孙呢,我好歹还来了,你爹呢?你爹上哪去了?怎么,老爷子病倒了,他连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侄儿亦不甘示弱:“四叔这是说得哪里话,爷爷是病倒了,可家又没倒,这一大家子人哪一样不是事儿,这大伯不在了,我爹不管难不成还把这一大家子都扔下,等爷爷醒来收拾烂摊子?” “哼,说得动听,不就是怕老爷子醒不来了想提前先把东西搂进你家门吗?我告诉你,做梦!别说老爷子还没走呢,就是老爷子真过不了这一关,还有我在这儿呢!” “哎呀四叔,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竟然敢咒老爷子熬不过来!” “我去你——” 不臣 第138节 “快把他们分开,像什么样子!” “……” 前头厅堂乱做一团,吵闹声穿过门扉、跨过庭院,飘进了王启德的卧房。 而应该“病倒”的王启德,此时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身后王管家一边给他转述张保旺碰壁一事,一边替他揉按着头顶的穴位。 “……差不多就是这样,那张保旺本想给沈琚扣个高帽,逼他把人交出来,没想到一时不查,大意了,结果自己被脱了帽子。” 按完一处,王管家转过身,先在旁边的盆里净了手,然后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浸入另一盆温水中,泡透拧干,敷在了平国公的眼睛上,然后替他捏起了肩。 “嘴上说得好听,信誓旦旦地跟老爷你保证,说什么不出明日就能把这杀害皇亲国戚的罪名钉死在昭国公夫人的身上,看来也是个嘴上花花的。” “哎,话不能这么说。”平国公道,“这张保旺呀,坏就坏在这一路走来太顺了,如今让他受点磋磨也好,这回栽了跟头,下回才知道该怎么规避。” “这么说来,老爷是早知张大人今天这趟是铁定不成的了?” “他今天当然不会成,”平国公摇摇头,“那两个人,要是这么轻易就认输了,又哪还会做出主动把这命案宣扬出去的事?” 敷眼的布巾有些凉了。王管家把布巾揭下,放在一旁,而后又先净手,再拿了一块新的布巾浸水拧干,敷上平国公的眼睛。 “小人愚钝,小人一直都没想明白这事。老爷你说,这杀人的罪名,换做是谁来都铁定是要想方设法地捂下去的,可他们竟然会往外宣扬,就算她觉得自己问心无愧,可事情传开,她一张嘴,又怎么比得过这外头的那么多张嘴,到时就算她说自己不是杀人凶手,也没人信了,所以小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她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 “你想不明白,是因为你没有他们的身份,所以你才会想要捂下去。”平国公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欣赏,“你别看他们把这桩事宣扬出去了,表面上,于他们不利,实际上,他们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她哪里是要把这事宣扬出去,她这是借着这个机会给外头传消息呢。只要这消息传到京里了,这京里头就有了借口派人到咱们越州来,等到那个时候,谁弱谁强可就说不准了。” “竟是如此歹毒的计谋!”王管家惊道,“多亏有老爷明眼,看穿了他们的诡计。” 王启德自己掀下布巾,睁眼问道:“锁城关的命令,可都传下去了?” 王管家从王启德手上接过布巾,放到一旁:“老爷放心,那姓薛的阉人一走,令都传下去了,保管他们想传的消息,一个字都传不出越州。” 王启德点点头。 “不过……”王管家顿了顿。 王启德:“说。” 王管家连忙道:“小人就是在想,那姓薛的阉人一直和老爷你打太极,看不出是个什么意思,万一咱们这边虽严防死守住了,可那姓薛的阉人那边漏了风声……” “他?一个无根的浮萍罢了,他哪有什么心思,帮他们还是站我们,说到底都是看他主子的意思行事。只要他主子认了输,他自然就不会多做闲事了。” 王管家恍然:“老爷英明!那接下来……” 王启德没出声。屋中一时静了下来,前头嘈杂的吵闹声便再度清晰了起来。 “不急,先等等吧,反正对付张保旺这法子,他们也只能用这一次,我倒是想看看,接下来他们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王启德像是什么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笑了一声,笑过后,听着前头杂乱的噪音,又沉沉地叹出一口气。 “可惜,可惜,若这两人是王家人,我又何苦到了这把年纪,还要费心操劳。” - 明珠策马来到城门前。 夕阳已沉入天边,只留下残血一般的余晖。 城门不出意料已然紧闭,负责值守的兵卒手持长枪,守在城门前,远远看见明珠策马而来,当即长枪拦门,高声喝道:“今日城门已关,无论来者何人,立即返回,否则格杀勿论!” “放肆!”明珠拽住缰绳停马于在门前而不下马,扬起手中长鞭用力一挥。 长鞭破空,发出凌厉声响,惊得兵卒连忙团团将马围住,枪尖指向明珠:“你是何人!还不速速报来!” 明珠扬起下巴,跋扈姿态做了个十成十:“你们又算什么东西,问我的名字,凭你也配?!” 她说着,持鞭的手在腰间一挥,兵卒们俱是一惊,枪尖又贴近几分,却见明珠亮出腰牌,高声道:“我乃肃国公府九小姐,你们有几条命,竟敢拦我的路?!我告诉你们,我六姐可就带兵驻守在这关门之外,你们胆敢对我不敬,信不信我叫他们来摘了你们的脑袋!” 第170章 不臣(30) 明珠的心跳声如擂鼓。 她其实并不如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镇定,也没有把握这一招到底有没有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跋扈骄纵的模样演得到底像不像——她自己没这经验,自己也没交过这样的友人,她刚刚开口时,嗓子眼紧得差点破了音,好不容易才压下去,没有露出破绽。 可她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时间紧迫,每耽搁一刻出城的时机就少一刻,每晚一刻,兄长和阿晏就更危险一分。 他们把这么重要的职责交给她,若她辜负了他们的信任,今后,她还有何颜面再见他们。 想到这里,明珠的表情绷得更紧。 “你们是聋了还是瞎了,还不给我让开!” 围住明珠的兵卒们面面相觑。 肃国公府的名头在其他地方未必有这么好用,但他们这城关紧邻肃州,对隔壁肃国公府的赫赫大名早有耳闻。 他们虽未怎么听过这位九小姐的名头,可她提到的那位六姐,肃国公府六小姐明瑜,可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女阎罗”。 守城关的兵士们,无一没有听说过她的英勇事迹:据说,有一年她追缉慌不择路的山匪至他们的城关门外,眼看那山匪就要闯进关门——若是进来了,这山匪便不再归她管,她若硬闯拿人,轻则按军规处置,重则可按造反论处——而明瑜离他还有几丈远,当时守城关的将士都以为这白送上门的功绩已如铁板钉钉搬十拿九稳,结果就眼睁睁地瞧着那位六小姐举起手中长刀,用力向前一掷,顷刻间,那长刀轻盈如箭矢,穿透了那山匪的脖颈。马犹自奔跑,直冲关门而入,可骑着它的山匪,已然倒在门外,一命呜呼。 围拢的兵卒们顿时有些犹豫。 城关乃越州最后一道关禁,出了这道门,外头就是肃州的地盘,所以城门关闭后不许进出,这是死规矩。 当然,若是府城有人带着王家令牌,那是另一回事。 可眼前这位,一来陌生,二来瞧着年纪也不大,虽这脾气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那腰牌看上去也是真的,但谁知道她说的身份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假,把人放出去坏了规矩,倒霉的就是他们。 可若是真,真让这位姑奶奶招来了那位女阎罗,倒霉的还是他们。 他们虽手里握着枪,但也是平头小卒,既不敢坏了规矩,也得罪不起一个国公府家的小姐。 众人纷纷露出犹豫之色,枪尖也不自觉地抬高离远了些。 明珠看出他们的动摇,便知自己演得还像那么一回事,立刻乘胜追击:“怕了?怕了还不赶紧开门!耽搁了我回家的时辰,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等着军法处置吧!” “——何人在此喧哗?” 明珠的心猛地一跳。 来人是这些兵士们的都尉。他一出现,原本心神动摇的士兵们纷纷心下一定,再度举起枪尖对准明珠。 其中一人小跑到都尉身边,低声道:“禀都尉,她……” “你就他们的头领?”明珠扬声道,“来的正好,你这手下听不懂人话,你总能听懂吧?还不快把城门给我打开!” 上前的小卒连忙快死交待了明珠的身份。 都尉将明珠打量一番,上前几步:“肃国公府九小姐?” 明珠朝他亮了亮腰牌:“还能有假?” 都尉也见过不少府城来的大人物,不是轻易能被唬住的,虽见了她的腰牌,却仍审视道:“肃国公府的九小姐何时来的越州,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呢。” “哼,”明珠冷哼一声,“你是谁啊?我要去哪儿还要向你汇报不成?” “不敢。”都尉摇摇头,但没有一丝“不敢”的样子,“小人只是好奇,肃国公府的九小姐,怎会独自一人出现在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身边还连个随从都没有。” 明珠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这都尉有些难缠,是个麻烦,她更担心的是,再这样下去,万一招来了王家派来的那些人…… 明珠一甩手中鞭子,猛地一挥,两个士兵便应声而倒,蜷着身体在地上连声哀叫起来。 “随从?要什么随从?遇到事了是他们保护我还是我保护他们呀?” 都尉看着倒在地上的人,眼神闪了闪。她这手上的本事是真的,一个姑娘家,能练的一身骑马甩鞭的本事……都尉抬脸时带上了几分笑意:“九小姐见谅,不是我们不肯给小姐行方便,只是城关有城关的规矩,不到时间这门就是不能开的。不若九小姐委屈一下,我替九小姐在镇上最好的酒楼里开间上房,九小姐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亲自送九小姐出城?” 明珠像听了个笑话,面露鄙意之色:“最好的酒楼?就那马厩?”旋即,她话锋一转,点了下头,“你既然有你的规矩,那我不为难你,住一晚也不是不行,但先说好了,那破马厩我是不会去的,你得给我准备别的地方。” 都尉面色稍霁,点头道:“这是自然。” 明珠继续道:“那我有要求。房间不许太大,大了不聚气,也不能太小,小了伸展不开,憋得慌。床得是整段黄花梨打的,拼起来的不算,拼起来的睡不稳当,床上铺的只许用丝绸,其他的料子太粗糙了,刮人,还有枕头,我只睡整块羊脂玉打磨的玉枕,不热不凉不硬不软,别的都不成,你要是能备好这些,我也可以勉为其难的留一晚。” 都尉越听脸色越黑,听到最后一个字时,脸上俨然一片铁青之色。 他盯着明珠,明珠却好像没看见似的,反问他道:“我都交代好了,你怎么还不快去?哦对,刚还忘了说,备下的水,得是清晨的露珠收集来的,不要井水,井水有股锈味,也不要河水,河水太腥,还脏。” 都尉咬了咬牙,心里暗啐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撞上这么个瘟神。 半晌过后,他一脚踹向离他最近的士兵。士兵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都尉吼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开门送九小姐出城!” * 与此同时,越州府城里,还有另一个正在遭倒霉罪的人。 张保旺被五花大绑锁进了柴房里,门口守着跟随沈琚一路而来的府兵。 张保旺在越州做了七年同知,不说是锦衣玉食,却也算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种罪。如今被扔在闷热不透气的柴房里,如今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绑他的绳索磨在他脖上被刀割开的伤口处,火辣辣的疼,令他叫苦不迭。 更糟的是,这柴房里什么都没有,他堂堂越州同知,也是个讲究体面的人,可人有三急,若他们真一直不放了自己,难不成真叫他—— 张保旺觉得这是他决计是不能接受的。 得想想办法。 也怪他轻敌,今日准备不善,才叫他们抓了漏。可这法子,他们也最多只能用一次,这次用过了,就没有下次了。 下次。 张保旺脑中一阵清明。 这两人今日虽绑了他,但却并没有解开困局。绑了他一个不算什么,越州官场那么多人,他们绑得过来吗?等到了那时,还不是要乖乖束手就擒。 所以他们现在其实也很急,不过是表面上强装镇定,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那么他们现在最需要一个脱身之法。 想到这里,张保旺心生一计。 他扬起嗓子,冲门外喊道:“来人,我要见昭国公!” 外面没有丝毫动静。 张保旺运了运气:“事关国公夫人,你们耽搁得起吗?!” 外面依旧没有动静。 张保旺深吸一口气:“你们不是想见那个人证吗,放了我,我就告诉你们那人证说了些什么,惜春消夏宴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不臣 第139节 张保旺抬头望去。 来人不是沈琚,而是一个的女人。 这个女人他没见过,很是面生,但看见她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她是谁。 “慕容氏女。”他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我就知道,那小丫头片子是胡说八道的,说什么你一病不起,果然是假的。” 慕容晏露出一个微笑:“张保旺,你如今已脱了官帽,乃一介庶人,而我乃大理寺司直并皇城司参事,所以你见了我,得叫我一声慕容大人。” 张保旺默不作声。 慕容晏点了下头:“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 她说着毫不留恋地转了身。 张保旺起初以为她在装样子,却看她出门后真的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而守门的士兵也关上了门。 眼瞧着只剩一道细缝,张保旺连忙出声:“等等!” 透过半开的门扉间,张保旺看见慕容晏停住了脚步。 “慕容大人,”他叫得不甘不愿,“你就不想知道,你在郡王爷的卧房里留下了什么罪证吗?” “罪证?”慕容晏回过头来,“人又不是我杀的,何来罪证?” 她追问了,张保旺心中一定,放慢了语速:“可我听说,慕容大人你失忆了,压根不记得那天发生过什么,你又如何知道,人不是你杀的。” “我记不记得,都不影响我清楚自己没有杀人。” 张保旺听罢露出个略显阴鸷的笑容。 “难为慕容大人能对自己如此笃定,不过可惜,你漏算了一点。” “愿闻其详。” “那就是,慕容大人你不记得的,不止郡王爷那一桩事。” 慕容晏脸色沉了沉。 张保旺心生满足之意。“不过,我这人向来有几分恻隐之心,你既然问了,那我也就好心提醒你一下。” “慕容大人,惜春消夏宴那日,你可用了不少玉琼香呢。” 第171章 不臣(31) 玉琼香这东西,在天子脚下是明令禁止、违者重罚的禁物,但在越州却是千金难求的无价之宝。 最便宜的玉琼香,多混杂沙土和草木残渣,一钱值百两白银。 而最贵的极品玉琼香,仅一钱就价值黄金百两,且有市无价,寻常人一生都未必有机会见一眼,唯有参与在郡王府的宴席时,郡王爷心情好了,能拿出来让客人们见见世面。 当然,这说的都是郡王府外的情状。 郡王府内,则是另一番光景。在郡王爷的宴席上,玉琼香和那些个金银玉器一样,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点缀之物。 郡王爷对他的宴席颇有讲究,即使宴席规模大小不同,赴宴的宾客人数多寡有别,举办宴席的场地也会随着宴席的形式改动,但有些东西却是固定不会变的。 比如宴上的一应用具都是最好的,席间各处的布置是要赏心悦目的,每场宴席里美人是一定要有的,就算不弄琴歌舞,也得在旁斟茶倒酒。 还有就是熏香。 这香要恰到好处,要与宴席的氛围相得益彰,不能太淡,太淡无用,压不住席间的纷杂气味,融在一起反倒不美;也不能太浓,太浓的会喧宾夺主,闻得久了还会叫人头昏脑胀,令人作呕,失了兴致。 郡王府特意中养着专门的制香圣手,不必为生计奔波,只负责给郡王爷调香——当然,这香方自然也是郡王府的,毕竟郡王爷身份尊贵,他用的东西只能为他一人所用,若是香方泄露了出去,泄露之人和制香之人会一同被赶出王府,而一旦被赶出王府,整个越州便再无人敢请敢用,这人很快就会音讯全无。 而郡王府用以调制任何熏香的底香,便是玉琼香。 “慕容大人出身京城,怕是对这玉琼香不太熟悉,这玉琼香对常用它的人来说,与寻常熏香无甚区别,可对第一次用的人来说,一旦不慎,用得过了量,便很容易就会失了心智,做出些平常不会做的举动来。” 说到这里,张保旺想到了一桩趣事,笑道:“我就见过一回,那次啊,那人也是个官宦人家的小姐,随爹娘前来拜会,正巧郡王爷那日有宴,就跟着留下参加了宴席。本结果这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她忽然就发了性,把自己脱了个精光,跳到湖里去了。那小姐被救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瞧见了她不着寸缕的模样,后来她被她爹娘带回了家,听说没过两天就吊了脖子投缳去了。” “大人你看,连那么个斯文得体的大家闺秀吸多了玉琼香都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你对自己的品性分外笃定,坚信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也绝不会做出杀害郡王爷的事,难道是说,其实那位小姐早就不堪寂寞,想把自己脱个精光展示给众人看不成?” 他越说越激动,心头升起阵阵快意。 他在越州做了七年同知,有案必破,没有人被他更懂“法”了。七年间,他没有留下过一桩悬案,更从未有过经他审验的案件再被翻案的。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没遇见过不肯认罪的犯人,恰恰相反,他遇见的可太多了。毕竟犯人若是简简单单就认了罪,那下头的县衙就已经能处理好了,根本递不到他这里来。 送到他这里的犯人,多的是上刑上到见了骨生了蛆都不肯认的硬骨头,可到头来还不是在他的手底下认罪伏法。 为什么他能撬开这些人的嘴?因为他懂人心。 人心都是从内部瓦解的。人一旦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开始不再确定,很快就没有办法嘴硬了。所以凡是被他撬开口的,绝没有一个翻案的,因为他不是靠屈打成招,他是让他们真真正正地认了罪。 他抬起头,瞧着慕容晏,看她的脸色随着自己的一番话变了又变,自觉时机正好,又添了把火候:“大人身在大理寺,想来也该见过上阵杀敌的将士在返乡过后忽然发狂杀了全家的案卷吧?大人日日见些血腥惨案,见人性之阴暗,又怎知自己失了神志时,不会发狂伤人?” 慕容晏确实不知道。 换做在一年前,张保旺的这番话确实会动摇她的心神,让她对自己产生怀疑。 毕竟诚如他所说,她见多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案件,她无法否认,偶尔夜深人静,她想起这些事时,也会在心底升起一些将他们五马分尸的恶念。 “原来如此。”慕容晏平复下因张保旺暗含羞辱之意的言语而生出的恶心与愤怒情绪,面无表情道,“难怪我至今对宴席当日所发生的事情记忆全无,倒要多谢你给我解惑了。” 张保旺感觉到她的态度松动,循循善诱道:“据我所知,大人当时身边应该只有一个叫‘红药’的婢女吧?那婢女是郡王府侧夫人身边的丫头,也是她发现了昏倒的你和中刀死去的郡王爷。慕容大人,我知道你心里不肯接受这个答案,你不愿相信自己能做出这等事,可你想想,那屋中有你和郡王爷的痕迹,除你以外,再无第三人进出过郡王爷的卧房,难道你想说,郡王爷他是自杀不成?” “哦?”慕容晏面露疑惑,“可那屋子不是已经被打扫过,里面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你又是如何知道,再无第三人进出的?” “打扫?”张保旺笑了声,“郡王爷死于非命,凶手尚未伏法,谁会打扫?我来之前可是亲眼去出事的卧房里看过的,里面的痕迹清清楚楚,大人又是从哪听来的这荒唐话?” 慕容晏眼神闪了闪。 是沈琚告诉他,他去王天恩的书房前去卧房看过,还留了另一名校尉仔细搜寻了一番,确信郡王爷的卧房已经被打扫干净了,没留下半点痕迹。 “大人呀大人,你这是被人害了呀!”张保旺连声叹道,“难怪你如此笃定,原来是以为自己的罪证都被抹去了。大人呀,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张保旺停顿片刻,低声道:“不过,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你们放了我,我可以帮你把这罪证掩盖过去,之后咱们路归路,桥归桥,你做的昭国公夫人,我做我的越州同知,如何?” 却见慕容晏忽然脸色一变,笑了声:“张保旺,你好像还没有搞清楚情势。” 她走向张保旺,半蹲下来。 张保旺心底顿觉不妙,还没想明白她怎么忽然变了态度,就眼神一晃,就见她不知从哪拿出一把匕首,匕身光亮,寒铁铮铮。 慕容晏把匕首贴上了张保旺的嘴角。 “张保旺,你对天家大不敬,皇城司有权就地处决你,你如今还能留着一命,是皇城司对你仁慈。所以接下来,我问你答,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若你敢说一句废话,我就保证,”她握着刀柄,在张保旺的嘴角轻轻上下划动,张保旺的小半截胡须顿时落在地上,“你就再也别想说话了。” “现在,告诉我,你说没被打扫的那件卧房,是谁领你去看的?” 第172章 不臣(32) 慕容晏走出关着张保旺的柴房时,天已然黑透,空中挂着一层不薄不厚的云,正巧蒙住月色,只透出一点昏蒙的薄光。 这夜无风。 不知是否因着这个缘故,慕容晏走出闷热柴房,没有感受到半丝凉意,反而仍是沉闷的透不过气,像从一个笼屉迈进了另一个笼屉。 沈琚站在外面,正在同两名校尉交待事宜,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上前一步:“如何?” 她没有立刻回他,而是从屋檐下走到他面前,先看了那两名校尉一眼。两名校尉自然退开几步,慕容晏才又反问道:“你又如何?可问出什么了?” 她与沈琚分头行动,她来套张保旺的话,而沈琚则是去见前日来求助过的那个帮厨。 张保旺来之前,惊夏刚刚找到人——她本来是在厨房里等那小帮厨上工,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见帮厨出现,她便拽了厨房的其他人去问,其他人本不想或怕叫人看见惹来麻烦不敢理她,但她扯着人的胳膊不回话就不撒手。 被拽住的人没有法子,只好告诉她,她要找的帮厨不知在哪冲撞了,前天晚上就有些神神叨叨,昨日见到厨房剁肉,忽然就失了神志,尖叫个不停,好不容易不叫了,又开始不停胡言乱语,厨房管事怕她再这样下去惹出事端来,就先把她锁在了放泔水桶的屋子里。 惊夏连忙去找。 如今是夏日,饭菜本就易坏,惊夏循着问来的位置找到放泔水的地方,一开门就差点被混杂着酸臭和腐烂气的沤馊味熏晕出去——她虽也是下人,但一直跟在慕容晏身边伺候,无论在京城还是来越州,都从未到过这样腌臜的地方来。 她硬着头皮几乎是一边干呕一边找人,终于在一片泔水桶背后的角落里找见了模样凌乱得叫她几乎认不出来的小帮厨。 小帮厨眼神发直,嘴里念念有词,她喊那小帮厨,小帮厨像是根本没听见,她便去拉她,哪知刚抓住小帮厨的胳膊,她就像见了鬼似的一边尖叫一边手脚并用挥舞踢踹,连旁边的空桶都倒了好几个,没倒干净的残渣溅出来蹭在她身上,她也毫无察觉似的继续尖叫挥打。 这人看起来是真的疯了。 惊夏拿她毫无办法。她站在这屋里都已经是鼓足了勇气,更不要说让她此刻上手去抓。她没法子,只好回去找饮秋帮忙,最后是饮秋偷偷贿赂了厨房的管事,管事叫两个力气大的手下把人打昏,堵上嘴绑住手脚像拎猪仔一样把人扔到了他们这边。 刚扔过来,前头就传来了平国公病倒、王家报官叫越州同知上门捉人的消息。 明琅在前头和张保旺打嘴仗时,饮秋和惊夏正准备把人清理一下带去给慕容晏问话,结果刚打好水,人就醒了,水盆直接被打翻,泼了两人一身,也幸好王家借给他们的院子够大,后头的动静传不太到前头去,而前头人多,又是嘴仗又是拔刀,动静也不小,才没引来张保旺的丝毫注意。 但她这副模样,问是不能问了,慕容晏只能叫守在她门口的府兵帮忙把人按住打昏,免得一时不慎叫她冲了出去,反给了张保旺闯进来的理由。 但她这副样子,断是不能让慕容晏来问了,于是两人商量一番,便由慕容晏去问张保旺,而沈琚去问帮厨。 何况,西去塔是沈琚从王管家那里听来的,也是他更清楚该怎么问。 沈琚摇了摇头:“她神志不清,问她什么,都只有一句话,说的是,小荷被王爷带去了鬼林。” “鬼林?”慕容晏挑了下眉,“这名字,还真是个一听就叫人知道一定的有问题的地方。还有这句话……” 她看向沈琚,“我记得她上次说的是守了夜都被带下去伺候了,现在却说小荷被王爷带去了鬼林,不是带下去伺候,而是带去了鬼林……你说,会不会真的就是带去了一个叫鬼林的地方然后留在那里伺候王天恩?” 这样的话,就与她先前所推测的王天恩没有真的死合上了。 沈琚却摇了摇头:“事实如何,我不清楚,或许这个小荷确实是被带去伺候王天恩了,但她这么说不是因为这个。” 他说着向后伸出手,退后的校尉上前一步,将一个木盒放在他的手中。 “这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沈琚将木盒递到慕容晏眼前。 慕容晏伸手便要接,可沈琚把这盒子拿得很紧,她伸手一抽竟是落空了。 慕容晏抬眼看他,又用力抓住抽了一把。 木盒纹丝不动。 慕容晏松开手,上前一步,盯住沈琚的眼睛:“这么神秘,不能让我看?” “不是不能,是不想。”沈琚一边说一边牵住她的手,轻轻搭在了盒盖上,“你若要看的话,做好准备,里面装着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和一张嘴,盒子我来拿,你准备好了,开盖就是。” 慕容晏眼瞳一震,手下的木盒霎时间变得冰冷无比,刺痛了她的手指,叫她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装着什么?” 不臣 第140节 她看着沈琚,努力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哪怕她心知他不会在这种时刻拿这样的事情来开玩笑,可万一,就有这么个万一,他觉得自己太紧绷着了,想吓唬一下她,好让她放松一些呢。 然而没有,一分一厘都没有,哪怕月色昏蒙,夜色深浓,她也能看见他眼中的认真。 半晌,慕容晏深吸一口气:“难怪她会疯。” “还要看吗?”沈琚握着她的手轻声问道。 慕容晏闭了闭眼:“看。” 沈琚挪开了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慕容晏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按在盒盖上。 那盒盖说是盒盖,不过一个木板,楔在盒壁两侧的凹槽里,一划就开。 慕容晏看着自己的手指按在盒盖上,一点一点划开,有那么一个霎那,她觉得自己分明没动,这不是她的手。 然后她看见了一双沾着血丝尘土、污浊晦暗的眼珠。 慕容晏猛地把盖子划回原位盖住了。 “畜生。”她低咒一声,随后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来,“看来那西去塔要另找人问了。” 沈琚把木盒递了回去,而后用没拿过木盒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一边安抚一边说道:“关于这个,我有一点猜测。我怀疑西去塔或许就是鬼林。” 慕容晏给了他一个继续说下去的表情。 沈琚解释道:“她虽神智全无,来来回回都只有一句话,但在听到‘西去塔’三字时却会明显的瑟缩,和她问被到‘鬼林’时的反应很像。若是我猜测不假,那西去塔就不只是王氏安葬下人的地方,背后另有猫腻。” 慕容晏皱了皱眉:“王家今日闹过这一出,怕是找不到人肯跟我们说实话了。要是能亲自去看一眼最好,就是不知这西去塔该怎么去,还有守在外头的那些捕快眼神怎么样,反应快不快。” 张保旺被沈琚扣下,越州官府一时群龙无首,不知该听谁,可直接就那么退了更丢面子,最后是捕头做主,留下所有捕快围住院子,严防外逃。 “我倒是不怕找不到人验证,既然特意在我们面前提起,想必就是为了让这地方在我们这里挂上号,引我们前去,所以肯定还会再有人来漏口风。至于去一趟……人生地不熟,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还是要先考虑周全再动。”沈琚交待完,转而问道,“你呢?你从张保旺那里都问出了什么?” 慕容晏原是想着用张保旺说她被骗了的话故意吊他一吊,套套他的想法,但她这时候没了心情,便直接道:“他说,郡王府用玉琼香做一切熏香的底香,惜春消夏宴上点了不少,还说我被骗了,郡王妃今天亲自带他看过了出事的地方,根本没有被清理过,王天恩中刀的卧房里只有我和王天恩清清楚楚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的痕迹。” “这不可能。”沈琚当即皱起眉头,“我去看过,还留了吴骁又仔细检查过一番,吴骁——” “我没说不信你。”她赶忙抓住沈琚的手臂快速解释了一句,然后看向已经听令上前的校尉吴骁,冲他摇了摇头,“无事,你先退下。” 吴骁立刻转身退回了几步之外。 “他一说只有两个人的痕迹,我就知道是假的了,且不说这王天恩的卧房,那些个美人和下人来来去去,不可能只有我和他的痕迹,就说事发当天,那么多人都进过那间卧房,管他有什么痕迹,早就乱的不成样子了,除非这世上真有大罗金仙能替他抹除其他人的痕迹,不然怎么可能只留下两个人的。所以他说的这间卧房,我有两个猜测,要么,是那卧房在今日你走后被重新布置成了出事当日的模样,要么,是他们把另一间房间布置成了那个卧房,然后指鹿为马,说那里就是事发之地。但无论是哪个,都是假的。” “而且,这卧房越是这样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就越证明了我们的推测,这整件事,从头至尾都是有人为你我特意书写成的戏文,而整个郡王府都是他的戏台。” 第173章 不臣(33) 沈琚听罢,沉思片刻,仰头望了眼天上的月色。 云层愈发厚重,最初的那一层薄光也已几不可查,只从缝隙中透露出几缕残光。 他牵住慕容晏的手,与她一道往回走去:“天色晚了,先回房吧,等一会儿再晚些的时候,我再去一趟郡王府。” 这意思显然不是光明正大地去,而是要独自潜行。 慕容晏的手下意识地把他的握紧了。 沈琚的拇指在她的手背摩挲了两下,安抚道:“放心,这平国公府和郡王府建得这么大,想撞见个人都难,再好隐藏不过。何况还有天公作美,不会有事的。” 慕容晏倒不是不信他能平安来去,但仍是不免下意识地紧张和担忧:“可从咱们这边直接到不了郡王府,你得先从平国公府穿过去,可这些天咱们也没有机会摸清王家的院落,不若还是再等等,先搞清方位,定好路线,你再去。” 如今他们两个人,她已经率先被拖入了泥淖,但好歹还有反击之力,可若是连沈琚也被拖下去,那才是真正要到山穷水尽之时了。 沈琚一听,脑袋向慕容晏一侧,笑道:“这么担心我啊?” 慕容晏推开他的脑袋:“别闹,你当我和你开玩笑啊。” 沈琚一点没有被推开的自觉,又倒了回去,反贴得更近。他凑到慕容晏的耳旁,压低嗓音,用气声问她:“其实再带你都不成问题,如何,阿晏要不要随我一起去?” 慕容晏当即心动了下。无论真假,她都想亲眼看看那卧房,毕竟事发之时她被打晕在地,头天晚上还记忆全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等她完全清醒过来,也想不起当日发生的事。她虽是当事人,可却也只有她全然不知那卧房当日到底是何情状。 但这念头很快就被她压了回去。她虽跟着武学师傅学了几日拳脚,比当初在京郊道观外的树林里要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这三脚猫的功夫至多也就能强个身健个体,或是遇到什么危险情况能尽力躲远些,远没到能翻墙上梁暗中查探的水准。 沈琚自己去,只需要留神四周的动静,可带上她,还要分心留意她的安危。 慕容晏又把他的脑袋推开了:“我看是天太热叫你脑袋发晕了说胡话,快躲远些,好好清醒清醒。” 沈琚再而三地贴了过去:“夫人不想自己亲眼看看吗?就这么信我?” 慕容晏一时没有回话。 片刻后,她轻声道:“张保旺和我说那些话是不是存了挑拨的心思我不清楚,或许有,但因为是你,所以我一刻也没有怀疑过。可他确实让我想到,沈琚,倘若你不是沈钧之,沈钧之不是你,或许他说的就是真的了。” 搭台唱戏,戏能唱起来,戏文、戏台、伶人、观众,缺一不可。 如今戏码能唱到现在这一步,是因为他们正在如戏文所书写的那般演下去。 倘若今天在这里不是他们,不是她和沈钧之——不是与她休戚与共的沈钧之,那兴许一切都是另外一副光景。 就像这些天外面的所有人想的那样,一个后宅夫人,还是一个不安分守己的后宅夫人,交出去就是了,还能卖王家一个好,兴许还能借此机会和王家结下良缘,又何必为了这样一个有损体面之人放弃种种好处,和王家结下这么仇怨,做这样的赔本买卖? 若是如此,王天恩死的第一天她就会以凶手的身份出现在越州的大牢里,又如何会经历如今这一切,看见这戏台一点一点逐渐显露真容,看见这戏文一笔一笔跃然于纸上。 沈琚也随之沉默了片刻,而后忽然笑了一声。 慕容晏瞪他一眼:“我说什么好笑的话了?” 沈琚摇了下头:“没有,我就是忽然想到,若有一天我们家道中落不得不去唱戏谋生的话,大概赚不到什么银两。毕竟我们不会按照戏文一板一眼地唱。” 慕容晏对他这突如其来的跳脱想法有些无话可说,翻了他一眼:“要是真有这么一天,还唱什么戏,就叫你去街头卖艺,什么刀法剑法枪法的,凭咱们昭国公的身形,你随便舞舞,定有不少姑娘上赶着掷银子呢。” 沈琚顿时一把环住她的肩膀,将人捞进怀里,咬着牙问:“阿晏舍得?” “能赚银两,有什么舍不得。”她一边说一边拍沈琚环在她脖子下的小臂,“撒手,热死了。” 沈琚立刻叹了口气:“唉,想当初夜里去京郊查探,不想你跟偏要跟,如今成了亲,叫你来都不来,有道是色衰而爱弛,怎么我年纪尚轻,却已经招夫人嫌弃了。” 慕容晏被他气笑了:“是啊,嫌弃,嫌弃死了。所以你最好快去快回,你若回来晚了,我就告诉明琅,赶明就叫她带我去见那些脱去上衣露出臂膀的好儿郎。” 两人这时已经走到房门前,沈琚干脆不走了。 他一个转身,挡在慕容晏身前,和她面对面,低声道:“不许。” 慕容晏不惯他的,学着他说话:“哎,想当初成亲之前在温泉庄子里有人还大度地问我想不想看,如今成了亲,就成不许了。你说不许就不许了?那我还偏要看了。” 说完便绕过他,推开了房门。 下一刻,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时,发现沈琚不知何时坐在了椅子上,而自己不知怎么坐在他怀里。 “阿晏这是曲解我的意思,”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我当时问的明明是好不好奇,才不是想不想看。” 慕容晏瞪他:“好奇呀,我可太好奇了。” 于是,沈琚二话不说,干脆将他两只手都拢住,贴在心口。 沈琚便将她一只手都拢住,贴在心口。隔着衣料,慕容晏感受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他的额头抵在慕容晏的额头上,两人的距离无限地贴近,而后低声道:“阿晏,我就是最好的儿郎了。” 慕容晏顿时有些发晕。 这一刻,她几乎想把一切——什么长公主的密令、王启德的诡计、王天恩的死——全都抛之脑后。 但不行,她不能只考虑一时的欢愉,她想要长长久久,年年岁岁,想要天下承平,想要明镜长安。 于是,她伸出手,用力地拧了一把。 “嘶——”沈琚捂上被掐痛的胸口,倒吸了口凉气。 慕容晏趁机从他怀里跳了出来:“要去就快些去,夏日昼短,再耽搁下去,小心天亮了,你被人抓过正着,到时候什么唱戏卖艺都别想了,咱们两个就只能去大牢里作伴了。” 沈琚一时哭笑不得,但也因此清醒了过来。他本只是想让阿晏宽心,没想到话赶着话说着说着情绪就不受控制了。 还好没真的耽误正事。 但还是要加快速度,否则,王天恩这事一日不了,他和阿晏就一日不得安宁。 还有越州王氏和与他们利益相连的一众官员……若此番不将他们一网打尽,彻底按死,只怕以后他们都会缠在身后,如附骨之疽,难以割舍。 沈琚定了定心神,起身离开,走之前不忘交待慕容晏:“我这就去,你头上的伤才好,早些休息,不必等我。”又特意提醒她,“还有药记得喝……算了,我交待明琅,要她盯着你喝。” 慕容晏连忙阻拦:“哎,你叫明琅做什么?她都该歇下了,你别……” 沈琚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了黑夜里,没一会儿就传来了敲门声。 是明琅。 她身后跟着丫鬟,替她抱着被子和枕头,一进门就径直往床榻去铺开。 “小哥说了,要我看着嫂嫂你喝药歇息,不许熬着等他。”明琅上前,挽住了慕容晏的胳膊,“而且,我也有些担心明珠,我和她还是头一回因为这样的缘由分开,心里头一直不安定,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顺不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 王启德忽从睡梦中睁开了眼。 今晚没什么月亮,夜色很黑,屋中也是一片黑暗,他侧过头,隐约看见一旁的榻上坐着一道黑影,不会是王管家,王管家常年服侍他,在他身边时总是佝偻着腰,这黑影坐得笔直,何况王管家也不敢坐在那。 他想假装还在睡,看看这人到底想做什么——既然他能醒来,就说明这人没想着杀他。 王启德缓缓合上了眼,放轻了呼吸。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那黑影开了口。 王启德听见熟悉的嗓音,缓慢坐起了身:“昭国公?不知造访,所为何事?” 那黑影一动不动,只道:“你应该知道,我既然现在能坐在这里,就能让你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正好所有人都以为你病倒了,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你的死。所以,王启德,现在是你欠我一条命。” 王启德承认这话让他的精神紧绷了起来:“昭国公若真下此狠手,世人都以为我是因悲痛欲绝而亡,那到时尊夫人只怕再也无法洗脱罪名了。” “所以我没有动手。”沈琚道,“而你欠我一命。” 欠是一个好字,有欠就有还,就是有所图求,有所图求,就有的商量。 王启德的声音放松了些许:“那不知昭国公想要我如何还?” “怎么还,要看你觉得自己这条命值多少。”沈琚站起身,“先管好你家底下这群各怀鬼胎的小辈吧,否则,我不保证你还能看见这场戏唱到最后一折。” 王启德只觉眼前有道影子一闪,先前坐人的地方已经空了。 他怔愣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好啊,好。他已经很久没有同人这么有来有回地搏一场了。 痛快,真是痛快。 不臣 第141节 第174章 不臣(34) 慕容晏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尚早。她转了下身,发觉旁边有人,定睛一看,是明琅还在沉睡。 明琅昨夜为了给她解忧、也为了宽心不再担忧明珠,同她说了不少她们姐妹两个同沈琚的趣事,说到最后是什么时间睡着的都不太记得了。 慕容晏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披上外衫出了卧房,惊夏听见响动,从另一侧出来,一瞧见慕容晏的身影,赶忙快走两步凑到慕容晏身前:“小姐——” 她说话没收声,慕容晏赶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明琅还在睡,声音轻些,别把她吵醒了。” “哦!”惊夏连忙压低嗓音,但语速却丝毫不改,连串地往外吐:“现在刚过寅时,小姐怎么醒的这么早,没再多睡一会儿,是不是昨晚没歇息好,那有没有头疼,要不要我……” 慕容晏伸手挡在了她的嘴前:“睡不着了就起了,歇息好了,没有头疼。沈钧之回来了吗?” 惊夏点了点头,又伸手指了指慕容晏立在自己的脸前的手。 慕容晏把手挪开:“好了,说话。” 惊夏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回来了,国公爷是三更天的时候回来的,听说明琅小姐陪小姐你一起睡下了,就去厢房歇着了。” 慕容晏便叫惊夏打水梳洗更衣,然后往厢房去。 厢房还是昨日她还原当日情状时的模样,沈琚面对面摆了两张座椅,一张拿来坐,一张拿来搁腿。 慕容晏见他闭着眼,似是睡着了,便没出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了他旁边。 沈琚正仰头靠在座椅背上。沈琚比她高,她鲜少有这么居高临下看他的时候——被他抱坐在腿上的时候不算——一时新鲜,便忍不住多打量了一会儿,视线逐渐定在他的鼻梁上。 鼻梁高挺,这样仰面靠着椅背,看起来分外好捏,令人手痒。 于是,她右手拎起左手垂下的袖口围着手腕缠绕两圈捏住,然后把左手缓慢地移动到沈琚的鼻头上方。 “想做什么坏事?”闭眼沉睡的人忽然开口道。 慕容晏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跳一步:“你醒着怎么还装睡!” “我不装怎么抓到有人想使坏?”沈琚睁开眼,“恶人先告状。” “你不装我不就不想了吗?”