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成长(姐弟骨科)》 00.序 方以正人生中最初的记忆,是一双手。 那双手很白,指节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从不涂任何颜色。 手背上有几条淡淡的青筋,像初春河面未化的薄冰。掌心的纹路细细密密,冬天会有一点皴,抹了护手霜还是盖不住指腹那些细小的倒刺。 那双手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摔疼没有?” 他仰起脸,看见一张很年轻的脸。 眼睛是温和的双眼皮,眼尾有一点下垂,看起来总是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样子。 她皱着眉看他膝盖上的破皮,手指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 “姐……”他喊。 “嗯。不哭。” 她蹲下来,对着他的膝盖吹了吹气。 姐姐叫方妤,比他大六岁。 那年方以正三岁,方妤九岁。 他还不懂“姐姐”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知道,这个人会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会对着他的伤口吹气,会在夜里他害怕打雷的时候,掀开被子的一角说“过来”。 方以正,名字是爷爷取的。 “以正”是“以此为正”的意思,希望他以后做人端端正正,不走歪路。 那时候的方妤刚上三年级,将“正”从字典里翻出来的,翻了好久。举着字典给妈妈看,踮起脚才仅仅够到桌子边沿。 而幼小的方以正还在襁褓里,什么都不懂。 只是后来无数次听妈妈讲起这个,他每一次都忍不住想像那个场景。 九岁的姐姐站在桌边,手指点着那个词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刚刚长出薄茧的指尖上。 他错过了那一刻。 但他往后的所有日子,都从那双手开始。 01.出生 方妤是在腊月里第一次看见弟弟的。 那年她六岁,快过年了,院子里晾着新灌的香肠,油汪汪地在风里打转。 邻居婶子送了一碗糯米酒,妈妈喝完半碗,半夜就宫缩了。 爸爸把她从被窝里抱起来,裹上棉袄,送到隔壁王奶奶家。王奶奶塞给她一颗硬糖,她把糖攥在手里,半天没尝。 天亮的时候,爸爸来接她。 “是个弟弟。”爸爸说。 方妤没说话,跟着爸爸往回走。台阶上有霜,她走得很慢,怕滑倒,也怕走太快,太快就到了。 家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妈妈躺在床上,头发湿湿地贴在额角,脸色比平时白。床边多了一张小床,木头的,刷着浅黄色漆,是她没见过的新东西。 她走过去。 小床里躺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人。 方妤趴在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太红了。 不是那种粉红,是熟透的虾子那样的红,皱皱的,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额头窄窄的,眉毛淡得几乎没有,眼睛闭成两道细细的缝,缝口微微肿着。鼻子只有一小点,鼻尖翘翘的,上面顶着两粒极细的白点。 方妤凑近一点。 他睡着了,呼吸很轻很轻。胸口的被子微微起伏一下,又停很久,她等得心悬起来,被子才又动一动。 她不敢出声。 她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从被角露出来,拳头攥着,只有她拇指指甲盖那么大。 五个手指头,她一个一个数过去,数了三遍。手指细得像妈妈缝被子的针,皮肤是透明的,太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她几乎能看见皮肤底下细细的红线。 她把手指轻轻伸过去,放在他掌心旁边。 他没有握。 他只是那么小,小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妈妈躺在床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语气缓慢:“小妤,这是弟弟。” 方妤点点头。 她把“弟弟”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 弟弟。 她把手指收回来,继续趴着,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 他动了一下。 不是手脚动,是嘴。 小小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梦里找什么东西,上下唇碰在一起,又分开,分开时扯出一丝极细的涎线,亮晶晶的。 然后他打了个呵欠。 那个呵欠太小了,小到方妤疑心自己看错了。 他整张脸都皱起来,眼睛眯得更紧,嘴巴张成一个圆,圆又慢慢收拢,收成一点。像水面上冒了一个泡,破了。 然后他继续睡,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方妤忽然想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是看着这个红红的皱皱的小人,看着他胸口的被子一高一低,看着他那双攥成拳头的小手,看着他额头上几乎看不见的眉毛。 