她才不要认这个错,不然这人一定会找机会讨回来,她都没捏到了,认了就是吃亏。 沈琚笑了声,挪了挪身子,空出半张椅子,拉过慕容晏顺势坐下,而后把头靠在了她肩上,闭上眼懒洋洋道:“本来是睡着的,可有人看我看得这么专注,可不就醒了。” 慕容晏不接这一茬,转而问他:“怎么不去有床榻的房间睡,在这里将就。” 沈琚把他埋进她的颈窝:“当然是为了让你心疼我,这样一会儿你就不舍得骂我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说话时的气息扫在脖子上,像是直接扫进了她的心里,扫得她心痒,也跟着放软了声音:“我骂你做什么。” “我想想,大概是因为……”沈琚仍是那副低沉带着懒意的嗓音,“我昨晚去找了王启德一趟,用他做了比交易。” “你疯了?!”她不意外王启德没有真的病倒,但却怎么也没想到,沈琚会借着机会去找他一趟,早知如此,还不如答应了同他一起去夜谈。 慕容晏越想,越恨不能掀开他的脑袋看看他在想什么。 可她没能成功转身。椅子上挤着两个人本就有些活动不开,沈琚还抱着她,全然不给她活动空间,气得她只能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沈琚立刻从善如流,把脑袋在顶她颈窝蹭了又蹭,再开口时嗓音压得更低——成亲这几个月来,他早就发现了,每次他用这种嗓音和阿晏说话时,她都太不舍得拒绝他:“没事,我就是和他打了个商量,给我们争取了点时间,让他们消停两天,不要给我们找事。” 慕容晏沉默了片刻:“他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坦白完毕,沈琚也不刻意压着嗓子了,“他精心布下这么个局,自然也不愿看它草草收场。” “那你又答应了他什么?”慕容晏警惕问道。 “什么也没答应。”沈琚笑了声,嗓音里透出了几分得意,“我告诉他,我能深夜潜进他的房间,就能让他悄无声息的死而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怀疑他的死因,我留他一命,算他欠我的。” 慕容晏又沉默了片刻,而后问他:“那你呢?你是就真没想杀了他吗?”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圣人。”他抬起头,看向慕容晏,神色很是认真,“我当然想,可是如果真让他这么死了,那他在世人眼里,就只是寿终正寝的平国公,没有人会知道他做过的恶,还有王家经手的那些,玉琼香,昌隆通宝,显圣教,和他们在京中拉起的网,王启德一死,这些东西都会迅速被分割开然后隐匿起来,等到那时,再想找到,就会困难重重。不过这些都是外因,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 他望进慕容晏的眼睛,“王启德一死,王家必乱,王天恩的案子也一定会草草了事,到那时,你杀害王天恩的名声恐怕很难再洗脱。阿晏,你要做世人眼中律法与公义的准绳,就绝不能成为世人眼中的杀人凶手。所以王启德不能现在死,他得和整个王家一起,死得轰轰烈烈,这样你就会是那个匡扶正义、除恶务尽的天下第一探官。” 慕容晏听着这番,不由有些动容:“你……” 沈琚却又把头一歪,埋进了她的颈窝:“等到那时,我就向殿下辞了这劳什子的皇城司监察,只给你当护卫,你去查案我就跟在后头帮你找线索,你若要梳理案情,我就替你铺纸研墨。”他说着,忽然感叹一声,“还是我爹智慧,早早甩开职责陪娘亲一起游山玩水,当真快哉。” 一院之隔,刚刚起床的沈明启鼻子一痒,打了两个喷嚏。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怀缨听见,一边教训一边抬手去摸沈明启的额头,“昨个儿那么闷的天,让你少动弹点,你就非要在那走来走去,这下热伤风了吧!” 沈明启自知理亏,小声道:“我那不是担心儿子和晏儿吗?” “叫你留在京城做国公领个闲差都嫌麻烦,你现在担心能帮不上什么忙,把自己照料好不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添乱就是最好的帮忙了。”怀缨在他头脸上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通,“还行,摸着不热,一会儿我叫人给你煮点消暑的,你今天喝了,就安安心心地待着,别再跟那拉磨老驴一样,来回转圈。” …… 午膳是一家人一起用的,吃到一半,平国公府来了消息,说是平国公醒了,一听昨日病倒后小辈们大乱,竟还告了官说要捉拿杀害郡王爷的凶手归案,连忙教训了一顿,说此事事关重大,怎可胡言乱语。 而后,他特意差了王管家来道歉,先说小辈们也是一时心急,然后又提起了张保旺,说听说他被扣留一事,觉得这里面兴许有误会,大家同朝为官,都是为天家做事,张保旺不由分说就去捉人不对,可要说他不敬天家却有些也过了,冤家宜解不宜结。 慕容晏和沈琚早知这是怎么一回事,都没说话,倒是沈明启,等王管家走后立刻摔了筷子,冷哼道:“哼,他说过了就过了?” 怀缨叫人拿了双新的筷子来塞进他手里:“早上怎么说的?饭桌上不许置气,置着气吃饭,小心上火了。” 沈明启立刻听夫人的话接了筷子,怀缨这才道:“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启德那老东西能这么好心?” 沈明启又哼了一声:“好什么心,这恐怕是憋着大坏,等着之后发大难呢。” 怀缨立刻瞪他:“沈明启。” 沈明启后背一毛,赶紧低头吃饭。 慕容晏瞧着两人这副模样,憋回了笑意,替沈明启转移了下怀缨的注意力:“我原先在家时听娘亲说过,说母亲你过去行走江湖,四处游历,那应该也听说过很多传闻吧?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这越州的西去塔和鬼林?” 她本是随口一问,没想着能问出什么结果,却没想到,怀缨一听,当即点了下头:“当然。” 一时间,慕容晏、沈琚和明琅都不吃饭了,纷纷抬起头看她。 怀缨清了清嗓子:“这西去塔是三十多年前的老名字了,但那地方无人打理之后阴得很,时常有人意外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夜里头还总是出演出来些鬼哭狼嚎的,时间久了,民间就有人传言,说那里头住着夜哭鬼,西去塔这名字拗口,百姓们渐渐管那地方改叫鬼林,也没什么人敢往那边儿去了。这西去塔的名字,我都好久没听说过了,你这孩子是从哪听来的?” 慕容晏当即和沈琚对视一眼。 果然如他们所想,西去塔就是鬼林。 不仅如此,这鬼林的由来听起来更是分外熟悉,叫两人当即就想到了另外一个类似的地方。 京郊小茂村里李铜锁家的老宅。 而那里藏着数十年间来被埋藏于那处的数十具无名尸骨,疑似皆从越州而来。 第175章 不臣(35) 午膳过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起现在情状,沈琚便把王管家跟他说的有关西去塔的事说给怀缨听。 怀缨听罢,忍不住冷笑道:“这王老头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人家本来不用花钱就能埋的地,被他这么一折腾,还要掏银子才能好好埋在里面,结果到头来还要别人对他感恩戴德。还有给下人安葬……”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王家人修炼出菩萨心肠了。真这么好心,还能干得出把流民抛到咱们这边来的事?” “流民?”慕容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什么流民?” 她自魏镜台那一封陈情书之后,听到“流民”二字都难免起疑。 慕容晏看了沈琚一眼,沈琚也是一脸莫名,冲她摇了摇头。 怀缨便道:“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那时候钧之也还是个孩子呢。” 这事发生在差不多十四年前的时候,当时先帝爷还在位,但是已经许久没有露过脸,连民间都传开了风言风语,说是先帝爷怕是大限将至,已无力回天。 先帝爷没有子嗣,唯有一个明祥公主,若他身死,皇位无人可继,不知会落在谁的头上。其实无论落在谁的头上,其实对于百姓来说都不是那么要紧的事。 毕竟“天子”二字,说来令人惶恐,可对于大多数百姓来说,威慑力甚至比不过“县令”两字。天子离他们太远了,是他们终其一生都见不到的人,天子定夺不了他们的生死,拿不走他们的田产房屋银两,但县令能。 大家好奇皇位会落在谁的头上,无非是因为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的日子虽然算不得有多好,但也说不上有多差,这么多年大家习惯了也都过来了,可万一这新坐上皇位的,一来就要加税赋徭役,那日子就要不好过了。 还有管他们这一地的县太爷,现在的这个皇帝不爱乱动地方,县太爷已经在他们这里待了许久,大家都摸清了同他相处的门道,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同他说话该怎么说,他手底下的那些个县丞捕快杂役又是怎么办事的,若是换了新皇帝,决定动一动,把县太爷给换走了,换个新的来,他们又得重新摸索这新县太爷的喜好。 而且,这皇位上坐的人一换,旧令和新令混在一起,总要乱上个一阵子,乱的这一阵子,粮价盐价上下跳动,其他东西也跟着起落,随随便便就能清空一家人几年的存银。 更不要说像越州这样多灾的地方,朝廷几乎年年都能收到越州官员请国库拨银赈灾的奏报,不是旱就是涝,或者又旱又涝生虫患。 怀缨已经不记得那一年的越州又遭了什么灾了——她并非越州生人,鲜少去的几次也都是过路,兴许是因为她过路时常在春夏时节,没有撞上遭灾的时候,看不太出来越州遭灾的样子,她年轻时也好奇过,越州和肃州离得这样近,风土看起来也差不了太多,莫非真是风水差了一筹,才叫越州总遭灾祸——总之,那一年越州又有了灾情。 她还是在肃国公府收到越州官府文书的时候才听说的。 那文书上说,越州遇天灾,已向朝中上书请款,但不知是否因陛下病重无力朝政之故,始终未有答复,平国公府和平越郡王府已连同越州商贾乡绅捐银赈灾,平息此事,但却有一伙愚氓,贪得无厌,不知感恩,竟伙同山匪草寇意欲抢夺灾银,被阻拦后,伪做流民,意图借道逃窜,若肃州官府在附近边镇见到这伙流匪,务要来书告知,越州官府会派人前来缉拿,切莫接济,以防忘恩负义之事重现。 老肃国公明啸收到此信,当即便提起了十二分的重视。 自古以来,流民之乱,一个不慎,便能掀起大祸乱。当时负责守在越州与肃州接壤之处的是明啸的第三子、沈明启的三弟明绍,明啸便给三儿子去了信一封,提醒他,若遇上了,务必要严加处置,决不可掉以轻心。 明绍收到信,自然也十分重视。比起家中其他人在边关守军,危机四伏,他守在与越州的接壤处,鲜有危机——此处是明啸特意设置在大后方为前线边军提供补给的粮仓,若非如此,也不必他亲自来此地驻守——能遇上匪患已算是大事,故而他严防死守,日日派人巡查,终在一日逮到了那群“流匪”,而后他便按照规矩,给越州去了一封信,说抓到了这伙流匪。 谁知当天晚上,看守“流匪”的士兵来报,说“流匪”中有人重病咳血,问他该怎么办。 明绍便叫人找了郎中来看。郎中看过,说此人是被重击伤了内里,脏腑已毁,没得救了,言谈间,透露出这伙人不过一群老弱妇孺,仅有的几个男丁都受了伤,怎么瞧也不像“流匪”,疑心是不是抓错了人。 明绍听罢,也起了怀疑,便自己去看,这一看,叫他大惊失色。 他从未见过这么瘦的人,瘦骨嶙峋,几乎像是骨头架子上批了层皮,别说是做匪徒了,就是去讨饭都未必能讨到好。 这样一群人,怎么可能做得了夺银之事。 那群人一见他,还有点力气的,当即就扑到他脚下求老爷开恩救命,赏口吃的。 明绍当即变叫人去拿干粮,郎中在一旁赶忙阻拦,说久饿之人脾胃不运化,不能一下吃太多太实,否则轻者重病,重者致死,明绍便叫军中伙夫熬了些米汤来。那伙人喝了米汤,纷纷对他感恩戴德,后来不知是谁起了头,求他救命,留下他们,不要送他们回越州,他们愿在此当牛做马偿还恩情,还说,他们每天在地里刨食,根本没听说哪里遇了灾,可老爷们却非说旁边县里头有灾情,叫他们多出税银接济,他们自己都快饿死了,哪还有余钱接济,那个重伤的汉子,就是因此和来收税的官兵起了冲突,才被打成这样,他们也是没法子了才流落至此拼一条活路。 “那三伯父留下他们了吗?”明琅忍不住问道。 怀缨没有出声,沈明启叹了口气道:“你三伯若是留下他们,你现在恐怕就见不到他了。” 明琅顿时拔高了嗓音:“那三伯就眼睁睁地送他们去送死吗?!” “明琅,你说得轻巧,可这些人都是世代长居越州、记录在籍的越州人,未经允许,擅离祖地,本就是罪,何况越州官府还出了文书,说他们是匪寇,你三伯若是强行留人,那就是越权,若被王家参上一本,说轻了,是不把越州放在眼里,说重了,那就是目无王法,你叫你三伯如何能把他们留下来。” 明琅嘴巴张张合合,没有出声。二伯父说的这些她当然都知道,甚至明珠之前同她说干脆围了越州的时候,她还能教训她不动脑子。可当她从二伯娘和二伯父嘴里听见这些事时,她却无法再冷静看待。 “……那那些人说的事呢,不是说越州根本没灾情,若证明了此事,不就是越州,越州欺上瞒下,欺君吗 ,”明琅脑子里一时涌上了太多东西,说得断断续续,“为什么当时三伯不干脆上奏朝廷,叫他们来越州调查此事呢?” 无人应声。 不臣 第142节 明琅无措地看向慕容晏,轻声问她:“嫂嫂,我说错了吗?” 慕容晏也不知该怎么答。 错了吗?该是没错的,可叫谁来查,谁能查?老皇帝没几日好活了,皇位大统不知花落何处,这时候,有谁会惦记着几个连大字都不识的流民说的话是真是假? 若真有那么简单,又如何会一拖这么多年,搭进这么多条人命,直到现在才姗姗来到越州,还不能明着来事,而是要打着省亲过路的幌子,小心翼翼、步步为营,连自己都缠斗了进去。 可如果没说错的话,又为什么直到今天也安安稳稳地盘踞在越州呢? 第176章 不臣(36) “唉,琅儿不必为难你嫂嫂。”怀缨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你爹娘,这些事本不该我来告诉你。但如今我们在人家的地盘,总不好自家人先起了嫌隙。” “琅儿,你现在也大了,祖父母请先生教习你们功课,教你们读兵书,习兵法,你一向聪慧,读过不少书,想必也知道,这世上有许多的无可奈何,很多时候,不是不想做,而是不能做。” 人若是一无所有,还能豁出命去,左右都是一死,无非早死与晚死,不如拼一把,或许能得个不同的结果,可一旦有了记挂,就会开始有顾虑犹豫。 其实她刚刚讲的故事里还省去了一道。那个时候,长公主也在肃州。 她那时还不是长公主,而是明祥公主萧玉烛,化名谢必微服私巡,花了两年时间,从京城一路至江南——她便是那时认识的江怀左——再从江南一路到了肃州,而后在肃州时,同时得知民间传开的流言和宫中送来的急召,要她即刻返京。 除此以外还有另一道密旨,叫她带出去的那些人走一路,而她则由肃国公府派人互送从另一条路秘密返京。 萧玉烛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第一次到了肃国公府。 那时,沈家尚背着罪名,于是她到肃国公府后特意见了沈茵一面,告诉她,她知道沈家受的委屈,让沈茵再等等,以后若有机会她一定会替沈家恢复名誉。 明绍抓获越州“流匪”的消息就是这时候送来的,与此同时,还有那些“流匪”的证供。 萧玉烛自然也看到了——她是陛下唯一的公主,陛下很早之前就懒得理朝政了,她从出生起就被母亲抱在膝头垂帘听政,年纪虽小,对朝堂之事却颇有自己的见地。 那时的她约莫是和现在的明琅一般大的年纪,一听闻此事,当即一拍桌子,就想先杀去越州调查个明白再回京——反正她父皇半死不活不是一两天了,几年来有好几回,大臣们都入宫等着陛下殡天了,结果人又奇迹般的醒了过来,也不知是不是他多年来四处求长生搜罗来的秘方或是延寿之法起了作用——但被沈茵按了下来。 沈茵告诉她,宫里不会无故急召,公主千金之尊,应以大局为重,何况若这些流民所言不虚,越州官场敢如此胆大包天,她就这样去了,万一他们狠下心来一不做二不休,那她就危险了,不如等回京之后做好万全准备再派人来调查也不迟。 萧玉烛被沈茵劝服,第二日,由明啸长孙明瑞带队,特意绕开越州,送公主归京。而她前脚刚走,后脚,沈茵就让明啸给明绍回信,告诉他,既然已经给越州去了信,那就按照规矩来办,等越州来人,交回去便是。 怀缨当时不解,还问沈茵为何要如此做,却听沈茵道:“越州王氏有从龙之功,年年都说遭灾,年年都能从国库分银,朝廷又岂会不知有猫腻,可这么多年来都相安无事,你以为又是谁的意思?” 怀缨又问:“可殿下不是说……” “她一个孩子,又是公主,等回了京只怕忙着站稳脚跟都自顾不暇了,哪里还管得了越州的事。” 果然,明瑞尚未返回越州,便发生了一件震动天下人的大事——陛下竟然亲自下了一封罪己诏。 他在罪己诏中痛陈自己的过错,说他弑父杀兄,篡权夺位,残害百姓,令忠良蒙冤受辱而死。字字句句,无不令天下人震动,可那助陛下得登大宝、有从龙之功傍身的越州王氏,竟无一人提起。 而后十余年里,越州照例遭灾、请朝廷拨银,安安稳稳,一如从前。 怀缨便知道,沈茵是对的。当初那个义愤填膺的孩子,终究也一步步走上了权衡利弊、计较得失、探寻平衡制衡之道的老路。 世间事向来如此,无一例外,凡人有所求所想,皆不可避免。 所以谢昭昭做了十年游侠探官,一朝发觉有了身孕,还是决定回京。 怀缨记得,回京之前,她特意来见了自己一面,然后说,案子是永远也探不完,破一桩案,还一家公道,并不会改变任何事,游侠探官只有一个,可这世上却有千千万万的不公,若想改变这时局,就要自己以身入时局去。 怀缨抬起头,再看向慕容晏时,眼里一派动容。 她那时从不敢想,这二十年的筹谋,竟然真的从一派妄想般的空谈变成了如今坐在她眼前的这个女郎。 怀缨敛去翻涌的情绪,对明琅道:“往日之事已不可追,重要的是眼下该如何解开这困局,再顺便找出王家的破绽,掀开他的老底。” 明琅一听,又忍不住着急——明珠不在身边,她的急切好像都落到了她身上来,连脑袋也不灵光了。“可是如今王家上上下下都紧盯着我们,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根本不给小哥嫂嫂查清真相的机会,可明珠不在,我现在连偷溜也不好溜,更不要提套话打探了,如此下去,如何还能还嫂嫂清白。” 沈明启这时忽然清了清嗓:“其实这事,说难也不难。”而后他看向慕容晏,问她,“晏儿,爹问你,这名声清白对你而言,有多重要?和王家还有王启德的名声比呢?” 怀缨当即一个眼刀,只恨手上没针,没法立时缝上他的嘴:“我看你是暑气上脑昏了头了,你个无事闲人,名声不要就不要了,晏儿在大理寺为官,若洗不脱这罪名,叫那些个言官天天参来参去都不够的。”说完赶忙又对慕容晏道,“别听你爹的,连这昭国公的位子他自个儿早早就甩给钧之了,他哪懂这些。” 慕容晏知道怀缨是怕她听了伤心才特意这么说,但她能听出,沈明启这么说并不是为了叫她咽下这个委屈。 慕容晏对怀缨道:“母亲安心,我想听听父亲的意思。”而后又看向沈明启,“父亲的意思是······ “我就是觉得,你们两个如今太着相了,王家诬陷你是凶手,你就要想法子证明自己的清白,这岂不是一直要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我呀,虽然不做官,但在与人交际一事,颇有些心得。有的时候,人家就没打算讲理,你再去解释只是自讨没趣,解释多了,旁人还觉得是你心虚。所以这最好的法子,不是证明你不是凶手,而是给出第二个凶手。” “不,不止要给出第二个凶手。”慕容晏的眼神亮了起来,她转头看沈琚,神色愈发明朗,“我们真傻,明明早上都说到了……怎么当时就没有想到,幸好有父亲提点……声东击西,钧之,我们要声东击西呀。” “早上?什么早上?”明琅忍不住插嘴,“嫂嫂昨夜不是同我睡的吗,我醒来时你也在,早膳也是咱们一起用的,你是什么时候和小哥说了悄悄话?” 那可不只是说了悄悄话——慕容晏脸颊一红,假装没听见,只解释道:“王启德布这一局,一则,是想看我自身难保,二则,他喜欢把一切掌控在手里的感觉,看着我一步步按照他的布局输给他,他也畅快。所以,我们现在该跳出他这一局了。” 沈琚被这么一提醒,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想说,不管这案子了?” “不,要管,当然要管,要让王启德以为我们还在他的局里,都被这案子拖住,自顾不暇。”慕容晏笑道,“但是就像父亲说的,最好的法子,不是证明我不是凶手,而是像你早上说的那样。” “只要王家轰轰烈烈地倒下,我就是在匡扶正义、除恶务尽,那时便不会再有人在意,王天恩到底是怎么死的。” “所以声东击西,就是还要让王启德以为我们被他这布局拖住了腿,只要让他以为我还在想法子自证清白,就给了我们时间来摸清他的底细。无论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银两,还是由他铺开的罗网……他以为是在看我们在死路里挣扎直至无力回天,又焉知我们不是在看着他?” 京城,重华殿中。 沈玉烛看完一摞中的最后一本奏章,抬手捏了捏眉心。 “可是累了?要不要歇息片刻?”江怀左放下手中公文,上前打开一旁熏着安神静心香的香炉。 香已经燃尽了,江怀左拿起香箸,拨弄了一下只剩余烬的香灰。 “别管那香了,”沈玉烛并未抬头,“这两日可有收到钧之和逢时的信件?” 江怀左的手停了下来,而后他放下香箸,重新盖上香炉:“只有他们进入越州前来的那一次。” “这也过去快有小半个月了吧?”沈玉烛皱了皱眉,“那薛鸾呢,他可说了什么?” “也还是那些越州近况的老一套。”江怀左回到原位坐下,又捧起先前的公文,眼神落在上面,却一字没看,而是道,“殿下,微臣有一事,这些天来始终没有想明白,还请殿下替我解惑。” 沈玉烛又按上了眉心:“说。” “臣想不明白,这么多年来,那么多人都没能扳倒王启德,殿下为什么觉得,沈琚和慕容晏两个年龄加起来也不过只比王启德年纪的半数大上一点的孩子能成事?” 沈玉烛以问替答:“你这么问,是希望他们能成,还是希望他们不能成?” 江怀左道:“臣只是觉得,王启德已过古稀之年,就算他再有能耐,又能有几日活头,他若一死,王氏必倒,为何不徐徐图之?殿下也可趁此机会借他之手成事,如此一箭双雕,岂不更好?” 沈玉烛没有说话。 良久,她缓缓开了口:“阿怀,当年你随我自肃州返京,因密令与我分别,你随我的队伍走,而我独自由明瑞护送,起先我还当是母后小题大做,后来才知,你们果然在路上遭遇截杀。可你一直都没有告诉过我,你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此问一落,重华殿中只剩一片死寂。 半晌,沈玉烛轻轻叹了口气:“你退下吧。” 江怀左躬身一拜,转身出了重华殿。 江怀左走后,沈玉烛坐在原处,一直没动,甚至没有换一下姿势。 不知多久之后,她挺直脊背,喊来门外候着的内侍——薛鸾不在,这些人都不够得心,但好在他们也是薛鸾教出来的,起码忠心。 “传皇城司提点来见我。” 周旸还是第一次单独面见沈玉烛。 他头一回独自进重华殿,心头惴惴,连该说些什么都不知道,闷头请了个安后就只会僵站在原处。 还好长公主似是没打算同他绕弯子,一见到他就直接问:“皇城司提点周旸,没记错的话,你可是有个兄长在禁军?” “是,殿下好记性,呃不是,”周旸磕磕巴巴道,“我是说,殿下没记错。” 他说完就想抽自己嘴巴。长公主是什么身份,用得着你夸? 好在沈玉烛没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交代道:“召集起你皇城司中人,等今夜落锁之后,找你兄长开城门放行,此行务必要隐秘,越少人知道越好。” 周旸一愣,话没过脑子就溜出了嘴:“去哪儿啊?” 一说完他又想扇自己了。 “越州。”长公主没在意他合不合礼数,“钧之和逢时如今正在那里,你到了之后,一切听他与逢时安排。告诉他们,薛鸾那里有他们需要的东西,顺便再替我转告他们一句,就说……” “晦帝想念他的老友了。” 第177章 不臣(37) 虽说是声东击西,可想要以假乱真,骗过王启德,对王天恩之死的调查仍不能落下。 如今最显眼的线索便是主动送上来的“西去塔”和“鬼林”。 慕容晏和沈琚商议一番,决定二人兵分两路,沈琚借着去询问赴宴宾客的机会多方探查,而慕容晏仍是府里,看看还能不能找出有关“鬼林”的更多线索。 出发之前,沈琚特意去平国公面前过了趟明路。 沈琚语气摆足了客气,说的话却一点不客气:“我原打算昨日下午就去那些宾客的府上问问,看看他们是否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之处,可出了昨日之事,现下大家都觉得平国公你是被我和我夫人害病的,我怕再去了,别人说我是借查案之名行毁证之实,所以我特意来问问平国公你老人家,这郡王爷的事,还需要我查吗?” 王启德一听,像是急了,脸上看不出一丝病气,中气十足道:“查,当然要查!”他说得太过激动,气没跟上,咳了两声,倒是显出了那么几分生病的意思。 一旁的王管家赶忙递上茶杯给他润嗓。王启德平复了一阵,才又道:“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苦楚,若是昭国公不愿查了,我如何还能还我儿天恩一个公道,他日奈何桥上相见,我还有何颜面面对他。” 沈琚点了下头:“既然国公爷这样说了,那钧之定当全力以赴,不过,我倒是还有一问。”他顿住,不急着说,而是先端起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昨日我带人去过郡王爷的卧房,里面分明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可后来张保旺来时,却说,他见到了那卧房,仍是出事时的模样,并未被清理。我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这一茬,怎么这卧房还能变来变去的不成?” 说到“晚上”二字,他特意看了平国公一眼。 平国公也面不改色地回望他。 任谁来也看不出,两人昨夜曾有过一场命悬一线的交锋。 而后,平国公表情倏地一变,无奈道:“这事我也听说了,实在是,实在是……”他抬起手掩面叹息,“实不相瞒,昭国公,家里孩子不懂事,做下这等事,实在是让我这张老脸没处搁呀。” “实话告诉昭国公,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尊夫人。你别当我是跟你说场面话,昨日内廷的薛大人前来吊唁,我也跟他说了,我说我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样子我自己清楚,他的死,绝对与尊夫人没有任何干系,就算真是尊夫人造成的,那也一定是他有错在先,绝不会是尊夫人无故动手。那卧房原是我叫人清理的,我儿荒唐,出了这种事是家丑,他生前没能留下什么好名声,如今人没了,我这做父亲的总要给他留几分体面,我本来还关照了那日赴宴的宾客叫他们莫要声张。可没想到,因为事情出得突然,又是在宴席上,宾客众多,我这嘱托晚了一步,一下就传开了。我原想着,让昭国公你来查案,就算是我表明态度了,大家一看就知道尊夫人定与此事无关,谁知宸儿那孩子……唉。”平国公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说得情真意切,好像心中当真如此所想。 沈琚只是听,并不搭腔。他可记得清清楚楚,事发第二天,郡王府中传出郡王起尸之事的那个白天,王启德带着郡王妃和世子出现时是个什么模样。 但他并没有拆穿。想也知道,就算他提起此事,王启德大概也会说他是碍于情面,不得不这么做。 “那孩子素来对他父亲心怀孺慕,天恩骤死,他无法接受,便迁怒于尊夫人。前两日有我压着,好歹没做下什么荒唐事,昨日我一病倒,他一着急,以为只要快些了了此事我就能好起来,这才叫人重新把那卧房布置了一番,领了张同知去瞧。”王天恩摇了摇头,“我知道,此事听着实在荒唐,我今早醒来,听闻此事,已叫人去收拾那卧房,也申斥责罚了宸儿。我知道,这么说不太公道,可看在宸儿那孩子一片孝心只是用错了地方的份上,还请昭国公莫要追究了。” 沈琚露出不解神色:“既然郡王爷之事平国公心中已有定论,平国公又何必让我继续查?” 提起此事,平国公像是骤然被人抽走了浑身力气,腰背顿时垮了下去:“我老了,我糊涂,是我糊涂啊——”他似是被触动到了什么极为痛苦的地方,脸皮皱在一起,只按着心口一个劲的摆手,说不出一句话。 不臣 第143节 王管家赶忙上前,一边替平国公顺气,一边对沈琚道:“不瞒昭国公,此事还要多亏薛大人提醒。” “薛鸾?”沈琚面露讶色。 “是,昨日薛大人来见老爷,提醒老爷,说昭国公你是皇城司监察出身,与我们不同,见惯命案,你坚持要查此案,定是因为发现了郡王爷之死有猫腻。我家老爷这才转醒,意识到郡王爷或许真是被人所害,那他叫人收拾了卧房反倒是害了尊夫人。所以,老爷这才病倒了。郎中也说了,我家老爷这一病,是急火攻心、肝阳上亢,乃心病所致。” 王管家说完,王启德这才像缓过劲来,用虚弱的嗓音道:“昭国公放心,该交待的我已经交待下去了,我保证,绝不会有人再阻拦于你。”他说到这里,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王管家的胳膊,“昭国公你不熟悉越州的情况,一会儿去那些宾客府上问话,你单独前去,只怕不太方便,我叫王管家陪着你一道,那些宾客都认得他这张老脸,知道他是我的人,有熟人在,也更好说话。” 沈琚一听,笑开了:“平国公真是与我想到一起去了,我原就想让王管家陪我一道去,可念着平国公你大病初愈,身边得留着得心的人伺候,我便没好意思开这个口。可既然现在你同意,那晚辈可就不推辞了。” * 慕容晏回到用作书房的厢房里,拆下那一墙的国公府下人证言,转而贴了两张纸,一张上写着西去塔,一张上写着鬼林。 她刚贴好,惊夏便敲了门,告诉她,那帮厨不知是不是昨日受的惊吓太过,到现在还是疯疯癫癫,嘴里仍旧只念叨着那一句话,饮秋去给那帮厨准备吃食了,她就来问问小姐,还要她做些什么。 “你可有试过喊她的名字?”慕容晏问道。 惊夏一愣:“名字?可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呀。” 慕容晏便转头看她:“不知道?” 惊夏一时没反应过来,点头道:“知……不知道。”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饮秋呢?” 惊夏眨了眨眼:“饮秋……应该也不知道吧。” 慕容晏便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惊夏被盯了一会儿,浑身不自在,低声道:“小姐,是你一直跟我们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能装知道,所以就算你这么看着我,我也没法知道。” 慕容晏顿时哭笑不得:“你这嘴皮子,顶起嘴吵起架的时候倒是伶俐,那为何不能去厨房张嘴问问?” “啊。”惊夏明白自己误解了,“我这就去。” 慕容晏提醒她:“找昨日帮忙把她捆来的人问,顺便再问问他知不知道西去塔和鬼林,如果那人开口要银两,你不要擅自给了,先来找我,知道了吗?” 惊夏用力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她去找了昨日的厨房管事,那管事一见她,就让她赶紧走开,说上头不喜看他们这些下人和他们这些主子是杀人凶手的奴才来往。 惊夏当然不肯听人如此诋毁慕容晏,当即反驳道:“你昨日收钱把人送来的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你也说了那是昨日。况且,你要人,我收钱,钱货两讫,咱们谁都不欠谁的。”管事说完推了她一把,“让开让开,我要给贵人们准备晚膳呢。” 惊夏才不让。她伸手往管事身前一拦:“那我要是再给钱呢?买那帮厨的名字和西去塔的消息,你卖不卖?” 管事看她一眼:“那要看你给多少了。” 惊夏忍不住在心底感叹,不愧是她家小姐,当真神机妙算。 她对管事道:“价随你开,不过得你到我们这边来取。” 管事当即就答应了下来,一边应承,一边在心底笑她愚蠢。 一个帮厨的名字和几条西去塔的消息罢了,她找别人也能问,可既然找上了自己,又是她主动开价,那他为何不赚? 不过,得考虑一下要多少,要少了可惜,可万一要多了,她拿不出来,换人问,到手的银子可就不好了。 管事一边想着,一边穿过院子,进到分给昭国公一家用的那间屋子。 那蠢丫头还没回来,他还能再想想要多少银钱合适。 一两多不多?不对,这些人是京城来的,这蠢丫头又是贵人身边贴身伺候的,手里肯定有自己的小银库,拿出一两来不是问题。可一两银锭子又太显眼了些,不如叫她给些碎银,他好花也好藏…… 管事想得正入神,没注意到惊夏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了个身着华服、气质不凡的夫人。 那夫人带着一队拿了兵器的随从,一进来就把他围住了。 管事一慌,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不必行此大礼。”慕容晏开口道,“把管事扶起来。” 两侧府兵一边一个,提住肩膀把管事拎了起来。 “放心,我讲公道,你出消息我给钱,你说的越多,我给得越多。”慕容晏叫人把管家扶到一边盖了盖儿的大缸上坐下,自己则叫人搬了条长凳,坐他对面,“管事是越州人士吧。” “是,是。”管事白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既然是越州人士,想来应该听说过这鬼林的传说?” “听说过,听说过……” “那我问你一句话,你告诉我是什么意思。”慕容晏道,“‘王爷把小荷带去了鬼林’,是个什么样的带法?” 第178章 不臣(38) 管事三十来岁,年近不惑,是土生土长的越州人。 他一辈子没出过越州的地界,不过也没什么需要出去的缘由,他家世代都在这里,背祖离乡那是没了根的人才会做的事,何况越州还有王家。 他虽命不好,没有投成王家的家生子,而是投在了农户家,但是运道却不错,赶上了平国公带着一家人从京城回乡,家中缺人,就这样一步登天进了王家的大门。 他在王家已经有二十余年,从干粗活累活的小杂工,做到了管事,已是分外满足——他爹娘都是农户,农户靠天吃饭,可老天的心情难测,一不开心就不赏饭,他没进王家之前,家里的地总是不够收成,交了纳粮和税银剩不了几个子儿,还得再出去找力夫走卒的活计填补家用。 可王家回来之后就不同了。 家里不够收成的地,别人嫌贫瘠,爹娘想卖出去凑银两都卖不出,可王家一回来,不仅愿意收,还不是把地划走,只是让爹娘暂且把地抵给他们,每年的纳粮和税银王家替他们出,家里只需要给王家全部收成的三成,而且等爹娘有钱以后,还能再从王家把地赎回来。 要交的少了,爹娘能攒下的就多,再加上他在王家做工的银钱,日子比过去不知要舒坦多少。 “什么鬼林,那都是那些个下等人编排来抹黑国公老爷的。”管事撇了撇嘴,“这些个下等人,自己好吃懒做,没银子了,把家折腾没了,不想着做工赚钱,就会找人埋怨,那国公老爷家有钱,他们可不就怨上国公老爷了。” “抹黑?”慕容晏反问道。 “可不就是吗!”管事点点头,“那地方,我说实在的,我年纪还小的时候那是真慎人。那没人管呀,谁都能去那埋人,有些个懒货,埋都不埋,草甸子一裹,找块草高的地方就扔进去了,然后就会把后来再去的人绊倒。我小的时候,那阵从没听说过什么夜哭鬼,我娘不想让我往那去,吓唬我,说的都是那里头有捉脚鬼,看见有人落单,就会捉住脚腕直接拖到地府作伴去!” 慕容晏心神一动,问他:“那这夜哭鬼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那也挺久了,国公老爷搬回来之后,就没人说捉脚鬼了,都说什么,有冤魂,日日鬼哭狼嚎,嘁——”管事嗤了一声,“其实啊,传夜哭鬼和鬼林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那些自家孩子养不起的,丢出去了,又怕被人戳脊梁骨,就说是被夜哭鬼抓走了,还有的,家里头揭不开锅了,去坟上偷贡品,被抓住撵出来,就说里头有吃人的妖怪。” “哼,那地方,没有王家的时候,才是鬼林呢,王家买下后,就是坟地,还打理得比自家随便找块地埋了还干净,还给帮着立碑,不比插快木头板子强,那有些连木头板子都没有的,过了十几二十几年,小辈去祭拜都找不着地方,还怎么指望祖宗保佑。要我说,平国公他老人家回了越州,那是越州的福分,这些人也不知感恩,活该他们日子越过越苦,我估摸着,指定上辈子就是懒汉,这种人啊,你别说在越州了,就让他们到京城去,他们过不好日子,怨天怨地怨国公老爷,就是不……” 他一评价起来就有些收敛不住。 慕容晏清了下嗓子,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说正事。你觉得‘王爷把小荷带去了鬼林’是个什么带法?” “那还能什么带法?王爷人都没了,这意思,不就跟那捉脚鬼夜哭鬼一个样,说的是王爷把人带下去伺候了呗。那些个下等人,带着机会就要想法子给府上抹黑灰,忒!”管事呸了一口唾沫,以示他的不屑。 “你是觉得,这些跟鬼林有关的话都是有人编排来抹黑王家的?” “那是自然!” “可王家在越州,不说一手遮天,也算是豪门望族,什么人这么大胆,敢编排王家?” “那是国公老爷仁善!”管事说着几乎要跳起来,“老爷念着他们苦,不追究他们的,要不然这传言哪能传得这么广,就连咱们自家府里有些个新来不懂事的,也有信了这些鬼话的,让我逮到这种胡说的,一律都要狠狠教训!” 慕容晏却从这里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也就是说,鬼林的传言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传得沸沸扬扬,实则是王启德有意放任。 而放任这种传言传开,无非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不希望有人靠近那里。 可既然不希望有人靠近那里,又为什么会故意把这条线索送到他们的眼前来? 哪怕这厨房管事说的再是天花乱坠,再怎么强调西去塔就是普通坟地,鬼林是外头那些人编排出来的无稽之谈,也掩盖不了这鬼林实在惹人注意的事实。 王启德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让她注意到了西去塔“鬼林”,能有什么好处? 莫是生怕她注意不到这个地方? 还是说……想让她注意到这个地方,这样就注意不到另外的地方了? 慕容晏想得入了迷,一时没有问管事的话。 那管事安静等了一会儿,见她还不开口,忍不住自己先开了口:“夫人问完了吗?问完的话,小人还得去准备膳食呢。” 先前他敷衍惊夏时说要准备膳食是假,但这个时间,却是真的差不多该走了。 他只是想私下赚点银两,可没想耽搁了国公府的正事——他这屁股底下的管事位子,可是有不少人盯着瞧呢,就等着办点错事把他拽下来。 郡王爷死了,国公老爷正在伤心着,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出岔子。 不然给他发配到那西去塔去怎么办? 他虽嘴上替王家维护着,说那西去塔有多好,可真要他去那边做工,他也是不愿意的。 能在国公府里舒舒坦坦地当他的管事,手底下还有人伺候孝敬,谁愿意去那个一年到头人影子都见不到的鬼地方。他以前没当管事的时候,去那边送过一回菜,说来也邪性,明明外面日头高高晒晒的,一到那地方就不见了,一刮风哪怕是大夏天都冷飕飕的直往骨头缝里钻,去过一回没人想再去第二遍。 “还有件事,”慕容晏回过神来,“昨日叫你送来的那个帮厨,她叫什么名字?” 管事一时被问住了。他哪里记得一个帮厨的名字,她是给下人们做饭的,平时根本轮不到她在自己眼前打下手,有事喊她都是叫“那谁”。 但既然问了,答得上就有银两。 反正他们也是不知道才问的,随口瞎编一个就是。他们刚才提到了个小荷,那这个就叫荷花。 帮厨道:“荷花,她叫荷花。” 慕容晏见这管事嘴里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了,告诉惊夏叫他走,自己率先离开,转头回了书房,决定再把一切从头梳理一遍。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如果王启德故意把这西去塔送到她眼前来是如她所想的那样,为了让她注意不到另一样的东西,那说明王启德不想让她注意到的这样东西,一定就在她眼前。 …… 管事揣好碎银,穿过厨房的院子,没往灶间去,而是出了院门。 他要赶在上工之前先回自己的屋头——他是管事,有自己的一间,不必何人挤大通铺——把银子藏好。 他没想到,这钱来得比他想象的更容易。本以为那家主子现了身,还带了那么些个凶神恶煞的随从,这钱拿不到了,没想到她一走,她身边跟着的那蠢丫头竟然真给了钱。 说几句场面话,就能赚到真银。这钱赚得轻松,管事心里轻快,走起路脚下都打飘。 他想起了这些天下人们之间的传言。大家都说,是这位夫人勾引了王爷,被自己的丈夫抓住了,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王爷,然后说是王爷对她用强的,她才出手反击,不慎杀了王爷。 他忍不住在心里惋惜。要是没被发现,回头真叫这夫人做了郡王府的主子,她手头这么松快,随随便便就散银子,那他们这些当下人的也能跟着享福。 不臣 第144节 可惜了了。管事摇了摇头。要是家里能有个这么大方的主子…… 管事想着,忽然脚下一顿。 这夫人,昨天绑了个帮厨,今天又突然问他小荷和王爷的事,莫不是这两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她要灭口堵上她们的嘴? 管事脚步一顿,思索再三,决定去找王管家。 他得叫管家知道这事,说不定管家听了一喜,奖励他忠心,他还能再得一笔呢? 第179章 不臣(39) 另一边,沈琚带着两名校尉和特意朝王启德讨要的纸墨,上了王管家备好的马车。 王家的马车宽敞,两名校尉与沈琚同坐,沈琚坐在上首,两位校尉分坐两侧。王管家也在车里,不过他坐在门边,同三人分开一些距离,既能时刻与车夫交谈,沈琚三人说什么他也能听得见。 但沈琚压根没想避他,车一动,他就开口问王管家有没有带当日宾客的名册叫他提前认认,不等回答,又问他现在去的哪家,今日能去几家。 “回昭国公的话,名册小人并未带在身上,等晚些府了,我誊写一份,给昭国公送去。现在去的是给郡王爷的那座春神像献玉料的商户,那人姓邝,名大海,是本地的富绅,家里祖辈都是做镖局生意的,有一个夫人姓张,夫妇二人当日都赴了宴。这邝大海身形壮硕,络腮胡子,很是显眼,昭国公兴许有印象。” 沈琚确实有印象。 那邝大海是个酒蒙子,请神开光的时候就心不在焉,等开光那一套演完,酒肉一上桌,他就痛饮了三大海碗。沈琚当时坐在位置上,还听到有人笑话,说这邝大海是个武夫,不知礼数,喝酒哪能这般豪饮,还说这邝大海如此粗鲁,配不上惜春消夏宴的规格,本不在郡王爷的宴请名单上,但谁叫他找来了玉料,郡王爷这才把他添进了宾客名单里。 “那去完这邝家,下一家去哪?”沈琚又问了一遍。 王管家便道:“这要看昭国公你要在邝家待多久,若是要仔细问话,详实记录,那今日应就只去这一家,若是太晚了,也不好太过叨扰。” “王管家说的是,确实不好太晚叨扰。”沈琚面露沉思,片刻后像是突然想出了主意,表情一变,“既然如此,不若从邝家出来后,管家带我去西去塔见见那位侧夫人如何?她操办宴席,该是对当日的情况更加清楚,要是她能注意到什么不寻常之处,说不定就能助我们早日找到真凶。” 王管家不动声色地在心底冷嗤了一声。 果然如老爷所想,这昭国公如今抓到了自己递出去的西去塔,便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不肯撒手,竟是如此急不可耐。 他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露出一丝犹豫:“这……” 沈琚立刻追问:“看王管家的意思,是不方便?” 果然是急。 王管家心里发笑,脸上的表情却愈发为难:“昭国公误会了,去是能去,方便也是方便,只是西去塔离的远,又在山脚下,这边城里还瞧得见夕阳的时候,那边山脚下天就已经黑了。那地方以前算是乱葬岗,又挨着山,过去常有穷凶极恶之徒躲藏于那处,虽然归了王家后好了许多,但总归没什么人烟,所以为了那些个守陵下人的安危,那里一过未时就落锁,落锁之后要到第二日的卯时才开。” “这有什么,有王管家你在,他们还能不开门不成?”沈琚故作莫名。 “自然是会开,只是这门和锁都是为了防恶徒的,门厚重,锁也麻烦,一开一关,少说也要半柱香的时间。这邝家在东北头,咱们从邝家去西去塔,又要小半个时辰。我家老爷病体初愈,小人这实在放心不下,总要亲自伺候着才安心。再者,听闻昭国公夫人如今还在床上躺着起不来,昭国公与夫人情深意笃,想必也是十分担心,不想回去太晚吧?” 他们都知道慕容晏当然没有躺在床上起不来,但昨日明琅用这话呛了张保旺一通,她现在就得“起不来”。 他搬出阿晏,显然是打定主意不肯叫他今日去了。 沈琚便道:“王管家说的是,我破案心切,也是为了早日洗清夫人的嫌疑,也能早日启程,与祖父母团圆。”而后话锋一转,叹了口气,“此行原是为回乡省亲,在祖父母膝下尽几份孝心,谁知竟会遇上这样的荒唐事,早知如此,当日就不答应平国公的挽留了,平白留出许多事端。” 他话音一落,王管家尚未开口,面对面分坐两侧的两名校尉倒是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垂下了头。 他们老大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明琅小姐的口吻呢。 王管家倒是没觉着哪里不对,只当沈琚是在与他打机锋,暗指如今的一切都是平国公一手造成的。 他跟在老爷身边这么多年,见多了这种说起话来表面一层意思实际一层意思的人精,真要说起来,这昭国公还排不上号。 于是,他轻巧地把这话又拂了回来:“昭国公此言,实在令小人动容。小人也想不到,郡王爷竟是会突然遭此大难,叫我们老爷如此年纪,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在令人肝肠寸断。” 他说完抬手掩住面容,一副当真“肝肠寸断”的模样。 “可怜王管家一片忠心,待我回京,定会上表朝廷,叫他们都知道平国公身边有王管家这等忠仆。” 这是在威胁他呢。王管家遮掩住的脸上满是讥诮神色。 真当他家老爷信了他的鬼话,以为他是省亲路过?他们一出京城,老爷就知道他们是奔谁来的,只有郡王爷那个蠢货,站在王家的大船上,还不想着和老爷同心一块站稳当。 还有这昭国公,都这个时候了,半截身子都在泥地里自顾不暇了,还说得出“等我回去绝不会放过你”这种话,果然是孩子年纪,孩子心性。 那也要你能回得去才行。 王管家放下手臂,朝沈琚作了一揖,情真意切道:“小人不过做些分内之事,如何担得起这样的褒奖。倒是昭国公拳拳孝心,令小人感动。只是可惜郡王爷,再也不能为我家老爷尽孝了。” 交谈间,车夫已驱车到了邝家门前。 门房一见是平国公府的车架,顿时大惊失色,跌跌撞撞地跑去通知主家,不一会儿,就见张夫人匆匆忙忙地亲自迎了出来。 “不知国公府的贵客驾临,妾身失礼了。” 邝大海人去了镖局,不在家。张夫人迎了客就叫人赶忙去镖局喊邝大海回来,然后将几人安置在了上座,喊人奉茶。 “不知贵客突然驾临,所谓何事?”张夫人问道。 王管家便道:“昭国公来,是想问问你当日宴席上都发生了什么。” “这……”张夫人面露难色。 如今整个府城,谁不知道杀害郡王爷的凶嫌是昭国公夫人?何况她那日就在席上,是亲眼见了昭国公夫人倒在郡王爷的卧房里。这昭国公今日前来,是想听什么?是真的想听她说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想封她的口,让她换套说辞?那王家呢,王家又是个什么态度?这昭国公名头响亮,但人是京城来的,之后也要回京里去,她和夫君在越州,到底还是要仰仗王家,那王家想听她怎么说?是想让她看见了什么,还是想让她什么都没看见? 张夫人觑了一眼王管家的脸色。 王管家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面上不显,心里将张夫人分到了“还算知礼数”的一边里——镖局到底是商户,还不够跨王家的门槛,他先前根本没怎么在意过,今日看来,倒是个可用的。 王管家道:“昭国公是我家老爷特意请来查问郡王爷遇刺一事的,夫人若知道什么,但说无妨。” 张夫人抿了下唇:“其实我也没瞧见什么,我在宴上都是同郡王妃和侧夫人在一起的。” 她顿了下,又瞄了眼王管家的脸色,见他板着脸,不阴不晴,瞧不出喜怒,心头慌了一下。 难不成她说错了,是应该瞧见什么? 她正心里打鼓,忽听沈琚问道:“你可有看见璇舞和红药说话?” 张夫人一愣。璇舞姑娘她是知道的,毕竟是郡王爷的这几月的爱宠,可另一个…… 张夫人小心翼翼道:“敢问昭国公,红药是谁?” 回她话的是王管家:“红药乃侧夫人方氏的贴身婢女,席间被安排在昭国公夫人身边。” “是她呀,我记得,”提起这事,张夫人带上了点隐秘的得意,“我夸侧夫人她这宴席办得好,郡王妃听见了,就送了个镯子给侧夫人,侧夫人喊了她那婢女来接镯子,就是从璇舞姑娘手里接的。” “这么一说,我又想起来了,那镯子送出去没多久,我就瞧见昭国公夫人离开了,我那时候还以为她是走了,后来才知道原来是——” 张夫人想起旁边还坐着昭国公,收了声。 “哦?”王管家疑惑道,“可昭国公夫人那时是去更衣的,跟来的贴身婢女也没带,你又为何会觉得昭国公夫人那时是要走了?” 王管家开了口,问话引着她答,那就是她没说错。 张夫人心下稍安,继续道:“其实我也说不清,我就记得,昭国公夫人那日不像我们一样在席间换了衣衫,然后她又是……哎是了,我想起来了,我瞧着她们不是往更衣的院子去的,而是走的另一边,我就误会了她是要离开。” “另一边?”王管家追问道,“哪一边?” “就是,就是,我们临池塘坐着,池塘和摆放春神像的桥在左边,若是更衣,该往右边走,可她们却是往前面去的。”张夫人越说越肯定,“对,后面郡王爷叫人来喊璇舞姑娘,也是往前面去的。” * 郡王府中。 郡王妃屏退下人,叫他们关紧房门,退去院外守着,直到确认人都走远了,这才喊了声“出来吧”。 璇舞自一旁的耳房中走了出来:“璇舞拜见王妃。” 郡王妃问:“你可听说今日之事?” 璇舞道:“王妃指的可是国公爷醒来后不许有人去打搅昭国公一家,还申斥了世子爷之事?” 郡王妃瞥她一眼:“你在耳房里门都不出,耳朵到灵光。不错,就是这件事。我不明白,机会都送上门了,能把人下狱,为何不做?” 璇舞低声道:“许是国公爷有自己的打算。” “哼,他都要你的命了,你说话还这么留一层。”郡王妃讽刺道,“老东西把这事拖一日,宸儿就一日不能请封郡王之位,郡王府就还不算是在我们母子手里,倘若老东西忽然又像换了他弟弟的世子那样换了我儿,我自身难保,可就别怪我没法从老东西那看瞒下你还活着这件事了。” 璇舞听在耳里,垂下眼,手心悄然攥成了拳:“璇舞知道,王妃救命大恩,璇舞一刻也不敢忘。” 郡王妃细细打量了一会儿她的神色,见她始终恭敬模样,忽又问道:“你当真没看见发生了什么事?” 璇舞眼神闪烁一瞬。 她抬起眼对上郡王妃的,不闪不避:“回王妃的话,我没看见,我到的时候,郡王爷已经倒地不起了。” 第180章 不臣(40) “往前走?那条路,是通往何处的?”慕容晏听过沈琚转述今日从张夫人口中听来的话后问道。 “王管家说,那条路走到头,往左去就是往前堂出府,往右去就是郡王府的后宅。”沈琚说完觉得不够,便绕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画了起来。 郡王府宅子虽大,内里小道甚多,但风水上还算规整。整个宅院坐北朝南,南北向上不考虑往东西两侧的延伸以及后宅各个院落中的隔断,大体分为五进。 挂着先帝亲笔匾额的正大门开在南边,绕过门前影壁,第一进用以客人暂时歇脚以及摆放客人带来的随礼,第二进是正堂,有客时用来待客,逢年过节时也会在此团聚,郡王爷的灵堂也摆在那。 而这第三进便是用来分割前堂与后宅的庭院。 此处与平国公府的第三进相连通,若站在高处鸟瞰,便可见两府的第三进连结在一起,形成一座极大的庭院。 那日的惜春消夏宴便是在这处庭院办的。 郡王府的庭院里挖了池塘,摆玉像的桥也是从南架到北,所以那一日的宴席,所有的宾客是坐东朝西。 有图看起来便方便多了。 慕容晏站到沈琚身边,手指在图上点了点画了两下:“就算是直去王天恩的院子,也是从右边这条路走更快,可偏要往西绕,为何要多此一举?” 沈琚道:“那张夫人还说,崔琳歌被叫走的时候也是往这个方向去的。” 慕容晏盯着那图看了一阵,唤来饮秋,把图摆在她面前,问她:“你可注意到那日红药领我去的是那边。” 饮秋对着图画看了一阵,随后伸手点了点自宴会桥边往西走的那条路:“我当时是一直看着红药跟小姐往前去的。小姐怎么忽然问这个?” 她问完,自己便注意到分明是往右走的那条路离安排给宾客们更衣的地方更近,当即懊恼道:“我真是糊涂!当时见红药领着小姐往前走,我还当是我对郡王府不熟悉,不知道的有其他的路,没有多想,这,早知道是这样,我当时说什么都不该同意留下才是!” “是我支开你,与你何干?”慕容晏安抚道她,“那你可还记得,有没有看见往前走之后她领我去哪了?” 饮秋摇了摇头:“当日四周都是纱绸,郡王府那花园又布置得弯弯绕绕的,那红药一领着小姐出去,就瞧不见什么了,我……”她这么一说,便又有些急了。 慕容晏无法,只好再喊来惊夏,叫她带饮秋下去好生安抚,这才又回到书桌旁,手指来来回回在图上画了几道,最后停在了沈琚圈出来代表王天恩独院的地方,点了两下,而后冲沈琚道:“你说,会不会我并没有去过卧房?” 不臣 第145节 沈琚立刻意会:“你是觉得,你是先被人打昏了,然后搬去卧房的?” 慕容晏点了下头:“甚至王天恩也不是在卧房出的事,他也是被人抬去那的。” …… 另一边,平国公府内,王管家正在向平国公诉说今日发生之事。 “……果然如老爷所料,刚出府没一阵,那昭国公就忍不住说要去西去塔瞧瞧。我就按照老爷你说的,故意拒绝了,吊住他的胃口,邝家那边也是一切顺利,邝大海那夫人还算上道,知道什么该说。”王管家停顿了下,看了眼王启德的脸色。 “继续。”王启德道。 “还有厨房那边的管事,我一回来,他就来找,说是下午的时候,那边的客人绑了他去问话,问的也是西去塔的事,还说客人问了他小荷和王爷的事。” 平国公皱了下眉:“哪个小荷?” 王管家便知道老爷这是误会了,以为小荷是郡王爷的哪个红颜知己,连忙解释:“就是‘起尸’那晚上在灵堂伺候的,这个小荷嘴上没把门,把这事透给了她的同屋,已被割了嘴。正巧老爷你想把西去塔的事让那边知道,我就跟她那同屋说,留她一命,但要她给那边传个话,要装作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去找那边求救,顺便把鬼林和西去塔这事透露给那边。她去了一次,回来跟我汇报过,本来这两日该去第二次,但都没见着她人,正巧那昭国公问起方氏的事,我就顺带着也提起了西去塔。” 王启德回头看他一眼:“倒叫你歪打正着了。” 王管家连忙摇头:“小人不过是跟老爷学了些皮毛。” “你倒乖觉。”王启德摇摇头,又问,“那管事那边,你怎么安排了?” “老爷放心,小人已经安排妥帖。”说起此事,王管家像是提起了笑话,“他还在我面前邀功,说是跟客人说了,鬼林都是外头抹黑老爷的无稽之谈。还跟我说,他主动来找,是担心咱们的客人想要抹掉痕迹,特意前来提醒,我就让他去支了一份赏银,也嘱托好了,叫他过两日去城外采买鲜食,到时路中会有人扮做劫匪,保证他绝不会再节外生枝。” “嗯,还算妥当。”王启德平淡道。 王管家等了一会儿,不见王启德说话,又主动发问:“小人不解,老爷神机妙算,如今鱼儿咬了钩,一切尽在老爷的掌握之中,可老爷瞧着怎么不太开心呢。” “鱼儿咬钩虽好,但也无趣,不过是意料之中之事,不值当开心一场。”王启德转头看王管家,“你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是沉不住气。” 王管家连声应是:“老爷教训的极是。” 王启德沉默了一阵,忽叹了口气:“可惜,我这一生算无遗策,凡有所求,必能如我所愿。唯独天恩这个儿子,得我恩宠,却总是不肯听我的。若非他生出了那种心思,又如何会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 慕容晏与沈琚商议,决定今晚再去郡王府的庭院里夜探一次。 这一回慕容晏同行。 两人一直等到近亥时,等所有人都睡下了,慕容晏交待守夜的惊夏只当什么都不知道,随后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衣服,随沈琚一起翻过了墙头——沈琚先过,而后再上面伸手拉她。 慕容晏这几日因伤的缘故没怎么练习,稍有些力不从心,但好在之前打下的底子还在,总算是没有拖后腿。 沈琚来过一次,便已摸清了府中夜巡之人的动向,慕容晏被他背着一路穿行过平国公府,如入无人之境,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这么看来,宅子太大了也未必是好事,家里进了毛贼都发现不了。”她贴在沈琚耳侧小声感慨道,正说着又忽然想起那日沈琚说若是家道中落去唱戏赚不到银两的事,又对他道,“我看要真是家道中落了也不必考虑什么唱戏卖艺,就叫你去京城那些个大户人家走一遭,说不定比你在皇城司我在大理寺得的俸禄还多呢。” 她话音落下,背着她的沈琚忽然拖着她向上抛了一下又抓紧。 慕容晏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惊呼出声,平复下来后狠狠拍了他一巴掌:“沈钧之!” “你这小毛贼,竟敢当着皇城司监察的面说这种话,是觉得我不会罚你?”沈琚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好你个沈钧之!”慕容晏不甘示弱,“那请皇城司监察告诉我,身为皇城司监察却做毛贼,该当何罪?” 两人就这样小打小闹着,竟也安安稳稳地到了郡王府的庭院。 庭院甚大,夜里无灯,好在今夜月色不错,能照亮当中小路。 夜里无人,不必再轻声疾行掩藏身形,慕容晏跳下沈琚的后背,提步往石桥的方向走去,谁知刚走两步,忽然绊了一跤,向前栽去。 “小心!”沈琚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可她站稳了,却没有抬头,反而弓下了腰。 “怎么了?是不是伤到哪里了?”沈琚急问道。 “没有,我没事。”慕容晏直起身,左右看看,皱起了眉。 “我就是觉得,我好像……我好像……来过此处。” 第181章 不臣(41) 沈琚环视四周。 毕竟是深夜里,只能借着月色瞧瞧,他看了一圈,只看见周遭种着和其他地方别无二致的花草,与丛中的山石树木组成小景,但景也没什么特别,与别处看起来差不太多,实在没什么值得注意或是记忆的地方。 “确定是此处?会不会是其他与这里相近的地方?”沈琚问道。 “应当就是此处。”慕容晏说着,抬脚踩上了那块刚刚绊住她的东西。 那是一块铺路的石砖,只是不知为何,这块石砖铺得不平,比其他的石砖要低一些,在路上形成了一个浅坑,她刚刚是踩到两块石砖之间的缝隙,一边高一边低,才叫她重心不稳,向前栽。 她一步跨过石砖,站到了另一边,转回身又朝向了这块石砖,然后提步一踩。 这没低到惹人注意却刚好会让人产生踩空之感的石砖令她的膝盖打了个弯。 “就是这里。”她沉吟道,“我在这里踩空过一次。” 想起这回事,又有些零碎的片段在脑海中浮现。 她被这不平的石砖绊了脚,顿时重心不稳,红药上前扶住她,说了声贵人小心,她便好奇地问了句,这石砖既然不平,为什么不换块平整的,红药摇了摇头,说她也不知道,兴许是王爷觉得不必换,然后红药带着她继续往前走,踩上了延着墙壁围了一圈的回廊…… 慕容晏踩上了回廊,左右看看。 左边是他们刚刚过来的方向,那里走到头朝着两个方向有两道门,如今正对着她的那道是往郡王府的前堂去的,而它旁边那道开在眼前回廊连着的这面墙上的,是用来连通平国公府和郡王府的,她和钧之刚刚就是从那道门过来,然后走到了现在的位置。 她又看向右边,同样也有两道门,一道照例是与肃国公府的庭院相连的,另一道则是通往了郡王府的后宅。 她当时是往哪里走了? 慕容晏闭上眼,勉力在脑海中回忆那日的景象,睁眼迈开步子。 红药说王爷觉得不必换,她就问红药难道别人就没在这里绊过跤,红药告诉她也有,王爷的侧夫人几乎都在这里绊过,她伺候的方氏刚进门时也绊过,后来她去王爷面前说过这回事,想让王爷换块平整的,但是王爷听了只是说是她自己不小心,走起路来不注意,怨地做什么,还说这石砖是上好的泰山石制成的,地上那一块能买十个她,走不稳当还是多找找自己的原因,气得方氏回了自己院子后就让人把那些石头打磨的摆件全部拿走了——没砸,方氏一向不拿值钱的东西出气。 “她连这种事都跟你说?”沈琚忍不住问道。 “我当时也问她怎么会跟我说这种事,她听了才反应过来,一下白了脸,我不忍心,就跟她说,我不会跟别人提起这件事,但是她以后也要注意,万万不要再跟外人编排主家的不是。”慕容晏说着摇了下头,“当时我还以为她是年纪小,不懂事,所以嘴上没把门才说漏了,现在想想,或许她是故意跟我说这些,就是为了让我放低对她的戒心。” 说话间,两人已在慕容晏的不刻意带路下穿过了通往后宅的院门。 虽说是进了后宅,但郡王府足够大,从庭院一跨过来并不是规整的院墙,而是另一个小庭院——说小,不过是和外头的那间比起来小,但要和寻常人家比,这庭院怕是比京里她见过的一些两进小宅还要深。 小庭院北墙开了门洞,直通第五进,东侧另开着一个门洞,望进去是一个稍大的庭院,一条石砖铺成的主道横贯东西,但又每隔一段伸出另一条石板路,通往不同的院落,尽头通到哪里现下看不到,但总归是连着前头的园子的。 那些院落就是分给王天恩的诸位侧夫人住的了。 但慕容晏没往里面拐,而是径直走向了第五进。 在她模糊的记忆里,红药带着她踏上回廊往右边走了之后,有很长一段路都没有再拐过弯。 不知是不是所有的下人都到前面为王天恩守灵去了,他们就这么走,竟没碰上一个人,反衬得每道门前点着的白色灯笼分外阴森。 迈进第五进,慕容晏停住脚步,又环视了一圈。 这里和前一进有点像,照例是东侧一道门,通往另一个庭院,那个庭院明显的不同,望进去右手边在墙下种了一整排的竹子,竹子长得又高又密,几乎能遮挡住隔开第四进和第五进的院墙,如今上面都绑了白色的布条,垂落在地上,在月色下透着一股冷意。 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现在天黑,里面那个庭院的石板路一眼看去不像前面的向左伸出了好几条小路,他们站在这里,只能看见一条通往左侧的路。 沈琚给慕容晏指了指:“那条路进去,过一道院门,就是王天恩的书房和卧房。” 再比如,他们现在站着的庭院只有前面那个的一半大,北面虽然也有一道门,但不是连通用的门洞,而是一个有门的独院,现在紧闭着。 慕容晏看了看那道院门,又看了看东侧通往的王天恩卧房的小路,思忖片刻,走向了正对着的那道院门。 门没锁,她一推,便“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个布置得格外雅致的小院,和外头的庭院全然不同。 外头的庭院看着华丽贵气,一眼就知道是花了大价钱才能堆砌出来的,虽然如今因为丧事到处都挂了白绫黑绸,但也掩盖不住那份扑面而来的金雕玉砌之感。 但这座院子不同。这座院子一踏进来就像是进入了另一方天地,第一眼看上去甚至会觉得有些简朴,可是再仔细一看,便能从中品出几分大道至简之意,顿觉清雅。 除此以外,院里也没有挂上那些白布,也不知是漏了,还是没必要。 这院子显然已经有些天没人打理了,也有些天没住人了,院中的屋子都从外头上了锁。 院内的东墙也开了一道门,看位置,连着的大概是王天恩的院子。 慕容晏仔细看了一圈,对沈琚道:“你带我去王天恩的卧房瞧瞧。” 连着王天恩院子的那道门从另一边上了门闩,他们没费心去外面绕,干脆又翻了墙,果然一落地就到了王天恩的卧房前院。 四周没有亮灯的屋子,只有高挂的白色绸缎反着月光。 沈琚轻车熟路地带慕容晏摸进卧房。 这卧房显然又被打扫过了,之前伪造出来的痕迹不再,又是一副收拾规整的模样。 “我没来过这里,不对,应该说,我没有主动来过这里。”慕容晏看着沈琚,摇了摇头,“我来的不是这里,我去的是旁边那个小院。” ——红药领着慕容晏,一路来到了小院。 “璇舞姐姐让贵人在这里稍等等,她一会儿就来。” 慕容晏左右打量了一番,这处院子和外头的那些极尽华贵之风的庭院不同,端的是清新雅致,一走进来,便好似一阵清风拂来,瞬间冲淡了被外面的华丽景致包裹得喘不上气的晕眩感。 她欣赏了一会儿,回头问红药:“璇舞是一个人住?” 红药点点头:“璇舞姐姐得王爷恩宠,不必和旁人挤着,这院子是王爷特意赠予璇舞姐姐的。” 慕容晏又看了两眼,而后踱回了红药身边:“你在侧夫人身边伺候,为何会同璇舞这般要好?” “我……”红药脸上露出一丝慌乱神色,咬了下嘴唇,“求求贵人,别告诉我家夫人,我……” “我都跟你来了,你还怕什么?要告诉,刚才你给我递话的时候我就告诉了。” 红药抿了下唇,轻声道:“我去夫人身边伺候前,本来是在王爷的那些红颜房里做粗活伺候的。” 红颜指的就是王天恩养在府中的歌姬舞姬。 “璇舞姐姐来得最晚,但她对我最好,所以我才……” 她说着垂下头,像是慌极了。 到底还是个连及笄的年岁都没到的小姑娘。慕容晏见状,便没再追问。 红药低着头,轻轻牵了下嘴角。 为何?哪有为何。 不臣 第146节 和璇舞比起来,她家那侧夫人全然就是草包一个,只会不停跟她说,她们两个同出一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谁要和她拴在一根绳上。 人活在这世上,都是要往高处爬的,她不爬,别人就要踩着她爬,那时遭殃的就是她。 红药悄悄掀起眼皮瞄了一眼慕容晏的身影,又垂了下去。 其实旁人都不知,这惜春消夏宴是璇舞的主意。 那日她敲开侧夫人的门,跟她说,她有能哄郡王爷开心的法子,但她的身份不便出面,要侧夫人去提。 侧夫人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璇舞便对侧夫人将整件事和盘托出,末了,只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在宴席上,让侧夫人把她安排到一位特殊的客人旁边,然后等璇舞给她个信儿,她就把人带到璇舞院子里去。 侧夫人便问璇舞,是什么特殊的客人。 璇舞只答:“她一出现,你自然就会知道。” 于是她问璇舞,她如何能把客人带去她的院子。 然后璇舞递给她一张纸,纸上写了一句诗。璇舞叫她把那句诗在避开人的时候说给客人听,然后告诉客人,说璇舞请她单独一叙。 璇舞走后,侧夫人问她是什么诗——侧夫人不识几个字,那诗上有些字写的复杂,她不认得。 那诗现在还放在她衣襟内的夹层中,她日日看,早就背得烂熟:本是艳艳冠京城,却做潇潇落泥尘。 侧夫人听了,当即就笑,说这璇舞还惦记着京里的大梦。 她那时还没想着别的事,便提醒侧夫人,为什么璇舞自己不去讨王爷欢心,反而要给侧夫人分功劳,许是有诈。 可侧夫人毫不在意。 “这哪里是她的意思,这是王爷的意思。她跟咱们一样,都是下人,咱们在这府里头,说好听点是个侧夫人,其实说到底还是个下人,我琢磨着,这是王爷想抬举我呢。” 她一时不解。王爷想办宴席,直接办就好了,干嘛还要绕一圈。 “你个生瓜蛋子懂什么,”侧夫人翻了她一眼,“男人嘛,就是这样,自己直接做了有什么意思,要别人哄着捧着求着他去做他想做的事,他才痛快呢。”说着,侧夫人顿了顿,又说,“我得把这宴好好给他办好了,办好了,王爷开心,我能攥到手里的就多了。我琢磨着,王爷办这宴,八成就是为了那位客人呢。什么请春神留春神,那客人就是春神。我要是替王爷把这春神留下来了,那以后还愁没有好日子?” 想到这里,红药又看了慕容晏一眼,眼中划过一丝带了几分怜悯的快意。 本是艳艳冠京城,却做潇潇落泥尘。 京城来的贵人又如何?她就说了,讲道理是最没用的。 要你遭殃,与你做了何事有何干系,还不是上头的人想你遭殃? 第182章 不臣(42) 沈琚干脆利落地卸了璇舞屋上的门锁,同慕容晏进了屋,哪知一进去,看清眼前景象,两人都愣住了。 倒不是这屋子有多特殊,虽说不小,可也只是和普通人家的屋子比,放在郡王府里来看,不过是间普通屋子,尤其他们刚去过王天恩的卧房,同那里一比,这里可以算得上逼仄。 也并非是这屋中放了什么显眼的东西——恰恰相反,这屋子几乎已经空了。 除了些大件的桌、椅、床、榻、柜、架、箱笼、妆镜台还摆在原处外,这屋里不见任何装饰陈设,也没有任何的私人之物。 这倒不是说这间屋子没住过人,正相反,这屋子明显能看出曾住过人,只是如今没人住了,里面的东西除了搬不走的大件都搬得七七八八,给整间屋子都蒙上了一层“人走茶凉”的萧索气。 慕容晏转了一圈。 桌上不见茶具,唯有洇干的茶渍;架上不见花瓶,只有几朵凋零枯败的残花残叶;柜子箱笼中不见衣物布料,只剩下了几片布头;妆镜台是搬得最干净的,不知道原先上面有没有放梳子篦子胭脂口脂钗环镯坠,总之现在是没有的,甚至连上头的铜镜都被卸了下来,只留一个雕着花的木框,在黑夜中瞧着黑洞洞的一片。 “咱们进来得这么顺,我还当是天助我也,结果这地方早就被人盯上搬空了。”慕容晏感慨道,“出师如此不利,看来是老天都不许你我做贼。” 沈琚在一旁翻了翻可能藏有暗格的地方,同样一无所获。“看来,到头来只能委屈你跟我去卖艺。” 唯有放书的架子上还留着几本书,不知是漏了拿走,还是觉得累赘刻意没有拿走。 那几本书正是《京中异闻录》。 看见这几册被遗落在这里的故纸,慕容晏一时恍惚。 她自新岁之后就没时间看故事了,一开始是忙着婚礼诸事,后来又忙着做出行的准备,再后来上了路,路途虽远,但她是头回出京去这么远的地方,只觉路上风光都不够看,每到一处,更是要详细了解当地的情状习俗,再将这些记录下来,打算等返京之后呈给长公主一观。 而到了越州之后,她更是每天都时刻惊醒着,等着看王启德的动向以及思索该如何应对,哪里还有心思看书。 掐指算算,距离上一次看这些,竟是已过了小半年。 她在书架前停留得久,沈琚以为有什么问题,上前问她:“发现什么了?还是想起什么了?” 慕容晏回过神来摇了下头:“都没有,就是想起了些旧事。”她指着那几册书对沈琚低声道,“鹿山雅集,我是说后来那次,崔琳歌听我跟殿下提起《京中异闻录》,还说她也感兴趣,想跟着殿下一起听。我那时只当她是应和殿下的话,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找来看了。” 沈琚听完,看了慕容晏一眼,而后把那些书都拿了下来。 慕容晏一愣:“你这是做什么?” 沈琚故作正经道:“贼不走空。” 她被这话逗笑了,忍不住抬手拍了沈琚一巴掌:“你就不怕别人过来看见这书被拿走了,发现有人进来过?” “发现了又如何?左右来过这里的,又不止咱们两个。”沈琚说着,把慕容晏领到空了的箱笼前,指了指锁扣上的痕迹,“这里的锁是被人撬开的,不止这个箱子,我刚刚全部看了一遍,所有的锁都是被人或拽或砸或撬弄开的,可这门外头的锁却好好的,房门一关,谁都不会知道里头已经被搬空了,准是监守自盗,而非上头的命令。所以就算发现书被拿走,他们也只会当做这书一开始就不在这里,不会声张。” 慕容晏顺着他指的痕迹仔细瞧了瞧。 月已上中天,照不进屋子,没有光线,她看了半天才勉强看见沈琚说的那些痕迹:“你倒眼尖。”随后摇头叹了声,“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沈琚继续道:“敢这么明目张胆,定是知道此事短期绝不会被人发现或是就算被人发现也不怕发现的人会去告状,换句话说……” 慕容晏接过他的话:“崔琳歌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无非有两种可能,一是人已经不在郡王府里,并且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再回到郡王府,二是人已经死了。 慕容晏心里一沉。 事到如今,她已能肯定她在惜春消夏宴上出事绝对有崔琳歌的手笔,无论是她自己为了投诚主动为之,还是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身不由己被迫如此,总之她都是做了那助纣为虐的真凶。 可若是她真的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了…… 慕容晏叹了口气。 这不是她期望的结果。 两人又在屋中转了一圈,而后沈琚把所有房间的锁都撬开进去看了一遍,也都是空空如也,便决定今日的探查就先到这里。 两人又是一路疾行穿过平国公府,照例是沈琚背着慕容晏,只是比起来时,慕容晏手里多了几册书。 他们回去时,惊夏还守着门口,见两人回来,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没敢埋怨沈琚,只能小声对慕容晏道:“小姐可算是回来了,我这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国公府那边又传来什么动静说小姐出事了。” 而后她才注意到慕容晏手中的书,顿时变了脸色,惊喜道:“小姐这是从哪拿来的,能叫我看看吗?”这次出行她原想带着,可饮秋不许她带,说出去是有正事要做,不是去游山玩水的,带什么话本子,怀冬和醒春也说不合适,她就只能搁下了。可是平日里她负责守夜,夜里没故事看,实在是无聊得紧,叫她直打瞌睡,如今忽然瞧见,便一时忍不住激动。 惊夏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不妥,赶忙补充道,“我守夜里看,小姐睡醒我就拿回来。” 慕容晏当即就想答应。 然而开口前,她心里忽然转了个弯。 她曾怀疑过这里头的故事,实则都有真实发生的事可套。她那时猜测,书中关于赭妖的故事,其实说的是崔赫。 那么崔琳歌呢?她身在崔家,日日同她崔家的长辈相对,定是比自己更清楚崔家内里的污糟事,她如果看了书,又会不会发现这其中的隐秘呢? 慕容晏想着,随手拿起一册翻了翻,而后扣了下来,接着又把每一册都快速翻了一遍。 顶着惊夏期望的眼神,慕容晏摇了摇头:“不成。” 惊夏当即失落地“哦”了一声。 “这书是物证,所以不能给你看。”慕容晏安抚她道,“我记得出来时,我也带几个书箱,里头虽装的不是话本子,但也有基本颇有意趣的,正好,你若闲着无事,也可拿去看看。” 惊夏闷头不吭声了。 小姐也太看得起她了,那书箱里装的都是些之乎者也讲那些个法理公允的书,让她拿去看了,非但解不了闷,还能催眠,还不如她做些女工手工,找点事情做呢。 慕容晏见她表情就知道她心中怎么想了,但她没拆穿,只是拍了下惊夏的背,让她自己去找书看。 惊夏一走,慕容晏便拿起她刚才翻过的书里其中最厚的一侧,举到沈琚眼前。 “是崔琳歌在这书里写了什么?”沈琚问道。 “是,也不是。”慕容晏说着,翻开一页,摆到沈琚眼前,随后又翻开了前一页。 包在封皮里看不出来,可这样一比,就能发现这像是两本书,书写的字迹不同,纸张也不一样。 “这书被人拆开重新装订过,里面多了个故事,我没看过。” 沈琚顺着她的指引,看向那多出来的故事。 题曰《七尺》。 第183章 不臣(43) 故事开篇的第一句唯有七个字,上书“七尺之下有神明”。 之后便是正题,讲的是一个孝子葬母所经历的奇遇。 孝子幼年丧父,靠娘亲一手拉扯大,他感念老娘辛苦,便发誓一定要娶一房贤妻来孝敬老娘,让老娘后半辈子不必劳苦,只用享福,可是媒婆说给他的,他都不满意。 要么女方是家里独女,爹娘尚在,总要回去探望,那一去探望,不是只能留老娘一人在家无人照顾吗,不成;要么是家中有兄弟,倒是不用回去探望爹娘,可少不了会将老娘辛苦攒下来的老本拿去补贴娘家,也不成;要么虽是孤女,不必回家,可这个年纪就没了爹娘,命里是个带克的,万一娶进门,给老娘克死了怎么办? 就这一样一天拖一天,孝子始终都没有讨到媳妇,一日,孝子与友人吃酒晚归,老娘没有出门迎接,他以为老娘早睡,便独自回了屋,直到第二天才发现老娘身子已经硬了。 孝子大恸,想到老娘生前没有享到福,便决定一定要让老娘葬得风光。于是他拿出毕生积蓄,为老娘的葬礼办了三日流水席,去镇上买了最好的棺材,并且亲自为老娘的墓挖土坑。 村民们怕他太累,想帮他挖,他都拒绝了,说“我葬亲母,焉能假借他人之手”。 终于,他连挖三日,终于挖好了土坑,抛出最后一铲土后,孝子因为太累干脆在坑里昏睡了过去。 睡梦中,孝子梦到了老娘。 老娘牵着他的手,把他领到了一个金碧辉煌的地方,告诉他让他不要挂念自己,她现在神仙居所,过得很好,在神仙老爷们家里做工,不缺衣不少食,没有病没有灾,让儿子安安心心地在上面好好生活,等他讨个顾家的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她就圆满了。 孝子便问老娘,这么好的地方,不若他跟着一起来,还能继续在老娘身边照顾尽孝。 老娘当即脸色大变,斥责他,这里是神仙居所,只有寿终正寝的人才能来,他现在能在这里见到老娘,也是因为神仙居所在地下,他为她挖了六尺坟地,孝心传到地底,她才能破例与他见一面,然后又劝慰他,你在上面好好的,总有一天,我们母子二人能够团圆。 孝子痛哭一场,不舍地与老娘告了别。临走前,老娘跟他说,神仙老爷看见了他的孝心,在七尺之下给他留了一笔赏银,只要他再把坟地向下挖一尺,就可以看见。 孝子从梦中惊醒,回忆起梦里老娘说的话,于是又把坟地向下挖了一尺,竟真叫他挖出了一大笔银两。 不臣 第147节 此事传了出去,孝子得到了当地官绅的青睐,不仅被举孝廉获得了官职,还娶到了官绅的女儿。 而他为老娘挖的坟地,也被奉为了祥瑞之地,立碑建庙,香火极盛。 后来,孝子百年之后,在地下与老娘团聚,而老娘因为香火加身,成为了一方土地神,日日保佑当地百姓安居,家庭和乐。 慕容晏皱着眉合上了。 昨天夜里她发现这多出来的故事后草草看了两眼,当时就觉得这故事不通文墨、乏善可陈,然后看到一半就被钧之夺了书按回床榻阖上眼,让她不许夜里再看这些伤眼伤神的东西。 如今再看一遍,她还是觉得这故事乏善可陈,除了第一句“地下七尺有神明”有些意趣外,再无丝毫可取之处,甚至有些地方,匪夷所思到令人发笑。 起先她还以为这故事是崔琳歌编来意有所指的——她今天把从璇舞屋中带回来的所有《京中异闻录》都仔细翻看了一遍,发现她确实在一些地方标记,就比如赭妖的那一篇,她在书页的角落写下“赭妖荒唐,不过尔尔,人亦如是”,而木鬼的那一篇,她写下了“木鬼夺我身,我亦为木鬼”——但现在读完,她无论如何也不信能作出“莫叹桃花不胜期,岂知明年又一春”的人会写下这么无趣的故事。 约莫就是那个小书坊雇得抄书人私作,亦或是小书坊有时抄卖流传广的话本子时,会往里夹带些卖不出去的故事,如此编纂成集,能多卖个几文钱。惊夏以前就买到过,那本还是在装订当中夹带的,她正看在兴头上时,一翻页故事却断了,换了个莫名其妙的故事,气得惊夏痛骂了一整晚书坊老板,那晚她是与饮秋一道守夜,早上她一醒来饮秋就偷偷跑到身边诉苦,最后她让惊夏去把书退了,把银钱拿回来,此事才算了了。 这部《七尺》被装订在她读过的《亡女》之后,而《亡女》是崔琳歌唯一没有做批注的一片,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亡女》这篇后面被夹带了这个《七尺》,叫她以为自己买到了假话本。 慕容晏把书合上放到一旁,不再理会。 她叫饮秋拿来一张几乎能铺满整个桌面的未裁过的大纸,根据昨夜的经历,简单画了下平国公府和郡王府的图。她画的简略,一切都以方块代替,而后重要的地方在里面写上字来标注,而后用另拿了一支笔,蘸朱墨,在纸上画出了她那日的路线。 她对王天恩的卧房毫无印象,零碎的记忆最终停留在璇舞的院子里。 慕容晏提笔,在璇舞的院子和王天恩的卧房上画了一道横线,当中又画了一个圈。 既然她是被人在璇舞的院子里打昏后抬去卧房的,那么王天恩呢?他当真是在自己的卧房里中的刀吗?他身为郡王,偏巧出事之事独自在院子里,身边一个人也没有,那会不会他并不是在卧房中的刀,而是在别处中刀后被人抬到卧房里去的。 想到这里,慕容晏喊了饮秋进来。 “你可还记得,发现我昏倒那日,那卧房里可有什么痕迹?”她问饮秋道。 “痕迹?”饮秋被问住了,“小姐指的是什么样的痕迹?” “挣扎,打斗,砸碎的瓷器,翻到的桌椅,这一类的。” 饮秋皱着眉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我想不起来,我赶到的时候,屋里全是人,我只注意到小姐你倒在地上,身上还蹭了血迹,我就慌了神,根本没注意到周围是什么样……不过我记得,我有听到那红药说,她是听见了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担心出了什么事,才擅自闯了郡王爷的房间?” “我知道了。”慕容晏点了下头,又低头看向了纸页上的图。 红药说的话不作数,她是被红药带去璇舞院子的,如今很难说她是被利用还是本身就是这计划的一环,但总归,这都会让她说的话不再可信。 那么,如果没有打斗的痕迹,王天恩会不会是在别处中刀抬过去的……那他会是在哪里中的刀。 以及……慕容晏又想起了她那日忽然冒出来的那个念头。 倘若那中刀人真是被抬去的,那被抬去的那个人,当真是王天恩吗? 第184章 不臣(44) 慕容晏另铺开一张大纸,沿当中画了一道竖线,左边写下她如今能确认的事实,右边则写推测。 惜春消夏宴当日,她被红药劝诱,撇开饮秋,单独去见璇舞,在璇舞的院子中被人打昏挪到了王天恩的卧房中,从而被卷入一场命案中。 之后设灵的第一晚,灵堂闹出了“起尸”一事,王天恩的棺材提前上钉,而起尸当晚所有守在灵堂的下人都没了踪影,其中一个叫小荷的,失踪前把起尸的消息透露给了同屋的厨娘荷花——或许荷花这名字是管事诓她的,饮秋和惊夏之后这名字喊过那厨娘,不仅没用,反倒一听到“荷”字,让她吓得更厉害了——厨娘因此受到威胁,给她透露了“鬼林”一事,而差不多的时间,钧之从王管家的嘴里听见了“西去塔”。 经她验证,鬼林就是西去塔,是王启德故意透露给她的消息,目的或许是为了把她的注意力从另一桩事上引开,但那桩事是什么,她如今尚不清楚。 而如今,随着她了解得越多,她越发怀疑王天恩的死到底是真是伪? 若是真死,又为何要早早就将棺材钉起来,不许人看尸首?他到底是在卧房中了刀,还是在别处中刀后被人搬来了卧房? 卧房中的痕迹被收拾干净,除了是要给她和钧之添堵捣乱外,会不会也有想要毁掉他并非死在卧房的证据? 若是假,那是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让一个养尊处优的郡王爷放弃拥有的一切,愿意成为一个世人眼中的死人?或者他也不是自愿的,只是操纵这一切的人来头太大,他没法拒绝。 慕容晏停下笔,盯着刚刚写下的内容看了一会儿,提笔将“真死”和“假死”两处圈在了一个圈里。 不重要,真死还是假死都不重要,无论真死还是假死,能把事情做得这样干脆利落的,整个越州只有一个人。 王启德。 可是,他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候送自己的儿子去“送死”呢? 仅仅只是为了对付她和钧之的到来吗? 不对,迎春神和惜春消夏宴这回事早在他们一行到越州之前就已经定下了,他们到达越州府城的第二日,王启德就替郡王府送了帖子,请他们赴宴。 这一局早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定下了。 她不怀疑王启德的能力,她猜,早在他们从京城出发时,甚至更早,是在钧之在朝堂上请准省亲时,就已经有人把消息送到了平国公府里。 整个王家上下都知道,前一段时间,郡王爷心情郁郁,始终不开怀,连最喜欢的宴席也没了兴致,那个时候,应该就是他从王启德那里得知了他们要来一事,担心王家出事就此落败,那他忽然提起兴致,找了个由头大办这一场惜春消夏宴……是因为他不再担忧了? 不再担忧,便是想到了应对之策。 那是这场惜春消夏宴? 既然这场惜春消夏宴的目的是为了应对他们的到来,那他下了如此大的手笔,又是春神像,又是广邀宾客,席间一应用度皆是上品,甚至还用上了不少上好的玉琼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知道自己“死到临头”的人会做的事。 也就是说,最开始的那个应对之法里,他不必死。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在这场他精心安排的宴席上送命。 既然有不必他死也能完成的计策,他却死了,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是王启德要他“死”,他不得不“死”。 而王启德为什么要他死…… 慕容晏暂停思绪,抬眼看向了那张沈琚从王天恩书房里带回来的越州王氏家训。 不显之下是庸人,庸人之上是不显。 而这场惜春消夏宴可谓极尽了一个“显”字。 杀招素来都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必不会动用。一旦动了,就说明他受到了威胁,而且是没有折中只能你死我活的威胁。 那么,王启德杀王天恩,会否是因为,王天恩也想王启德死? 应对之策。 慕容晏的心头浮起了荒谬到有些好笑的猜测。 