她想,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今天是腊月二十,不知道外面晾着香肠,不知道王奶奶给了她一颗糖她还没吃。 不知道自己姓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妈妈躺在他旁边,爸爸在炉子边添炭。 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姐姐。 不知道姐姐正趴在床边看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方妤把眼泪憋回去。 她从床沿滑下来,站到地上,轻轻跺了跺脚。 腿上一阵酸麻,像无数小针在扎。她忍着没出声。 然后她又趴回去。 这回她离他更近一点,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奶味,是另一种,干净的,软和的,像刚晒过的棉被,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时那第一口冷空气里混着的一点暖。 她记住这个味道。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 她只是觉得,这个红红皱皱的小人,这个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人,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人—— 是她弟弟。 晚上,王奶奶把那碗糯米酒热了热,端来给妈妈喝。 方妤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半碗酒酿,米粒软软的,汤水甜丝丝的。 她喝一口,抬头看一眼小床。 小床里,弟弟还在睡。 她忽然想起白天那颗糖。她从口袋里摸出来,糖纸皱巴巴的,奶油味,半透明,印着一朵小红花。 她把糖放在小床的枕头边。 爸爸看见了,说:“他还不能吃糖。” 方妤说:“放着。” 爸爸没再说话。 那颗糖在小床的枕头边放了三天。三天后妈妈收走了,说怕招蚂蚁。方妤没有拦。 但她知道,糖放在那里的三天里,她每次走过小床,都会看一眼。 看一眼,再看一眼。 弟弟是在第七天睁开眼睛的。 那天方妤从幼儿园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到小床边。 他醒了。 眼睛睁着,很小的眼睛,眼珠黑得像浸了一夜的豆子,湿漉漉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什么也不看,只是睁着,不知道在看哪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妤弯下腰,把自己的脸凑近。 “弟弟。”她轻轻叫。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慢,很慢。眼珠慢慢地转过来,水光在眼角晃了晃,没有流出来。 他看着她。 方妤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她。她才六岁,不知道新生儿只能看见眼前二十厘米的东西,不知道他的世界还是模糊的,不知道他看见的只是一团影影绰绰的光。 她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他在看她。 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湿漉漉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看不清。但它们对着她的方向。 她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那种笑,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下眼睑挤出细细的卧蚕。 她把手指轻轻放进他摊开的掌心。 这回,他握住了。 那一点力气小得像没有,五个手指头软软地搭在她指节上,指甲透明,像五粒最小的米粒。 方妤没有动。 她让他握着。握了很久。 窗外的香肠还在风里打转。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噗噗地跳。妈妈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匀匀的。 方妤站在小床边,手指被那只小手握着。 她想,等他长大了,她会告诉他。 告诉弟弟他刚生下来的时候有多红,他打呵欠的时候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他在梦里咂嘴咂了很久。 告诉他他睁开眼睛第一个看的人是她。 她会告诉他这些。 02.依赖 方以正一岁半的时候,学会了走路。 也不是真的会走。是扶着茶几边沿,一寸一寸地挪,脚掌在地上蹭,蹭不出响,只听见裤子的棉布和地板摩擦的沙沙声。 方妤蹲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张开双臂。 “过来。” 方以正看着她,不动。 “过来,姐姐接着你。” 他慢慢松开一只手,五指张开,像一朵还没开全的牵牛花。 他把那只手伸向前方,悬在空中,手指颤颤的,收回去,又伸出来。 方妤看出来了。他不太敢。 于是她尝试着往前挪了半步。 他立刻就扑过来。 不是走,是扑。 整个人像一颗小炮弹,踉跄着、颠簸着、随时要栽倒却偏偏没有栽倒,扑进她怀里,额头撞在她下巴上,咚的一声。 方妤没喊疼。 她搂着他,后背抵着沙发,笑了一下。 “你看,你会走了。” 方以正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不肯抬头,撇撇小嘴奶声奶气:“抱……” 那之后他开始走了。 走得不稳,像刚学飞的小麻雀,翅膀扑棱扑棱,落下来,再扑棱。 小孩子摔跤是常事,膝盖青一块紫一块,旧伤迭新伤,像一块没染匀的布。 方妤学会了看他的表情。 他摔了,如果立刻瘪嘴,那就是要哭,小孩子脾性。 如果愣住,低头看看地,又抬头看看她,那就是还能忍。 她蹲下来,拍拍他膝盖上的灰。 “没事,姐姐在。” 这句话仿佛对方以正有什么魔力。 一听到,他就用那双黑黝黝的大眼睛看着姐姐,慢慢的不哭了。 爸爸那年在厂里升了车间主任,下班越来越晚。妈妈在街道办的裁缝铺接活,经常把布料带回家做,缝纫机嗒嗒嗒嗒响到深夜。 方以正有时候被吵醒,不哭,只是睁开圆溜溜的眼睛,安静地听着,模样很乖。 方妤听见他翻身的声音。 她从小床上把他抱起来,裹着自己的小被子,走到缝纫机旁边。 “妈妈,弟弟醒了。” 妈妈脚踩着踏板,手按着布料,头也不抬:“让他睡。” 方妤不说话,抱着他站在旁边。 他软软地趴在她肩上,呼吸喷在她颈侧,热热的,痒痒的。 两只手搭在她肩胛骨上,小小的,没什么力气,只是搭着。 她轻轻拍他的背。 一下,两下。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匀称。 方妤没有把他放回去。她就那么抱着,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听他睡熟后偶尔咂嘴的声音。 而他两岁的时候,开始认人。 认的不是妈妈,是姐姐。 早晨睁眼,第一句话是“姐姐”。午睡醒来,坐在小床上,也不哭,就安静地等。 方妤放学推门进来,他从床沿滑下来,踢踢踏踏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爸爸有次下班早回到家,伸手要抱他。 小方以正别过脸,把脑袋埋进方妤膝盖弯里。 爸爸笑:“小白眼狼。” 方妤摸摸他的后脑勺,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给他洗脸,毛巾拧得半干,先擦眼睛,再擦脸颊,最后翻一面擦耳朵后面。 他乖乖仰着头,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等着被梳毛的小猫。 “你为什么不让爸爸抱?”她看着弟弟白嫩的小脸,开口问道。 小孩子听到这句话,似懂非懂,眉毛紧凑着想了很久,表情很丰富。 “粑粑...不要。”他奶呼呼的说。 “姐...姐,手…”方以正话说不清楚,含含糊糊的,低头摆弄她的手。 方妤愣了一下。 她把毛巾迭好,挂在架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细细的手指。 她的指节还不明显,指腹还是软的,捏上去像捏一颗剥了壳的桂圆。 她没觉得自己的手和爸爸有什么不同。 但身为小孩子的方以正却感受得到。 03.名字 三岁那年春天,方以正生了一场病。 白天玩闹的时候看不出来什么,但是一到晚上就是咳嗽,夜里咳得睡不着,喉咙里像卡着一片羽毛,呼噜呼噜响。 大人生病可能是件很小的事,但小孩子免疫力弱,一点小小的感冒就会损害幼小的身体。 方妤把自己的枕头搬到他小床边,隔着栏杆陪他。 他咳一声她便数一声。 数到三十七下,他咳累了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妈妈就立马带生病的方以正去医院。 方妤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去上学,书包带子长到滑下来三次。 放学回来的时候方以正还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一颗糖。 是医院护士给的大白兔奶糖,糖纸皱巴巴的,印着蓝色的兔子。 他把糖举起来递给她。 “姐姐吃糖。” 方妤接过来没吃。 她把糖放进铅笔盒里,和那只缺了角的橡皮放在一起。 那一天的下午,三年级二班留了家庭作业。 语文老师姓周,戴眼镜,说话慢到每个字都像在嘴里称过一遍才吐出来。 那天的作业是:查字典,找出自己名字里的一个字,在作业本上写出它的意思。 方妤翻开那本橙色封皮的《新华字典》。 她先翻“方”。 方,四四方方的方。象形。像两只船并在一起。 她看看记住然后合上。 再翻“妤”。 妤,读yú。古代女官名,也用作女子名字。 段玉裁说:妤,美也。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美”字,点完又擦掉,怕把书页弄脏。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无聊随便翻到另一页。突然想到弟弟的名字。 方以正。 正。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翻这个字。弟弟的名字家里人每天都会叫,叫了三年。 