以王天恩的智慧,他的应对之策,该不会是,想要让他的亲爹,王氏一族的大家长,魏镜台陈情书中造下诸多罪孽的根源,以身殉族来保王氏屹立不倒、荣华富贵吧? 想到这里,慕容晏扔下笔,转身出了厢房,喊饮秋送去给郡王府送信,说她要前去吊唁。 饮秋一听,二话不说,当即拦住慕容晏,抬手摸上了她的额头:“可又烧了?是不是这些天动脑过多累着了?我就说了,小姐该好好休息……这也没热,怎的还说起胡话了?坏了,是不是头里的伤加重了,小姐快回去躺下,这就去叫郎中!”说着竟真要转身向外走。 慕容晏把人拽住:“我好得很,没说胡话。” “都说要去郡王府吊唁了还说没说胡话!”饮秋急得直跺脚,“那龙潭虎穴,就等着小姐你送上门呢!万一再给脑袋上砸个大包谁都不认识了怎么办!就算小姐你非要讨那没趣,也该等国公爷回来,陪着一起去。” “谁说我要一个人去了?这不是还有你吗?”慕容晏笑道。 “有我也不成!就算我跟着,小姐还不是说甩就甩开了!”饮秋看着慕容晏的笑脸,不由更气,“我不去说,小姐你也别想去,从现在开始,我就在这盯着你,咱们哪都别去!” 慕容晏自知当初宴上撇开饮秋结果还受了伤被人算计惹上大麻烦这事是她理亏,软下嗓子,安抚道:“那我不自己去,我叫上明琅,还有母亲和父亲,你也跟着,这总成了吧?” 饮秋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她带着饮秋去找明琅,然后又听明琅说了一遍同样的话。 明琅瞪圆了眼睛,严肃道:“我不同意!王家这会儿正愁抓不着你没法把这事扣死在你头上,你倒好,还上赶着送上去,生怕人家定不了你的罪。” 饮秋跟着在一旁点头。 慕容晏又是笑:“明珠不在,你说起话来的样子倒是越来越像她了。” 明琅眼睛瞪得更圆了:“嫂嫂你不要转移话题!就算明珠在,明珠也会拦着你!” 慕容晏便故意道:“明珠才不会拦我,她会铆足了劲,等着看王家谁敢跳出来,她就把谁打得落花流水。” 明琅被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嘴巴张张合合,气得鼓脸颊。 慕容晏抬手摸摸她的脸:“好了,我知道你们都是关心我。但我要去吊唁,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为了自找麻烦,我是有正事要做。” 明琅下意识问道:“什么正事?” “我要去验证一些事情,再顺便撬一撬王家的根基。” “怎么撬?” “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 …… 怀缨和沈明启倒是最好说服的。 怀缨根本就不担心会出事,就算王家来硬的,她好歹也曾是个练家子武娘子,王家敢来硬的,她就敢比他们更硬。而沈明启虽然觉得不妥,但以他的交际之道足以应对,若他以礼相待应对不了,那夫人也有些拳脚手段。何况夫人已经答应了,他如何有拒绝之理。 就这样,一家人一齐往郡王府“吊唁”去了。 他们这一行得了郡王妃和郡王世子亲自露面招待。 郡王世子一看见慕容晏,就叫嚷着“你竟然还敢现身,来人,快来人,把这个罪人给我拿下”朝慕容晏扑了过去。 慕容晏当然不会站着任他扑,她灵活的往旁边一躲,后头的饮秋和明琅也顺势躲开,郡王世子扑得太狠又没刹住,一头栽到了地上。 他摔得有些狠,疼得半天爬不起来,只能在地上放狠话:“你竟敢躲!你等着,等我叫他们把你下了狱,定要重刑伺候!” “哦?”慕容晏故意道,“你叫他们把我下狱?他们是谁?” “你怕了吧,我告诉你,我可是……” “来人!”郡王妃打断了儿子的话,“还不快把世子爷扶下去歇息!” 说完她看向慕容晏:“难得昭国公夫人大驾光临,只是府上如今在孝期,我儿刚刚丧父,悲痛过度,才叫昭国公夫人和贵府的老爷夫人小姐看了笑话,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念在府上戴孝的面子上多多海涵。” 慕容晏回过头看郡王妃:“郡王妃说的哪的话,是我打扰才是。前些天一直卧病在床,今日才稍好些,这才想着趁精神头不错,赶紧来祭拜一下。” 郡王妃领着他们进了灵堂。 借着上香的时机,慕容晏仔细打量了一番,果然如沈琚所说,不仅棺木平平无奇,还已然被钉死了。 并且她还注意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慕容晏的眼神扫过一旁守灵的女眷们。 当中有一位竟戴了首饰,虽然是素色的,但她还是能认出这是京城里去岁时兴的款式。她来越州这么多天,还没怎么见过,就连郡王妃的身上也没见过同类的。 她收回眼神,迈出了灵堂,而后喊住了郡王妃:“郡王妃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臣 第148节 饮秋在一旁瞪着眼,“不行”二字都到了嘴边。 郡王妃拧起眉,看起来要拒绝。 慕容晏没让她把话说出口:“此事与郡王爷和世子有关。” 这一下明琅也瞪大了眼。 郡王妃心中天人交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道:“那就去……” “就在那吧。”慕容晏看向外面庭院当中一角,“只你和我两人说话,还是在人前比较好,大家都看着,免得郡王妃也遭我毒手,那我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郡王妃脸色沉了沉,到底还是答应了。 两人走到庭院角落,特意站在了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却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的地方。 “你要同我说什么,宸儿怎么了?”郡王妃率先开口问道。 慕容晏没回她的话,而是反问:“郡王妃当真相信,是我杀的郡王爷?” 郡王妃冷哼一声:“凶手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凶手。” 慕容晏只是微笑了下,转而问她:“敢问郡王妃,可是平国公亲自为郡王爷挑选的?” 提起这件事,郡王妃抬起了下巴:“自然。” “能让平国公看在眼里,想来郡王妃应当是个聪明人。我也喜欢和聪明人说话。那我请问王妃一句,若人真是我杀的,我为何不跑,还要留在原地等着被人发现?” “你被人打昏,自然跑不掉。” “那又是谁打昏的我?” 郡王妃被问住了,没有出声。 慕容晏继续道:“若是郡王爷身死在先,我都没有出门就被打昏了,那他应当早就在了,明明完全有余力救下郡王爷,可郡王爷还是死了。若是我被打昏在先,那郡王爷就更不该出事了。” 郡王妃的表情绷得更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郡王爷出事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在自己的府里,被我一个外人杀害……郡王妃觉得,这个故事可信吗?” 她看向郡王妃的眼睛:“若我不是凶手,郡王妃觉得,能做到这种事的会是谁?” 第185章 不臣(45) 庭院里响起了一阵躁烈的蝉鸣。 起先只有一声,然后一声接一声,汇成一片蝉噪的海,被夏日的热气蒸腾裹挟,重新凝成一种沉滞的静。 这样的静是与躁相伴的,蝉鸣愈躁,周遭愈静;是沉闷的,压人的,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人透不过气。 半晌,直到蝉声暂歇,郡王妃才从唇边溢出一声冷笑:“昭国公夫人嘴上说我聪明,心里其实不然。” 慕容晏故作不解:“不知郡王妃此话怎讲?” “若非如此,昭国公夫人又怎会以为仅凭你一句话,就能挑拨我郡王府和平国公府的关系?” 慕容晏也跟着笑了出来:“郡王妃误解了,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告诉郡王妃,郡王爷之死另有蹊跷,但听郡王妃的意思,想必对我问的人到底是谁,心中已有答案了。” 郡王妃的眼下随着她的话抽动了几下:“昭国公夫人莫要再说这种荒唐话了,你若再对我王家不敬,就休怪我不留情面了。” 她说完便转身想走,却被慕容晏的下一句话硬生生地截在了原地。 “郡王爷是怎么当上郡王的,郡王妃应当知道吧?” 郡王妃背对着慕容晏,骤然变了脸色。 她当然知道,她……可不仅仅是知道这么简单。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她就站在王天恩的身旁,眼睁睁地看着老郡王抖着手签下请立侄儿为世子的奏疏。 那也是一个夏日,但没有今夏这么闷热,这么令人烦躁。 郡王妃回过头,冷声道:“这是我王家的私事,就不劳昭国公夫人置喙了。” “郡王妃又误解了,我无意打探王氏密辛,只是想给郡王妃提个醒。”慕容晏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音,“敢问郡王妃,郡王爷这一走,不知这偌大的郡王府,最后会落在谁的手上?郡王妃如此聪慧,却把世子爷教养成这副愚笨蠢钝、不堪大用的模样……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郡王妃觉得平国公看不看得出来?就不怕自己步了郡王爷的后尘?” 她说完便提步迈过了郡王妃向前走去。 这一回是郡王妃喊住了她。 “站住。” 慕容晏回过头:“不知郡王妃还有何事?” 郡王妃盯着她问道:“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慕容晏皱起眉:“哪句?我刚刚可是跟郡王妃说了好几句话呢。” “你明知道我在问什么!” “我不知道,还请郡王妃说清楚些。” “你!”郡王妃被气得一哽,“你说清楚,什么叫我会布了王爷的后尘?” “哦,原来是这个呀。”慕容晏故作恍然大悟,“郡王妃在这府里这么多年,上上下下,应该也能看得清楚,听闻郡王爷之前一直闷闷不乐,突然就变了态度决定大办一场惜春消夏宴,那郡王爷为何会突然换了副模样?我不信郡王妃你会真信什么因春日将近才郁郁寡欢的鬼话,想必心里也有自己的猜测,彼时春风得意,忽而一朝暴亡……” 她有意停顿了下,“郡王妃,郡王爷的死倒现在都没个说法,可不是我阻挠的。说起来,郡王妃可知道璇舞姑娘的屋子被搬空了?郡王爷刚走,就有人敢在你的眼皮底下做这种事……郡王妃,这多一日没说法,世子爷就要多做一日世子爷。但世子,可不是王爷啊。” 这次说完,她没再像上次一样故意走慢等人喊住,径直回到了怀缨和沈明启旁边,然后和他们一起回了住处。 明琅忍不住问她和郡王妃都说了些什么,慕容晏只是说:“也没说些什么,就是同她分析了一番利弊得失,给自己讨个清净,也少些麻烦。” …… 郡王妃心如乱麻。 她根本忘记去想为什么慕容晏会知道璇舞的屋子被搬空了这一茬,满脑子都是慕容晏最后那句“世子可不是王爷”。 这句话着实在她心里狠狠敲了一计响钟。 她想起了老郡王世子。 他是怎么死的来着? 哦对,因为老郡王生病了,他在父亲床前侍疾,却心怀不轨,竟暗中偷偷在父亲的药碗中下毒以早日继承郡王之位,只可惜,天不遂他愿,那碗药被前去探望叔父的王天恩不慎打翻了,药汁倒在了她的手上,而她那日刚巧戴了一枚簇新的银手镯。手镯沾了药汁,顷刻间变成了黑色,也就叫老郡王世子的阴谋被发现了。 他犯下弑父大罪,毒害父亲未遂,王家虽念在家丑不可外扬的份上没有报官,但这样的狼心狗肺之子断不可留在府中,所以他被赶出了王家,没几日就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越州的某条不知名小路上。 而老郡王眼瞧着他最器重的、投以无数心血抚养长大的嫡长子竟会对他做下这种事,不由万念俱灰,他不愿再把这郡王之位交给任何一个子孙,于是,这位子就落在了救了他一命的侄儿头上。 签下请立侄儿的奏疏后,他当晚就起不来床了,没过两日便撒手人寰。平国公将他的死讯与奏疏一道送往京城,很快,京里来了圣旨,她的夫君王天恩摇身一变成了平越郡王。 郡王妃垂下头,看向了自己的左掌。 她很少会把手心露在外面,一来,是左手本就用得少,二来,是她的左掌不太一样,掌纹凌乱繁杂,条条道道,皮肤皱缩,看起来像老人的手掌。 当年是她把毒药涂在手心里,借着药碗打翻被烫到的时机,涂到了银手镯上,但那毒药于皮肤有损,她也因此留下了这永久的痕迹。 这一刹,她的耳边忽然响起了老郡王世子大声呼喊自己遭人陷害的声音。 郡王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定定神,交待下人们自己累了要歇息,让他们都去外面候着,转身回了屋,径直进了璇舞所在的耳房。 璇舞正在练字。 见她进来,连忙问:“王妃相见我,怎不喊我出去?” 郡王妃一把将她拽了起来:“我问你,郡王爷当时为什么忽然要办惜春消夏宴?” 璇舞一脸不解:“王妃这是怎么了?这不是,这不是因为侧夫人做的那个梦才——” “说实话!”郡王妃怒喝道,“那方氏是个人什么人,我清楚的很,什么春神夏神,她根本编不出这样的故事来!” “可,可我真不知道……啊!” 郡王妃忽然松了手,璇舞挣扎中一个不稳,摔倒在地。 “崔琳歌。”郡王妃居高临下地冷眼看她,“你真当我不知道王天恩是什么样的人?错了,我比谁都清楚,他觉得他怀才不遇,觉得他被人压着出不了头,觉得他一把年纪却还要被人管着是耻辱,他厌恶我,因为我是他爹挑给他的,连带着也不喜欢宸儿,他还觉得宸儿不如他聪明,是随了我,呵呵,其实他没发现,宸儿和他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愚蠢,自以为是,但他还不如宸儿,起码宸儿听话。而他喜欢你,是因为他觉得你们很像,觉得你们两个都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我什么都知道,可我不在乎。只要我还是这个王府的郡王妃,他想怎么闹都可以。” “你说你不知道,可你若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会落得个被王启德活活钉死在棺材里的下场?和死人尸首关在一起不见天日的滋味如何?如果不是我把你从棺材里放出来,想来你现在应该已经烂了吧?和王天恩皮贴着皮,肉挨着肉,然后化成一滩,难舍难分,那些虫子从他身上爬到你身上,吃一口他再咬一口你……” 崔琳歌随着她的话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她抖得太厉害,几乎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郡王妃满意地看着她这副模样,而后伸出右手,托起了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你说,如果让王启德知道你还活着,他会怎么做?” 她一直看着,直到崔琳歌的脸色越发苍白,眼中沁出泪光,这才松开手。 “你的命如今握在你自己的手里。要不要跟我说实话,告诉我他到底为何要办惜春消夏宴,你自己决定。” 崔琳歌垂着头。有水珠落在地上,绽开几朵水花。 半晌,她颤抖着嗓音开了口,声音很轻:“你的命如今握在你自己的手里。要不要跟我说实话,告诉我他到底为何要办惜春消夏宴,你自己决定。” 崔琳歌仰起头,怔怔地看着郡王妃。 半晌,她垂下头,轻声道:“回王妃,王爷到底为什么会突然主意,他不曾与我提起,我确实不知,但……我知道慕、昭国公夫人为何会在那里。” “是王爷要我把她带去见他的。” 第186章 不臣(46) 沈琚刚进门,还没见着慕容晏,就先从守在大门口堵他的明琅口中听说了她今日的“功绩”。 她忽然要去郡王府吊唁,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沈琚不在,老爷和夫人也不拦反而还跟着一起去了,随行负责戍卫的府兵郎将甚至私下做好了准备,若是郡王府那边突然发难,非要给他们的国公夫人下狱,他们都决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闯府救人,再一路杀出越州。 为此,连随从管家都已经叫人提前把行囊收拾好,只拿好拿的,那些太重的太大的不好带不利于赶路的就先不要了。 还好人最后还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没有发展到最坏的一步。 他从大门走到厢房,一路从明琅、郎将、随从管家的嘴里把整件事听了三遍,等他到厢房前时,这事已然从嫂嫂突然说要去郡王府吊唁,变成了夫人杀去郡王府把那日碎嘴的郡王世子打了个落花流水,听国公府那边的下人传言说郡王世子筋骨寸断没有十年八年都下不来床。 “——那是他自己没站稳摔的,关我什么事。”慕容晏正经道,“快叫他们不许乱传了,别回头老子的事还没解决呢,儿子又讹我头上了。” 沈琚忍不住笑:“我看未必,若夫人早有这英武威猛之名,兴许他们一开始就不敢往你头上讹。” 慕容晏听出他调笑之意,狠狠瞪了他一眼:“沈钧之,你今天心情很不错嘛?” 不臣 第149节 沈琚见好就收:“还好,还好,只是可惜没能瞧见夫人杀去郡王府的英姿。”他顿了下,又道,“要不然,明日我再去一回,你陪我一起?” “得了吧,”慕容晏白他一眼,“我今天才去给郡王妃上过眼药,明天再去,那就不是提醒是威胁了,适得其反。” 她说着,把今日的前因后果跟沈琚讲了一遍。 沈琚初听时含笑,听着听着笑容逐渐敛起,等到听她说完,脸上只剩严肃:“你就不怕她一急会反咬你一口?万一她去找了平国公,和他联手了呢?” “她才不会。”慕容晏摇了摇头,“她若是会和王启德联手,那从一开始她就不会把那位世子教养成这个模样,而应该好好教他,把他养成王启德满意的继承人,这样无论王天恩有多荒唐,郡王府最后都会落在郡王世子手里。可她没有,她在王启德面前藏着掖着,让王启德当她愚蠢,现在去找王启德,那不就是摆明了告诉他她之前都骗他的,那王启德又怎么会看不出她故意把儿子养废是想自己吃下这块肉。这可是王启德从他亲的弟弟老郡王嘴里撕下来的,你叫他如何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这肉成了别人的盘中餐。鲸吞固然令人心惊,可蚕食亦不容小觑。” 沈琚仍是放心不下:“还是太冒险了。阿晏聪慧,若她有你的才智,自然也能想到这一层,可若是她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聪明呢?或者万一,她自觉更胜一筹,决定先和王启德联手对付了你,等对付了你,再对付王启德呢?毕竟,若王启德先输,王氏可还有立足之地都未可知。” 慕容晏怔愣片刻,随后道:“我走这一步,就是在赌除了王启德和王天恩,王家没人知道你我是来做什么的,也赌,她花了这么长时间走到这一步,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冒险把自己搭进去。” “你拿她的人性赌自己的性命前程,未免也太过冒险了。”沈琚不赞同地叹息一声。他知道阿晏有时喜欢这样,比如当初他们尚未确定感情时,她就同他打赌要多长时间,还有刚到越州那日,她也同他赌,第一次见面,王启德会送上什么样的“大礼”。 可那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但这一件…… “你总是这样,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他低声道。 这已不是第一次她将自己做成靶子。显灵仙官那次便是,在长公主说为先帝选定谥号的那一晚在重华殿上也是,更不要说从魏镜台之死到与他成婚再到他们来到越州这整件事,都是她把自己架在了王启德和长公主之间。 屋中的气氛一瞬间有些凝固。 片刻后,慕容晏轻轻笑了声:“沈琚,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情形吗?” 他当然不会忘。 天寒地冻,她竟敢直接当街拦马,差点卷到他的马蹄下。 其实距离那时也不过只有一年,但现在想来,却又觉得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你说得对,我确实在拿人性作赌,可若不是一开始我赌了一把,那一年前你根本遇不到我,我们如今大约没有成婚,现在也不会在这里。”慕容晏看向他,“既然不该做的已经做了,那你是要过来告诉我你今日都发现了些什么,然后我们一起商量接下来该如何,还是,今日就到此为止,然后你做你想做的事,我做我想做的事?” 这话说的已经很重了。 沈琚看着慕容晏,慕容晏也看着他,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 终于,沈琚闭了闭眼,开口道:“王管家今日带我去了三家,一家做盐商生意,和越州盐政那边绕一绕能攀上姻亲,所以和王氏的关系不是一般的紧密。第二家是开牙行的,基本越州这些个士绅家里缺人了,都是从他家找来的。而第三家是做纸生意,主要是造纸,但手里也有书坊,因为纸是自家的,所以同样的书他们书坊的最便宜,所以在整个越州占的最多,这里市面上在卖的约有八成的纸和书是他家的,不过,这卖纸和书都不是他们最大的生意,你约莫想不到他们最大的生意是什么。” 慕容晏皱起眉:“不是纸张和书籍,还能是什么?” 沈琚不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平安符拆开,倒出里面的黄纸。 “符纸?”慕容晏一愣。 “符纸,还有纸扎。”沈琚道,“应该说,整个越州,乃至大雍境内,凡是显圣教用得到的纸,都是他家的。后来我叫吴骁又去打听了下,据说是他家得了显灵仙官点化,唯有他们造出来的纸,能承载显灵仙官的仙气和神识。” 慕容晏听罢,微微眯起眼。 “盐商,牙行,纸商。”她一一点到,露出几分讶异,“生存之本,立身之本,学识灵智之本。他竟避都不避,真敢带你去这几家。” 沈琚摇了下头:“这三家在宴席上也是基本不离席的,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都只说看见你跟着婢女往前走了,再之后就听见出事了。” “是他们以为的对我们没用,可不是真的没用。”慕容晏讥讽一声,复又感叹道,“难怪王家的根基能在越州扎得这么牢固,这三家,再算上昨日那个镖局,进出的通路也被把住,那这越州可不就是囊中之物了吗。” “昨日那个镖局还把不了,今日在这三家问话时,我顺便问了他们玉料的事,听他们说,邝家的镖局在越州其实并不算大,所以邝大海才要想方设法同王家搭上线。越州最大的镖局是昌盛镖局,总镖头姓盛,不过此人素来不爱热闹,从不参加郡王的宴席,只有平国公过寿和逢年过节时,会上平国公府拜访。” “这倒有些意思,”慕容晏露出一个饶有兴味的表情,“这么说来,如果如我所想王天恩本来是想要借机除掉王启德,那或许他给邝家发请帖,不仅是因为邝大海给他找来了玉料,恐怕还在考虑,等他取王启德而代之后,要把昌盛镖局换下来。” 她说着,低头看向自己白日里写下的那一大张纸,思忖一阵后,在王天恩的名字上画了框。 若他真想叫王启德以身殉族来保王氏而自己取而代之,那他会不会准备了一些能扳倒王启德的罪证呢? 如果有的话,王天恩会把这罪证藏在何处? 她想得入神,没注意到沈琚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她身侧,垂首看她罗列下来的种种推断。 她大致是按照顺序写的,但有时思绪突然而至,她便随笔添上,所以不完全有章法,大多时候她若不主动开口给人解释,旁人都看不太明白。 感受到沈琚的视线,她下意识想把想法说给他听,但话到了嘴边,她又想起他们刚才的争执。 那算什么?吵架吗?可也不太像,他们接下来还是认真地聊了正事。 可要说没吵,却也不太算。 她想来想去,心里始终不舒坦,干脆没有开口。她想如果他问了,她就回答,如果他不问,她才不要主动解释。 沈琚没问。他把那张铺满整张桌子的纸从头到位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自己拿过桌上的笔,从王启德和王天恩的名字旁拉出两条线,写下盐、纸、人、镖。 镖单独又拉出两条线,一条写着盛字,连上王启德,一条写上邝字,连上王天恩,然后又跟练书法似的,在一旁的空白处另起一行开始挨个列名字:秦慎、梁实、崔赫、陶希、魏镜台…… 慕容晏忍不住了:“你怎么不把昌隆通宝、显圣教、玉琼香、雅贤坊也全写上去算了。” 沈琚像是被提醒到了,提笔一边蘸墨一边说:“多谢夫人提醒。” 慕容晏一把抓住他仍悬在砚台上的手腕:“你还真写?” 沈琚看手没动,眼神落在她脸上,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你今日去找郡王妃,有几成把握?” “七……六成。”慕容晏本想说高点,但看着他的表情,到底还是说了实话,末了又补了句,“过半了的。” “八成。”沈琚道。 “什么?”慕容晏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说,下次你再要这么赌,至少得有八成胜算。” “其实六成是保守估计,实际是有……” “你一开始根本就是想去郡王妃那里验证你的思路。”沈琚点上她随手写在纸上的“显”字,“你是见到了郡王妃,从她的反应确定了你的猜测,才有了后面的事。” 慕容晏被他说中,干脆认下:“正是因为我看出来了她的态度,所以才选择更进一步。我不是没有把握只赌人心的赌徒,我有自己的判断。” “太冒险了。”沈琚轻声道,“你还记得吗,除夕那日,你说你还想这样过很多年。” 他顿了顿,“我也想,阿晏,我也想和你一起过很多年。” 第187章 不臣(47) 两人最后讨价还价了半个晚上。 沈琚咬定了八成,说什么都不松口,最后到底是慕容晏先心软败下阵来。 一步退步步退,到头来,她不仅阵地失守、丢盔弃甲,应下了没有八成把握就不能轻易动手,还溃不成军地被迫答应了个如果再这么不管不顾拿自己去冒险就要受罚的条款,以至于第二日,饮秋告诉她郡王府来了人相请,慕容晏还心有余悸地怀疑了下这会不会是沈琚故意找人假扮来试探她的。 来人说,郡王爷骤死,郡王妃大受打击,前些时日过于哀伤才一时听信谗言失了礼数。可王妃昨日一见昭国公夫人,周身气度之清正,便立刻明白昭国公夫人绝不会加害郡王爷,定是遭人陷害。如今昭国公与夫人正在为郡王爷之事奔走,她身为郡王妃久居后宅,若说要查清王爷之死,她确实力有不逮,但好歹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听闻先时昭国公曾来拜访想要与府中上下谈话,但因她当时尚在悲痛中,下人不敢做主,一时没应这才耽搁了事,如今她已安排妥当,随时等待昭国公与夫人上门问话。 慕容晏听完饮秋的转述,叫她先把人打发走了。 当下的情形,谁上赶着谁更急,谁就落了下乘。他们先前吃了那么多次闭门羹,如今她一叫就去,那郡王妃说不定会觉得她是个好拿捏的。 她想让看他们鹬蚌相争,借着她的手除掉王启德,自己得利……岂能皆如她所愿。 不过,郡王妃派人来这一趟,倒也给她吃了一剂定心丸。 这说明她赌对了。 慕容晏低头看向昨日她和沈琚共同写过的那张纸,眼神落在沈琚后补的那些名字上。 把柄。 这些人凑在一处,只谈利益是不够的,今日你我之间得利,那明日有人出比我更高的价,难道还要我再让利不成? 所以只有握着足以让对方不敢不从的把柄才是最牢靠的。 他们所有的共通之处就是有把柄握在王家的手里,越是亲密,便说明握得越多。 王天恩自小耳濡目染,会不会有样学样?他不服老父压在头上,是不是也动过念头,把老父的把柄捏在手里,然后用在罪证里呢? 那她要如何能顺着这个机会找到王天恩给王启德备好的罪证呢? …… 郡王妃请慕容晏上门问话的事自然瞒不过王启德。 几乎是那边刚传完话,这边就收到了信。 王管家打发走来报信的下人,不慌不忙地给王启德奉了一杯茶。 他今天留在府里,没继续像前两日一样带着沈琚在越州府城里“询问证供”打发时间。 其实这时由他亲自出门本来就有些大材小用,所以昨日他才特意带沈琚去了那三家——去过那三家,往后该怎么说怎么答,其他家里有了样板,自然也就清楚了。 他倒不怕这些人会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这些人比王家还怕朝廷的注意,有王家在他们还能求个庇护,要是离了王家,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而沈琚那边,也有王家的耳目盯着跟着,他若做了多余的事,回来后也会有人来报。 但到底事有万一,万一那昭国公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而他不在身边盯着给老爷惹了麻烦——虽在越州府城里不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可总要费心思解决——那他在老爷这边就要吃挂落。 可郡王妃和慕容晏之间的这小动作,着实叫他今日的留下更多了分底气。 他等着平国公喝完茶后接过将茶碗放好,才开口道:“昨日听说那昭国公夫人上门吊唁,还和郡王妃单独密谈了一阵,我就觉得得注意着他们些,果然,这年轻人就是一刻都不急。” 平国公瞟他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手指点了点:“你啊。” 王管家忙赔上笑脸:“瞒不过老爷,是小的偷懒,小的跟老爷赔罪。” “算了,也算是让你歪打正着了。”平国公轻哼一声,“不过,也算是你动了脑子,才能让她们刚好撞你手里。真是,一个二个,小动作频频,还以为我看不见,真当我年纪大了。” “那老爷觉得,郡王妃那边,可是要小人去敲打敲打?” “敲打?若是敲打有用,她还敢把注意打到我的头上来?哼,无知蠢妇,跟我那儿子一样,都到了这种时候,竟还能敌我不分,米粒大小的眼界,只会异想天开。” “那老爷的意思是……” “那沈琚不是一直想去西去塔吗?明日你带他去,还有他那夫人,一并带去,至于那个蠢妇,夫君新丧,悲痛欲绝,忽然就起不来床了,也很正常吧。”说完,王启德端起茶杯,漱了一下口,吐在地上。 漱口的茶水溅起,落在王管家的裤脚。 王管家不躲不闪,好似没看见,只是略带上几分犹豫提醒道:“那石家那边……” 石家是郡王妃的娘家,除此以外,也是王启德的外祖家。 只是他这外祖一家,不堪大用,却还自视甚高,他年轻时就爱仗着长辈的身份从他这里讨要好处,后来能压在王启德头上的长辈虽着年事渐高了挨个走了,他们才安分了下来。 去岁因为秦垣恺一案牵连到的石术,石家已经许久没敢到他眼前来自讨没趣了。 王启德久不听人提起石家,一时没反应过来:“石家?” 王管家接话道:“这郡王妃好歹也是石家的女儿……” 王启德这才想起,这位他亲自为王天恩挑选的郡王妃也姓石。 不臣 第150节 但想起这件事也不曾在他心底掀起半分波澜。 “你这人,聪明归聪明,顾虑却多,尽操些闲心。他石家管教不好自家的女儿,养出个眼高手低的蠢妇,还敢来我面前讨说法?莫不是石盛嫌他如今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 “明日?”慕容晏收到平国公府递来的信,说是府里已经准备好,若昭国公与夫人明日得空,随时可以去西去塔找方氏问话,不由惊讶了一瞬。 她还以为王家那边会再吊一会儿他们的胃口,来得这么快…… 沈琚还没回来,慕容晏想了想,先让惊夏去瞧瞧那帮厨怎样了,可否问话,而后自己去找了怀缨和沈明启。 “郡王妃那边刚刚来了信,说是准备好了让我们去问话,王启德就想要带我和钧之去西去塔,我觉得这里面定然有猫腻。但西去塔这一趟必去不可,所以还请爹娘明日多关注些郡王府的动向。” 怀缨当即了悟:“你是担心,王启德会对郡王妃下手?” 沈明启皱起了眉:“这可是在他自己府中,这回又没有什么宴席做遮掩,他当真会如此丧心病狂?” “他都能对自己的亲儿子动手了,还不够丧心病狂呢?”怀缨回嘴道,而后又冲慕容晏道,“我和你爹知晓了,明日你和钧之不在,我们替你们注意着。” 而后她又补了句:“只是,如果他用的是些密不外传的手段,那我们也没法子了。” 慕容晏点点头:“嗯,我明白。” 她说完,便叫饮秋去给郡王府传话,问郡王妃可否愿她现在过去问话。 哪知这位郡王妃这个时候摆起了谱,说是等了昭国公夫人半晌,不见她来,如今郡王妃已经午歇下了,等午歇过后,还要继续问郡王爷守灵,只怕不太方便,请昭国公夫人明日再来。 慕容晏想给她提个醒,便叫郡王府来传话的人转告郡王妃,说明日她要去西去塔找方氏问话,来不了,哪知那人听了,只是道:“那就请昭国公夫人回来了,再看我们王妃有没有心情吧。” 饮秋在一旁听着,差点气得骂出口。 慕容晏按住她:“算了,如果真发生了什么,那是她自己的命数。” “可小姐你好不容易才寻到这个机会,如此以来,又要什么时候才能洗脱这罪名。” 慕容晏看着饮秋愁眉苦脸的样子,伸出手捏住她的嘴角,往上一抬:“脸都要掉到地上去了,就这么不信你家小姐?” “我当然信!”饮秋急道,“可是……” “那就没有可是。”慕容晏认真道。 这几日她看得越发明朗,王启德按兵不动,甚至看似给了她和沈琚一个喘息的机会,无非就是为了把他们拖在“王天恩之死”的案子里。 他想看他们耗费无数精力,到头来只是为了找回自己的清白,而根本无余力再思考他们一开始来到越州是为了什么。 所以她不怕他动作,倒怕他不动。 他若始终不动,这棋局便僵在远处,是个残局,一拖再拖,拖到薛鸾觉得他们没了赢面,长公主也没了劲头,兴许真会叫他不了了之。到时哪怕她洗脱了罪名顺利离开越州,也是败。 所以他动作越多越好。他动了,她才能破局。 想到这里,慕容晏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这应当不能算是冒险作赌了吧?就算是,怎么都应该……有八成了吧? 第188章 不臣(48) 慕容晏当日下午和晚上又叫人去郡王府传过两次话,然而约莫是这两次传话让郡王妃误以为是她露了怯,情势在己,又或许是想要报昨日被她恫吓的那一通,总之她两次传话都被郡王府拒了回去。 沈琚回来后听闻了此事,便提议若是慕容晏想,大不了今日再带她夜探一回郡王府。 慕容晏思忖片刻,摇了摇头:“这个郡王妃喜怒无常,心绪不定,行事只以自身利益为重,我们去提醒了她,万一她收到信,觉得已经来不及等我先扳倒王启德了,然后明日一早跑去王启德面前反咬我们一口怎么办?若她以‘公爹信他们,他们却跑来我这里离间,定是心里有鬼’,给了王启德借口,那可就麻烦了。” 言毕,她看向沈琚,眯了眯眼,冲他露出一个不阴不阳的假笑:“再说了,我连三成她不倒戈的把握都没有,这我可赌不起,你休想诓我个罚来。” 沈琚原本没想到这一茬,被她这样一说,倒像是他有意算计着要让她受罚似的。 可“污名”已经背了,这时说没有更像他在狡辩。 沈琚干脆认了下来:“我如今在阿晏面前是越发没有秘密了。” “哦?”慕容晏挑起眉,“听起来,国公爷是还想在我面前藏着秘密啊?” 她本也只是说玩笑话,没想到沈琚竟肃起面容,认真想了想才道:“公事之上,若是殿下有不许我告诉你的,皇城司监察沈钧之确实只能瞒着。同理,若是大理寺司直慕容逢时有不便告诉我的,我也不会问。但是沈琚永远不会在阿晏面前有秘密” 他说得这样认真,叫慕容晏不由怔愣地看了他许久,好一会儿才撇开目光,小声喃喃了句:“狡猾。”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正事,分别交换了今日的发现,便决定早早歇下了。 不知明日在西去塔是个什么情状,总要休息好了养足精神才好应对。 王管家第二日来的很早。 他们还在用早膳时,昭国公府随行的管家就已来报,说王家的管家已备好车马候在门外了。 怀缨听罢,不等慕容晏开口,率先道:“你们两个放心去吧,家里一切有我和你爹在。” * 王管家今日备下的车外围着一整块厚实黑布,将左、右、后三面遮得严严实实。 车门的那一面倒是能掀开的供他们进出,但显然,想要通过沿途看看外面的景色是决计不可能了。 王管家在轿凳前做恭请状,慕容晏和沈琚谁都没动。 王管家故作不明:“昭国公这是……” “那要先问问王管家这是什么意思?”沈琚眼神示意了一下车前的黑布,“若说是丧事,可前几日也没见阵仗啊。” 王管家恍然大悟:“啊,是,瞧我,怎么忘了这茬了。昭国公事多人忙,自然是不记得,今日乃郡王爷头七。” 慕容晏和沈琚交换了个眼神,在心里暗自算了算,发觉竟真的已到了第七日。 王管家继续道:“这头七,按理说乃回魂之日,可郡王爷先前闹过乱子,府里害怕今日再出事端,便按照方丈所说,把不该叫郡王爷瞧见的全用黑布罩起来,这样郡王爷瞧不见,也就没得闹了。所以还请昭国公和夫人见谅。不过二位贵人放心,车里头早已把灯点好了,保管坐进去和白日里无甚区别。” 到底是办白事,他如此说,他们也没得指摘。只是这黑布围着,话怎么说都是虚的,实际摆明是为了让他们难辨路线方位。 可这手段实在过于粗劣,粗劣到让慕容晏觉得被人小看了——这车上除了她还坐着一个皇城司监察和两名校尉,四个人四双耳目,只是这点手段就想以为令他们混淆,着实是异想天开——就这么上了车难免心里不痛快。 于是,她开口道:“既然如此,那还请王管家稍候片刻。”而后她回过头,叫候在门口的自家管事请来供奉用的线香和一尊小神像,才又回过身对王管家道,“王管家这样说了,那贵府好意,我们也不好不领情。可是只蒙一层黑布,到底不能让人彻底安心,还是得供奉上,才能叫魑魅魍魉不能近身。” 管事去了好一阵才回来。 线香好找,可这“小神像”实在是个难题,这阖府上下没一个信神拜神的,别说是此行带出来的行囊了,就是京城的国公府里都未必能找出一尊来。 最后还是明琅找出来了个她闲来无事修炼静心时练着玩的小木雕,勉强能看出个人形来。怀缨又找了块红布盖上,瞧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四人这才启程。 车里点了灯,虽没到“亮如白昼”的程度,但也够用。 王管家这回没守在门口,而是和车夫一道在外面驾车,正巧方便了慕容晏。 她掀了灯罩,从一把线香中抽出一根点着,供在了勉强能看出人形的小木雕前。 吴骁先前同慕容晏共事查案过,知晓她的性情,不担心会冒犯,于是偷偷打量了一会儿那木雕,没忍不住开了口:“敢问参事大人,这是哪位神灵?” “你不认得啊?”慕容晏露出讶异神色,抬手展示了一下木雕和香炉,“再看看呢?” “呃……”吴骁盯着那五官难辨的小木雕仔细瞧了瞧,最终败下阵来,“小人眼拙,看不出来。” 慕容晏又看向另一位校尉:“你呢?你也看不出来吗?” 另一位校尉盯了半晌,憋出一句:“呃……观、观、观音……菩萨?” “噗。”慕容晏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转而看向沈琚,敛起笑容清了清嗓,严肃道:“监察大人,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沈琚无奈地看了眼两个下属,又看向憋笑的慕容晏,认命地点了下头:“参事大人教训的是,待回京之后,我一定严加训练他们。” 慕容晏满意地点了下头,然后看向两名校尉,做认真状:“听好了,我只说一遍。”说着她一抬手,把小木雕按倒在台面上,“此乃计时之神,是用来看我们此行会走多长时间的。” * 从平国公府到西去塔,共燃了四柱半香。 王管家一打开车门,便有浓郁的檀香气铺面而来,而后是四个身上沾染了同样气息的身影先后下了车。 慕容晏环顾四周。 周遭荒僻,唯有眼前一座孤园。 高门高墙,白壁黑瓦,颇有几分与世隔绝的味道。 大门上挂着匾额,上面写着“义园”,匾额上挂了白绫,不知是因为这里本就是坟地的缘故,还是因为王天恩的死才挂上的。 方氏已经候着了。 义园大门厚重,开得极慢,等完全打开时,方氏已然跪在地上,一见他们进来,便趴了下去,用沙哑的嗓音道:“罪奴方氏,见过昭国公、昭国公夫人。” 慕容晏把人拉起来,叫方氏抬头说话。 她一抬起头,慕容晏忍不住皱了皱眉:“你怎么……”这方氏如今穿着粗布衣衫,脸上不施粉黛,叫她一眼没认出来,差点以为是平国公府找人替代。 方氏低声道:“罪奴闯下大祸,能留一命已是老爷开恩。” 慕容晏低下头,见她双手绞在一起,低声道:“你莫怕,我们今日来只是问你些有关惜春消夏宴的事。对了,怎么就你一人,红药呢?” 听慕容晏提起红药,方氏不自觉抖了一下:“红……” 王管家这时开口道:“昭国公与夫人如今替老爷查郡王爷身死一事,问你什么,如实说来,若是敢有丝毫隐瞒……” 方氏立即垂下脑袋狠狠摇了摇头:“罪奴不敢,二位贵人请问,罪奴一定把知道的都告诉两位贵人。”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抖,“红药她,伺候不利,才惹下这等大祸,所以受了重罚,不方便来见贵人。而且她就是个丫头,知道的也都是我叫她去做的,贵人问我就是了。” 慕容晏没说话,回头看了王管家一眼。 王管家似是没明白她的用意,问道:“不知昭国公夫人有何吩咐?” 慕容晏眯了眯眼:“请王管家备间房,我们坐下来慢慢听。” 王管家点了下头,便叫人去安排。 慕容晏趁着他同义园里的下人说话,快速小声对方氏道:“你知道我是遭人算计,所以你们活着对我来说更重要,你与红药若有危险,就对我说声是,我会想办法保你一命。” 方氏的心猛地一跳。 她当然知道自己凶多吉少,说不准哪天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她当然想活。 方氏咽了口唾沫:“大人误会了,罪奴与红药铸成大错,罚是应该的,罪奴恨不能去殉了王爷,可是罪奴没有完成王爷的嘱托,反而犯下大错,只会污了王爷,不配再伺候王爷了。” 说着,她仰起脸看向慕容晏,满脸哀容,眼中盛着泪光,一副真恨不能下去陪郡王爷的模样。 不臣 第151节 她在王家也有些时日,这些个有权有势的人,什么时候会把他们这种人放在眼里了?不过是有用时给点甜头,没用了就一脚踹开。 小小越州尚且如此,何况是京城来的贵人? 就算她一时真能保住自己的命,可等她离了越州之后呢?难不成还会带她到京里去? 而且。方氏眼神一转。王管家都说了她是替国公爷来查王爷的死的。 笑话,人是她捅死的,她现在却跑来说自己是来查案的—— 那不就是要找人代她认罪吗? 她想活命,当然想活,可是旁人都是靠不住的。 能靠住的只有自己。 第189章 不臣(49) 方氏告诉他们的事,与慕容晏本身的推断相差无几。 王天恩近一个月来一直闷闷不乐,忽然有一天起了兴头,叫璇舞来给方氏传话,说是自己要办一场惜春消夏宴,但要借她的嘴把这办宴的由头说出来。 除此以外,他还提了个特别的要求,那就是要她在宴席上把红药放在一名特殊的客人身旁,然后等到合适的时机,把这位客人带去璇舞的院子里。 “我那时问璇舞,特殊有多特殊,她回我说,只要见到了就知道。”方氏飞快地看了眼慕容晏,“果然是一见就知道。” “然后呢?她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沈琚问道。 