方妤却从没想过它是什么意思。正,正当的正,正好的正,反正的正,她都会写。 但她从来没有查过。 字典翻到第六百二十一页。 正,zhèng。 第一个释义是:不偏,不斜。 她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不偏,不斜。 她想起弟弟走路的样子歪歪扭扭,每一步都像要摔倒。 他吃饭时米粒粘在嘴角半天不掉。 有时候他睡觉脑袋总是往左边歪,她会轻轻给他扳正,过一会儿又歪过去。 不偏,不斜。 她忽然想笑。 他哪里正了。 她又往下看。 第二个释义:合于法则,端正,正当。 第三个:为主,与“副”相对。 第四个:恰好。 她把手指挪到例句那一行。 【正中下怀】恰好符合心意。 她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周老师说过查字典要抄下来。她掏出作业本,抄了“妤”的意思,抄了“方”的意思。 然后她看着“正”那一页,没有抄。 但她在课本右下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正中下怀。 字迹很小,老师批阅的时候一般会忽略,周老师没问过她为什么写这个。 那天下午回到家,妈妈还在踩缝纫机。 方妤放下书包,走到妈妈旁边。 “妈妈。” “嗯?” “弟弟的名字,是谁取的?” 妈妈的脚停了。 踏板顿了一下,嗒嗒声戛然而止。缝纫机针悬在半空,扎在一块还没走完的藏蓝色布料上。 妈妈抬起头,笑得很温和。 “你爷爷取的。” 方妤点点头没说话。 “你爷爷说,方家这一辈是‘以’字辈,中间那个字固定。名字最后一个字,他来定。” “为什么定‘正’?” 妈妈想了想。 “他没说。”她顿了下又想起什么似的,“他只说,这个字好。” 方妤站在原地。 “好在哪里?”她问。 妈妈看着她。 那时候的方妤九岁,正在读三年级,头发扎成两股麻花辫,刘海有点长,快盖住眉毛。 她站在灯光下,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微微发白。 妈妈又笑笑。 “你去问你爷爷。” 爷爷住在城东,要转两趟公交。 一般除逢年过节或有什么纪念意义的节日,爷爷奶奶不会到这边来。 方妤没有去。 她回到自己房间,打开铅笔盒,那颗大白兔糖还在,糖纸皱巴巴的,蓝兔子笑眯眯地蜷在角落。 她把字典翻开,又翻到第六百二十一页。 正,zhèng。 不偏,不斜。 弟弟早上起来,头发总是翘起一撮,按下去但没过一会儿又翘起来。 她就用梳子沾了水,把那撮头发梳平,他乖乖坐着任由姐姐处置,头顶两个发旋像小小的漩涡。 不偏,不斜。 她默念一遍把字典合上。 外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打开门。 三岁的方以正站在门口举着一个橘子。 那并不是完整的橘子,是剥好的。 门口的橘皮散在地上,像几片凋落的花瓣。 他手指上沾着白色的橘络,指甲缝里嵌着淡黄的汁水,橘子被他剥得坑坑洼洼,好几瓣破了皮,汁水顺着他的虎口往下淌。 他举着那个橘子,举得很高。 “姐姐吃。” 方妤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剥的?” 方以正乖巧点头。 她把那瓣破了皮的橘子接过来放进嘴里。 很酸。 酸得她眼睛眯起来。 而方以正眼睛亮亮的看着她,等她说话。 “甜。”她说。 小方以正笑了。 那个笑带着小孩子天性的纯真,像蜻蜓点过水面,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就散了。 方妤看着他。 她想起三年前他刚出生那天,一张小脸红红的皱皱的,手指只有她指甲盖那么大。 她趴在小床边,把一颗糖放在他枕头边。 他现在三岁了。 会走路,会跑,会剥橘子,会把手举得高高地递给她。 她知道爷爷为什么给他取这个名字了。 不偏,不斜。 也许是因为,爷爷希望他成为这样的人。 那天晚上,方妤把字典放回书架。 方以正已经睡着了,在小床上蜷成小小一团,被子蹬到脚边露出光光的脚丫。 方妤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肚子,避免他着凉。 他无意识的翻了个身,脸朝向她。 睡着的脸很安静,眉毛还是淡的,睫毛不长,像两排刚冒出头的草芽。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干了的橘子汁。 方妤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弯下腰,轻轻把他嘴角的橘子汁擦掉。 “方以正。”她很小声地叫。 他没听见。 她也没再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像一块被咬掉一小口的糯米饼。 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额角那撮永远翘着的头发上。 方妤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她想起字典上那四个字。 正中下怀。 恰好符合心意。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月光还在慢慢移动。缝纫机不响了,妈妈也睡了。整个家都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她不知道什么叫恰好符合心意。 她只知道,爷爷取的那个字,她很喜欢。 04.注视 时间慢悠悠的却又过得很快。 转眼间方以正已经六岁了。 瘦,小,个子刚到姐姐肩膀。 站在她旁边要仰起脸,才能看见她的下巴。 头发偏软,不是那种硬邦邦支棱着的黑,是浅浅的、茸茸的,像刚孵出的雏鸟身上的绒毛,短短的刘海软趴趴贴在额头上。 眉毛下面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浸了一夜的豆子,湿漉漉的,眼白带着一点点极淡的蓝。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直直地看着你,像一面小小的湖。 眼睛和鼻子都生的不错,五官精致好看,很好的底子足以看出长大后的帅气模样。 别人家男孩像泥鳅,一天到晚抓不住。方以正却不是。 他像一棵刚栽下去还没缓过苗的栀子,风大一点都要晃三晃,晃完了还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的。 大人说他乖。 其实不是乖。他只是不太知道怎么动。 妈妈带他去集市,人多时他攥着妈妈裤腿,手心全是汗,指节攥得发白。 妈妈把他往前推:“站前面来,别怕。”他就站到前面去,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鞋尖有一小块泥,他蹲下去拿手指抠,抠不掉就一直抠。 他是那种会在角落里把自己缩到最小的小孩。 唯一不缩的时候,是姐姐在。 姐姐在的时候,他好像就变轻了一点。不用使劲压着自己了。 那年秋天,姐姐刚上初一。 开学前夜,她把新校服铺在床上,熨斗压在衣领上来回走,白汽腾起来,满屋子都是晒过太阳的棉布味。 方以正坐在床沿两脚悬空,脚后跟一下一下磕床腿。 他看着那片白汽,看着姐姐的手。 她的手指很长,指节细细的,像妈妈抽屉里那管没怎么用过的象牙白簪子。 熨斗推过去的时候,她拇指轻轻压着衣料,其余四指微微翘起,翘得很自然,像花瓣刚开时那一点点翻卷。 “姐。” “嗯?” “你明天就穿这个?” “嗯。” 他低头想了很久。 “好看。” 声音很轻,带着这个年纪最坦诚的真诚。 姐姐没抬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落进他眼睛里,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深井,他听见自己心里咚的一声,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涟漪。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他看到姐姐笑就心里高兴。 他只知道高兴,想再看一次。 第二天早上,他被阳台的光晃醒。 姐姐站在镜子前面,穿着那身新校服。 蓝白色,领口比她的脖子宽出一截,露出里面白T恤的边。 她侧着身,把马尾拆了拢起来,皮筋绕两圈——不满意又拆了。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把碎发掖到耳后,又拢起来,皮筋绕三圈。 她没发现他醒了。 方以正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 他看见她对着镜子微微侧头,从左边,到右边。 她把马尾往上推了推,又往下拽了拽。抬起手指尖梳过发尾,把几根不听话的碎发顺进去。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照在她后颈上。 那里有一层细细的绒发,平时看不出来,太阳一照,像蒙了一层浅金色的雾。 那些绒毛短短的,软软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它们就轻轻动一下,像水面上浮着的最小的涟漪。 他屏住呼吸。 他不知道人为什么需要呼吸。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那层浅金色的雾被自己吹散。 姐姐忽然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醒了?” 他没说话。 她把马尾扎好了,转过身来走近两步弯下腰看他。 “赖床?” 姐姐的脸离他很近。 她眼睛里有细细的光,像冬天的湖面结了薄冰,太阳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但不太晃眼。 睫毛翘翘的,不浓但每一根都清清楚楚,像毛笔尖轻轻勾过一笔。 眉毛不粗不细,不修也整齐,从眉心慢慢淡出去,淡到太阳穴那边就几乎看不见了。 姐姐的下眼睑那里,笑起来会挤出两道细细的卧蚕。 但她现在没笑,只是看着他,所以卧蚕很安静地伏在那里,像两弯月牙还没有亮起来。 他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瓮声瓮气地说: “没赖床。” 姐姐直起身,没戳穿他。 “起来,待会上学要迟到了。” 她走出去,马尾在脑后轻轻一晃。 方以正慢慢坐起来,看着门口姐姐远去的背影。 那一整天,他在课堂上走神。 老师让写“我的家”,他握着铅笔,在草稿本上写了爸爸、妈妈。 又在下面空白的一行写上我,后面紧挨着两个字:姐姐。 又划掉了。 他不知道怎么把一个人写进作文里。 但他知道姐姐给他削的苹果皮从来不断,长长一条垂下来,像春天垂到水面的柳枝。 姐姐写作业的时候左手会压着本子边,压得很平,一点褶皱都没有。 