方氏摇了摇头:“罪奴说是侧夫人,其实空有名头,说到底也还是伺候郡王爷的奴才,郡王爷的意思,交待到就是,又怎会给我解释。” “你也不好奇?不问?”慕容晏问她。 “好奇?”方氏苦笑了一声,“贵人说笑了,我是什么身份,能讨得郡王爷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又怎么敢好奇郡王爷的事情呢?” 慕容晏:“那你自己呢?你想过吗?” “我……”方氏犹豫地抬起眼,先看了眼王管家,又看了眼沈琚,而后怯怯地垂下头,“我……” “说。”沈琚沉声道。 方氏抿了抿唇,不敢抬头了:“我没读过书,贵人别嫌我说话粗俗,可是一个男人想要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成了婚女人,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便凝住了。 方氏本来坐着,这时被吓得大气不敢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罪奴冒犯贵人,请贵人责罚。”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起来,坐回去回话。” 方氏又看了眼王管家,见他微微点了下头,这才小心翼翼地坐回了凳子上,但也不敢坐得太实,只敢沾个边缘。 慕容晏:“继续,之后呢。” “之后……我就按照郡王爷的吩咐,替他筹备,一切都很顺利,宴席也办得很好,我也看着红药带贵人走了,又听见王爷把璇舞也叫走了,我就觉得,这事应该成了,我才安下心来带着其他客人们去游园子,没想到,没想到,接着就听见下人来报,说王爷他出事了。” ——郡王爷出事的消息传来的霎那,方氏还当自己在做梦。 她这宴席办得这么好,又替王爷成了事,等过了今日,王爷一定会好好赏赐她,明明她的好日子就要来了,这个时候怎么会出事呢? 而且这是在自家府里,又不是在外面,王爷身边有那么多人伺候,怎么会出事呢? 她看向四周,没再那些跟着她一起游园子的夫人们脸上看见惊慌的表情,一定是做梦吧?定是她近来因为办这宴席歇息不好,才听岔了。 可为什么来人又说了一遍,说王爷出事了,是红药发现的,请侧夫人过去主持大局。 然后她发现,所有人都向她看了过来。 她这才意识到,是真的有人来告诉她王爷出事了,而不是假的。 方氏当即便想要昏厥过去。主持大局,叫她去讨王爷欢心她会,可她哪里能主持大局?但是四周的宾客们都围了过来,她们拖着她,拉着她,扶着她往后宅去了,叫她想昏也昏不得。 她晕晕乎乎地到了王爷的院子,刚一进去就听红药说,王爷死了。 王爷、死了? 王爷怎么会死呢? 她想问话,可她问不出口,只有红药抓着她的手,不停跟她说:夫人不好了,王爷死了,我就一个没看住,那个国公夫人就不见了。 她一时间觉得红药的脸极为陌生。 什么叫她一个没看住?国公夫人不是被她带去璇舞的院子了吗?这和国公夫人有什么关系? 然后她知道了。 那国公夫人竟如此刚烈,非但不从,反倒一刀捅死了王爷。 “——红药跟你说,是我捅死的王天恩?”慕容晏皱起眉。 方氏一听,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是红药,是红药她乱说的!是她,是,对,是红药,不是贵人你动的手,是红药动的手,肯定是她动的手,贵人,贵人,我知道了,是她,一定是她!那蹄子定是还记着她爹和她姐姐的事呢!” 方氏说着呜咽了起来,“我好心拉她一把,她竟然这么对我!早知如此,我一定,一定不操这个闲心,我悔呀,我太悔了!” 慕容晏捕捉到她话中的字眼:“她爹和姐姐?” 方氏却只顾着哭。 王管家在一旁适时地补充道:“这红药的爹原是个童生,老爷惜才,念在他读过书,给他开了一间私塾,谁知他听信风言风语,对老爷倒打一耙,私下里写文章诋毁老爷。老爷心善,没有追究,只是收回了他的书塾,后来他生了病,没熬住,人没了,只留下一双女儿,老爷还可怜他们年幼失怙叫她们来府里帮工,哪知那个大的忘恩负义,竟觉得是老爷害死了她爹,还想行刺老爷。刺杀不成,抛下小的就跑了。本以为这小的是个知恩的,没想到……唉,当真是升米恩斗米仇啊。” 慕容晏眯起了眼:“听起来,王管家似是已经认定,红药便是真凶了?” “这……”王管家犹豫道,“可郡王爷死时只有夫人与红药在场,不是红药……还能是谁呢?” 慕容晏假作没听明白他的意有所指,只是道:“不对吧?不是说,郡王爷把璇舞叫走了吗?说来,这些天一直忙乱,倒是忘了问,璇舞姑娘如今在哪呢?” “哦,她呀。她到的时候王爷已经中刀了,她最得王爷宠幸,一见王爷身死,便觉得若非她来迟,王爷也不会出事,此生无颜再活下去,当晚就陪着王爷去了。”王管家随之感叹一声,“倒也是个有情义的。” 慕容晏“嚯”的一下站起身:“她死了?那她的尸首何在?!” “我家老爷念在她有情有义,而且郡王爷也喜欢她,所以,破例同意把她与王爷葬在一处,能与王爷同棺共穴,也算是她的福分了。” 一股凉意骤然从慕容晏的脚底蹿到了头顶。 起尸。 她一直只当起尸是王启德向她发难的由头,被钉死的棺材是故意为了不让他们能有机会验尸,但如果……起尸是真的起尸了呢?如果……那具棺材里除了王天恩还关了一个活人呢? 一个活人,和一具死尸关在狭小的棺材里,不见天日,求救无门。 方氏的哭声逐渐远去,她的眼前冒起了片片雪花,胸口阵阵恶心,几乎要她站不稳。 沈琚当即一个跨步上前,从身后扶住了她。 “阿晏,稳住心神。”沈琚在她耳边低声道,“他说的未必是实话。” 王管家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就失了神,“哎哟”了一声,问道:“昭国公夫人这是怎么了?可是头伤犯了?要不要我找人收拾间床铺来,叫国公夫人先歇歇?” “滚!”沈琚咬牙道。 “等等,”慕容晏抓住沈琚扶她的胳膊,靠在他身上借力让自己站得稳一些,从喉咙中挤出一丝嗓音,“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我要开棺。” 王管家慢条斯理道:“这怕是于理不合。” “你若非要个理,我也可以给你。璇舞说他到时王天恩已经死了只是她的一面之词,说不定她就是真凶,身上还留着证据,所以我要开棺验证。不过,如果这个理说服不了你家老爷让我开棺,那我就硬开了。” 王管家沉默片刻,才道:“小人忘记告诉两位贵人,我家老爷昨夜下了令,未免郡王爷头七夜里回魂再闹出乱子,便不等回魂了,今天白日里就将王爷下葬。这个时候,应当是已经落棺封土了。” 第190章 不臣(50) “下葬”二字一出,一直不停呜咽哭泣的方氏猛地闭上了嘴,还因为收得太急呛了一口,只能捂着自己的嘴以防发出声音。 慕容晏抓着沈琚的手骤然收紧了:“下葬?今日下葬?” 王管家不慌不忙地点了下头:“正是。” 沈琚看着王管家,眼中是引而不发的怒意:“郡王爷贵为国戚,少说也该等到三七才大殓,如今才第七日,连头七都没过完就下葬,似是不合礼数吧?” 王管家竟也跟着点了点头:“昭国公说得极是,本来确实应是停够三七之日才行大殓之礼的,可是,这头一晚上就出了起尸的事,虽有我盯着不许他们乱传话,可也解不了这人心惶惶,老爷实在不忍让大家都陷在惊惧之中,这才做了这样的决定。我家老爷,心里也苦呀。” 慕容晏再难掩怒火,讽笑一声:“不是前些时日还说,郡王爷起尸是因未见凶手伏法,死不瞑目吗?怎么现下凶手仍尚未伏法,就能直接下葬了?” 王管家继续点头:“国公夫人记得不错。所以我家老爷今早特意去灵前送了郡王爷一程,告诉他有昭国公和夫人在,二位定能查明真相,找出真凶,等到那时,叫他安安心心地走。老爷还说了,等到二位找出真凶将那凶手捉拿归案,老爷还会再亲去郡王爷坟前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说完,王管家半转过身,手朝着门外抱拳举起,长叹道:“果然,果然,我家老爷没有看错人,二位今日一来,就找出了真凶红药,想来郡王爷也能安心地去了。” 荒谬……实在是荒谬透顶。 慕容晏满心只剩荒唐,竟是连一丝愤怒也生不出来了,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想笑。 好一招声东击西,好一招釜底抽薪。 饶是她几番推断出了王启德的计谋,却也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王启德竟会使出这样的手段。 昨日她还当他是想对郡王妃下手,没想到,他干脆来了个一箭双雕,先把他们支走,再干脆把人埋了。 还有崔琳歌。 想到她,慕容晏的心上像是绑了块石头,坠得发疼。 即便知道是崔琳歌算计了自己,知道是因为崔琳歌才叫她落入如今局面,她气过,恼过,也想过等之后事毕与她对峙清楚,可是她从来没想过,崔琳歌竟会就这么被人害死。 而她那日还去灵堂前上过一炷香。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原来一棺之隔,竟有她的故人。 慕容晏长出一口气,看向王管家:“我们于贵府暂住,下葬一事如此重要,怎能不去送郡王爷最后一程?莫不是平国公他老人家嘴上说着信我,实则还是不信,才要将我支开,不许我见礼?” 王管家一直平静的表情终于露出几分慌张:“昭国公夫人这说的是哪里话?小人敢以项上头颅起誓,我家老爷绝无此意!之所以未提前知会二位贵人,是因为老爷说郡王爷惨死,煞气太重,怕会伤到了好心来送行的宾客,所以老爷特意吩咐下去一切从简,除了郡王府人外,不许人送,别说是贵人你了,就是国公府其他人,都没让去送的。” 他先前只字未提,大概也根本不打算让她知道,若非她误打误撞正巧发了难,只怕最快也要等他们回去后才能知道王天恩已经被提前下葬的消息。 他们只在路上就已经花了四柱半香的时间,事已至此,就算她现在直奔越州王氏的祖坟而去,封土也大概也已经盖实了。何况她不知道王家祖坟在哪,这里的人也不会轻易告诉她。 慕容晏定了定神。 王启德这一招打得着实妙,也怪她,这几日进展得太顺,误以为自己这一回真的先了他一步,才叫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慕容晏把这感觉记在心上,站直了身体,不再倚着沈琚借力。 若没有王管家说璇舞殉葬的这一出,她本没想着开棺的,可是到这了这一步,这棺材是非开不可了。 不臣 第152节 只是棺材下了葬,开棺就不仅仅是开棺,而是掘坟。自古以来都讲究死者为大,开棺虽令人诟病,但还没入殓,也算好说,可掘坟就是另一桩事了。 慕容晏点了下头:“原来是这样。” 旋即,她一个转身,把地上的方氏拽了起来,问她,“既然你说红药是凶手,那红药在哪?” 方氏没料到她会突然动作,下意识看了王管家一眼。 慕容晏也跟着回头看向王管家:“看来王管家知道红药在哪,那就请王管家把红药也找来,然后我们带着他,直接郡王爷坟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王管家以为如何?” 王管家又端起了从容神色:“这红药办事不力,受了惩处,不能再留在府里,已经由着她去自生自灭了。” “那怎么成?”慕容晏肃起面容,“万一她是真凶,这岂不是便宜了她?还是劳烦王管家把人找回来吧?既然受了惩处,那想来是跑不远的。” “夫人说得极是,小人等回去就安排下去。” 慕容晏又道:“还有她,”她指了指方氏,“也先一并带回去吧,到时叫她把她刚说的话再给平国公说一遍。” 王管家也应下了,然后问她还有没有别的吩咐,若是没事了,是不是该回了。 谁知慕容晏不按常理出牌。她走出门,转头看了眼远处隐约能看到尖顶的他,扬了扬下吧:“谁说我要走?这里不是西去塔吗?我还想去那座塔看看呢。王管家带路吧。” 王管家没想到她会忽然起了这个兴头——毕竟他刚刚才瞧见慕容晏大受打击的失态模样,如今就算看着还好,大概也是硬撑出来的,何况,这个时候,他们不就该回去凑在一起好好商量一番,下一步该如何做吗——一时卡了壳,反应了一下才为难道:“那地方年久失修,是个危塔,夫人金尊玉贵,万一伤着了,小人可就罪该万死了。” 慕容晏现在是一点样子都懒得在他眼前装了:“我又不怕,真砸着了,你不就开心了吗?” 王管家这下没辙,只能惶恐地说贵人何处此言,劝了半晌见她仍是不为所动,只好应下。 于是王管家又备车带他们去那座塔。 王家虽然管义园叫做西去塔,但离实际的塔还有一段距离,得坐马车。 路不好走,马车摇摇晃晃,连带着灯影和人影都来回摇摆。 吴骁又大着胆子低声问慕容晏为什么突然想去西去塔。 慕容晏笑说:“当然是给他添点儿堵了,怎么只许他气我们,不许我气他?”说完她敛起笑容,压低嗓音道,“来时的路,你们都记住了吧?” 吴骁和另一个校尉一齐点点头,而后吴骁道:“不过我怀疑他们故意带我们绕路了。” 慕容晏又看向沈琚,沈琚也点了下头。 “刚在义园能看到塔,现在过去一趟,看看用了多久能大致估算出距离,就算绕了路,也不怕他的,照样能估算出从平国公府到这里大概有多远。一会儿回去了,你们两个也一块到书房来,咱们一起画张图。再算上前几日你们去问话走过的路,至少半个府城有了。” 她说着又笑了起来,灯光在她脸上打下阴影,叫她的表情看起来既冷峻又狂傲,让两个校尉不自觉后背发毛。 “虽然不是全部,可这图上有王氏本家,有郡王府,有他们远在府城角落的义园,还有与王氏交好的人,足够用了。他王启德不是爱釜底抽薪吗?那就抽给他看。” 说完,她看向沈琚:“不知监察大人对我这想法意下如何?可有八成胜算?” 沈琚伸手把她的手抓在手心里,两个校尉赶忙转开了目光:“参事大人此举虽然冒险,但也确实值当一试。” 吴骁特意避开两人双手交握的方向:“可是就算有了图,敌众我寡,我们也没法同时把人制住,参事大人可有什么良方?”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 也不知明珠到底有没有把消息送出去,他们如今被困在平国公府里,连平国公府外的事都知之甚少,更不要说越州地界外的事了。 慕容晏运了运气:“不知消息如今传到哪了,所以我们得做两手准备,朝中有人能来固然最好,可若是没人能来,那我们就再来场惜春消夏宴,把所有人都凑在一起,然后……” 她用手指描画出两个字。 擒王。 “别忘了我们是怎么来的这里的。” 越州百姓三十年上告,前仆后继;魏镜台十年隐忍蛰伏,以命陈情。 “只要王家要倒的消息传出去,总有人会出来反他们。” 这不是赌,这是十成十的把握。 她确信。 第191章 不臣(51) 从义园到西去塔,一炷香燃过半。 这地方本就在山脚下,只是义园离山还有些距离,而西去塔已到山林边缘。 塔身看着破旧,但还算坚固,外面单独砌了一圈一人半高的围墙,将塔和林子隔开。 山林中的树木高而密,长得越过了墙头,又随着山势层层愈高,倒像是塔被山压了几分。 塔高七层,塔下有门,但上了锁。慕容晏围着塔身绕了一圈,告诉王管家她想上去看看。 “回贵人话,这塔平日里是不开的,所以钥匙在府里,小人来之前没想到贵人还想来这,所以没有带钥匙。” 慕容晏来了兴致:“平日里不开?那是什么时候开?” 王管家道:“逢清明、中元、寒衣三日,有亲人埋在义园的百姓会来祭拜,等祭拜完先祖亲人后,他们会再走到这来感念老爷大恩。” “走到这来感恩?”慕容晏面露稀奇之色,“可我听说这里不是供舍利的地方吗?平国公他老人家人尚健在,就不觉得不吉利?” 王管家面色平平:“夫人此言差矣,百姓愿意来此,是因当老爷是在世神佛,能与神佛比之,能得百姓记挂,是天大的功德,何来不吉。” “说的在理。”慕容晏点点头,而后又绕了一圈。这一回,她凑近门缝和塔边的窗户向里看了看,却只见里面也挡得严严实实,应是在边框上又额外钉了用作遮挡的木条。 慕容晏直起身,回头又看王管家,只在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满脸气定神闲,摆明了是不怕她的窥探。 那便是没什么可看的了。 几人打道回府,路上,那名先前没有出过声的校尉终于鼓起勇气在上官面前问出了他的第一个问题:“参事大人刚刚看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到。”慕容晏如实道,“里头有东西挡住了。” 那校尉低低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吴骁拍了一把他的腿,接过话头:“如此掩饰,会不会是里面藏了东西?” “说不准。”慕容晏摇摇头,“我原也觉得,这地方总有闹鬼传言,该是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可今日一瞧,倒觉得不像了。这地方如此荒僻,也没人守着,在这藏了东西,万一丢了,一时半刻都发现不了,等到能发现的时候,怕是东西早就找不回来了。” “嗯。”吴骁皱着眉点点头。 沈琚这时忽然道:“但那个义园不简单,围墙建得比国公府还要再高上几尺,还有里面的人,除了方氏,其余守在那里的人,看似是普通的下人,但走起路来下盘很稳,是练家子。” 慕容晏:“你是觉得塔是幌子,义园里藏了东西?” 沈琚思忖片刻,摇了下头:“也说不准。”他抬手比了比拢住车架的黑布,“他费了这么大的周章,想必也安排好了不会让我们发现什么。这些下人如此显眼,倒像是特意做给我们看的。” 慕容晏:“所以他是故意卖破绽?” 沈琚却又摇了下头:“难保到底是利而诱之,还是灯下黑。” 若是利而诱之,便是故意把这个义园摆在他们眼前,引他们怀疑,让他们把注意放在这里,便看不见他真正想藏的地方。 若是灯下黑,便是故意把这里暴露在他们眼前,叫他们看过,觉得此处是个幌子,不值得投入太多注意,也就诓过去了。 言至于此,慕容晏忽然生出了些疲倦。 她忽然想起了魏镜台。 王启德这些手段,若说高明,也算不得有多高明,至少她身在局中,即便看不清全貌,也能半猜半算到他的目的和用意。 他没怎么遮掩,也没想着遮掩,他动的每一步都是明招,可偏偏就是这样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更消耗心力。 明知对方是在戏耍你、掌控你,在你眼前给你挖坑,把你往里推,可你什么都知道,却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能踏入对方为你挖好坑里。 她不过只经历了七日,就已经觉得疲惫不堪,那魏镜台又是如何坚持过十年的? 她不想再说话,马车的颠簸也变得难以忍受,她怎么坐都不舒服,干脆侧过身靠在了沈琚的肩上。 两个校尉见状转过身,面朝向了车门。 “累了?”沈琚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慕容晏先点了下头,又摇了下头。沈琚便也没再说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回程的路走了三炷半香——比来时多了一截去西去塔的路,却还少了一炷香的时间,摆明去时绕了路。 怀缨和沈明启听说两人回来,早早等在门口,一见他们进来,先是谢天谢地地把人迎进门,再挨个把两个人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他们都没事,才同他们说了王天恩下葬一事。 “我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才知道竟是出殡,连大殓是什么时候殓的都不知道,我还怕那王启德是想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对你们下手,你们没事就好。” “母亲莫急,我们没事,就算他想发难,也要掂量掂量钧之和两名校尉的身手不是?”慕容晏挽着怀缨的手臂边往屋中走边安抚道,“倒是母亲这样一说,才叫我后怕,我们在外面,怎么都好说,可你们还在王家里,若是王家发难,那我真是罪该万死了。” “他要真敢动手,我倒要敬他有胆!”怀缨冲着平国公府的方向嗔道,骂完却又忧心地握住了慕容晏的手,“可城里一直风言风语,说人是被你害死的,此番又突然出殡,会不会对你的名声有损?” 慕容晏反过来拍拍怀缨的手:“此事我与钧之在西去塔时已经听说了,埋了就埋了,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见招拆招便是。” 怀缨仔细打量她的神色,见她并不勉强,这才安下心来说起第二桩事:“对了,你叫我们打听着那郡王妃的动静,还真叫你猜中了。” 慕容晏当即停下脚步:“她出事了?” “出殡那时我还看见她了,瞧着一切正常,回来时没见,是被马车拉回来的,郡王府的下人只说郡王妃悲伤过度,后来惊夏从厨房那边听来,说是厨房的下人在传,郡王妃在下葬一时难以接受,撞棺了。” “撞棺?郡王妃?”慕容晏惊讶道,“那郡王世子呢?” 怀缨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下人们也是一口传一口的,没个准话。” 慕容晏回头看向沈琚,沈琚收到她的眼神,让吴骁前去打探。 随后,两人同父母告别,带着另一位校尉回了书房,决定先抛开其他,把图先画起来。 画到一半时,吴骁回来了。 “郡王世子哭昏过去了,他身边的小厮说,郡王爷被送到祖坟后,郡王妃说想单独和郡王爷话别,叫人起了棺材钉,让他们都先在外面等着。他们等了好一阵,眼看吉时要误了,这才劝的世子爷做主下令进去,没想到一进去就见郡王妃满头是血倒在地上。人虽然还活着,但能不能醒过来就不知道了。” 慕容晏心头猛地一跳:“起了棺材钉?不怕起尸了?” 吴骁点了下头:“说是郡王妃想要再看郡王爷一眼,下葬的时候是正午,郡王妃说没听说过有谁会在正午起尸的。现在郡王妃出了事,他们也怕郡王妃不是殉了王爷,而是被王爷带走了,那小厮还跟我说,若真是郡王爷把人带走的,连正午都能带走人,怕是凶戾得很,恐怕不好对付。” 郡王爷把人带走纯属无稽之谈,但若说这郡王妃忽然想要主动殉情,那比王天恩真的变身厉鬼把人带走还不可能。 她是决计不会主动去撞王天恩的棺材的。一定有特别的缘由,才让她一定要在那时支开所有人。说什么要最后再看一眼王天恩更是鬼话连篇,她这么做,无非是想要开棺。 开棺。 慕容晏追问道:“只起了钉没有开盖?就算起了钉子,凭郡王妃一个人,应该也打不开棺材盖吧?” 吴骁摇摇头:“属下不知,但她确实没留任何人。” 一旁,沈琚听到两人对话,接话道:“那棺材本就不合郡王下葬的样式,不是为防被盗需要多人合力才能盖住的重棺,听闻民间为了方便入殓,常用一种棺材,只需要一开始把人安置好后上盖,就可以推动棺盖到半开而不脱落,这样等到大殓时推回去上钉就可以了。若王天恩用的是这种棺材,想来即便只有她一人也不难打开。” 不臣 第153节 慕容晏的眼睛随着他的话逐渐睁大了。 郡王妃为什么突然想要开棺?这不是一个寻常的举动,她应该也清楚她的借口骗不过王启德,一定会被王启德发现她,但她仍是甘冒风险也要这么做,那就说明这件事比她在王启德眼皮下蛰伏更重要。 比引起王启德注意还要重要的事。 她昨天上午还想要同自己联手,让她前去问话,想借她的手找出王天恩藏起来的能扳倒王启德的东西,下午却说什么都不肯见她了。 那会不会……是她已经知道了?或者是她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 她认为那东西被王天恩带进了棺材里。 那会是谁告诉她的? 能让她信,此人必定不会是王启德身边的人,而是她的亲信,或是她认为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 说来…… “郡王妃这等身份,竟知道这棺材该怎么开?”慕容晏若有所思道,“那会不会,这不是她第一次开了?” 沈琚当即意会,叫吴骁立刻去问抬棺的人这棺材的重量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慕容晏一时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也静不下来再与沈琚作图,便干脆坐在一旁发呆,直到吴骁回来,告诉他们抬棺的下人都没觉得这棺材有什么不对,他们家里多少都死过人,也太过棺材,郡王爷这棺材和他们家里用的差不了太多,没有过轻,也没有过重。 听到确定的答案,慕容晏缓缓从胸口吐出一口浊气,不知该笑还是该叹。 好半晌,她轻声道:“是我小瞧她了。” 第192章 不臣(52) 两人夜里又翻了墙。 这一次不是翻去旁边,而是翻出了府。他们要去找薛鸾。 越州府城宵禁戌时起,未免撞上巡逻卫兵,两人决定酉时二刻出发,让惊夏打了掩护,早早吹灯假作两人已经歇下。 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这一回再过墙头,慕容晏的动作利落了不少,只叫沈琚抬了她一把,便能自己借力撑上墙头,而后瞅准时机轻巧地跳了下去。 沈琚紧随其后,落地之后,不忘感叹再来几次,等回京的时候,说不定她都不需要他帮忙借力了,接着再叹,万一回去叫岳父岳母知道此事,怕是要觉得他带坏她。 慕容晏如今已不会被他故意示弱的模样轻易骗到,听到他这么说,反而打蛇随棍上,冲他伸出手:“好说,只要你给够诚意,我也可以替你瞒下这件事。” 沈琚又是一声轻叹,伸手牵住她:“钧之的家当都在夫人那里,如今身无长物,能给的只有这个了。” “哎呀,那可不成了。”慕容晏反握住他的手举到眼前,笑说,“这本来就已是我的了,沈钧之,你这是半点诚意都没有啊。” 沈琚也跟着她笑。 笑过后,她又忍不住轻叹了口气:“若这是一个寻常的夜晚该多好。”她从离开京城起就始终绷着一根弦,今日情绪更是大起大落,方知这样能见缝插针地喘口气说些与越州和朝堂都无关的零碎闲话时刻,有多珍贵。 沈琚捏了捏她的手:“就快了。”他顿了顿,旋即又道,“等这里事了,我带你回肃国公府去翻我小时候经常翻的墙。” 慕容晏不由瞪大了眼:“翻墙?什么样的墙?你儿时竟还翻过墙?” “当然翻过,不过身量不够,没法借力直上,只能先爬到一旁的树上,再翻到墙头。”沈琚道。 慕容晏想象了一下,不由感慨:“我听明珠和明琅说的,还以为你从小就是那种,会在夫子的堂上坐得板板正正,问什么都能答上来,从一生下来就像个大人的那种模样呢。母亲也跟我说,你不会说话的时候,不哭也不闹,就喜欢不声不响地坐在一旁自己玩,她以前还担心你不会说话呢。” 沈琚哭笑不得:“能答话和会翻墙并不冲突吧?至于我会不会说话,你最清楚。” 会,何止会,完全就是在他面前和在旁人面前是两副嘴脸。慕容晏瞪他一眼,故作凶狠道:“那你可千万注意些,若是哪天惹了我不快,我就把你这副样子全抖漏出去,让你这个皇城司监察威严尽失。” 沈琚轻笑一声:“那样的话,我就只能赖定阿晏,天天去大理寺门前做守卫了。嗯,听着倒也不错。” 说笑间,他们走到了府城东西向的主街上。 主街横贯府城,连接东、西两道城门。 街上没有行人,沈琚望了一眼,便拽着慕容晏闪身躲进一个隐蔽的角落,沉声道:“宵禁提前了。” 只见长街眼前这一段的两头各有两队人马面对面交替巡逻,一队走到头,便回身站在原地不动,等另一队人过来交换,再走到另一头站定,等待下一轮的交换,如此便能保证两队人总有一队视线落在街上。 而这样的队伍,从东门到西门,每隔一段都有这么两队。 他们翻出后走的是小路,看不见南北向的主街是个什么样貌,但看眼前情势,应也差不了太多。除了主街,巷道中也有队伍巡逻,只是不如主街这么密集,每片区域只有一个小队来回巡视。 慕容晏大气不敢出,只能仅仅贴着沈琚,直到听见他轻声说了声“不太对”,才也小声开口问他“怎么了”。 “不仅提前了,宵禁也变严了。”沈琚道。所幸刚才他们两个说笑时没有撞见巡逻队伍,不然总归是麻烦。 惜春消夏宴之前,王启德尚未图穷匕见,待他们端的是一副亲和模样,还叫下人带他们去城里城外走动。他那时便打探过,后来还派吴骁二人验证过,确信之前越州的宵禁同京城一样,是以兵士们按队列分散在不同的街区巡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仅增加了人手,而且盯得极紧。 “难不成是防我们趁夜逃走?”慕容晏猜测道。 “不像。”沈琚道,“他给我们布局是一回事,可动到布防是另一回事。便是京城,宵禁也不会轻易变动,否则难免引起百姓猜测,若是引起惶恐,轻则影响生计,重则会生乱子,所以去岁无头尸案京兆府和大理寺五日无果,殿下会直接动用皇城司,为的就是尽快平息风波。王启德大费周章把你我按在他府里,说到底是想不起波澜地解决了我们,眼下两桩事却是相悖的。” 这一问一时得不到答案,而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不引人注目的到另一边去——府城被东西、南北两条主街分成四大块,王家和薛鸾所在的地方不在同一片里,他们要去薛鸾所在,无论如何都要穿街。 这是个麻烦事,虽然眼下的地方还算安全,可一旦动起来就难保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万一不慎引来追捕,若只有沈琚一人或许能躲开,但他带着慕容晏,不敢赌这个结果,自然要慎之又慎。 沈琚环顾四周,寻找出路,许久未动。 半晌,慕容晏轻声道:“若是不成,你送我回去。” 沈琚并不想放她走。他喜欢同她一起冒险的感觉,哪怕这意味着他要承担更大的风险。只是他有把握不会将阿晏置于险境。 于是他没有半分犹疑就拒绝了:“薛鸾信的是你不是我,你得一起。” 他故意扯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慕容晏看他一眼,便没再说要走。 沈琚又看了一会儿,而后带着慕容晏翻上了一道墙,这回不往下跳,而是上了房顶,接着又攀到更高一层的房顶,直到到了一个仰头刻意去找才能看到的位置,他蹲下了身,让慕容晏趴上来。 沈琚:“这回是真要阿晏和我一起做梁上君子了。” 沈琚带着她连跃了几个房顶,起先她心跳得厉害,后来竟也生出几分兴奋之感,直到沈琚从房顶直接落入薛鸾的院子,她还有些意犹未尽。 薛鸾院中辟了块鸽舍,笼中信鸽听见两人动静,接连咕咕叫了起来,没一会儿,只穿一层单衣散着发的薛鸾抱着一只猫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他看着这两个深夜现身的“不速之客”,倒是没有露出半分惊讶,而是一边紧箍着听见鸽子叫不住想往外扑的猫狸子,一边道:“二位如此迫不及待,看来是有喜讯。” 慕容晏盯着他手中的猫:“薛大人好雅兴。” 沈琚则道:“没想到薛大人到了越州,竟如此放松,这院子也未免太好闯了些。” 薛鸾不答,只是打了个响指,便又几个穿着神色衣服的人影从阴影处现身,又退了回去。薛鸾这才道:“沈琚,若不是你带了慕容司直,便是你身为皇城司监察,他们也会把你按到地上。” 沈琚笑了声,看向慕容晏:“我说什么来着,你还想走。” “薛大人太客气了。”慕容晏对薛鸾道,而后又看了看他手中躁动不安的猫,“不若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薛鸾道:“王启德送来给我解闷的玩意儿,倒确实挺解闷,总要防着他去扑我这些鸽子。”说完,他转身带两人进了屋中,又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两个身形鬼魅的内侍,把门合上。 薛鸾松开手,猫当即跳下地,呲溜一下钻进角落不见了。薛鸾摇摇头,笑道:“畜生就是畜生。王启德派人送这猫时跟我说,这猫聪明,捉鼠的本事极强,不仅知道那老鼠会往哪逃,还会把老鼠的路都堵死,把它逼进死路里,逃无可逃。可惜我这院子里没进过老鼠,我没见着它捉鼠的英姿,倒是尽防着它别不安分地把鸟扑了。” 慕容晏听着露出一点笑:“猫儿扑鸟同它捉鼠一样,说到底不过都是遵从本能行事,它一向都是如此过来的,想来也不会旁的,薛大人还是莫要苛责了。” 两人对视一眼,点到即止。薛鸾道:“能让你们两个这么晚还要走一趟,说吧,有什么事?” 慕容晏点了下头:“深夜造访,确实是有要事要与薛大人商量。” 沈琚便从怀中掏出他们白日里汇好的图纸。 薛鸾看了一眼便道:“越州府城图,还是这么不规整的半张?整张图我都有,这孩童画作样的半张能做什么?” 沈琚只道:“大人再看呢?” 薛鸾便又看去,而后道:“就算你标出了和王家有利益牵连的家族,又能如何?不说府城里,整个越州,凡叫得上名字说得上话的,有谁和王家没有牵扯?” “可是他们不仅仅是有牵扯,他们还全都参加了惜春消夏宴,”慕容晏顿了顿,“越州同知张保旺曾在我面前亲口承认过,王天恩在宴席上用了玉琼香。擅用禁物,视天子令为无物,这总该能有如何了吧?” 第193章 不臣(53) 薛鸾脸上起了些兴味:“你们要如何做?” 沈琚接话道:“那日托大人送舍妹出城,若一切顺利,现下家中应已知道了越州的情状,祖母定会去信京中报予殿下,事涉一位郡王,凶嫌又是大理寺卿的女儿,京里必会派出三司前来调查,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薛鸾听过,表情没什么变化,只道:“这我知道。”旋即话锋一转,“那你们又可知,那日我回来后没多久,就听说越州出了匪祸,官府下令暂封越州不许进出,还增加了宵禁的人手。” 原来宵禁是因此事而变的。 慕容晏立即忧虑地看向沈琚,沈琚亦有些担忧,但回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担忧无用,此时也只能相信明珠。 薛鸾看见两人表情,知道他们已经明白了,继续道:“何况,从这里送信到京城,最快也要十日,等朝堂上争论完要不要派人来,要来又该派谁来,又要好几日,等到一切定下再启程,怕是大半个月都要过去了,你们等得起吗?便是你们等得起,王启德定能提前收到信,到时又该如何?” “所以,我们今日才会冒险来薛大人这里一趟。”沈琚道。 “找我?”薛鸾故作不解,“我这里有多少人,你们也都瞧见了,就算我出手相帮,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改变不了大局。” 慕容晏眼神定定地落在薛鸾脸上,忽道:“其实我一直好奇,薛大人你是为何会来越州的?殿下既然派来我和钧之,又要薛大人来做什么,若说是我与钧之在明薛大人在暗,可也没见薛大人瞒过王启德。薛大人虽然帮过我,可也同王启德交好,始终游离在外,坐山观虎斗,让人不明白薛大人的用意。” 薛鸾只道:“我会来自然有我的缘由。”他看向沈琚,“这一点,皇城司监察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慕容晏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恼,只是点了下头:“这是自然。不然薛大人在内廷好好的,也不至于千里迢迢跑这来一遭。所以我斗胆猜了一猜。”她想起那日重华殿中谢昀给沈玉烛出的那个主意,慢条斯理道,“薛大人来,许是因为殿下做了两手准备,若我与钧之成了,便顺势而为,若不成,便叫薛大人与王氏结缘,送我与钧之做投名状?”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看薛鸾的表情,见她话未说完他脸上已然浮现起难以克制的怒容,心里顿时一松。 “放肆!”薛鸾一声怒喝,“慕容晏!你以为不在京城,就可以如此胡言乱语,随意揣测殿下吗?!” 她故意用长公主来试探,以此来确认他的立场——他如此反应,起码在这件事上,并非是敌。 慕容晏胸有成竹,冷哼一声:“不是吗?若天家在这地方当真还存有威名,又如何会逼得魏镜台要自戕于京城来求一个公道?” “慕容晏!你好大的胆子!”薛鸾长臂一指,提步就冲慕容晏而去。 沈琚一个起身跨步拦在了薛鸾眼前。 慕容晏隔着人墙,在后面探头道:“薛大人是第一天知道我有胆不成?!我若没胆,我现在根本不会站在这里!” “你!”薛鸾看向沈琚,“你这皇城司监察就是这么当的?竟能眼睁睁地看着有人诋毁殿下?” 沈琚道:“皇城司如今由提点周旸暂管,我只是与夫人一道回家省亲的沈琚。” 慕容晏跟着道:“薛大人莫要转移话题。是我在问你薛大人你,你为何不答?薛鸾,你到底是来帮能赢的那一边的,还是来借着王启德全力对付我们两个的时机促成大局的?! 薛鸾一顿,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慕容逢时啊慕容逢时,”薛鸾摇头道,“你太小看殿下了。” 不臣 第154节 他说着走到一旁的供桌上,端出两个一玄一紫两个长条锦盒,摆到慕容晏和沈琚面前。 “不错,我是有心要看你们如何做,我自九岁入宫就一直跟在殿下身边伺候,至今已有十八年之久,王启德做过什么、是个怎样的人、殿下为何屡屡避他锋芒我比你们更清楚,所以,我的确希望你们能够扳倒这棵让整个大雍都蒙上阴影的巨树,我但这只是我的想法,不是殿下的意思。” 薛鸾把两个锦盒都推到了慕容晏的眼前,“慕容逢时,我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殿下她怕你成为第二个魏镜台!” 慕容晏一愣。 薛鸾继续道:“我白日里收到信,殿下已密令周旸带领皇城司出发来越州,后院这些鸽子都受过训练,从京城飞到此处要五天,也就是说他们是五日前出发的,你们皇城司中人多久能到这里,你们自己清楚。” 而后,他打开玄色的那个:“这里有两道懿旨,一道是钦封大理寺司直慕容晏为护法奉使,着令昭国公沈琚暂代越州通判,皇城司随行策应,肃国公府明瑞暂领都指挥使一职管辖越州州兵,明瑞进越州时,特允他带两百精兵便宜行事,以调查越州王氏在越州所犯下的全部罪行。” “而另一道,”他说着,打开了另一个锦盒,“是钦封你慕容晏为巡查奉使,皇城司随行策应,调查魏镜台在越州所犯下的全部罪行。” 听到第二封旨意的内容,慕容晏骤然喉咙发紧。 “慕容晏,那日我在重华殿外听得一清二楚,知道谢昀是怎么说的,可无论你信不信,殿下从未有一刻想过要牺牲你。”说完,他转过身不再看他们,“如今两条路,我摆在你眼前了,要进还是要退,你自己选。” 慕容晏望着面前两个锦盒,久久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抬起手,伸到了紫色锦盒的上方,扣住了盒盖,而后又伸到玄色锦盒上方,欲要拿起那封薄薄一片却重若千斤的懿旨。 薛鸾像是后背长了眼,在她的手将要碰到懿旨时,忽而开口道:“在你选之前,我再提醒你一句,慕容逢时,你若要以护法奉使的名义行事,必要先拿出一个站得住脚的罪名来,玉琼香这名头开个头可以,但还不够,平国公府和郡王府名义上是分了家的,玉琼香是王天恩惹的祸,但王天恩已经死了。你若钉不死王启德,就扳不倒王家,那这封懿旨就从未存在过。我绝不会让你查来查去,查到最后变成了是殿下排除异己、打压忠良,给那群朝臣借口上书叫她还政。” 慕容晏手下一顿,紧接着手腕一翻,将玄色锦盒的盒盖一把扣住,将整个锦盒拿起来,捧到薛鸾面前:“这锦盒我留给薛大人,若到时薛大人觉得这封懿旨不该宣,那就劳烦薛大人一把火烧了便是。” 薛鸾下意识抬起手臂,慕容晏把锦盒端端正正地一放,转身出了门。 沈琚后一步起身。他没直接跟出去,而是见慕容晏已经走到了院子,转身看向薛鸾。 薛鸾不阴不阳道:“昭国公既然是陪夫人回家省亲的,怎还不快跟上去?” 沈琚没接他的刺儿话,而是问他:“敢问一句,外头那鸽舍在这里多久了。” 薛鸾没答,捧着锦盒放回了供桌上,而后才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琚转头看了一眼在院中等他的慕容晏,她已经注意到他没跟上来,正用疑问的眼神望着他。 “就来。”沈琚回了她一声,而后转过头,低声道,“阿晏不懂怎么驯鸽子,但肃国公府和皇城司都用得上信鸽,所以我懂。大部分人以为,信鸽驯好了,就能像马一样,指哪去哪,其实不然,信鸽能送信,是因为它们的本能是归巢。京中能送出周旸出发的消息到这里,说明这里才是这些信鸽的巢穴。驯养一只鸽子少说也要数月,更不要说是从京城到越州如此远的距离,能往来送信,绝非一日之功。” 他点到即止,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彼此间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薛鸾沉默片刻:“鸽舍在此,约有十年。” 沈琚目光沉沉地看了薛鸾一眼,转身离开了屋子。 慕容晏凑上去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了下周旸他们的事。周旸应该快到了,越州如今进出封锁,周旸想进来恐怕要费些功夫,一旦他们靠近越州,王启德就会知道了。” 慕容晏听着笑了声。沈琚问她笑什么,她道:“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前些时日还想着要怎么在王启德那里拖时间,现在就要抢时间了。不过我还得谢谢他,他若不对郡王妃下手,倒还给不了我借口。” “听起来,阿晏已有妙计?” “妙计谈不上。”慕容晏颔首,眼睛向上翻着看他,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不过这厉鬼索命,哪有只索一条就收手的道理?” 第194章 不臣(54) 起先是郡王府里。 有人在郡王妃受伤、郡王爷本该回魂的那个晚上瞧见了鬼影。 郡王妃在下葬时出了意外,人虽然没死,但郎中来看过,说是很难再醒来,不过是吊着一条命,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说起来都道是殉情撞棺,可谁不知道,郡王妃是被郡王爷带走了。 带便带了,左右他们是夫妻,拜过天地结过誓要生死相随,若郡王妃真去了,大家捂紧嘴,也能成一段佳话。 可坏就坏在郡王妃还活着。 还活着,那就是没带利落,这没带利落,民间是有说头的。 要么是郡王爷新死,还没成那大凶,带不走人,要么是郡王爷带了一个还不够,要借着郡王妃半死不活时过身随她一道回府来,然后把阖府都带下去伺候,在下头继续做他的平越郡王。 这一下,郡王府人人自危,不敢独自行走,怕不慎撞上了索命的郡王爷只自己一人逃不脱丧了命;也不敢结伴而行,怕不慎撞上了索命的郡王爷原本能逃却被身边人推出去做替死鬼。 郡王府如今能做主的人一个死了,一个倒了,只剩一个扶不起来的世子,本就人心惶惶,传言一起,更是一团乱麻,连带着府里的贵人主子们也被影响,几个娘家健在的侧夫人,在郡王妃倒下的第二天就收拾起了细软,欲要回娘家躲几日风头。 然后是平国公府里。 下人间的消息总是传得极快,不消半日,平国公府的下人们间也流传起了郡王爷捉人下去伺候的风声。 不过平国公府的下人们比郡王府里的淡定些,毕竟有郡王府的在前面挡着,这郡王府的还没抓完,暂时轮不到他们,但也难免忧虑,郡王爷活着的时候就是个随心所欲的人,做了鬼只怕会更加变本加厉不讲道理,万一他抓红了眼,不分郡王府和国公府全给抓了怎么办。 慕容晏和沈琚从西去塔回来的第二日本去见了王启德一趟,同王管家一起把从方氏那里问来的话说给他听,还让方氏到他跟前亲口又说了一遍。 