姐姐吃完饭会把碗筷轻轻放下,不像他把碗往桌上一顿,咣当一声很响。 他写不出来。 他只会看。 后来他学会了扎马尾。 起因是姐姐的皮筋断了。 那天早上她翻遍了抽屉,头发披散着,表情有点急。方以正站在门口,把自己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蓝皮筋撸下来——那是姐姐觉得褪了色、不要的一根皮筋,递过去。 “你会扎吗?” 姐姐蹲下来跟他平视。 他不会。 但他想学。 姐姐把梳子递给他。他接过来,手心又开始出汗。他把梳子攥得很紧,木柄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痕。 方以正站在姐姐身后。 她的头发披下来,比他想象的更长一些,发尾搭在肩胛骨上,微微向内卷。 他抬手时手指碰到她后脑勺的发旋,那里有一小撮头发长得不太听话的翘着。他轻轻按了一下,没按下去。 他用梳子从头顶梳到发尾,学着姐姐梳头发的样子,梳得很慢很生疏。 第一下头发缠住梳齿。他停下来,用手指一根一根解。姐姐没催。 第二下,顺了。 他把所有头发拢到手里。她的头发比看起来多,满满握了一把,有点滑,总有几缕从指缝溜走。方以正手小,他拢了三次才拢齐。 然后上皮筋。 第一圈松了。他紧一紧,姐姐的发尾被他扯得扬起来。 第二圈紧了。他就又松一松,皮筋在手指上打了个滑。 第三圈。 他把皮筋绕上去,手指穿过那圈蓝色拉紧,再绕一圈。 好了。 马尾歪了一点,偏左。有几根碎发没拢进去,散在耳后。 但他觉得扎好了。 姐姐对着镜子侧过头,没说话也没拆。 方以正想着,等他长高长大,他就能帮姐姐扎更好看的马尾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人长高长大后,会学会很多事,会不再需要把皮筋绕三圈才能扎紧。 而多年以后的方以正仍然记得这一天。 记得阳光从她后颈的绒发上流过。 记得皮筋在手指上绕了三圈。 记得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一个人,看完之后,便再也忘不掉。 05.鞋带 九月的教室还开着窗,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被太阳晒过的气味。 教室不大,四组六排,挤挤挨挨地塞满了人。 方以正那一组靠墙,窗户外头是操场,能看见高年级的男生踢球,尘土扬起来又落下去。 窗台矮,他坐着的时候一扭头,下巴能搁在窗台上。 他的前面是位可爱活泼的女同学,叫林千落。 林千落扎着两个小辫子,睫毛也长,眨眼睛的时候扑闪扑闪的,像蝴蝶扇翅膀。 脸圆圆的,白白的,两颊带着点粉,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左边比右边深一点。 她不高不矮,坐下来的时候刚好挡住他看黑板的视线。 林千落喜欢动,上课的时候也不老实,一会儿把辫子甩到后面来,一会儿把手伸到背后摸他的铅笔盒。 方以正不说她,只是把铅笔盒往自己这边挪一挪。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方以正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头写拼音。 写着写着,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低头一看,右脚的鞋带散了,拖在地上,沾了点灰。 他放下铅笔,弯下腰去系。 两只手捏着鞋带,认真地打那个交叉。动作有点慢,眉头皱着,嘴巴抿成一条线。 坐在他前面的林千落回过头来看他,他也顾不上理。 交叉穿过去再拉紧。两个耳朵,交叉,再从下面穿—— 手一滑,耳朵没捏住,散了。 他吸了吸鼻子,重新来。 这回他捏得紧一点,手指头都用上了力气。 两个耳朵捏得死死的,另一只手把耳朵从下面绕过去,再从那洞里穿出来。 成了。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头顶响起一个声音。 “方以正同学自己系鞋带呢?” 是班主任李老师。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座位旁边,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正低头看着他。 她戴着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弯起来,笑眯眯的。 方以正不自在的点点头。 李老师把作业本往他同桌的桌角上一放,低下头看了看他的鞋。 鞋带系好了,两个耳朵一样长,结打得紧紧的。 “系得真好。”李老师说,“这么小就会自己系鞋带,真厉害。” 她声音不小,周围几个同学都抬起头来看。 方以正的脸开始发热。他把两只脚往椅子底下缩了缩,手指头揪着裤缝,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看,”李老师站起来,对着前后左右的同学说,“方以正同学才七岁,就会自己系鞋带了。哪个同学也会自己系鞋带啊?” 没人吭声。 坐在前面的林千落转过来,盯着方以正的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会。我都是我妈给我系的。” “我也是。”旁边的一位小胖墩接话,嘴里还含着块橡皮,“我奶奶给我系。” “我姐给我系。” “我妈……” 叽叽喳喳的声音冒出来,像一群小麻雀。