而后,他们与王启德商量好先把红药找回来——沈琚还提议,不若叫他们带的随从一起帮忙去找,多个人总归多份力,但王启德一副说什么都不愿再给他夫妇二人添麻烦的愧疚样,沈琚便从善如流地应下,只说“那就等平国公的好消息了”——瞧瞧是个什么情状再看下一步该如何做。 结果这事当日下午叫国公府的下人传回给了郡王府里,晚上就出了好几桩事端。 这回可不单是见了鬼影,而是实打实地出了事。 先是璇舞姑娘,自郡王爷出事后一直不见踪影,忽然被发现上了锁的屋子竟被搬了空个空,想来是郡王爷舍不得璇舞姑娘,心疼她,带她下去享福不够,还把她熟悉的物件也带走,让她在下面也能跟在上面一样享受。 接着有人丢了金钗,有人丢了翡翠,有人丢了上好的织锦,有人被鬼盯上跟了,还有人被鬼拦腰拦腿拖拽了,甚至有人被鬼推着坠了池塘,在池塘里又被水鬼拽了脚,差点在及腰高的池塘里丧了命。 红药是真凶的消息传开不过一晚上,郡王府里已猜测四起,都说是郡王爷知道了那昭国公夫人把罪责栽在了侧夫人方氏的贴身丫头红药身上,把自己撇清了,郡王爷眼瞧着害了他的凶手要脱罪,这才大发雷霆。 传言愈演愈烈,平国公叫王管家出面训斥了几次,府里的风言风语暂时平息了些,可没成想,府里安定了,惜春消夏上前来赴宴的宾客们又家里接连出了事。 首当其冲的就是邝家镖局的邝大海。 他夜里犒劳镖师,请他们吃酒,结果一夜未归,邝大海的夫人张氏派下人去镖局问,谁知镖师们都说,因为近来宵禁严苛,他们酉时前就散了场,早早回家了。 张夫人这才急了,又叫下人们沿着酒楼到家的方向去寻,不见踪影。张夫人去报官,可同知张保旺称病,府衙大门都不开,叫张夫人当即昏倒在衙门前。 好在半日后,王家的仆从把昏迷不醒的邝大海送了回来,说是在西去塔附近找到了他,只是身上酒气浓重,怎么叫都不醒。 这一下,越州城里也传开了,说郡王爷不见凶手伏法,怨气深重,彻底失了神智,不甘自己费了力气好好办一场华宴,凭什么到头来却是自己送了命,要把参加了宴席的宾客们也一并带下去。 若非如此,如今城里宵禁森严,西去塔又离得那么远,他一个脑袋混沌的酒蒙子,如何避开这么多夜巡的官兵,跑到西去塔那么远的地方去的?定是被郡王爷的鬼魂蒙了眼。 而后不仅是宾客,城中百姓也接连遇上了好几桩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丢东西、少银两、撞鬼受惊吓算是轻的,多的是白日里出去时还好好的人,夜里就出事了。 或是彻夜不归,第二日白天才吊着张面色苍白眼下乌青的脸着家,说是被鬼迷了眼,怎么都找不着回家的路;或是撞鬼中阴被偷了精气,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条命;或是被鬼偷了银子,带出去的和赚到的全都没了;最严重的莫过于丢了地契房契还被换成卖身契的,一下子一家人都从良籍变了奴籍。 于是,几日下来,这流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跑到慕容晏一家暂住的院子前,要他们交出真凶,早日平了这场风波。 “呸,自己在外头吃喝嫖赌输光了银钱家产,这也能怪到小姐头上,真不要脸!”惊夏忍不住骂道。 这几日,往前院一站就能听见外头骂骂咧咧的声音,好几次她都想冲出去和那些人对骂一通,但慕容晏不许她去,还严令家中其他人看好她,连前院都不许她踏进去。 慕容晏在静心抄字。 她这几日总在想该如何找出王天恩的后手,能多一重保障,但有时越是想,越是想不出,她便干脆先不去想了。 听到惊夏的话,她停下手中的笔,笑问道:“你怎知人家就是去嫖去赌了,万一是真的撞鬼了呢?” 惊夏立即瞪起了眼:“小姐,你怎么还帮他们说话呢!” 慕容晏赶忙认错:“好好好,是我不知好歹,我错了,我给惊夏姑娘赔罪。” 饮秋在一旁偷偷地抿唇笑。 惊夏不好冲慕容晏发脾气,抬手拍饮秋:“笑什么笑!” 慕容晏和饮秋笑得更厉害了。 气得惊夏一跺脚:“哎呀小姐,你别笑了,这平国公已经栽了三条人命过来了,再笑下去,这整个越州的官司都要栽到你头上来了!” “三条人命?”慕容晏挑了下眉,“这第三条是从哪来的。” 惊夏撇撇嘴:“那日问话的那个厨房管事呗,他外出采买遇了盗匪丢了命,结果也被说成是被郡王爷带走了。” 慕容晏听罢,眼神闪烁一下,而后气定神闲道:“怕什么,你家小姐又不是越州人士,咱们有腿有脚有车有马的,大不了就跑呗。” “跑哪去?”沈琚从外面进来,恰好听到最后一句。 饮秋和惊夏安静下来,冲沈琚行了一礼而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慕容晏停下手中笔:“薛鸾怎么说?” 沈琚绕到她桌前,看了眼她在抄写的内容——竟是魏镜台的那篇文章,下笔锋利,力透纸背,铁画银钩,杀气勃勃——不动声色地牵起她先前写字的那只手,一边揉捏着她因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发红的地方,一边道:“他带的人不多,所以找崔琳歌的事没什么进展。邝大海好吓唬,嘴松的快,但他也是才和王天恩搭上线,对于王家内里的门道不是很清楚。张保旺知道的倒是多,但他只说不必白费口舌,他清楚就算说了也难逃一死,平国公不倒,他兴许还有活路,所以始终缄口不言。至于西去塔那边,这几日大部分都出去外头的林子里找红药了,只留了几个看院子的,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看来是多说无益,到头来还得是用那釜底抽薪的法子。” 她说完,又想起刚刚惊夏说厨房管事死了的事,于是问他,“那西去塔有送新的尸首进去吗?” 沈琚摇摇头:“这倒没听说,怎么,出什么事了?” 她便把从惊夏那听来的又说了一遍。 “你是觉得他死有蹊跷?” “一半一半,也兴许就是王家近来事多耽搁了。不过都到这个时候了,他们竟还有闲心草菅人命,真是不把你我放在眼里。” 慕容晏任由他按摩着手指,顺势松弛下来,往椅背上一靠,“哎呀沈钧之,你这皇城司监察,可真没有威严呐。” 沈琚低低笑出声:“那你这大理寺司直和皇城司参事也很没有威严。” 慕容晏立刻抽手在他手上拍了一巴掌,声音分外清脆。 “小心些,这手将来是要写罪状的,可不能受伤。”沈琚又笑着把她的手捉回去拢在手心里,“对了,薛鸾还想知道,这外头的风已经吹得越来越猛了,你打算吹到什么时候?” 慕容晏先没回他,而是反问道:“周旸呢?联系上了吗?” 沈琚点了下头:“昨日收到信鸽来报,说他已到了越州之外,但听闻越州因捉匪一事封锁了起来,觉得其中有猫腻,所以先留在外面,静观其变。我已叫薛鸾想法子送信出去,告诉周旸绕道肃州,去与大哥汇合。” 慕容晏点点头,旋即闭起眼,轻声道:“自然是要吹到所有人都以为,这风是王家吹出来的,忍不住要借着这阵风替王家清理一下门户的时候。” 终于,又过了七日,平国公府迎来了三位客人。 盐、纸、人三家家主齐聚于平国公府的客堂上,请国公爷出来主持大局。 这三家现身,阵仗十足,自然瞒不过慕容晏这边。 慕容晏听到动静,叫饮秋和惊夏给她换上了常服,然后带着同样换了国公常服的沈琚并十个府兵,直往平国公府而去。 两人这副阵仗,平国公府无人敢拦,叫他们直冲堂屋而去。 她到时,盐家家主正在对王启德说话:“……非是小的几个要拿这些事来叨扰国公爷,实在是再这样下去,城里只怕是要乱了套——”他见几人进来,身后还带着佩刀的人,不由拔高嗓音,“这、这……管事呢?管事何在?怎的昭国公和夫人前来也无人通报!” 慕容晏像是这才看到了他们:“哎呀,这么巧,几位也在,那我就长话短说了。”而后她看向沈琚。 沈琚对平国公一揖:“平国公,晚辈也不想叨扰,但这些天来外面风言风语,都在说晚辈夫人的不是,叫她夜夜惊梦不能寐,晚辈实在不忍见夫人受此委屈,所以,今日前来有一不情之请,还劳烦平国公出面,把那日赴宴的人全都再请来。” 平国公面露疑惑:“哦?这是……为何呀?” 慕容晏道:“国公爷你允我与钧之来查,我们查了,可别人又不信,既然如此,那不如就让郡王爷亲口来指认凶手好了。” 不臣 第155节 平国公尚未发话,纸家家主蓦地站起身道:“敢问昭国公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这还用问?”慕容晏语气讥讽,“外面不是都说抓错了人才引的郡王爷死不瞑目怨气四溢到处作怪,这么说,不就说明真凶还在逍遥法外吗。那不管这真凶是谁,反正那日一定在宴上,那就把宴席上所有人都叫来好了。再请个大师,我看那日给春神像开光那个就不错,都能请神了,招个魂应该不难,就让他把郡王爷的魂魄招来,到时候,咱们让郡王爷亲自来说,到底谁才是杀害他的凶手。” “荒唐!这算什么法子!这世上哪有……” “哎对了,你家是供奉显灵仙官的呀!倒是提醒我了,显灵仙官也要请,有仙官在,想来那凶手,绝逃脱不了,哎——”她说到兴头,眼神倏地一亮,起心动念,“既要请仙官了,只在府里请也没什么意思,不若在府城主街正中搭个请神台,请给全城的百姓看,正好也能借机平息一下外头这郡王爷闹乱的祸端。” 慕容晏说着看向王启德,“平国公以为如何?” 王启德听着这话,稍稍皱起了眉:“这……若能叫百姓们不再日日惊惧惶恐,倒也可行,只是我儿天恩已故,如此大动干戈,劳民伤财,只为给他伸冤,实在是不妥,叫我心下难安。” “平国公此言差矣。” 慕容晏反驳道,“如今城中被这闹鬼传闻搅得人心惶惶,百姓连门都不敢出,该如何谋生?长此以往,必出大乱。此乃为民生计,有何不妥。” 她顿了顿,眼神环视过四周的几家家主,“当然,若是在座的几位觉得在百姓面前如此抛头露面有辱斯文,那就当我刚才什么话都没说。” 她这番话让几个家主本就阴沉的脸色又黑了几度。 先前同她争执地纸家家主看向沈琚:“敢问昭国公——” 他的话没能说完。 沈琚在吐出第一个字的同时,不紧不慢地冲王启德拱了拱手:“不过说到底,我与夫人只是过客,越州是平国公的地盘,何况此事事关平国公的至亲,死者为大,所以一切还要看平国公你老人家的意思。” 他一个眼神都没给旁边的人。 纸家家主僵硬地站了片刻,又坐了下去,谁知动作刚坐到一半,一旁慕容晏忽道:“不许坐。” 她的身份到底压了一头。纸家家主顿时僵在原地,腿还打着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慕容晏顿了片刻,注视着王启德继续道,“——的话,我倒是无妨,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谁是凶手,谁就等着平越郡王上门索命便是。” 王启德目光沉沉地注视着慕容晏,表情看不出是什么想法。 一旁,纸家家主维持着要站不站要坐不坐的半蹲姿态,双腿很快就打起了颤,身形晃动起来。 良久之后,他沉沉叹了口气,一边抬手冲纸家家主比了个坐下的手势,一边道:“也罢,也罢。就按两位说的来吧,能早一日让天恩瞑目,早日平息这乱局,我也能早日安心下来。” 第195章 不臣(55) 越州府城南北两条主街的交汇处,汇集着越州最大的酒楼客栈商行旁,搭起了一个木台。 起初,城中百姓都以为是郡王爷又要搞什么新花样,后来想起郡王爷已经没了,又猜是那伙让越州封州城门大关宵禁加严的流匪被捉住,要重刑严惩以儆效尤。 可一天两天过去,那台子越搭越大,不像刑台,倒像郡王爷想看戏时把几十个戏班杂耍班请来城中一连数月挨个唱给他看时,那些戏班子在城里临时起的戏台。 一时间,城中猜测纷纷,大家都想知道,什么人这么大的本事,能在平越郡王还在丧期且进来怨气深重到处作怪、城里头那背靠着郡王爷开起来的花楼都不敢开门迎客的时候,把戏台子搭在全府城最显眼、最热闹的地方。 有了新的热闹,郡王爷捉人闹妖的动静很快就被冲淡了。 百姓们猜了三日,从有新的戏班进城或花楼开业,猜到是有哪家的小姐要招赘,后来又猜许是郡王爷这一闹得太大了,要请上师来收怨。 第四日时,这台子上又沿着外沿一圈搭起了几个木架,木架里摆上桌椅,正中那个看上去俨然和处刑时监斩官的监斩台别无二致,这一下又叫百姓们摸不着头脑。 莫不是这一遭是要在戏台上让大家观刑?还是这要唱的是一出恶人伏法大快人心的戏码? 消息一传开,短短几个时辰,城中几个赌坊纷纷开了盘口,观刑或看戏,左右下注。 这赌局第二日便见了分晓。左右押注的钱都打了水漂,庄家通吃。 这台子上要演的既不是刑,也不是戏。 府城内各府衙前都贴上了告示,说是京城来的昭国公夫人不堪被污蔑,要于三日后辰时当众审鬼,请郡王爷亲口说,到底是谁杀了他。 “问谁?问郡王爷?这郡王爷不是……了吗?” “郡王爷……了又怎么了,人家可是京城来的大官人,京城!什么神人异士没有啊,我听说啊,京里头这些大官人的人家,家家户户都养着神官给他们炼仙丹呢!” “她敢造这么大阵仗,莫不是她真是被冤枉的?” “嘿哟说就说你还真信啊?这一瞧就是和平国公那边打点好了,给她脱罪做个样子糊弄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 “那不能够吧?这可是郡王爷,就算不是郡王,那好歹也是平国公的亲儿子,真被人杀了还能打点?” “亲儿子怎么了,一看你就不懂,哎我跟你说,我有那认识的人,他做工那家店的主家和王家沾亲带故的,在京里头有人,跟他们说了,闹出事这位,那背后来头可大呢,能上、达、天、听,你知道四个字什么意思吗?” “……” 消息传得很快,一个上午满城轰动,反应快的早早就去周遭的酒楼茶楼里买了当日临街的座,结果还因此扯出了几桩官司:有早早按平价买下的,但周围随着消息传开竞相争抢,座价水涨船高,店家看了眼热,忍不住反悔要再卖的;有自己平价买下倒一手出去赚银两,店家一瞧这钱没赚着都进了旁人口袋,与人起争执的;有店家聪明干脆搞起拍卖,结果拍座的人为了抢座大打出手,店铺和周遭围观的人不慎波及被砸的。 最后还是平国公府的人出面镇场,才叫局面平息下来。 周围但凡能拿出来当座位的地方都卖出了高价,甚至有些原本去郊外避暑的人家收到信也匆忙赶了回来。 整个越州府城都等着看,这京城来的人究竟有何神通,竟能从鬼话中问出真话来。 是以,这场“问鬼案”开审的当日一早,城中宵禁刚解,就已有人早早等在台下,只等“问案”时刻的到来——若非有宵禁,只怕不少人都要连夜蹲守在台子前,占个能看清的好位子。 已是五月中下旬,快到夏至时节,日出得早,但今日天上云层密布,不见太阳,天也因此亮得晚些,直到过了卯时二刻才算彻底大亮起来。 卯时三刻起,便陆续有其他参加了惜春消夏宴的宾客到场。 能去郡王府赴宴的都是上三等的贵人,不是他们这些等着围观的中三等平民能够高攀得上的。守在下头的人们一边赶忙让出一条路,一边偷摸遮掩着想法子去瞧来人是谁,是不是那京城来的大官人,结果等来等去,倒都是些熟面孔。 熟面孔们一来就径直上了台子,钻进边上几个木架搭出的棚子里,放下遮挡用的纱帘,有几家相熟的,便互相招呼着坐一起。 虽不见太阳,但夏日到底炎热,云层厚重,没一丝风,下头守着围观的人们头上很快冒出汗珠。有人半晌不见今日一事的正主,忍不住道:“怎的还不来,莫不是怕了。” 旁人道:“你懂什么,这越大的官人排场越大,那都是最后才登场。前头这几个,那也就在咱们面前摆摆谱了,见到那更厉害的,还不是要点头哈腰。” “那你不也一样,也就跟我在这装装样子,真跟人家撞上了,还不是跟个孙子似的。” “你还说我,你不也是。” “不过咱们也还好了,咱能住在府城里,本本分分地做个营生,总比外头那些个下三等拖后腿交不起税赋的泥腿子强。” 另有人道:“遮得倒严实,闷在那里头,不嫌热啊?” 旁人翻他白眼,朝不断往棚子里端冰盆的下人们方向处扬扬下巴:“瞧瞧那是什么。” 卯时六刻时,平国公府的车队出现在了街头。 打头的是平国公次子的车架,平国公王启德的车架在第二位,后头跟着其他小辈和郡王爷的莺莺燕燕们。 车队一出现,原本在议论的人们顿时歇了声,早早进了棚子的宾客们也纷纷走了出来,守在外头,只等着车队一停下就迎上去给平国公见礼。 而守在下面原本或站或坐或蹲的人们这时全都朝着平国公车驾的方向跪了下来。 平国公就这样在众人的簇拥叩拜之下上了台子,坐进了正中的木棚里。 那里正中央摆着一座显灵仙官的牌位,而王启德的位置就在那牌位之后。 甫一坐定,他便问身旁的王管家:“昭国公夫妇可到了吗?” 回话的是早一刻到的纸家家主:“尚未。” 便听不知是谁从旁溜出一声:“莫不是没见过这场面,怕了,不敢来了吧。” 周遭虽然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可因王启德的到来,无人敢吱声,便叫这句话顺利地传开了。 顿时,上下内外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的嗡鸣声。 王启德慢条斯理道:“哎,不可对昭国公无理。” 管整个越州牙行的那家家主便跟着打圆场:“素来听闻京中最是讲究时辰,人家说的是辰时,这不还没到辰时呢,自然不能算是迟了。” 平国公点点头:“那咱们就再坐着等等吧。” 他说完,一旁的王管家一挥手,便有下人端上来一个香炉,香炉正中插了一炷香。 一炷香燃尽,辰时已到,不见车马。 纸家家主冷哼一声:“这么热的天,这昭国公夫人是当大家跟她一样清闲?后宅妇人,自己天天游山玩水寻欢作乐,就以为世上所有人都跟她一样不必为生计奔波,有空陪她在这做儿戏不成。” 他话音落下,周遭原本窃窃的嗡鸣声顿时嘈杂了起来。 王管家凑到王启德身旁,问他道:“老爷,你看这……” 平国公睁开闭目养神的眼,眯眼看了看远处那燃尽的香炉:“许是这外头的风有些大了,叫香燃得快了些。再点一支吧。” 王管家应了声是,叫人再点一支香来,话刚出口,便见后方的人群散开一条道。 慕容晏正在道中尽头,身后跟着两名校尉和一队十人的府兵,不见沈琚。 府兵手持利刃,左右开道,围观人群见到动静,纷纷避让。 慕容晏走上台子,冲着王启德的方向朗声道:“平国公有礼了。” 王启德看向她,关切问:“昭国公夫人怎是独自来的?昭国公和令尊令堂呢?怎也不坐车驾?” “是我疏忽,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前来,结果叫马儿都堵在了外面,只好下马步行,还好赶上了,没叫人以为我是不敢来了。”慕容晏笑了下,“说来,这般阵仗,我在京里都没见过,听闻去岁秦垣恺、梁同方等人被斩首示众时也有这般热闹,不过我当时没去观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热闹,今日一见倒能想象出个七八分了。” 她提起那场斩刑,而后环视了一圈。 宾客们有垂头的,有左右环顾的,可惜有纱帘遮掩,宾客们的神色都瞧不太清。 于是她又道:“劳烦平国公把这些纱帘都撤了,要不一会儿请来了郡王爷,这里坐了谁都看不清,叫他如何能指认得了害他之人是谁。” 她话音刚落,忽听一人道:“小人以为,昭国公夫人此举甚是不妥。” “哦?”慕容晏向来声处望去,“你是何人?不妥在何处?” “小人昌盛镖局陶之行。”那人影站起身在纱帘后拱了拱手,“我们来此也是为了给王爷讨个公道,昭国公夫人如今要撤开帘子,话里话外把所有人都当成凶嫌看待……我们虽比不得夫人尊贵,可也有自尊,实在不愿受此折辱。” “你姓陶?”慕容晏一抬眉,“我在京中也认得过一家姓陶的,不知你可听说过一个叫陶希的,他家祖上在京畿的松延县做过县令。” 陶之行道:“远方表亲,只曾听说,不曾来往。” 慕容晏点点头:“原来如此。那想来你应该也没听说陶希因纵容手下铺子在京城雅贤坊贩卖玉琼香已经举家被下狱了吧?” 而后,她不等对面反应,揭过这一题,又道:“昌盛镖局,我若没记错,这惜春消夏宴上似乎没有你家人在,你怎么来了?” 陶之行似是没反应过来,卡了个壳,不紧不慢道:“回禀夫人,在下的外甥女那日在宴上。她横加被指责为凶嫌,惊惶不安,叫我一道陪同,我这做舅舅的,又岂能置之不理。” “你外甥女又是哪个?” 便见一旁牙商一家站起来一人冲她福了福身。是那牙商的儿媳。 “原来两家有姻亲。” 纸家家主这时插话道:“敢问昭国公夫人,这辰时已过了一阵了,不知昭国公何时能来,这审案又要何时开始?” 慕容晏惊讶道:“你问他做什么?” 不臣 第156节 纸家家主皱眉道:“这昭国公不是要审案吗?他若不来,这案还如何审?难道昭国公夫人如此阵仗,就是为了让大家白跑一趟。” 慕容晏顿时露出一脸莫名:“这案是我审,我在这里就够了,要他来做什么?他自有他的事要做。” 纸家家主眉头皱得愈紧:“还请昭国公夫人莫要说笑了。夫人一介后宅女流之辈,如何能审案?” 慕容晏不理会他,径直看向王启德:“平国公还不肯撤了这帘子吗?”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而后 王启德冲王管家点了下头。 王管家给左右使了几个眼色,下人们便纷纷把所有棚架上的帘子都掀开了。 慕容晏这才又看向那位纸家家主:“你睁大眼看看,我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 众人这才注意到她今日的穿着。 竟是一套官服。 “你这做纸张生意的,又是卖书传信讲故事,又是做纸扎符纸传仙官灵训,怎的消息还这般不灵通?你就没听说过,圣上封了位女探官入大理寺查案吗?不才,正是在下。” 王启德这时慢悠悠地开口道:“听闻昭国公夫人自成亲后便没有再去大理寺点过卯了,想来这才叫人误会了。” 慕容晏又笑开了:“看来,这吏部尚书崔赫告病离开朝堂,对平国公你多少还是有点影响,这消息怎么还一会儿灵通一会儿不灵通的。不错,我的确是自秦垣恺被斩后就没去点过卯,但那是圣上顾念我要筹备成亲事宜,特给我准的假,圣上可从未说过要收回成命撤了我的职啊。” 她环视四周,看众人对她说出崔赫告病离开朝堂一事有何反应。 只见坐的离平国公越近的,表现得越是平静淡定,个别人脸上虽有一瞬的惊讶,但也很快收敛住了;但坐的远些的,就不那么平静了,虽没有表现得过于显眼,可仍能从神色中透露出他们的讶异来。 她还注意到,王启德的小辈里似乎也有人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 王启德只是平静地摇摇头:“我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早就不问朝堂的事,这不,都躲来越州享天伦之乐了,还能知道点事,无非就是有些老友念旧,还能想得起我这把老骨头,偶尔来信闲聊跟我提一嘴罢了,谈不上什么消息灵通不灵通的。” “无妨,这与咱们今日要审的案子也没什么关系。啊,应是没什么关系的吧?”她故意添了这半句反问,而后拎起官服袍脚抖了抖,转过身面朝下方众人,朗声道,“我乃大理寺司直并皇城司参事慕容逢时,今日来此,是为审平越郡王王天恩于惜春消夏宴上莫名毙命一案。” 言毕,她看向一旁的府兵:“请神官来吧。” 那府兵点了下头,与另一人一道跑了下去。 人群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动作,只见人群之后竟还站着一队佩刀府兵,带着两人,推着一辆板车,一人身着神官衣袍,另一人则是郡王爷的侧夫人方氏。 一队人一齐来到台前。两个带人的府兵把神官带了上去。 慕容晏又朗声道:“此人乃在惜春消夏宴上为郡王爷为神像开光、请春神入府的神官,身上有大神通,今日我就请他来请郡王爷现身一叙。” 她转而看向:“请吧。” 神官没动,左右看了看周围的宾客,又看了眼上头的平国公。 慕容晏便问:“神官可还有别的要求?” 神官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这请魂也不是随便请的,尤其是郡王爷这种身份,要提前备好三牲,香火要足,而且,这白天阳气这么重,郡王爷如今是阴魂,若无黑伞遮阳,只怕郡王爷不肯来。” “无妨,这些我都替你备好了。”她说着一挥手,府兵们掀开板车,露出上面的东西,竟是一个案台上摆着一颗猪头、一条鱼和一只鸡,案台旁另有一个大香炉,一把线香,一把黑伞。 府兵三两下把东西都摆好了。 神官见状,推脱不得,到底还是上了。 他对着摆好的案台迈开大步,又唱又跳,额上渐渐满是汗水。 半炷香后,他忽然两眼一翻,抽搐着倒在地上。 台上的人向前倾身,台下的人伸长脑袋,两边酒楼茶楼里的人也都探出头来,个个恨不能飞起来看他是什么样。 神官抽搐着站起身,双眼上翻,嗬嗬喘起粗气。 慕容晏冷眼道:“王天恩?” “不……不……”那神官发出又低又粗的嗓音,“王爷,不,不肯,上来。” “为何不肯?” “王爷,王爷,说,”那神官眼神翻得更朝上,身体也抽搐得更厉害,嘴角甚至流下涎水,“说,害死他,的人,就,在,台上!” 第196章 不臣(56) 此话一出,周遭一片哗然。 底下围观的百姓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慕容晏的身上。 凶手在台上。这台上除了“郡王爷”,还有谁?这台上的人如今正显眼地站在他们眼前,说的还能是谁? 这可是郡王爷亲口指证的。 一时间,围观众人猜测纷纷。 莫不是这京城来的官人娘子没料到神官当真有神通,本想做一场戏洗脱自己的罪名,却不料真请来了郡王爷,这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到头来竟是把自己送进牢狱不成? 台上前方忽然有人发出一声喷笑。那人笑过一声收了下,似是本还想忍,可最后到底忍不住了,干脆捧腹大笑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那在笑的是个王家人。 慕容晏看他面生,但越州百姓们对这张脸可熟悉得很。 发笑的正是平国公的第四子王天夫,王家最扶不起来的阿斗,成天在外寻欢作乐,哪怕出身王家,仍娶不上正妻,房中只有几个姨娘。早年间大家还等着看哪家会把女儿送进他门里,到现在大家都默认这位四公子要成家怕是得等下辈子。平国公大约也早看出这个儿子无用,其他孙辈都已经开始打理家业,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只能从平国公府的公账支银。 慕容晏问也不问,只道: “冲撞官府,藐视公堂,杖刑十。”旋即看向身后两名校尉,“拿下。” 两名校尉得令,立刻上前捉人。 王氏其他人虽都不待见王天夫,但这种时刻,倒也记得该同仇敌忾,见校尉们靠近,王启德的二子王天成厉声呵斥道:“我看你们谁敢!” 两名校尉不理他的呵斥,脚步都未停顿一下,绕过他继续去向王天夫走去。 王天成哪里被人这样无视过,当即对身后的几个儿子道:“把他们拦住!我越州地界,岂容外人在此撒野!” 慕容晏看着王天成冷笑一声:“越州又如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越州还想越过大雍律令不成?”旋即她移开目光,高喝道,“谁再阻拦,给我一并打!” 王天成面色铁青地一甩衣袖,背过身去,原本还拦在王天夫身前的人见状也讪讪地让开了脚步。两名校尉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按住王天夫的肩膀,将他从座椅上提了起来。 他被扯着臂膀,却仍在笑,边笑边唱戏似的拖着长调道:“你说你说,何必自取其——哎哟哟哟哟!” 是两名校尉沉着脸撇过了他的肩膀。 “够了。”王启德终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昭国公夫人,我这儿子这辈子随性惯了,有时候确实会干些不合时宜、不知礼数之事。但我了解他,他呀,就是这么个性子,做事不爱过闹,绝无冲撞官府、藐视公堂之意。再者,此处也算不得是个公堂,大家今日愿意来,是为了看真凶伏法,让我儿得以安宁,平息城中百姓连日来的惶恐。我这不成器的四子不重要,还请昭国公夫人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的面上,莫要追究了。” “真是对不住平国公,我大理寺素来不看情面,只讲律法。”慕容晏冲王启德微笑一下,又敛起笑容,“带上来,打。” 这四字一出让四周本只是想看热闹的围观百姓都安静了下来。 有些反应快的,敏锐地从中察觉出了一点不寻常之处。 这京城来的贵人对平国公如此不留情面,是太年轻不知天高地厚,还是……有什么风声? 王天夫立刻就被提到台中央,两个校尉一左一右同时踢向他的膝窝,王天夫立刻就跪了下去,两个府兵上前,手中佩刀一左一右压在他的肩膀,把他掼倒在地。 王天夫被压倒在地,当即扯开嗓子大喊道:“大哥,大哥,你看见了吗,这害死你的恶人如今也来害你的弟弟了!你若在天有灵,一定要让害你之人血债血偿!” 慕容晏看他一眼:“你倒提醒我了。” 随后她转头看向神官。 神官本因这突如其来变故怔愣在原地不动,对上她的眼神,才又想起自己身上还有差事,顿做出一副虚弱状。 慕容晏问他:“你刚才说,郡王爷告诉你,害死他的人在台上?” 神官眼睛上下翻动两下,点头嘟囔道:“在,在。” “那他告诉你,害死他的那人是谁了吗?” 神官梗着脖子,眼神不动,只转脑袋,直到目光落在慕容晏身上。 “说了。” “说了就好。”慕容晏点点头,踱步到他身侧,一手按上他的肩膀,“郡王爷现在不在你身上吧?” 神官脑袋随着她的身影移动,眼神发直,虚浮地没有落点:“不在。” “那你应当用不上这黑伞了。”她说着手上一用力,将神官推了出去。 她这几个月来练拳到底有些成效,神官被她这么一推,立刻就踉跄出去,几步来到了王天夫的身旁。 “来,指认吧。”慕容晏扣住他的脑袋环视一圈,“哪一位,在座的哪一位是害死了郡王爷的真凶?” 人群顿时恍然,这才想起,这台上除了站着的这几位,还有坐着的这么多人,皆有可能是杀害郡王爷的真凶。 一时间,台上台下,街内巷外,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嘴,放慢了呼吸,只盼能在第一时刻听见“郡王爷”指认的凶嫌。 神官眼神一动不动,只把脖子转向了慕容晏,而后眼珠再次上下快速翻动起来,越翻越快,最后承受不住般发出一声惊叫,猛地后退一步,指着慕容晏高喊道:“妖鬼!妖鬼!还我命来!” 人群再度一片哗然,被按在地上的王天夫也哈哈大笑起来。 却见下一瞬,慕容晏忽然抬脚将神官踹倒在地,高喝道:“哪里来的孤魂野鬼,竟敢假冒平越郡王在此妖言惑众!”她手臂一挥,直直指向平国公所在的方向,“显灵仙官在上,何来妖鬼!” 大家纷纷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人群中有那目力好的,一瞧清楚,立时兴奋高喊道:“真有,我看见了!显灵仙官的牌位!就供在国公爷脸前呢!” 神官被踹在腹中,正疼得满地打滚,这时候也顾不上再摆他神神鬼鬼的样子。 他知晓这桩事是他搞砸了。那日他一收到信,得知国公爷竟然同意了这京城来的贵人在城中公开“招魂”问案,便清楚这是两边终于要在这事上分个胜负了。 他到底是个“神官”,虽然空有其名,但能拿到这个名头,自是比旁人同王家牵扯得更深,知道得也更多些。郡王爷这一两月来的情状,他早有耳闻,虽不清楚到底是因何故,但总能猜出是王家出了能危及自身的状况。 否则,还能有什么事让平越郡王都陷入忧虑。 王爷出事后,他的预感越发明晰,本想着找个机会没人顾得上他带着家人离开越州,可很快他便听说国公爷下令,把州界封起来不许进出了。 这一下,他知道自己的预感准是没错了。 素来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所以一收到信,他便清楚自己躲不过,必然是要选一边站。 不必想,他自然是选国公府的。 且不说他一家老小都在越州,都要仰仗着国公府过活,单说他做神官这么多年,替王家做事,沾许多不该沾的,经手过许多不能被旁人知道的,他早就离不开王家,也不能看着王家倒下。王家若倒了,他只会死得更惨。 收到信的当日,他便特意叫人去国公府问,这事该是个什么章程。 不臣 第157节 王管家告诉他,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那日宴席之上,众目睽睽,多少人都看见了郡王爷胸口中刀而那位国公夫人倒在郡王爷卧房之中,如此板上钉钉的事实,岂容她狡辩脱罪。 神官蜷在地上,痛得浑身抽痛抖动——这回是真的抽搐,不是之前演出来的。他没想过这夫人一介女流,踹起人来竟然如此用力,他不止腹内剧痛,后背也酸痛地拉扯着。 他现在巴不得她踹得更狠些,叫他干脆昏过去了事,可他一开始没昏成,下意识地喊叫痛呼让他没了昏过去的机会。 他必须得想法子把这事钉死在她的身上了。 若她没成罪人,那他就要倒大霉。国公府不会放过他,这位京城来的贵人更不会放过他。 神官一边呼痛,一边喊出:“灵位,是假,无有正神!妖鬼,郡王爷亲口,所言,你休要,妖言惑众!” “神官是昏头了不成。都说了,显灵仙官在上,你竟还敢胡言乱语。”慕容晏三首并指向天,“那灵位是真的,我说的话也是真的,我敢起誓,若有半点虚假,便叫显灵仙官一雷劈死我便是,你敢吗?” 她话音落下,手指仍指向天。 天上不见半分雷影,反倒是片刻后,一早就积着厚厚云层的阴沉天色,竟散开几道细缝,洒下丝缕细碎日光,正落在慕容晏的身旁,叫所有人都看愣了。 下面的百姓自不必说,都当是仙官显灵,澄清正名,虔诚些的当即跪下就拜,平日里不怎么信的,见此情状也忍不住双手交握,小声发愿。 坐在的台上的人亦有几分犯嘀咕。他们当中,有人是再清楚不过显灵仙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知晓这世间无鬼神,不可能显灵,也因此从无忌惮。可这般巧合,又着实让人心底有些发慌。 难道这世上当真有天意不成? 那天意要助她,岂不是就要亡我? 慕容晏站在若隐若现的日头下,身上的官服暗纹绣线也随之泛出光泽,若隐若现,更衬得她气度不凡。 她垂头看向神官,问他:“你既说是王爷亲口告知于你,我便问你一问,那同你说话的到底是王爷,还是孤魂野鬼,你一答便知。” “我问你,郡王爷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话音刚落,不等神官回话,便听台上坐着的人中有一女郎高声道:“大人问的这是什么话,郡王爷乃胸口中刀而亡,那日我们都瞧得清清楚楚,此事早已传开,如今满越州城里谁人不知?” 慕容晏回过头,只见说话的正是陶之行的外甥女,那牙商的儿媳。 “是吗?”慕容晏冲她笑了笑,“你说你瞧得清清楚楚,可那日人那么多,场面又那么混乱,你是当真看清了,还是以为自己看清了?” 女郎站起身,不卑不亢道:“自然是当真看清了。” “好。”慕容晏点了下头,“你既说你看清了,那我问你,倒在地上的郡王爷穿的是什么样的衣裳?什么颜色?头上可带了帽冠?可有梳发髻?身上可有什么配饰?他脸上可有盖布?你可看见了他的脸?可看清了他的脸色?可能肯定死的人当真就是郡王爷?可看见他胸前的刀是什么模样,刀柄多长?他前心中刀,你可有看清他出了多少血,染了衣裳的哪一片,又染了多大一片?还有,你既看清了,那郡王爷倒在哪里?他是坐在椅子上的还是躺在地上?是正面对着你还是侧面对着你还是背对着你?” 女郎嘴巴张合片刻,半晌才低声道:“郡王爷身份尊贵,岂容我等随意直视。” “那便是没看清了。”慕容晏对她道,“我瞧你年岁也不大,看着与我相仿,大抵也不曾了解过刑狱一事。我并非有意为难你,只是断案之道,最是讲究细节,我刚问你的这些,每一条于找出真凶都至关重要,马虎不得。” 而后,她又转向神官,再次问道:“现在该你说了,郡王爷是怎么死的?” 神官原本痛意已消下去一些,听她发问,忽又觉得腹中绞痛了起来。他咬牙道:“王爷说,他乃胸口被恶鬼刺中,流血而亡。” 慕容晏神色一厉,呵斥道:“错!郡王爷分明是先中毒,再中刀,毒发在先,中刀在后。” 王启lz德身旁,王天成闻言一拍桌子,高喝道:“你这妖女!为了洗脱自己罪名,竟连这种谎话都编的出来!” “二公子着什么急,我与这神官到底谁在说谎,一验便知。” 王天成听到最后四字直觉不对:“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确吗?”慕容晏故作莫名,“我的意思自然是我要验尸。” “荒唐!”王天成猛地站起身,“我大哥已经下葬,岂容你如此折辱!你害死我大哥不成,竟还要让他泉下难安!还有我爹,”他看了眼王启德,“一出事,你和昭国公就以权势迫人,威逼利诱叫我爹把查案之事交予你夫妇二人,我几番阻止,可爹始终说你们是中正之人,又与大哥无冤无仇,他相信你们,谁知你二人就如此利用他的信任,借机抹去行凶痕迹,到头来却反问旁人记不记得。所有人都知道大哥是心口中刀而亡,你如今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竟还能空口白牙说瞎话说我大哥是被毒死的,分明就是想嫁祸旁人!你这毒妇,其心可诛!我觉不允许你打搅我大哥的安宁,若想要验尸,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他话音一落,身后几个儿子纷纷表示有儿子在怎能叫爹做这种事,要跨就跨我的,又叫慕容晏莫要欺人太甚,有本事,就把他们全杀光,又说哪怕她杀得了一人,杀得了十人,甚至杀了王家上下数百口人,可又能杀了整个越州的人。 “我杀你作甚。”慕容晏一脸莫名,“坟我已经起了,这尸首正由钧之押着如今在来的路上,约莫一会儿就能到了。” “你!” 王天成气得直捂胸口,他的长子见状,指着慕容晏道:“你们路过越州,我王家以礼待之、热情相应,你就这般回报的?!” 王启德这时终于再次开了口:“昭国公夫人,我万万没想到,你竟会做出这种事来。”他语气中满是哀恸,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是我害了天恩,是我害了他啊……” 王启德一开口,其余人等都不敢再出声。 此一时,四周皆静,他的声音传出很远。 平国公古稀之年,却白发人送黑发人。为人父母,听此哀恸叹息,难免推己及人,物伤其类,人群中很快有人跟着掉了泪,另有人生出愤怒之情,义愤填膺。 却听慕容晏忽然笑出了声。 “平国公当真爽快。”她抬眼对上王启德的双眼,“既然如此,那你便说说吧,你是从谁那里知道了王天恩的心思?又是什么时候决定牺牲了这个儿子的?你叫谁给王天恩下的毒,又是叫谁把刀捅进了他的心口?” 第197章 不臣(57) “荒谬至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慕容晏话音刚落,王天成便高喝一声,而同一时刻,被压在下面的王天夫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王天成长子站在父亲身后,指着慕容晏道:“昭国公夫人是失心疯了不成?为了脱最,竟能说出祖父杀害大伯这等谬言!” 离他不远,另有一王家子孙眯起眼,不阴不阳道:“夫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陛下亲封的大理寺官员,皇城司参事,原来你们大理寺和皇城司就是这般办案的?无凭无据,颠倒是非也就罢了,竟还平白构陷。想祖父身为平国公,你都敢如此胡言乱语,真不知这一年间,京中该办了多少冤案错案,冤枉了多少无辜百姓!” 下方百姓原本就因王启德的哀恸模样起了情绪,这番话一出,纷纷化悲愤为震怒,高喊“岂容京城来的狗官在越州撒野”。 呼喊成了势,掀起阵阵声浪,八名府兵同两个校尉团团将慕容晏围住,以免有人情绪激动,冲上台来伤人。 慕容晏眼神越过身前的府兵,目光一一掠过面带得色的喊话之人、一众“同仇敌忾”的王家子孙和隐隐以自己为王家子孙之首的王天成,最后落在坐在显灵仙官牌位之后的王启德脸上。 王启德这时已收起了他的悲痛,脸上无悲无喜,看不出情绪。 四周一片嘈杂,她知道王启德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仍是冲他笑道:“难怪你气数尽了。” 台上无人动作,下方围观的人们喊了一阵不见上方有任何变化,声量便渐渐小了下去。 等到又安静下来,慕容晏才对刚刚喊话那人道:“我不过是就郡王爷身死时的疑点正常发问,你却如此气急败坏,甚至不等我拿出证据来对峙,就已然等不及要当众抹黑我的名声,扣我一顶办冤假错案的高帽,如此行径,看来是你心里有鬼。怎么,被我问中了?你是下毒的还是捅刀的?” 那人冷哼一声:“你说我给你戴高帽,你又何尝不是?这里这么多双眼,大家可都看见了,是你诬陷祖父杀子在先,一招不成,现在又污蔑我是凶手,这心里有鬼的人到底是谁,有眼的人可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说着侧过头,振臂高声问道,“是不是!” “是!” “就是!” “没错!” “我们都亲眼瞧着了!” “……” 下方接连传来应和声。 王天成起身绕到台中央,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方声音渐消,他看向慕容晏道:“事已至此,昭国公夫人不如早早认了罪,也算是给自己和你昭国公留一分体面。” “认罪?”慕容晏好似听了个笑话,“我认什么罪?” 王天成伸手一指:“昭国公夫人怎的还在嘴硬?自然是你杀了我大哥的罪。” 慕容晏皱起眉:“本官未曾杀人,无罪可认,可王二公子这话说的如此笃定,听着倒像是郡王爷死的时候二公子就在他身旁瞧着。” “我大哥怎么死的当日在场的所有宾客都一清二楚,又岂容你胡言抵赖!”他一边说,一边手臂划了一圈。 慕容晏便跟着他的动作,视线在周围坐着的宾客们身上环视一圈:“谁?谁亲眼瞧着了?可愿站出来与我对峙一番?” 在座的众人对她先前问那牙商儿媳的场面犹历历在目,自然无人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自讨没趣。 王天成哼了一声:“便是你强词夺理,那红药亲口所说见我大哥死于你手是那日大家都听见了的。”他说着,手一挥指向下面的方氏,“红药是你的下人,你说,她那日是如何跟你回话的!” 方氏骤然被点名,心下一慌,无数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让她只觉喉咙发紧。 慕容晏冲下面的府兵点了下头,他们便把人带了上来。 “今日本就是叫你来陈述原委的,你但说无妨。”慕容晏看着方氏,“那日红药是如何跟你说的?” “红……红药,她说,说,”许是太紧张了,方氏张口的第一声没发出来,后来声音倒是出来了,却也克制不住地打摆子,“说郡王爷出事了。” “她说的是,出事了,还是死了?”慕容晏反问道。 “出……死……出……”方氏嘴巴来回倒了几下,却发不出声来。 “是死了。”后方蓦然传来一道女声。 慕容晏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此前从未开过口的盐商夫人。 牙商的儿媳见状不由小声呼喊了句“娘”,她身旁的陶之行当即给了她一个眼神,叫她噤声。 这点小动静并未逃过慕容晏的眼。她只是不动声色的在两人脸上过了个来回,便看向了那位盐商夫人。 “请夫人说详细些。” 那盐商夫人眼皮半垂,不看任何人,轻言慢语道:“我记得,那日侧夫人带着大家在园中游园消食,忽然有个小厮匆匆来,跟侧夫人说,郡王爷死了,那边的下人请侧夫人过去主持大局。” 王天成立即道:“如此铁证,我看你还如何抵赖!” 慕容晏没理会他,冲盐商夫人道了声谢:“多谢夫人,头前我听人跟我说,当时下人来报,直言郡王爷已死,我还当是她听错记错了,这郡王府的下人,未得主家命令,怎敢把死字随口挂在嘴边,没想到竟真是如此。” 她说着停顿了下。 她是故意这么说,以在下方围观百姓的脑海中留下印象。 百姓们虽不在王家伺候,但也不敢冲撞,被她这么一点,很快就发现其中猫腻。 他们不伺候人的平日里都要讲究着避谶,这些伺候人的更是规矩多多,若非得了主家吩咐,谁敢把死字挂在嘴上? 见下面小有议论,慕容晏这才又问:“那劳烦夫人再多答一句,夫人可有瞧见那中刀之人的脸?” 盐商夫人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我上了年纪,见不得血腥,听闻死了人,便没往前凑。只是出事的是郡王爷,郡王府乱作一团,我见情状不太妙,料想侧夫人年轻,恐应付不了这番局面,便去找了郡王妃,陪着郡王妃时,我偶然瞥见过一眼王爷尸身,所幸王爷身上盖了白布,才没叫我冲撞着王爷。” 慕容晏点点头,转而又看向四周围坐着的众宾客们,问他们:“那你们呢,当日可有人瞧见那中刀之人的脸了?” 四下被问道的人,要么只当没听见,要么垂下头,要么彼此对视或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总之没人看慕容晏。 陶之行左右瞧瞧,抬起头对上慕容晏的眼睛,问道:“昭国公夫人这么问,小人斗胆一猜,夫人莫不是怀疑此案有李代桃僵之嫌,死的那人并非是郡王爷?若死的不是郡王爷,如此,夫人你杀的就也不是郡王爷,那你郡王爷的罪名的确不成立了,难怪夫人要起了王爷的坟。” “哈!” “噗嘿嘿嘿嘿嘻嘻嘻嘻嘻嘿嘿嘿嘿哈哈哈哈——” 陶之行话音刚落,王天成和王天夫一人嘲弄,一人大笑出声。 上首,平国公身旁的王管家沉声道:“小人虽也希望死的并非是郡王爷,能让我家老爷少些悲痛,可郡王爷入殓事宜乃小人亲自督办,有道是死者长已矣,此事无可转圜。昭国公夫人却说死的并非是王爷,难道当我平国公府和郡王府的人都是傻子不成?夫人甚至为此扰王爷的清净,掘了他的坟,这实在是——” “我知道了!你这毒妇!”先前开口指责慕容晏办冤案的那位王家子孙忽然高声打断了王管家的话,“难怪你要起了伯父的坟,我看要李代桃僵的分明是你!” 不臣 第158节 他指着慕容晏,神情激动地绕出木棚:“你定是已早早找好了尸首,就等着起坟后将我伯父从棺材中换出来,换成另一具你备好的尸首!这样等尸首运来,里头死的却不是伯父,就能叫你洗脱罪名!好一出偷梁换柱!真是好歹毒的心计!” 此话一出,台上台下、四周商铺楼上楼下俱是一片哗然。 慕容晏的目光随着他的话沉了沉。 她引出中刀之人的脸,并非是这一缘由。 她曾经的确怀疑过王天恩没有死,但事到如今,这个念头早就被她打消了。她现在无比确信,王天恩绝对死了,死得彻彻底底,毫无任何转圜之地。 整个王家上上下下没有人想他活。 她引出中刀之人的脸一事,以及开棺,都是为了验证另一桩事。 王天恩是中毒而亡。或者先中毒,再中刀。 她之所以有这怀疑,原因有二。 一则,是王天恩死时盖住了脸——她从未有一刻考虑过这是出于尊重或为王天恩的颜面所虑而以白布遮掩,若他们有这份心,又何至于用普通到不寻常的棺木样式。 王家如此想把这桩凶杀案钉死在她的身上,那更该叫宾客们瞧见他的脸。一张熟悉的脸,上一刻还活着与人把酒言欢谈风月春秋下一刻便暴死陈尸于眼前,当是难以忘怀的冲击,也更容易把“王天恩死于她手”这一想法根植于宾客们的脑海中,可遮住脸,无法直接目睹他的死状,这冲击就被削弱了一层,凡事变成口口相传,就会逐渐变了模样,削弱原本的印象,趋于平淡,时间久了,记忆也会随之模糊不清,多问两句就容易生出疑虑。 二则,是郡王妃下葬时那不寻常的举动。她那时显然是要开棺验证些什么。 起先慕容晏以为她是为了开棺搜寻能够与平国公对垒的筹码,比如王天恩早前备下的罪证,但后来她几番推演,又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就算有崔琳歌曾与王天恩一道被投入棺中,棺材上钉前王家无论如何也会小殓过,王天恩身上若藏了这样的东西,势必会被毁去,而崔琳歌机敏如崔琳歌,若知道这份罪证在哪,也不会带在身上。 她能想通这一关窍,郡王妃久居王氏后宅,对王家种种比她更了解,自然也能想到这些。但她仍要冒着被人发现报到王启德面前的风险去开这个棺,最大的可能便是,王启德的尸身就是证据。 那便是死因有异,且显眼,显眼到一眼就能看出他并非死于胸口中刀,还在头部留下了痕迹。 不会是简单的头部有伤,头部有伤与胸口中刀没什么区别,不必要多此一举,何况头部若是有伤,盖住也会漏出血迹。 那很可能就是毒死或勒死了。 而勒死这事不确定性太大,需要足够的力气制人,哪怕提前把人弄昏了,命悬一线时仍会激烈反抗,此乃人之本能。当日宾客众多,万一闹出大动静,反倒弄巧成拙,不如毒好用。 当时想到这一层,她还忍不住感叹,说来其实把毒药替换成迷药也可行,反倒更不留破绽,可宁用毒也要不用迷药,当真是要确保王天恩死得透透彻彻。 她还要借越州百姓之口钉死王氏之恶,必要让百姓信服,原想拿显灵仙官做个添头加之层层铺垫,而后一举揭穿,届时钧之刚好运来尸首一验,坐实王天恩并非死于胸口中刀,死因有异——是毒最好——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凶嫌,沈钧之便能顺理成章地带皇城司把所有人扣下。 左右围观之人这么多,这些人就算回过神来想跑也跑不掉了。 等查问之时发现了旁的猫腻,自然而然又能再更进一步。 可现在这人忽然跳出来说偷梁换柱,就有了风险。 王天恩死了已有数日,下葬都已好几天,若他还是中毒死,如今死状必定十分不堪。尸首运来,他们若咬死这尸首被换,下面的人不明所以也随之附和,皇城司若强行扣人,恐怕难以服众。 他们还要借越州百姓之力彻底拔除王氏的势力,若叫百姓以为她与钧之不过也是另一个仗着权势行事无度的王启德,只怕没有人敢开口。 那只能用些不是法子的法子了。 希望沈钧之能来得准时些。 想到这里,慕容晏眼神闪烁两下,沉声道:“我从未说过‘死的不是郡王爷’这句话,恰恰相反,我知道郡王爷已经死透了。” 随后她眼神骤然一厉,直直看向那王氏子孙,手臂一指,越过他指向王启德身前牌位,高喝道:“显灵仙官在上!我今日在此,是因平越郡王王天恩托梦于我,诉说冤情,请我为他平冤!” 那王氏子孙先是一愣,继而笑开了。 他身旁,王天成面露讥讽,王天夫则一边伸手拍地一边高喊“高!实在是高!”此类的字眼。 台上众宾客亦窃窃私语了起来。 这位昭国公夫人定是疯魔了,竟能编出这等无稽之谈。还用显灵仙官起誓,这法子骗骗底下这些个愚民也就罢了,还指望真能吓唬到他们不成。 却见慕容晏不慌不忙从衣袖中抽出一叠纸,高高举起:“我手中的,乃郡王爷亲笔所书,记录王氏罪行的状纸!多年来,平国公王启德欺上瞒下,伙同越州大小官员,克扣朝廷体恤越州遭灾而发放的赈灾银,以及朝廷多年来免去的赋税。除此以外,他们与这台上的些许人,还曾多番残害百姓,草菅人命!平越郡王不忍父亲所为,却因孝道所累,长久郁郁,此番得知本官路过此地,终于下定决心揭穿其父所为,以还越州百姓以公义,不料被其父发现,下此毒手!” 她说到一半,王天成便喊人堵住她妖言惑众的嘴,但王家的随从又岂是训练有素的肃国公府府兵和皇城司校尉的对手,别说是堵嘴,就连近身都做不到。 “他死得冤枉,如此心有不甘,才托梦于我,请我主持公道。他说自己死便罢了,可是他不能弃越州百姓于不顾。” “故我今日促成此局,就是为了还郡王爷和越州百姓一个公道!” 王天成满面怒容,看起来恨不能扑上去活剥了她:“你这毒妇!荒谬至极!鬼话连篇!” “嘶吁——” 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马儿的嘶鸣声。 下方百姓们回过身去瞧,竟看见数十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官服的人,中间压着一个棺材。 是沈琚,身后跟着周旸唐忱,徐观和十一也在队伍中,正押在棺木旁。 校尉们身后似还跟了许多人,只是那些人离得还远,看不太清。 看见熟悉的面庞,慕容晏提着的一口气猛地一松,向着沈琚的方向露出一个开怀的笑容。 笑只一瞬,又很快敛起。 她提臂指向棺木,高呼道:“显灵仙官在上!郡王爷的棺木就在此处,谁在说谎,谁说的是真话,打开一验便知!” 第198章 不臣(58) 王氏三十年来于越州鲸吞蚕食,可谓是万人之上,一手遮天,常有生世不出越州的百姓,只知越州王氏而不识大雍帝王。 帝京太远,天子一生都未必会踏足越州一次,于他们而言,王氏就是越州的王。 也因此,王家在越州从不需要阵仗。 “王氏”二字一出,已足够震慑。凡与王氏沾亲带故,只需报出王氏名讳,或是拿出象征王氏一族的信物,凡人大多会避让。 这是一种无需多言的心照不宣。 是故,沈琚带着整队皇城司人马现身的阵仗,于越州百姓而言无异于平地一声雷。 围聚在台下的人们瞧见这一幕,俱是一静,紧接着就如水入沸油般炸开了锅。 身着锦绣衣裳、骑高头大马列队而来,如此阵势,大家平日里只有看话本听说书的时候敢想一想,譬如故事里写山匪作乱四处烧杀掠夺,县太爷出身寒门不敢招惹只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百姓苦不堪言,哪知返乡养老的老人竟曾是朝中重臣,不忍见百姓受苦,去信朝廷,不消半月便有神兵天降肃清匪患,还了百姓太平。 今日那只能在话本中得见的“神兵”现身眼前,竟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威风千百倍。 下方旱地惊雷,上方也不遑多让。 只是他们还顾及着体面,故而面上不显山露水,但反应过来的,一个个心底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刚刚这位京城来的夫人喊出王家罪名时,还并不足以叫他们惊骇。 当众叫破如何,高声呐喊又如何?且不说她也不想想,此处是越州府城,能住在这里的,能到这台前来看戏的,便是普通百姓也是中三等,谁没受过王氏恩惠,怎会听她的挑拨?退一步说,就算她的话真叫一些眼皮子浅的蠢货动了心思想借机掀起些波澜谋利,这波澜也出不了越州,翻不起浪来。 即便她自称是大理寺与皇城司官员——他们虽远在越州从未听闻过本朝有女子为官这等匪夷所思之事,无法确认真假,可她敢穿官服,敢当众亮明正身,若为假,那便是人尽皆知的欺君大罪——当世独一份的前朝、而非后宫女官,天子近臣,可越州此前数十年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等人物。 短则巡按、御史、奉使,长则通判、知州、知府,多的是朝廷派来越州的近臣贤臣,得天子信任委以重任,结果呢,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起初一两次还能叫他们慌一慌,担心自己也受牵连,可时日一长,无论外头怎么样,这越州王氏始终安如泰山,没有哪一个真能给王家带来威胁,他们很难再生出慌乱之情了。 何况这位夫人、官人,还是个年轻女郎。 那些个或是出身书香门第有家族渊源,或是殚精竭虑寒窗苦读数十载的书生郎,哪个不比她聪慧,不比她有谋略,他们都做不成的事,她以为自己就能成? 可现下皇城司却出现在了这里—— 他们都与王家有着利益交连,平国公下令封锁越州边界,他们早在边界城门紧闭前就已收到国公府送来的信,提前做好了准备,自是清楚这些时日不会有人进出越州。 不止皇城司,皇城司身后还跟着一队望不到尾的骑兵,人离得尚远,他们辨不清这群人的身份,但只看架势,就知绝非是州府驻兵。 越州边界已开,国公府却没有提前知会,到底是国公府贵人多忘事,忘记了告诉他们,还是……连国公府也不知道这边界城镇的大门已经开了? 话又说回来,那盐商家的夫人刚才为何忽然顺着她的话开了口? 他们与盐政家里能攀上姻亲,莫不是提前在来之前就已经收到了什么风声? 上头的人心思各异,下面人群则自发让开一条道。 沈琚领着皇城司众人策马上前径直到台下。 马匹分列道中两侧,他与周旸唐忱率先上台,后方四人抬着尚有未扫清泥土的薄棺跟上。 府兵拎起王天夫退到一旁,王天成看起来本想拦一把,可抬棺的四人根本不理会他,眼瞧着那棺材径直冲自己来了,王天成一个跨步赶忙自行退开。 棺材被抬到台上正中央,落地时“砰”一声响,震下一层土屑。 周旸冲慕容晏点了下头:“慕容参事。” 唐忱则咧开一张笑脸:“好久不见了参事大人!”招呼完又跳到吴骁二人身前,一人胸口锤了一下,“哎真别说,你俩在参事大人身边这一站可真够威严的嘿。” 沈琚清了下嗓子:“唐忱,注意场合。” 唐忱“哦”了一嗓子,敛起笑容退了回来。 沈琚回头看向慕容晏,低声问她:“如何?” “来的时机正好。”慕容晏冲他一笑,继而转身看向王启德,眼神定定地落在他终于遮掩不住的沉郁脸色上。 她就这么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对抬棺的校尉们道:“劳烦诸位,开棺。” 听到这二字,下方的十一兴奋地拿着一根撬棍小跑了上来,献宝似的递了上去。 棺材上钉共七颗,一,每起一颗,二,便落在木板搭成的台上,三,发出一声不清不重的脆响,四。 五。 六。 七。 “哐当”一声响,棺材盖被猛地推开。 下一刻,难掩的恶臭味迅速从棺中逸散开来。 首当其冲的是台上围坐的宾客,这时无人再在意体面和礼仪,纷纷提袖掩住口鼻,更有受不了这种味道的,当即作呕。 十一掏出一块布巾围在脸上,往棺材里望了一眼,当即叹了句:“哎呀,这棺材里好多虫尸!”而后他抬头看慕容晏,“嫂、参事大人,这脸拿布盖着呢,要掀吗?” 慕容晏点了下头:“掀。” 十一便又掏出一块护臂绑右手衣袖,再拿出一件长木夹,这才把手伸进棺材里。 外人只见他右臂一划拉,便又发出一声惊叹:“嚯!” 慕容晏以手帕遮掩口鼻走到棺材前,向内望去。沈琚与周旸唐忱紧随她后。 沈琚瞧了一眼,转头对慕容晏道:“不愧是我皇城司的参事大人,当真神机妙算。” 不臣 第159节 唐忱推着周旸凑到近前,往里一瞧,顿时发出一声惊天的感慨:“我去!天老爷!” 慕容晏看了沈琚一眼:“监察大人谬赞了。”旋即又转头看向王天成,“王二公子可要来瞧瞧?” 王天成低哼一声,偏过了头。 慕容晏又看向那位咄咄逼人的王氏子孙:“这位王家公孙呢?你可也要来瞧瞧?” 事到如今,两边已是彻底撕破脸皮,那王氏子孙到底更年轻,克制情绪的功夫尚未修炼到家,一张脸青黑交加。 慕容晏故意追问道:“怎的不回话?不看了?刚不是还喊着这尸首被皇城司掉包了吗?你不来确认一下躺在这里的到底是不是你大伯吗?” 人仍是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慕容晏点了下头:“那我就当你是认可这尸首确是你大伯平越郡王王天恩无误了。” 言毕,她调转目光看向了上首的王启德。 “那不知平国公呢?平国公可要看一眼你这上天恩典的长子最后是何等死状?” 王启德只是望着她,眼下微微抽动几分。 “好。”慕容晏点了下头,转身冲下方高声道,“大家可都瞧清楚了,不是我没问,而是没人质疑,说明这台上的诸位都认同这棺材里装着的就是平越郡王王天恩的尸首。” 她说着又探头往那棺材里看了一眼,摇头叹息。 “可怜郡王爷一心为民,到头来却落得个面目全非的下场,当真歹毒。” 王天恩的面容已经开始腐烂,可上下两半张脸腐烂的程度却是截然不同。 上半张脸闭着眼,皮肤有些凹凸不平,但仍能看出眉目模样。 然而从鼻子以下开始,却像是换了张脸。下颌两侧留有清晰的紫黑色掌印,是被人捏住下巴所致,口唇周围为数不多还能看出的皮肤皆是溃烂皱缩,口唇大张,齿骨暴露,血肉模糊,更有无数死去的蛆虫粘连于伤口血肉之上。 哪怕她不通医理和仵作技法,也没用银针试过,都能看出王天恩临死前定然被人灌了毒。 慕容晏转身看向沈琚。 沈琚当即意会,下令把王天恩的尸首从棺材中起出来,叫徐观上来当众一验。 人群又俱是一片哗然。 而台上听到这话,更是乱做一团,有些人不知是否因“验尸”二字联想到了什么可怖画面,才从闻到尸臭的恶心感中缓过劲来,听到这话又是一阵作呕,有些承受不住的公子小姐们已然哭闹起来,说什么都要走,决计不肯留在这里看这血腥场面。 吵闹嘈杂间,唯有那牙商家的儿媳白着一张脸又一次站了出来:“大人明鉴,验尸这等血腥污秽之事非常人所能忍受,当众验尸,甚是不妥。何况大人也说,郡王爷遇害乃为民请命所致,可曝尸于露天之下,再将其开膛破肚,自古以来都是用来惩戒恶人以儆效尤的恶罚,若大人所言为真,那就更不该当众验尸了。” 她说话时,身边就有人呕吐不止,正是她的丈夫,那牙商的小儿子。 她一出口,便接连有宾客跟着应和,有说自己不忍见此场面,请求暂避的,有说郡王爷已经死了,不要再打搅他的,还有劝她大家同朝为官又都是皇亲国戚,何必让外人看笑话,不如关起门来坐下商议此事的,不必闹到这般不愉快的。 可无论话是怎么说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没有再看平国公,只是劝着慕容晏,或请昭国公劝劝夫人的。 沈琚却只道:“此处没有昭国公和昭国公夫人,只有皇城司监察和皇城司参事。” 说话的人碰了个软钉子也顾不上尴尬,立刻从善如流地请监察大人劝劝参事大人。 却听陶之行忽而一声冷笑:“哼,一群软骨头。你们这时候讨好他们有什么用?” 场面登时一静。 只见陶之行忽的一下站起身,他身旁,那牙商儿媳没料到他这举动,怔愣片刻连忙去拉他的衣袖:“舅舅……” 陶之行一个甩手将她掀翻在地:“别叫我舅舅,我没你这种吃里扒外的外甥女!还有你娘也一样!” 他说着看向那盐商夫人,盐商夫人不敢对视,移开了眼。 陶之行讥讽道:“你们以为跟他们示好能有用?以为他们会放过你们?别忘了你们都做过什么!西去塔外鬼林中,昌隆通宝赈灾银,人人都有份!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王家倒了谁都别想落得好!” 他说着,猛地打了一个呼哨,高喊道:“只要他们走不出越州,咱们还能继续过咱们的日子,你们也不是没打过猎杀过人,皇城司又如何,咱们一起上,叫他们有来无回!” 随着话音落下,人群中忽而从四面八方蹿出了一群身手矫健的练家子,三两步跨上了台子,从腰间抽出长刀。陶之行手臂一撑面前桌案跳了出来,桌案上的瓜果茶具被他长腿一扫,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这接二连三地碎裂声叫下方被这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围观百姓们骤然回神,意识到可能要见血,纷纷向外涌去。 皇城司校尉与府兵们同这些蹿出来的人缠斗在了一起,台上的宾客们彻底大乱,王天成更是左支右绌,却不慎被陶之行的人砍了一刀,痛得大叫。 沈琚条件反射地揽住慕容晏的腰,翻身一带,将她带下了木台,护在台子与上台台阶的拐角处。 而同一时间,王启德也在木棚和桌椅的遮掩下被王管家和陶之行护着从另一侧往台下去。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慕容晏一眼,恰巧慕容晏也望向了他的方向,两人的眼神撞在了一处。 “王启德!”她猛拍沈琚胸口道,“他要逃!” “阿晏放心。”沈琚宽慰道,“我们是与大哥和他那二百精兵一道入的城,现下明珠带了三十人去平国公府与爹娘汇合,把还在国公府的人都看管起来,我们进来的那道门,祖母和大哥带着二十人与薛鸾的人一起守,其余三道城门各有五十人看守,绝不会叫他们逃脱。” 慕容晏先是松了口气,复又追问道:“他们到了?可越州边界不是封了吗,他们是如何进来的?” “这些驻兵虽听王家的命,但到底还是士兵,听军令而非政令。薛鸾带了圣旨现身,他们认清王家大势已去,没必要再听令于王氏,所以就放行了。” 慕容晏点点头:“原来如此……哎呀。”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先前拿着的“罪证”已在混乱中落了一地。 她俯身想捡,沈琚快她一步,弯腰把这些纸页捡了起来:“这是什么?” “王家人想扣我顶办冤假错案的帽子,我不得已,只好拿出罪证道明真相同他们撕破脸了。”慕容晏后知后觉自己似是又赌了一把全然没有八成胜算的,连忙补道,“我是信你一定能及时赶到。” 沈琚一听便知她做的时候一定什么都没想,抬手捏了把她的鼻子以作惩罚,随后问她:“这罪证你是在何处找见的?” 却见慕容晏摇了摇头:“我没找见。”她冲他手中纸页努努嘴,“你仔细看呢。” 沈琚细细看去。 那是前几日她静心时誊抄过数遍的魏镜台陈情书,上面满满只有她的字迹。 沈琚看清手中内容,不由失笑。 慕容晏见他笑,连忙道:“可我也没做假,这确实是罪证,只不过不是王天恩备下的罪证罢了。” 沈琚把这些纸张一页一页理好,收进怀中,才道:“一时情急,都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慕容晏问道。 “祖母和大哥这次来,除了二百精兵,还多带了些人。” “什么人?”慕容晏脸上疑惑更甚。 “是他们进入越州后沿途遇上的,”沈琚看着她,脸上的神色格外认真,“越州百姓,肯揭露王氏所做之恶的越州百姓。” 慕容晏一怔。 台上打斗已接近尾声,陶之行的人都是他手下的镖师,虽跟在他身后做过不少事,可到底不敌训练有素的肃国公府府兵和皇城司校尉,接连被按倒在地。 沈琚一声长叹,将慕容晏揽在怀里。 “阿晏,你赌赢了。” 第199章 不臣(59) 陶之行当众与皇城司动手,已可视作叛乱行径,平国公府与其勾连,事无转圜,大局已定。 处理了当场闹事的众人后,慕容晏和沈琚带着一家人和皇城司搬进了越州府衙。 与此同时,明瑞带来的人在东、西、南、北四道城门外分别截住了三队陶之行用来打掩护的幌子车马以及王启德本人。 王启德被带回平国公府圈禁,平国公府和郡王府被直接查封,禁止任何人出入;王天恩的尸首被运送进府衙当中,经由徐观验看,确认其在中刀前就已身中剧毒,但最后身故到底是毒先发,还是血先流干,着实难以判断。 王家两府被查封,下人们哭天抢地得比主子们更厉害,一个接一个的要陈情诉冤,都说自己是交不上王家定下的种种苛捐杂税,不得已被逼卖身进王家的,又说王家是吃人魔窟,他们每日伺候得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慎就丢了性命,王家年年都有新人进门,就是因为旧人不知如何触了主子的霉头就再也回不来。 下人当中唯有两人例外。 旁人哭嚎喊冤时,唯他二人嘴巴紧闭,不发一言,缩在人群里低头当锯嘴葫芦,很快就被拎了出来。 有皇城司特别关照,又有周旸从旁提醒谁招得更快、招得更详细谁就能少受罪,不到半个时辰,两人就先后招了供。 这二人自言是王管家的心腹,奉王管家的命令给郡王爷灌了药。 “他叫你们灌,你们就真敢灌?就不怕东窗事发丢了性命?”慕容晏问道。 一人听罢自嘲道:“大人明鉴,王管家叫我们做事,我们做了未必出事,做的好了,管家信我们,我们就能有大造化,不做才是真会丢了性命。况且,我们有两个人,我不动手,他把我告去管家那里,我也没活路。” “嘁。”另一人嗤笑一声,朝旁边的人吐了口血沫。 “干什么呢!”周旸厉声呵斥道。 那人只是无所谓地抹了一把脸,旋即摊开手,露出血污之下几乎辨不了纹路的掌心:“我知道,到这个份上我没活路了,我说不说其实都是个死。” 他笑了声,看向慕容晏:“我可以说,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周旸气得想动手,慕容晏“哎”了一嗓子把人叫住,转而看向那人:“你想讲条件?” “是,我想讨个痛快。”那人点了下头,“我该死,我认了,但比我更该死的,你们也别放过。” “哦?”慕容晏脸上露出一丝兴味,“那你倒是说说,有谁更该死?” “王管家呀。”那人啐了一声,“我就实话跟您说了,我们都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也不止有我们在做这种事。我们是负责灌药的,也有负责配药的,还有些会旁的手段的,等完事了也有搬的、运的、拆的、埋的,大家各干各的,只做自己手里那一环。” 他说着时,沈琚递给唐忱一个眼神,示意他去找其他人打听清楚这些年王家消失的人。 唐忱领了命,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在这府里头,能做灌药的,总好过做被灌药的。起码我活到现在了,要不是你们把王家搞倒了,我还能活得更好。” 他瞥向身旁先时卖可怜的同伴一眼,“他灌的人比我还多呢。” 先前卖可怜的同伴顿时叫嚷道:“大人莫信他的鬼话,我都是被逼的!” “被逼的?”那人冷哼一声,“大人可听好了,这才是鬼话连篇,而且是他把我带上这门道的。说什么肯替管家办脏事才能做管家的心腹,现在倒是想把自己撇清楚了,呸。” 卖可怜那人还想喊冤,周旸给他身后左右两个校尉一个手势,两人当即堵住了他的嘴拖了下去。 “好,我信你。”慕容晏点了下头,“那你详细说说,给王天恩下毒的来龙去脉。” 那人便道,自郡王爷要办“惜春消夏宴”的风声起后没过两日,他二人就被王管家叫去屋中,告诉他们,要在惜春消夏宴上给郡王爷下毒。 他们虽然已经给不少人灌过药了——毒的,迷的,避子的,堕胎的,损人根本的,毁人根基的,各种样式,不一而足——可那些大多是下人或外头那些非要和王家作对的平民,偶有几个不是下人的,也不过是一时得了府中主子的宠爱自恃身份的,实则同下人也没甚区别,他们灌起来心里头并无负担。 王管家说要他们在惜春消夏宴当日给郡王爷灌毒,二人一开始都以为是听错了,却听王管家要他们把他说的话再复述一遍,才知原来没听错。 两人一时不敢应声,王管家便问他们有什么问题,两人不敢质疑,便说郡王爷身边时时有郡王府的人伺候,他二人是平国公府的,不知如何能近郡王爷的身。 “这你们不用管。你们只要到时辰去璇舞的院子动手便是。” 两人便又问灌完毒之后呢,王管家也说不必他们管,灌完了走人就是。 不臣 第160节 “——也就是说,你们是在璇舞的院子里给王天恩灌的毒?”慕容晏问道。 “没错。” “何处?屋内还是屋外?” “屋内。他吃了不少酒,可能是热了要喝水,看见我们当我们是去送茶的,斥责我们来得慢,根本没想到会被我们按在椅子上灌了毒。” “那当时除了你二人王天恩外,院中没有第四人在了?” “没有,就我们三个。”那人撇了撇嘴,“我听郡王府的说过,这郡王爷很喜欢那个叫璇舞的,被她迷得要死要活的,经常在她那小院子里睡,还就只有他们两个,其他伺候的都不许近身。” 他说着伸舌舔了舔嘴,“我在国公府见过那女的,长得也就那样,瘦不伶仃的麻杆一个,也不知道郡王爷怎么就被迷成这样,可能是有点别的本事——” “咳。”慕容晏冷着脸清了下嗓子,打断他的话,“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是谁把王天恩搬去了卧房,又是谁在他身上捅了刀,是吗?” “不知道。我们灌完药就走了,那地方之后会出现什么人,变成什么样,我不好奇,也不打听。在国公府办差,知道太多了没好处,不然像现在这样,我一个人就全抖落完了,那是要命的。” …… 那人嘴里再问不出什么来,慕容晏交待周旸把他带下去问清楚他这些年给多少人灌过药,完了再和唐忱那边问来的对一对,务要保证每一条都要能“冤有头债有主”。 唐忱带人一番软硬兼施,不仅问出了内宅阴私,还牵连出了几桩越州平民的案件,其中就有方济远的死。 第二日一早,薛鸾在越州府衙外宣了旨,并着人于城中各处张贴布告,表明越州王氏多年来贪赃枉法、徇私舞弊,视朝廷与大雍律法为无物,已被软禁于府中,代知州张保旺与王氏沆瀣一气、朋党勾结,其人与其下属及多名越州官员均已被收归入监,如今由昭国公沈琚暂代越州通判,管理越州事务直至新任知州及通判到任,明瑞暂代越州都指挥使,管理越州军政,而慕容晏为天家亲封的护法奉使,负责调查王氏与越州官场多年来在越州犯下的罪行。 布告上还写,若越州百姓有冤要申,有状要诉,可到府衙去找慕容大人。 布告张贴后的第一日,求告者寥寥,皆是明瑞沿途带来的越州百姓,所谓交不起赋税拖累他人的“下三等”。 第二日,府衙门口聚了不少围观打探的人,但没有一个是前来上告的。 大家心中到底还有隐忧,有道是官官相护,这大人这时虽同王家撕破了脸,端的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也不过是把人舒舒服服地禁在府里,未曾下狱,万一过两日,当做无事发生又给放出来了呢? 他们虽不清楚这京城来的官人是什么品性,可他们熟悉王家,一门一国公一郡王,那是天大的恩宠,这京城来的,压得住吗?他们又不像那下三等,只剩贱命一条,不如奋力一搏,若他们此时告了,之后王家无事,却叫他们知道了自己上告过,那还哪有活路可验。 直到第三日时,府衙前忽然来了一对老迈夫妇,说是儿子埋在西去塔的义园,听见王家出了事,还怕这义园被查封了以后他们没法给他上坟,来问问能不能把儿子挪出来。 老两口不善言辞,说的磕磕绊绊表达不清,皇城司校尉和明瑞带来的人说了半天都同他们说不清楚,问了半天只车轱辘似的一句话来回转。 慕容晏见状,便叫饮秋去问,哪知饮秋刚耐心问了两句,就匆匆来报,叫她一起去听。 原来这老两口竟是他们先前问过话的那厨房管事的爹娘。 这事慕容晏先前听惊夏提过一嘴,当时也有过怀疑,只是找不到理由去西去塔查看,又有旁事要忙,就先搁置了下来。 慕容晏看饮秋一眼,饮秋立刻意会,耐下心来细细相问,终于打听出了原委。 两人说,他们儿子在平国公府的厨房做管事,前些时日外出采买时意外遇到劫匪丢了性命,国公府给他们儿子在西去塔义园入了葬,他们原本感激,哪知随后就被国公府告知,因他们的儿子不再继续做工了,所以他们与国公府的约定就算断了。 来人带了一张账单,跟他们细算,说国公府早已收了他们的地,本该叫他们搬走另寻住处,但看在他家有人愿意在国公府卖命的份上,暂时租与他们住,而今卖命的人没了,以三十年的工来抵租。 可如今人死了,离三十年还差些念头,等于他家还欠王家的债,要么再出人卖身进国公府中来抵,只是这次要三十五年,多出来的五年是补这管事少做的年限的,要么就照市价补齐这些年来的租金与税利。 老两口当即就慌了神,说当初明明说好了土地只是抵押,等攒够了本可以原价把地赎回去,谁知国公府的人当即变了脸,说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他们这块土地贫瘠,每次都只交得起收成的三成,缺的税银可都是国公府替他们填的,想要原价把地赎回去,可以,但这些年国公府替他们填的钱也要并租金租利,都要一起补了,随后算出来一个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老两口当时恨不得干脆投缳去了,可如今忽然听说王家倒了,他们知道这定是王家作恶多端叫老天开眼惩处,今日来就是想来问问,不知道大人们会怎么处理王家的义园,能不能让他们先把儿子挪出来,保证不耽搁大人们的事。 慕容晏本就怀疑厨房管事之死有猫腻,这下也算有了由头。 她喊人先安顿好管事的爹娘,而后又叫两名校尉带着徐观和十一去西去塔起坟——他们如今已知那里的人都是王家豢养的死士,昨日明瑞带人去围,能跑的都跑了,没跑成的均服了毒,现下整个西去塔都由明瑞派精兵看守,不需要派太多人过去。 谁知最后并未轮到徐观和十一出手。 那挂着管事姓名的坟茔之下并无尸首,棺材中只有一摞摞小木箱,打开来,里面是满满一棺材的银锭。 观其上刻字可知,这些正是早年间国库调拨给越州的赈灾银。 一人快马加鞭回去报信,余下人等又一连起了数座坟,每一座底下都无枯骨,只有不同年份铸造的金银,唯一一个不是的,开出来是成堆串成一吊的昌隆通宝。 这一下,王家的罪名板上钉钉,再也洗脱不得。 他们连挖三日,起了所有坟茔,发现这义园中墓碑上刻的无论是王家下人还是早些年见埋骨于此的百姓,当中棺材不见一具尸首,俱是金银。 成箱的银锭铜板被运进了越州府衙的库房,这事瞒不了任何人,不出半日就传得满城风雨,当天夜里,就有无数民众守在越州府衙前,只等第二日一开衙,就去上告,给王家再添一笔罪名,务要把他们踩死在尘泥,再也翻不了身。 这轰轰烈烈的告状事宜持续了近一个月,慕容晏和沈琚也不得不做了一个月的“宿友”。 两人一人管着王氏与其牵连的一揽子大案,一人管着抛开被案子牵连的大小官员后近乎无人可用的越州政事,俱忙得不可开交,每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有时一天下来都说不上一句话,唯有晚上睡觉躺在同一张床上的片刻能打个照面。 所幸老肃国公夫人沈茵身怀诰命,能带着明珠和明琅一道,帮些无伤大雅的小忙,而家中事务又有怀缨、沈明启带着随行的随从们齐心协力,叫他们毫无后顾之忧,才总算是没有乱了套。 终于,一月后,乱局大致安定下来,慕容晏和沈琚分别以各自的身份名义将有关事宜总结成文,加急送回京城——这一月来薛鸾也没少往京中送信,只不过他送的是单独给长公主的密文,而非公文。 不久之后,两人收到回文,告知京中已知晓此事,不日便会有御史台、吏部、户部、刑部、大理寺、司农寺、太府寺等一台三部三寺官员组成的按察使队伍前往越州清查此事,在按察使到达之前,越州仍由慕容晏、沈琚、明瑞三人统管一应事务,还特允明瑞再从肃州调集五百人马策应。 人手变多,终于叫慕容晏能喘口气,抽出空来。 这一日,带着那本她怀疑是他人伪作的《京中异闻录》,去已被查封的平国公府,见了王启德一面。 王启德被独自幽禁在屋中。 王管家早已被皇城司单独看管了起来,王启德身边如今无人伺候,只有几个看守之人每日送来一日三餐,整个人看起来都颓丧了不少,再不复之前的傲然模样。 慕容晏进去时,他正在独自对弈。 见到她进来,王启德没表露什么,只是平静道:“慕容小友来的正巧,可愿陪我这个老东西手谈一局。” 慕容晏瞥了棋盘一眼。 只见其上,黑子成势,团团将白子围住,却因白子当中留了两个活眼而无法将白子吞噬。 慕容晏摇摇头:“逢时幼时学棋,只觉无趣,没什么耐心也坐不住,故不善下棋,就不在平国公面前献丑了。” “呵呵。”王启德笑了声,“慕容小友当真谦虚。” 慕容晏坐到王启德对面,摇了摇头:“晚辈实话实说,并未谦虚。”言毕,她拈起一颗白子,置于其中一“眼”内。 王启德的原本平静的脸色沉了下去。 一眼假活,两眼真活。白子被黑子围住,其中有两个“眼”时,两个“眼”都是真眼,为活,黑子吃不掉白子;可堵上其中一个“眼”时,真眼就成了假眼,为死,黑子就能将白子吃干净了。 棋之一道,说到底就是不停给自己做活眼,而将对方拆活为死。 前些时日,他们打的有来有回,在做死和做活中来回反复,请君入瓮,见招拆招,其中有用上的,比如惜春消夏宴和天恩的死,就是两个活眼;也有没用上,比如方氏本是他为她准备的戏眼,最后成了假眼。 这样的你来我往令他酣醉沉迷,乐此不疲。 可当下,慕容晏落定这一子,显然是在自寻死路。 这一子下得直白,破绽给得太过粗陋,让他觉得自己被看轻了。 王启德沉声道:“慕容晏小友今日是来此,莫不是来看我这个老东西的笑话的。” “平国公想多了。”慕容晏摇摇头,“逢时只是不像平国公一般把世间万事都当作棋局,把所有人都当作棋子,逢时不享受将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感觉。说来,逢时倒要感谢平国公,若非你无法忍受那些不够精巧、不够复杂、一眼就能让人看穿的粗鄙手段,而非要同我与钧之斗上一斗,还不惜搭上了亲子,我兴许还争取不到足够的时间,怕是今日该逢时跟平国公易位了。” “哼,伶牙俐齿。”王启德轻哼一声,摇了摇头,“我儿是个蠢货,受那崔家小女挑唆,以为同你协作推我出去就能保他的荣华富贵,可他却不知那崔家小女转头就在我面前卖了他。到底是京城的风水养人,一个二个,都比我家的有能耐。他是我儿子,可王家是我一手立起来的,我不能任由他这个蠢货毁了,况且能最后为王家做些贡献,也算是他的造化。” 他说着自嘲一声,“我并非是输给了你,你能赢,也并非是因为你真赢了我。但成王败寇,你想怎么说都可以。” “那不知平国公可是觉得逢时哪里说的不对?”慕容晏虚心求教道。 王启德没说话,只是把她下进去的那枚白子又拿了出来。 慕容晏瞧着那棋局的变化,吐出一字:“瘾。” 王启德没出声,抬眼看她一眼。 慕容晏注视着王启德:“这些时日,我细算王氏如何铺开这张惊天巨网,发觉说来说去,都绕不过一个‘瘾’字。钱财、权欲、美色、信仰、玉琼香,乃至生杀大权,所有被你掌控的人,都逃不开这几样,也在你的纵容下越陷越深,然后心甘情愿递上把柄,成为你这巨网之上的傀儡。” 王启德看着她,眼睛一眯。 慕容晏并为被他凌厉的眼神吓住,只继续道:“平国公自以为是这张网上的神,站在最中央纵览全局,布阵落子,欣赏他们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身影,然后助你把这张网越来越大,越来越远。可是,一张由瘾结成的网,最中央的,一定是瘾的集大成者,说到底,你自以为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却也不过是权欲之瘾的奴隶。而有人早就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螳螂捕蝉,岂知黄雀在后,黄雀延颈,岂知弹丸在其下也?”她说着,拿出《京中异闻录》,摊开《七尺》那一章,推到王启德眼前,“起先我以为这文章是人伪作,但自从义园里所有坟墓被起出来之后,我才发觉这一篇虽是文字不工,也不如其他的故事精巧有趣,可同样意有所指,还指的更隐晦些。”慕容晏顿了顿,“所以我今日是来请平国公为我解惑的。敢问平国公可知,妄生是何人?” 王启德看了看那书,又看了看她:“怎的,事到如今,还有你慕容逢时不知道的事?” 慕容晏摇摇头:“平国公谬赞,晚辈不是神,也不觉得自己像神,自然不会全知全能,晚辈所知皆是晚辈一点一点东拼西凑来的,唯求真而已。” “啊。”王启德状似了然地点点头,“朝闻道,夕死可矣。慕容小友比我高尚。” “平国公不必如此说,”慕容晏再度拿出白子,落在了先前被她堵过一次的活眼内,“逢时不过也只是凡人一个。” 王启德盯着那枚白子,眼角抽动,似是想要再次伸手拨开。但他到底没动,转而垂下头,看起了书。 他先看过《七尺》,随后又往前翻,读了《亡女》。 全部读过,他把书一合,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妙哉,妙哉!” 王启德敛起笑容,看向慕容晏:“慕容晏小友,世人皆有成瘾之物,我有,你也有。你之于求真,又何尝不是一种瘾。” 他面色一沉,露出几分阴毒,手猛地一掀,棋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你以为你能赢,是你以求真之道破了我的真假活眼,其实不然,你能赢,是这棋盘之上除了你我还有能掀翻棋局的第三人,可你一知半解,自以为求到了真!” 棋子刚落,外间守卫动静纷纷冲了进来,慕容晏示意没事,叫他们退了出去。 王启德却似是不察,只自顾自道:“谁是妄生?我不知道,你自去问去寻去求真。不过,作为补偿,我会告诉你另外一桩‘真’,我倒要看看,你闻此道知此真,日后又会如何做,你又会不会变成下一个我!” “慕容晏,你可知,谢芙就是懿慧皇后沈茴,而沈玉烛并非先帝血脉,而是她与你舅舅生下的孽种?” 京城,皇宫。 江怀左行于宫道之上,正往重华殿去,忽而顿住了脚步。 “江侍郎这个时间,不在吏部处理公事,怎在此处?” 江斫自阴影中现身,冲江怀左一揖:“下官刚刚自重华殿出来,与殿下商议派遣至越州的按察使队伍该安排何人。得知太傅大人将至,故特在此等候大人。” “等我?”江怀左面露不解,“我与江侍郎虽是同姓,却非同族同宗,亦没什么私交,似乎并不相熟吧?” “太傅大人说笑,下官出身微末,能与大人同姓已是下官修来的福分,哪里高攀得起太傅大人。”江斫微微一笑,“下官只是听闻王氏倒台之前,曾有些风言风语流出,意图动摇我大雍社稷,令太傅颇为头疼。幸而还未传开,就有王氏倒台盖过其风头,而那传言的根源听闻亦与王氏有关。下官深感此事乃天助大雍灭杀这蠹虫,故特地在此等候,不过是想提前恭贺太傅大人不费吹灰之力得偿所愿罢了。” 江怀左眼神一凝,也露出个笑容:“灭杀王氏乃朝廷之喜,大雍之喜,岂是我一人之喜?不过说到喜事,倒叫我想起,该我对江侍郎道一声喜。听闻御史台的蒯大人前些时日已经彻底康复,不日就能回来上朝了,蒯大人受伤时,江侍郎当时与蒯大人同在一处,必也受了惊吓,而蒯大人受此重伤,江侍郎心中必也一直惴惴难安。如今蒯大人终于康复,江侍郎也该能安心了。” 话至于此,两人拜别。江斫往吏部去,江怀左则往重华殿去。 沈玉烛正在斟酌派往越州的人选,见他进来,只问:“如何?” “关于殿下身世的流言,是显圣教之人在传,臣已带禁军同皇城司安插于其中的暗桩里应外合,尽数抓捕了。据其中领头之人供述,他们约在半月前收到上面的来讯,要他们传开这流言,还有越州周边一些地方本早已在传了,所幸有提点周旸带皇城司路过时给掐灭了。算算时日,应是在慕容晏要演那闹剧的时候王启德那边下的令,想来他是想用这法子,配合上把杀人罪名钉死在慕容晏身上,双管齐下,好叫殿下知道到底该选谁。” 沈玉烛听过,在列出的第一轮人选名单上画了个圈,叹道:“他倒还真是一如既往,以为用这抓把柄的法子控制了先帝,就能同样用在我身上。当真是成也筹谋,败也筹谋。” 江怀左探过头,瞥了眼名单上的名字。 上面已被画了好几个圈,包括蒯正和汪缜,以及中书令谢昀。 江斫也在上面,但还未被画圈,沈玉烛的朱笔停在他名字一旁,留下一个红点。 不臣 第161节 “殿下想派江侍郎去越州?”江怀左问道。 沈玉烛不动笔,问他:“你觉得如何?” “臣以为不妥。吏部如今尚书空悬,就靠两个侍郎顶着,殿下派走江侍郎,那吏部岂不是要乱套了。” 沈玉烛终于抬头看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想让江斫去,叫他们狗咬狗,正好替你扫清障碍。” 江怀左皱起眉:“臣与江侍郎并不相熟,殿下何出此言?” “阿怀,”沈玉烛放下手中朱笔,轻声道,“装傻太过,就是把我当傻子了。” 江怀左一愣,旋即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到底瞒不过殿下。只是此人明明早知秦垣恺等人作恶,却一直按下不表,拒不上报,反倒是用那无头尸置于我门外的法子引来注意,如此手段,狼子野心,实在是不得不防,臣是怕他到了越州反倒如鱼得水,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安心些。” “狼子野心。”沈玉烛把这四字重复一遍,“那你呢?” “殿下?”江怀左似是没明白她的意思。 “我是问,”沈玉烛目光细细从他脸上扫到胸口,又回到脸上,“你想去越州吗?” “臣……” “还是算了吧。”沈玉烛将朱笔一扔,伸手抚上他的脸,“要去那么久,我可舍不得。得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第200章 不臣(60) 按察使队伍来的比慕容晏想象得要快。 大抵因为他们直奔越州,先走水路,后转到乘车,从宣旨后的二十日就到了地方。 按察使队伍的领头为中书令谢昀。 他一见到慕容晏,先上上下下仔细把人打量了一番,又问了她脑后的伤势如何,缺了的记忆可有再想起。 慕容晏摇摇头:“伤势早就无碍了,只是那日的回忆只能想起些碎片,大夫说,脑上受伤还能想起些碎片已是我这脑袋比常人更厉害了。”说到这里,她瞧见后面的蒯正,顺势把话题引了过去,“蒯大人痊愈不久,一路上舟车劳顿,可还安好?能见蒯大人重回朝堂,晚辈总算是能彻底放下心了。” 蒯正忽然被点到,颇有些不自在。他出事前总是觉得长公主提拔慕容晏是为了给她自己铺路,而非慕容晏有真才实干,他见不得这等儿戏之举,故才百般针对,对慕容晏横挑鼻子竖挑眼。 可自从他恢复后,得知了官驿发生的一切,又看过了这些时日越州发生的种种,忽而意识到自己早前实在是偏见过深。 他是做御史的,朝臣们平时本就不爱与他来往,他也自得其乐,省的同人虚与委蛇。他本以为此番来越州只要他不主动开口,慕容晏必也不会与他搭话,可没想到竟是第一天刚下车,就被她问候了伤情。 蒯正面上有些过不去,但到底不好回话,只道:“劳慕容司直记挂,我已无大碍。”说完他觉得似是有些生硬,又补了句,“听闻当日是慕容司直救我一命,我身无长物,就给慕容司直道声谢吧。” 慕容晏摇摇头:“我不过是凑巧,当日是任何人发现,或是发现的是任何人,都会相救。就是不知,大人可还能想起到底是何人……” “不记得了。”蒯正摇了摇头,“我这脑袋比不得慕容司直厉害,刚醒来时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足足三月才理清思绪,别说是当日了,那段时日的所有事,我现在都想不起来。” 他惯常语气冷硬,寻常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成了阴阳怪气。 谢昀咋了下舌,一边嫌弃蒯正一把年纪还是这么不会说话,一边担心两人又误解闹僵气氛,便打圆场:“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受伤也不是什么好事,没什么好想的,都没事就好。” 恰好这时沈琚骑马而至。 他前些时日总算理好了府城及整个州内政事的大致状况,这两日带着人去越州府外的各县衙去了解详细的,打算在按察使团到之前整理出一份详尽的卷宗,能第一时间交予他们,这才耽搁了时辰。 他一路紧赶慢赶,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刚下马还没来得及跟诸位大人问声好,就听谢昀从鼻腔中哼出一道气音:“哎呀,到底是沈监察人多事忙,想来定是有天大的要紧事,才连自家夫人的安危都顾不得了。” 慕容晏哭笑不得:“舅舅,是我自己一着不慎托大了,着了人家的道,这事只怨我大意,怨不得旁人。” 沈琚赶忙道:“阿晏莫要替我找补,舅舅教训的极是。明知王启德有心更该警惕,是我莽撞。” 谢昀给了沈琚一个“你小子还算识相”的眼神,而后又问:“那崔琳歌呢?找见了吗?” 慕容晏摇摇头:“许是已经趁乱离开越州了。皇城司已向外发了通缉告示,通报各州府,她乃杀害平越郡王的凶嫌,是要犯,勿要掉以轻心。” 有关于“惜春消夏宴”当日完整的经过,还是王启德告诉她的。 他自那日看过《京中异闻录》后忽然发狂同她说了些难辨真假的事后,就好像换了个人,书不看了,棋不下了,只要求送只狸猫来陪他逗趣解闷就会把一切和盘托出。 慕容晏起先疑心当中有诈,可他大方承认了是自己谋划了天恩的死局和郡王妃的重伤,而后在慕容晏愕然的眼神中叹道:“我算计筹谋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没一个人知我懂我,实在寂寞,如今大限将至,天不假年,若是再不说,岂不是等我走了就再也没人知道我是何等的……不世之材。” 他说这话时,正站在他亲提的“不显”二字卷轴之下。 慕容晏一时默然,第二日再来时,带来了一只猫。 正是王启德先前送给薛鸾的那只。 王启德把猫抱在怀中,给她讲述了一切。 首先是王天恩的死。 一如慕容晏的推测,王启德之所以会对王天恩痛下杀手,是因王天恩先对他起了歪心。 “你们要来的事在我这里不是秘密,虽然打足了幌子,又是拖家带口又是沿途玩耍的,但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我。我知道你们是冲着王家来的,只是那时我还不好判断,她沈玉烛派你们来,是来同我和谈的,还是动手的,但自从我发觉薛鸾也来了越州之后,我就知道,她这是想拿我开刀了。” “其实,我本来想动手的不是你,而是沈琚。你是个姑娘家,把你扳倒让你离开朝堂反倒是成全了朝中那群老东西,掀不起多大风浪。可没想到,千算万算,漏算了窝里反。我那好大儿听闻此事,首先想的不是怎么让你们铩羽而归,而是如何自保。” “其实这也无妨,只是那崔家小女看穿了他的心思,就跟他说,沈玉烛想夺权,必定也不希望越州乱了,她只是想借越州立个威,不如推我出去,他竟也信了。然后那崔家小女就跟他说,说你是长公主近臣,这一行看似是沈琚以皇城司监察的身份在前,实则主导的人是你,而她与你是旧识,说得上话,到时办一场宴席做幌子,她可以把你引荐给他不叫我发现。只是我那好儿不知道,他前嘴刚答应,那崔家小女转头就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她倒是清楚这府里是靠谁顶着,是谁说了算的。” “所以,我就将计就计,任他以为自己大计将成。那崔家小女叫他见你时在她的院子中,支开一应下人,不留任何人,还跟他说这样就不担心府里有我的人会走漏风声,他就这么听了他的话,然后把自己送进了死局。” “可怜我这儿子,被我惯得太过,一把年纪还如此天真,以为那崔家小女与他是伯牙子期,他忘记了他的姓氏、他的身份、他的爵位、他的一切都是我给的,可他虽忘了,有人记得。” 慕容晏忍不住问道:“那你还想活埋了她?” “哼。”王启德笑了声,“天恩再不济,也是我的儿子,她算计我儿子,还想要我留她一命不成?还有天恩那夫人也是。” 提起郡王妃,他从回忆中抽出神来,看向慕容晏:“自以为是,那郡王府里上上下下都是我的人,她一没自己的心腹,二不知我王氏之大,分明连王氏的边角都没摸到,竟也想着飞了,以为天恩走了,她就能靠着她那蠢儿子把郡王府揽到自己手里。慕容小友,难得你能与我斗个来回,竟还想过与这样的人合作,实在愚蠢。” 慕容晏不理他的讽刺,问他,他既然如此说,那王氏又有多大。 王启德又是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隐秘的得意:“慕容小友,我就这么告诉你,二十年前,若是我说我想为天下王,那他萧徵也要二话不说给我退位让贤。” 慕容晏眼神一闪:“那你为何不做?” “瘾”之一字,之所以成瘾,盖因食髓知味,没有尽头。 她才不信王启德是不肖想那宝座。 “那位置有什么好?”王启德轻蔑一笑,揪住了怀中狸猫的后脖颈,狸猫吃痛,发出叫声,王启德仿若不闻,只道,“坐在上头,做什么都有人盯着,做起事来束手束脚,哪有我在越州快活?就算我在越州,皇帝不还是要听我的?那些大臣,不还是畏惧于我,不敢不从?他们求着我对他们有所求,生怕哪天我对他们没所求了,他们就彻底没了价值。” “你以为,那些上京求告的刁民是我下令让他们处理的吗?不是,我一句话都没说过,可他们比我更怕此事会叫别人翻出来,所以不用我开口,他们就会把这些人就地截杀。他们以人为猎物,是我逼迫他们的吗?也不是,他们不过是借此机会放大了自己的恶欲。那乐和盛的李继想退出去安养天年,其实我没不同意,但有人不敢同意,因为李继牵扯得太深,知道的太多,他们赌不起。还有王氏铺开的那些生意,为何能铺得这样广,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进行数年?你以为是我威逼利诱,手握他们的把柄,让他们不敢不从,可你想错了,真正被我威逼利诱的是少数,多的是主动将把柄递到我手里求我分他们一杯羹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王启德叹道,“慕容小友,扳倒我,扳倒王氏,不是你的赢局,这不过是你踏上这无路可退之路的第一步。” 那次之后,慕容晏又去见过王启德几次,补全调查过程中发现有缺失的个中细节。 但唯有一点,他好似全然忘记了那日发狂同她说过的那些话,无论她如何旁敲侧击,他要么故作不知,要么顾左右而言他。 事关皇室和殿下,慕容晏也不敢问的太明白或叫别人听了去,几番试探无果,只好作罢。 可是…… 慕容晏多看了谢昀几眼。 谢昀注意到她的眼神,问她:“怎的,有话想问舅舅?” 慕容晏眼神闪了闪,最后道:“瞒不过舅舅,我就是想问问,按察使队伍来之前,陛下和殿下可有交待,我这护法奉使和钧之的代越州通判还要做多久,何时能回京?还有……” 她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我们还可还能有空闲回肃州省亲。” “好啊,原来是想做甩手掌柜。”谢昀点了点她的脑门,“我年轻时日日跟在你娘后头善后,上了年纪她倒是不惹祸了,我还以为能清闲几分,结果你又来了。” 慕容晏眉眼一挑:“那谁让你是我舅舅呢,咱们血脉相亲,你不帮我,还想帮谁?” “我真是欠了你们娘俩的。”谢昀一声叹息,而后道,“回肃州的事就别想了,王家这烂摊子一掀,有的是要忙的,朝中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殿下可没空再叫你们耽搁了。” 而后他左右看看,见旁人都在各自忙碌,没谁注意到他们,压低嗓音道:“殿下有意把你爹放去吏部做尚书,抬汪三思做大理寺卿,你做少卿,所以你得早些回去,多在那些老家伙面前露露脸,先给他们上上弦,省得他们装傻等到颁了旨又闹腾。再者,到时朝堂上,殿下也需要你们。” 慕容晏从谢昀的话里听出来些许端倪,心里一跳。 “那陛下……”慕容晏小声道。 “这就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事了。” 谢昀用眼神示意她到此为止,转而扬起声,“大家是来做事的,不是来郊游的,接风宴在府衙里随便吃点就行,莫要出去破费了。” …… 于是,夜里的接风宴是在府衙办的,肃国公府一行人也跟着一道陪同。 酒过三巡,按察使们各自同相熟的人坐在一起畅聊,沈茵叫人送上一个锦盒,说是送给慕容晏的礼,说前些时日孙媳一直在忙,她寻不到机会,所以才拖到现在。 慕容晏接过,在沈茵的示意下打开,发现里面装着一把匕首。 明珠和明琅当即发出艳羡的呼声。 沈茵轻声道:“这匕首是肃州特产的精铁制成,轻便但锋利,适合拿来防身。”她向来不苟言笑,面容总是严肃,说起温情的话来有几分不自在,“来之前本带了一副翡翠首饰,可这一月来眼见你忙碌,又想到回京之后你在大理寺当差,想来这东西于你更有用些。那套翡翠首饰我也已转交给缨娘,让她放到你屋里了。” “还是祖母懂我,这东西我正正需要,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她拿出匕首挎到腰间,刀鞘上的纹路与她官服上的暗纹相得益彰。 沈琚在一旁夸赞“阿晏英武”,慕容晏瞪他一眼,叫他莫要拿自己打趣,没想到他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直言道:“我说的是实话,阿晏瞪我也要说。” 明琅顿时捂嘴笑,明珠和十一双目相对,仿若见鬼,徐观面不改色,明瑞面露“八弟总算是长大了”的欣慰,沈茵与怀缨脸上含笑,沈明启笑得更开怀些。 他就知道他儿子不会是个闷葫芦,还是得了他真传的。 慕容晏面颊浮起一片粉红,拍他一掌,转而对沈茵道:“不知祖母明日晚些时候可有空?若得空,可得给我留着,祖母送了我这样好的礼,也得叫我回报一番才是。” 她又提起匕首,明珠顿时忘了震惊原来小哥还有这番面孔,转脸冲沈茵撒娇,嚷着她也想要。 沈茵敛起笑容,肃声道:“若下次先生考校你兵法,你都答得上,我就送你和明琅一人一把佩剑。” 明珠当即一喜,旋即意识到又要背书,苦下一张脸。明琅抓住她的手臂,认真道:“你放心明珠,我定会监督着你,直到把所有兵书都倒背如流。” …… 按察使团第二日便投入了公事之中。 慕容晏和沈琚今日都留在府衙中,告知按察使团的大人们自发文回京后这一月有余的进展。其中王天恩的死是当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一带而过,说的主要还是王家这些年在越州做过的事、犯下的恶、牵涉其中的各路官员以及一系列有所关联的其他事宜。 快到午时时,薛鸾来了。 他来传旨,告诉慕容晏和沈琚,陛下有旨,令他二人将一切事宜与按察使团交待清楚后,择日返京,在二人领旨过后,又告诉他们,自己明日就走。 “这么快?”慕容晏惊讶道。 “按察使团已到,越州诸事尘埃落定,我该早些回殿下身边去了。”薛鸾平静道。 慕容晏点了下头,又问他可有崔琳歌和红药的消息——方氏最初把一切因由都推到红药的头上,但王家说放她自生自灭了,虽已派出人去找,可始终没找见。 慕容晏想到红药即便被王家找到,也会是要红药作伪来指证于她,便私下托薛鸾去找。 不臣 第162节 但红药直到最后都未曾现身。 后来王家倒台后,才叫他们发现,原来所谓“自生自灭”只是个幌子。王家在西去塔不止藏了金银,还把西去塔当成猎场,为保证养在西去塔中死士常年能保持灵敏,他们会定期送人过去,叫他们捕猎,以练习狩猎的头脑和手感。除了死士们,与王家有利益交联的,也会定期在西去塔狩猎一场,维系情谊。 而红药和王天恩“起尸”那日被带走的下人们就是被带去做了猎物。 因坟茔都是埋金的幌子,死了的下人们基本都是被杀害后就地埋在林中以供滋养草木。死士们虽都死了,但每次狩猎为记录成绩,都会制成图册,标明地点和猎物是谁,方便了他们挨个确认身份。 当中并无红药。 薛鸾摇头道:“不曾,或许她们已经死了,也或许她们已经离开了越州。”他顿了下,又对慕容晏道,“慕容大人,我知你身为探官,总想把一切都追根究底,查个明白,可这世上总有些事是没法得到答案的。” 慕容晏看向薛鸾:“薛大人似乎话里有话。” 薛鸾只是笑了下,转而抱拳同两人告别:“二位公务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明日不必相送,下次再见,应就是在京中了。我便提前在此恭祝二位一路顺遂。” 言毕,他转身上了车。驾马的小太监轻轻牵动缰绳,马车离去。 慕容晏和沈琚在其后目送着他直到车影完全消失在拐角,两人才转身回府衙去。 慕容晏问沈琚:“你觉得崔琳歌会去哪?” 沈琚摇摇头:“不知道,但以她的头脑心机,想来不会让自己过得太遭。”他顿了顿,又问,“阿晏似是很在意她,便是她如此对你,你也不恼。” 慕容晏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有时会觉得她像我。” 沈琚微微皱起了眉:“你为何会这样想?” 慕容晏轻叹一声:“我偶尔会想,若我与她易地而处,我又会怎样做。想来想去就觉得,或许我也会做跟她同样的选择。” …… 马车中,薛鸾看向一侧的崔琳歌,神情不辨喜怒:“你当真不打算让她知道你还活着?” 崔琳歌微笑着摇摇头:“她定知道我还活着,只是不知道我在哪里。如此就好,想来殿下也不会想要她知道我在哪里。” 薛鸾眼神一凝:“你倒敢揣测起殿下的心意了。” 崔琳歌仍是笑,只是那笑容与刚才别无二致,连嘴角的弧度都几乎没有变化:“大人说笑了,民女如何敢揣测殿下的心意,不过是自幼就在家人身边学习察言观色,习惯为之罢了。” 薛鸾盯了她一阵,不见她脸上露出丝毫破绽,倏忽一抬手,一道冷刃便贴上了崔琳歌的颈项。 崔琳歌纹丝不动,就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薛鸾控制着力道,刀刃在她的脖子上轻轻滑动,割破表皮:“我不知殿下为何要我带你回京,也不知你心底到底如何想。可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崔琳歌,我不是崔赫和崔成朗,也不是王天恩,更不是慕容晏,你若胆敢背叛殿下,我定会第一个取了你的性命。” 崔琳歌低眉敛目,不见惶恐:“崔家是个魔窟,曾经我以为,想要离开崔家,只有嫁人这一条路,可慕容晏的出现让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我还有别的路可走。可那时我被冲昏了头脑,太过心急没能藏好,叫崔老夫人发觉了。她觉得我不好掌控,才要匆忙把我嫁走,绝了我的心思,继续让我为她所用。可她许是总说我是嫡长孙女,说的自己都忘了崔成朗才是我的生父。所以我去求他,说我不想嫁给杨宣,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崔家背后还站着什么人,才知道原来于我是魔窟的崔家,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我能拒绝杨宣,却无法拒绝王家。我一时惶恐,求了慕容晏,请她来寻我,到了越州才恍然惊觉,等人来救有多么荒唐。” 她说着抬眼看向薛鸾,眼底平静无波,仿若一潭死水,又或是一汪深渊:“薛大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自己搏一条生路,搏一个前程,所以我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问心无愧。若非说我有对不起谁,那也只有阿月了。” 她与崔琳月到底有年少时在崔家共度的情谊,也是她在崔家仅有的还算不错的回忆,提起她的名字,她还是没忍住喉头一堵。 崔琳歌顿了顿,垂眸咽下升起的情绪:“也怪我,不该在她替嫁前把崔家那些阴私都告诉她。我本想是让她知道这些后能有所防备,防着崔赫那老不死的和崔老夫人逼她做她不愿做的事,等她有了余力能自保,也能用这些事反过来威胁崔家同他们了断。可我没想到,她那么傻,竟放弃了自己的性命。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但活着,总会有翻身的时候。” 她复又看向薛鸾,神色再度如常:“如今能得殿下青眼,我已达成所愿。我知这世上绝不会有人比殿下更能给我我想要的,所以,薛大人大可放心,我绝不会背叛殿下。” 薛鸾盯了她半晌,似是被她刚才一席言语说服。 他收回刀刃,不再看她,一边把玩,一边随口道:“明日辰时启程,殿下只要我带你一人,多出来的那个,我不会管。” 崔琳歌点点头:“不劳薛大人费神,红药自有我来照看。” “我倒是不明白了,”薛鸾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你对自己的亲爹娘都没这耐心,王天恩与你有露水情缘,可你动起手来仍是毫不手软,怎的对这小姑娘忽然就起了怜悯之心。” “她能从密林和追杀里活下来。”崔琳歌道。 “她很像我,为了活能不择手段。何况……”她又扬起一个微笑,“请大人谅我又要揣测殿下心意,但我想,殿下要大人带我回京,并非为了做善事。无论殿下要我做什么,有个帮手总比孤立无援的强。” * 慕容晏忙完今日事,带着叫饮秋拿出当初从京城出发时特地带给肃国公夫妇二人养身的药材,独自去见了沈茵。 沈茵看见她,当即屏退左右伺候的嬷嬷丫头,叫她们出去带上门,而后不等慕容晏开口,率先道:“不必拘谨,你想问什么,但说无妨。” 慕容晏一愣,而后表情一松:“到底瞒不过祖母。” 她将手中装着药材的盒子放在一旁,先给沈茵认认真真敬了一杯茶。 沈茵接过喝了三口,慕容晏这才坐到一旁,轻声开了口:“先前一日我去见王启德,他说……”她看着沈茵,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他说我的姨母,先太后谢芙,是祖母您的妹妹,懿慧皇后沈茴,还说,说,长公主是先太后与我舅舅的孩子……我一时恍了神,只跟他说我不信他的,可后来我再想问,无论我如何旁敲侧击,他都不再言语。我知晓此事牵连甚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便是连钧之都未曾提起,但此事实在叫逢时寝食难安。” 她深吸了一口气:“所以逢时今日斗胆,就是想来问祖母一句。敢问祖母,此事可当真?” 她说话时始终看着沈茵,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可沈茵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微微皱眉,反问她:“是真是假,去问你舅舅不是更清楚吗?你怎的不去问他,反来问我?” 慕容晏摇摇头:“我知道就算问了舅舅,他也不会如实回答我,定会告诉这是无稽之谈。可我觉得,祖母你更清楚我与钧之将要面对什么,所以会跟我说实话。” 沈茵沉默片刻,点了下头:“你这丫头,倒是坦诚。” “所以,王启德说的……” “他会这么跟你说,就是吃准你会因此动摇心神。幸而你聪明,知道来问我。”沈茵的嗓音平静而稳重,令人安心,“我是沈家长女,沈茴乃我幺妹,她是我父母的老来女,最是宝贝,自幼泡在蜜罐里长大,嘴甜,爱笑,会撒娇,会说漂亮话,性子讨喜,全家人都喜欢她,宠她宠得不成样子,只有我能管管,可我也宠呀,舍不得管太狠,结果就是,她被护得太好,不知人心险恶,轻易被萧徵哄骗,非卿不嫁,到头来落得个家破人亡、身死破庙的下场。沈家洗脱罪名后,我入京领旨,也见到了先太后。不瞒你,我第一眼的确恍惚了,可她一开口,我就知道她与小茴是两个人。” “至于王启德那老儿说长公主是你舅舅的孩子……太后和你舅舅一样都姓谢,你舅舅的品性我还是有几分了解,若他真能做出这种荒唐事,定也能做出比这更荒唐的事,可这么多年来,满京城除了诟病你舅舅不肯娶妻外,可还有别的可以指摘?何况太后何时有孕,何时生产,何人接生,这些宫里都有记录,若她真能瞒天过海,又如何会让王启德知道?” 沈茵看着慕容晏,语气慢而沉:“先太后是这当世独一份的女子,心性与魄力都非比寻常,世间难寻。她确实与我妹妹有诸多相似,我也希望我那傻妹妹没有死在清殊寺的大火里,希望她有先太后的智慧和胆识,可小茴只是个被男人三言两语就交付真心的傻姑娘。” 慕容晏当即心头懊恼:“对不起,祖母,是我……” “无妨。”沈茵闭上眼摇了摇头,“他们都不敢在我面前提起我的家人,怕我伤心,但我其实偶尔也想跟人说说这些往事。年纪大啦,人一老就是这样,总爱回忆旧事。” 慕容晏忙道:“祖母哪里老了,我观祖母的精神头,不知比多少年轻人好。” 沈茵笑了一声:“你都叫我祖母了,还说这瞎话。” “我是认真的,我——” “好啦。”沈茵软下神情,温和地冲她摆摆手,“难得你今日事情少,早些回去歇息吧。你是做探官的,这活计最是耗人心神,得了空还不抓紧歇息着。” 她说着瞥了眼慕容晏带来的药材:“我跟你祖父在肃州,远离京城那些蝇营狗苟,早上操练,晚上养神,不知有多健康,倒是你和钧之,仗着年轻就没日没夜成天耗神熬着,也不怕熬坏了身子。” 慕容晏从善如流地认了错:“祖母教训的是,逢时记住了。” “嘴上说说有什么用。”沈茵伸手点她脑袋,“要做才是,可不许只说漂亮话。” 慕容晏赶忙应声称是。 沈茵知道多说无益,时间也渐晚,叫她回自己房里去了。 慕容晏卸下心头重担,同沈茵告了别,脚步轻快地离去,还不忘帮沈茵带上了房门。 沈茵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挺直的脊背忽然就塌了下去。 她想到了最后一次见沈茴的模样。 那是沈家平凡之后,她作为沈家唯一存活于世的后人,入京领旨。 而后,宫里来人传信,说是当时还是贵妃的先太后请肃国公夫人入宫一叙。 可她没想到,入宫之后,宫人没有把她带去贵妃寝宫,而是带去了长春宫——她从未来过这里,但却对这里如雷贯耳。昌隆四年的四月,她的妹妹,后来的懿慧皇后沈茴,在萧徵把自己在越州做下的事扣在她父亲沈在廷头上灭了沈家满门后,与皇后“鹣鲽情深”的陛下萧徵,终于扛不住大臣们的谏言中,下旨叫皇后交出凤印,迁居长春宫。 她就是在沈茴搬进长春宫前去见她最后一面的。 那时她知道她们是彼此间仅剩的亲人了,可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怨沈茴当初不肯听劝,非要嫁给那狼子野心的萧徵,也怨自己没有拦住她。 可满心愤懑与怨怼,到头也只能化为一句:“娘娘若是没有事,臣妇就先告退了。” 哪知她那妹妹竟忽然发了狂,将手边茶盏砸得粉碎,割破掌心,跟她说:“阿姊,古有义士歃血为盟,今日沈茴便也做一回义士,沈家的仇,我亲自报,萧徵欠我们的,我要他百倍奉还。” 她当日只当她是冲昏了头,却后来听说,皇后娘娘没去长春宫,而是去了清殊寺,后来又听说清殊寺起了大火,皇后娘娘殁了。 她不知这位贵妃为何要邀她在长春宫相见,甚至不知她为何要见自己——大殿之上离得远,贵妃垂帘听政,她看不清样貌,也想不起自己同谢家有过什么交情。她虽听过贵妃谢芙是因与懿慧皇后容貌相似而得萧徵宠爱,可她不觉得只是这点相似就能叫这位贵妃对她生出感情。 何况真是想同她攀交情,为何不在寝宫中召见她,而是来长春宫这座冷宫里? 她揣测会否是这位贵妃要恩威并施,想借着还沈家清名的机会,把肃国公纳入麾下。 她虽远在肃州,可也能从这位贵妃在前朝的诸多举措看出些许端倪。她知道贵妃想扶萧徵唯一的子嗣上位,但沈玉烛是公主而非皇子,注定了这条路不会好走。 可一切的猜测在见到这位贵妃的真容后,全部烟消云散。 那是沈茴。 那怕她面容有变,眼神也再不见丝毫的清澈天真,她也能一眼认出,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妹妹。 “阿姊,”谢芙走到她的面前,摊开双手,露出其上浅白色的瘢痕,哑着嗓子轻声道,“不知阿姊今时,可能原谅我了?” 她没法不说原谅,也没法在接下来谢芙将沈玉烛推到她面前让她喊自己姨母、告诉她玉烛并非萧徵血脉以及她会保沈家百世无虞但她要沈家和肃国公府支持让玉烛坐上那个位置时说出拒绝。 谢芙燃烧着疯狂的双眼犹在眼前。 “阿姊不必管玉烛的父亲是谁,阿姊只需要知道她的父亲不是萧徵,她姓沈,是我沈家血脉,而我当年发誓要萧徵百倍奉还,这就是我的最后一局,我要萧氏江山绝于萧徵,我要沈氏替萧家江山而代。” 原来是谢昀。 沈茵长出一口气。 她早该想到的。难怪沈茴会变成谢芙。 但是这些事情,就不必让孩子们知道了。 那日她让谢芙给自己发誓,无论未来如何,成与不成,或是成了之后沈玉烛心有猜忌,都不可伤她明、沈两家儿孙分毫,亦不可强迫他们做违心之举。 谢芙和沈玉烛都与她立了誓。 如今谢芙虽死,但她信沈玉烛不会破誓。 既然如此,就不必叫他们这些孩子再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了。 暮色沉沉落下,遮掩住一切隐秘。 越州一隅,薛鸾的住处在收拾行装,崔琳歌在给红药的伤口上药。 府衙内,前堂灯火通明,谢昀带着汪缜、蒯正等人组成的按察使团仍在挑灯夜战,安排明日的事宜。 后院中,明瑞拦住了想去打搅慕容晏和沈琚的明珠、明琅、十一,一窗之隔的书房里,徐观伴着外头的吵闹声,看着医书。 怀缨和沈明启房中,两人商议着两个孩子不日就要启程返京,该替他们准备些什么,算算时间还来不来得及回肃州一趟买些特产来。 卧房里,慕容晏和沈琚静静依偎在一起,享受着月余来头一回的闲适。 夜色正好。 不臣 第163节 第201章 完结章明镜昭国 慕容晏和沈琚经与按察使团商议过后,最终定于两人将在半月之后起程。 前十日,两人仍在府衙协助按察使团,后五日,便是为回京的行程做准备。 慕容晏陀螺似的转了太久,一时闲下来竟有几分不适应,一想到明日不必在往前衙去可以睡到自然醒,反而脑中纷乱繁杂,睡不着了。 沈琚一时哭笑不得,只好将她揽在怀里,让她想想明日有没有什么想做的,或是有没有哪里想去的。 慕容晏枕在沈琚胸膛上想了半晌,仰头看他:“虽来越州这么久,仔细想想好像也没去过几个地方,但我还真没哪里想去的。”旋即抱住沈琚的腰,脸颊贴上他的胸口,“可惜最后还是没能去成肃州,没能有机会见到祖父和叔伯婶母兄长姐姐们。” 她一边说一边把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胸膛,嘴上咕哝道:“还有明珠明琅说的演武,正巧是夏日呢……” 慕容晏话没能说完,便觉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从沈琚的怀中翻到了床上,而罪魁祸首沈钧之正按着她的手腕撑在她的上方,用危险的眼神看着她。 慕容晏直觉不好。 她如今被困于方寸之间,势不比人强,她是聪明人,断不会在这时与人硬碰硬,当即服软,还不忘先发制人:“我说笑的,你怎的还当真,小心眼!” 沈琚俯下身,与她鼻尖碰鼻尖,热息扑在她的脸上:“是啊,我小心眼,满心满眼只装得下一个阿晏。” 他们先时忙得脚不沾地,有段时日不曾如此亲密,如今一下叫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何况沈钧之还说这种话…… 慕容晏耳根一阵酥麻,脸腾的烧红,头上沁出细汗珠。 气氛立时旖旎了起来。 她用发软的手指推他的胸膛,声音细如蚊讷:“好好好,我认输,我也只装得下一个你,我不惦记演武了还不成,你快起开,这么热的天,别贴这么近,万一在床上中暑了,说出去岂不叫人笑话死了……” 沈琚一动不动。 慕容晏只觉得整个脑袋都要烧起来了,干脆闭上眼不再看他。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眼皮发烫,有热气离得越来越近,一只手贴上了她的腰轻轻抚摸,让她忍不住发颤,而后清凉的唇瓣接连落在她的额头、眼皮、鼻尖、唇瓣,继而顺着下巴向下…… 她的鼻尖被咬了一口。 慕容晏猛地睁开眼,对上沈琚含笑的眼,羞恼的狠狠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 可他手臂撑在一旁,用了力,绷得正紧,她这一掐没拧起来。 沈琚笑得更开怀了:“对不住阿晏,可你刚才的表情实在太可爱了。” 慕容晏恼得不行,伸手去挠他的腰上的痒痒肉,结果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沈琚将她拦腰一翻按在了怀中,两人易位,慕容晏整个人都压在了他身上。 “睡吧。”沈琚拍着她的后背道,“明日带你去个地方。” 慕容晏狐疑地向下瞟了一眼,又看向沈琚已经闭上眼的脸:“当真?” “要骑马赶路的。”沈琚又睁开眼,“或是阿晏觉得可以……” “不可以!” 慕容晏一翻身,从他身上滑了下去,把轻薄夏被隔在两人之间:“睡觉。” …… 第二日,天色尚微蒙,整座府衙都还未醒时,沈琚从马厩中牵出两匹马,带着慕容晏出了城。 两人一路疾行,只在慕容晏觉得疲累和路过茶寮时歇息片刻,一连走了半日,慕容晏已觉腰酸腿疼,眼见沈琚还没有要停的意思,慕容晏实在忍不住问他到底要去哪。 “肃州。”沈琚道,“我算了算,赶一赶,明日能到肃州与越州边界,待上一日再回越州也来得及。六姐明瑜和六姐夫驻守在那里,那里也是肃州军的粮仓,所以各种吃食很多,有很多有趣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儿时运粮就是在那里,虽看不到演武,但应能看一场运粮大赛。” “运粮大赛?”慕容晏当即来了兴致,“是怎样的?” “就是比谁一次运得多,运得快,赢了的小队晚上能加餐,吃肉。” 这一下,慕容晏顿觉腰也不酸、腿也不疼,催着沈琚莫要耽搁,快些走。 肃国公府六小姐明瑜是个性情爽朗的女子,对他们的到来惊喜异常,见到慕容晏更是好似认识了许久一般亲昵挽住她的肩膀,把夫君和弟弟都甩在身后:“可算是让我见到了。你是不知明珠在我这里如何夸你,前些时日听说你们回不来肃州了,我还遗憾见不着了,没想到你们竟来了。” 而后她压低嗓音,凑在慕容晏耳边道:“想看演武吗?近日清闲无事,想的话我就让他们给你来一场。” 慕容晏听到“演武”二字便想起前夜之事,一时有些耳热,下意识向后瞥了一眼。 明瑜连道:“看他作甚,他还敢拦你不成?”而后眉毛一竖,“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别怕,他若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打断他的腿!” “没有没有。”慕容晏连连摆手,赶紧岔开话题,“没有的事,我就是想到钧之跟我说会有运粮大赛,有些好奇这个。” “成呀!”明瑜应道,“正巧你们来一趟不容易,我叫他们杀几头羊,晚上咱们在营地烤肉吃。” 于是这一日,慕容晏不仅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运粮赛”——明瑜的夫君与沈琚也下了场,各带一队,最后是沈琚带的队伍以多一石的优势拔得头筹——还头一回体验到了与数百人一齐围坐巨大的在篝火旁,吃现烤出来的羊肉。 慕容晏难得如此畅快开怀,受到感染,一不留神就饮多了酒,到后半程时已然有些失神。她顶着发粉的面颊,熏然欲醉间却仍不忘凑在沈琚耳边说小话:“以后得了空,我还要来肃州。到时你可不许拦着我看演武。我还要和明珠明琅一起,堆个大——雪人,要比你还高还大!” 显然是忘了演武在夏日,堆雪人在冬日。 沈琚一边觉得阿晏吃多了酒也如此可爱,一边耐着性子哭笑不得地哄小醉鬼:“好,不拦。” 顿了顿,他又凑到慕容晏耳边,学着她的样子用气声说话:“但我保证,你看了演武就会发现,最好看的还是你夫君。” …… 转眼就到了两人返京的当日。 府衙前车队马队,浩浩荡荡,占满了一条街,除了慕容晏与沈琚要带皇城司和徐观返京,沈茵也做主,等送走二人后他们也启程回肃州。 十一随他们一道回肃州去,等翻过年来再看何时方便返京;明瑞还得留着,他如今是代行都指挥使一职,兵部不派人来,他还走不脱。 尚未到出发之时,慕容晏外出查看行装是否都已妥当,却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是那牙商的儿媳。 与王氏有直接利益勾连的各家,尤其是有姻亲的石家、开镖局的陶家以及盐、纸、人三家,俱被抄家查办,一应男眷纷纷下狱,待日后流放,女眷则被贬为庶人。 她身着布衣,不施粉黛,慕容晏第一眼没认出她来,可她与慕容晏一照面,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听说大人今日就要走了,所以不得不来打扰,请大人放她夫君一命。 “大人,我夫君自幼体弱多病,被流放肯定活不下来,我愿代他前往,请大人放了他吧。” 慕容晏面露难色:“此事非我一人能决断,何况这于理不合——” “我杀过人!”她猛地抬高嗓音,“若要与王家做生意,就要去那猎场参加狩猎,可我夫君胆子小,连只兔子都不敢杀,所以是我替他动的手。” 慕容晏一时不知如何言语,良久,轻叹一声:“你这又是何必。” “大人有所不知,我舅舅本是想把我嫁进王天夫院里的,我爹娘不愿,可舅舅说的话比他们更有分量,所以他们也无法。谁知我那胆小了一辈子的夫君,听闻此事竟不顾他爹娘反对,宁绝食也要上门求娶,他爹娘拧不过他,怕真的闹出人命,这才同意了。是他救我于水火,如今他遭逢大难,我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 “这是怎么了?” 牙商儿媳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问话。 是汪缜。 许是王家倒台的缘故,慕容晏这回一见到他,就觉得他眉目舒展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都松快挺拔了不少。 “汪大人。”慕容晏行了个礼,“没什么,就是——” “我杀过人!抓我!”那牙商儿媳高声道。 慕容晏到底没能拦住,任由她又把来龙去脉给汪缜交代了一遍。 “我知道了。”汪缜听罢点点头,转而对慕容晏道,“此事交予我,慕容奉使安心走便是,还望慕容奉使一路顺遂。” 慕容晏犹觉不妥:“可是此事还当仔细斟酌……” “慕容奉使还请放心。”汪缜认真道,“如今的汪缜已不是过去的汪三思了。” 慕容晏定了定神,冲汪缜抱了个拳:“有汪大人斟酌,逢时自然放心。那逢时就等着与汪大人大理寺见了。” 启元十三年八月十五中秋宴,天子萧旻立旨,命原大理寺卿慕容襄为吏部尚书,大理寺少卿汪缜升任大理寺卿,大理寺司直慕容晏升任大理寺少卿,同时因慕容晏拔除越州王氏及其党羽,此乃不世之功,故加封她为明镜侯。 昭国公府的匾额自此变成了“明镜昭国公府”。 同年十一月,下元节后,天子萧旻昭告天下,称越州王氏多年来残害百姓,荼毒大雍社稷,可他竟毫无察觉,愧为天子,他自觉难堪社稷大业,负担不起大雍江山,愿退位让贤于长公主沈玉烛。 据当日在朝的史官记载,天子言毕,群臣哗然,而后以中书令谢昀、太傅江怀左为首的一众朝臣,包括中书、门下、尚书中的吏户兵刑四部;九寺五监的大理寺、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太府寺、司农寺及以太师为首的五监代表官员和以禁军统领为首的武将,皆拥护长公主称帝。 赞同声成势,反对声被压得冒不出头,沈玉烛就这样成了以长公主之名登上帝位的第一人,并定于明年年初一后,改年号为“明祥”,同时又宣布已为先帝——死了的那个,毕竟如今萧旻也算是先帝了——定下谥号,为“晦”。 此事又是一片哗然,但许是有登基一事在前,此事已不足以引起议论,竟无一人出言反对,于是晦帝的谥号就这样平稳地定了下来。 腊月二十,官衙封印,待迎新岁。 启元年间的最后一次大朝会后,慕容晏独自走在官道上,忽被人喊住了:“慕容少卿。” 慕容晏回过头,是江斫。 王氏一倒,崔赫和崔家的罪行也被顺势掀了出来,但这风波并未波及到他,他仍是吏部侍郎,只是顶头上司从崔赫变成了慕容晏的父亲慕容襄。 她前段时间也听娘亲提起过,说是这段时日江斫常往家中造访,但爹担忧会因此担上结党营私的罪名,故而一直淡然应对,只作泛泛之交。 如今见他朝自己来,慕容晏升起几分警惕,但面上不显,只做足了礼:“江侍郎。” 江斫见她应话,坦然一笑,拿出一本书册:“令尊乃我上官,本该备下节礼,但令尊不喜这些虚礼。素闻慕容少卿喜读《京中异闻录》,正巧我也喜欢,还与制此书的书商老板相熟,所以我得了这年后才新发的新一册,若慕容少卿不弃,就当作是我送的节礼。” 慕容晏没有接,而是问他:“不知江侍郎可已读过?” 江斫点了下头:“这是自然。” “那不知这一册讲的是什么故事?” 江斫微笑道:“这一册共有两个故事。一则是妖邪占了庙宇,伪作成仙,偷食香火的故事,二则是一狐妖生在狼妖族群,成功拜仙,做了狼王的故事。” …… 慕容晏到底还是收了书。 实在是这故事意有所指的太显眼,而她又对江斫有些难以证实的怀疑。 蒯正受伤一事成了悬案,此事萦绕在她心头,叫她始终放不下,空闲时也时常重读案卷、分析推演,推来推去,推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猜测,便是砸伤蒯正的,是当日在官驿中的其他官员,再仔细盘算,发现最有嫌疑的便是江斫。 可蒯正什么都想不起来,那官驿也早已重新投入使用,一应痕迹早被消除,无人能证明她的猜测。她如今虽是少卿,官阶上去了,但盯着她的眼睛更多,她务要慎之又慎,不可能为了一桩连当事人都不再追究的悬案而大费周章的调查。 此事只能作罢。 她想得入神,没注意到自己何时停下了脚步,忽听前面传来一熟悉笑音,对她道:“这位大人怎么的还不回府?可叫家里人好等。” 不臣 第164节 慕容晏一愣,下意识看向说话之人,旋即面露喜色。 她本站在角楼下的半边阴影中,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端方,猛地向来人一扑,冲进了光明下。 “怎的提前了?我以为你要二八二九才能回来呢!”她抬手摸了摸沈琚眼下的青黑,露出点恼,“是不是又没日没夜的赶路了?做什么这么赶,左右能在年前回来就是。” 沈琚从善如流地低头认错:“夫人教训的是,可我一想到夫人在等我,根本睡不着,一刻也不想等,只恨不得能学会那缩地成寸的法术,几步就迈回来。” “贫嘴。”慕容晏拍了他一掌。 两人携手向外走去。 待得情绪平静下来,慕容晏才又开口问道:“小公子、我是说安王如何了?” 安王便是退位让贤后的萧旻。 沈琚此番赶在腊月出行,是为了护送他与好友江从鸢、皮修二人回江南过岁。 “我瞧着是挺开心的。”沈琚道。 “但谁知未来会如何,且走一步是一步吧。哦对了,”他又想起另一桩事,“阿晏可还记得那个徐刃?” 这名字慕容晏已许久不曾听过,但此人接连卷入围猎、乐和盛、雅贤坊、官驿四案,实在叫她印象深刻。 “当然。”慕容晏点了下头,“怎的忽然提起他?” “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他入皇城司做了校尉。”沈琚顿了顿,“令是直接从重华殿来的。” 慕容晏一惊:“是陛下?” 沈琚摇摇头:“未必。我刚撞见薛鸾,问起此事,他告诉我,江怀左曾告诉他说,徐刃是个‘和他也算本家’的人手里的,但他一直怀疑,徐刃其实就是江怀左的人。” 慕容晏微微蹙眉:“什么叫‘和他也算本家’?是说这人姓江?” 她说着,忽然就想起自己手中的那本书。 慕容晏便把书拿了出来。 “这是什么?”沈琚看向封皮,“《京中异闻录》?” “江斫刚刚给我的,说里面讲了两个有趣的故事。”她说着随手一翻,忽然愣住了。 那书上的字迹她见过。 是在璇舞院中发现、当中多了一个未曾公开、也未曾润笔过的故事的那一册《京中异闻录》上。 这本的字迹,和写下那《七尺》的字迹一模一样。 “可有什么发现?”沈琚探头向那书页看去,“这字迹……” 慕容晏点了下头:“看来这位妄生离我们并不远。” 沈琚抽过书,替她收了起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是哪个江,只要你我同心协力,就不怕他们的。” 说话间,两人已走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宫门口。 车夫正在门外等候。 他二人如今一个是明镜侯,一个是昭国公,故而如今车上的名牌不似旁人只挂一个姓氏或爵位,而是长长一条,写着“明镜昭国”四字。 沈琚紧紧握住慕容晏的手,牵着她迈过宫门:“今日出了这道门,接下来一直到开衙前,都不许再想这些耗神的事,只许想这段时日你想怎么过岁。” 车夫见他们出来,牵着马凑近了些。车里提前燃了暖炉,为保热度,关着门。车夫停好车,正欲去搬脚凳再为他们开好门,却见沈琚做了个手势,叫他退后。 车夫退开了。 沈琚一步跨上车,推开车门,然后向下方的慕容晏伸出手:“夫人请吧。” “我们回家。”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