方以正的脸更热了,耳朵尖都开始发红。 “自己的鞋带可以自己系,你们想不想学?”李老师问。 “想——”小朋友们拖长了调子的回答,参差不齐。 林千落又转过来,眼睛亮亮的,看着方以正,语气带着活泼:“你怎么学会的呀?谁教你的?” 方以正低着头,手指头还揪着裤缝。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的作业本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他的声音很小,闷在嗓子眼里: “我姐姐教的。” “你姐姐?”林千落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姐姐几岁?” “十……十三。” 他还记得姐姐教他系鞋带的那天。 姐姐刚上初一,书包沉甸甸的,放学回来还要写作业。 姐姐把作业本摊在茶几上,而自己坐在地板上,盯着姐姐的鞋子看。 鞋带散了,拖在地上,灰白相间的纹路被踩得脏兮兮。 “姐,我帮你系。”他突然开口说。 姐姐就放下笔,从茶几那边绕过来,蹲在他面前。 “你会系吗?”她说话声音轻轻的,带着一股轻柔的味道。 方以正摆摆头,刚说出口的话属实是打脸充胖子。 方妤笑笑不语,示意弟弟看着她的动作。 她把脚上那只鞋脱下来,用手指把鞋带一根根理直。 “你看,先打一个结。”她把两根鞋带交叉,一绕一拉,绑成一个松松的结。 方以正低着头,看得很认真。但他看的不是鞋带,是她的手。 她的指甲盖是淡粉色的,月牙白很清晰,食指侧面有一道小小的疤。 “然后这样,绕一个圈。”她把左边的鞋带弯成一个小耳朵,右边的鞋带绕过去,再从底下穿过来。 她的手指很灵活,像两只白色的小鸟在鞋面上跳来跳去。 “好了。”她把系好的鞋带轻轻拍了拍,抬起头看他,“学会了吗?” 方以正摇摇头。 他没说谎。他确实没学会——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的手,没有看鞋带。 方妤没说什么,又把鞋带拆开,从头教了一遍。 方以正这回认真看了,还上手试了试。那双手还不像后来那样沉稳,指尖有一点少年的稚拙,动作很笨。 那天下午她教了他五遍。第五遍的时候,方以正把鞋带系好了,歪歪扭扭,两个耳朵一个大一个小。 “以正真聪明。”她笑着夸奖。 方以正低头看着自己系的鞋带,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他只是想着如果下次鞋带散了,还要帮姐姐系。 “你姐姐好厉害” 这话属实让方以正感到畅快。 方以正抬起头看了林千落一眼,然后又低下去,耳朵还是红的,偷偷的翘起嘴角。 我姐姐当然最厉害。 06.身高 方以正十岁的时候正上四年级。 他长高了。 三年过去,校服裤子短了两回,都是方妤带他去买的。 第一回买的蓝色,第二回买的灰色,他一开始觉得灰色不好看,方妤说耐脏,他就穿了。 脸也变了点。婴儿肥褪下去一些,下巴有了点轮廓,但腮帮子还是鼓的,笑起来有两坨肉。 皮肤依旧是小时候那么白,别的小孩暑假在外面疯跑皮肤晒成了小麦色,他安静的待在家里。 眼睛还是那样,黑亮黑亮的,睫毛还是长,低头写作业的时候,睫毛投下来的影子能盖住半截眉毛。 鼻子挺了一点,嘴唇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有一条细细的线。 班里有人开始说他长得好看。 不是当着他的面说,是背地里说。 林千落跟同桌咬耳朵,眼睛往他这边瞟,被他看见了,又赶紧转回去。 方以正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继续写他的作业,却因为各种的注视耳朵尖红了。 但个子还是比方妤矮。 方妤十六岁读高一,身高一米六二。 她站在他面前,他要仰着头才能看见她的脸。 有时候她伸手揉他的脑袋,手臂一抬,他整个人就被笼罩在她的影子里,躲都躲不开。 “姐,你别老揉我头。”他说,往后退一步。 “为什么?” “……会长不高。”他说这话时声音小了很多。 方妤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本来就比我矮,揉不揉都比我矮。” 方以正不说话了,嘴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起来。 方妤看见他这样,笑得更厉害了,伸手又揉了一把,然后在他生气之前跑开。 他站在原地,拿手扒拉两下被揉乱的头发,嘀咕了一句什么。 嘀咕完,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再抬头比了比她站着的位置。 还是矮一截。 周五傍晚,妈妈去车间找爸爸,姐姐在厨房做饭,他靠在门框上看。 油烟机轰轰响,她系着围裙,头发用皮筋随便扎起来,碎发散在耳边。 她长高了,胳膊也长了,够灶台后面的调料瓶不用踮脚,一伸手就能拿到。 他站在门边,视线刚好跟她肩膀平齐。 “姐。” “嗯?”她没回头,锅铲在锅里翻炒,滋滋响。 “你什么时候开始长个儿的?” 方妤想了想:“初三吧,那年一下子窜了快十厘米。” “那我还早。”他说,像是在跟自己说。 方妤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急,慢慢长。” 她把菜盛出来,端着盘子从他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另一只手又伸过来,在他头顶比了比,然后比到自己下巴。 “现在到我这儿。”她说,“明年说不定就到眉毛了。” 方以正仰头看她,没躲开她的手。 晚饭的时候,爸妈一起回来了。 妈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说多吃点,长个子。 他低着头吃,没说话。吃完了去写作业,路过客厅的时候,方妤正窝在沙发上看书,两条长腿搭在茶几上。 他看了一眼,然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干嘛?”方妤头也没抬。 “写作业。” “你房间不是有桌子?” “这儿也能写。” 他把作业本摊在茶几上,趴在那儿写。 方妤的腿就在他旁边,长长的,穿着睡裤,脚上套着毛茸茸的拖鞋。 他写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她的腿,又低下头写。 方妤翻了一页书,腿动了动,脚趾头在拖鞋里蜷起来。 窗外的天黑透了,客厅的灯暖黄暖黄的。 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方妤的书页翻动,沙沙的。方以正的铅笔在纸上划过,吱吱响。 他写完了最后一道题,合上本子,站起来。 “姐。” “嗯?” “我睡觉去了。” “去吧。”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还坐在那儿,书举在脸前,只露出半截额头和两只眼睛。眼睛盯着书页,没看他。 “晚安。”他说。 书页后面传来一声:“晚安。” 他回房间,爬上床,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往上举了举。手指碰到床头板,再往上就够不着了。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明年说不定就到眉毛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起来一点。 窗外的月亮很亮,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07.变化 方以正最近心情很不好,每天都是绷着张脸。 妈发现他的不对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 爸问他是不是在学校挨批评了,他说没有。 班主任打电话来说他上课走神,作业也写得潦草,问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影响到了孩子。 妈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家里能出什么事。 方以正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现在已经十一岁,姐姐方妤十七岁读高二。 她开始住校,周末才回来。 这件事事先没有人跟他商量,姐姐也闭口不谈。 只是某天晚饭时母亲随口提了一句“你姐下学期住校”,方以正当时正在扒饭,没抬头,嗯了一声。 他那时候想的是暑假还剩半个月,作业还有三大本。 而等他反应过来,姐姐已经搬走了。 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 姐姐还在家的时候,每天早上六点半,她房间的闹钟会先响,响完隔五分钟,他妈才会来敲他的门。 方以正总是在那五分钟里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听见隔壁窸窸窣窣的响动——拖鞋在地上蹭来蹭去,柜门开开合合。 然后就是牙刷放进杯子的声音,牙膏盖子拧开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 他闭着眼睛,把这些声音一道一道数过去,数到第七道,敲门声准时响起来。 而现在每天早上起来,隔壁房间的门关着。 他路过的时候会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听,里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一切都在说明——隔壁是空的。 闹钟还是六点半响,响完了就完了,没人起来。 他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听却什么也听不见。太安静了。 安静得他躺不住,干脆提前爬起来,坐在床边发呆。 姐姐的房间依旧没变。床铺收拾得很整齐,被子迭成豆腐块,书桌上的台灯歪着脑袋,笔筒里插满了笔。 方以正有时候路过,会往里头看一眼。 看什么呢,他也不知道。反正就是看一眼。 那两年他不太适应,总觉得家里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少的是饭桌上的一副碗筷。 他妈说“吃饭了”,他端着碗出来坐下,对面的位置上没人坐,空落落的。 少的是一起吃早饭的人。 以前姐姐在的时候,早饭是在一起吃。 她吃得快,三两口扒完粥,叼着包子站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边走边系校服扣子。 而方以正端着碗慢慢嚼,能听见她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下,越走越远,最后没了。 少的是阳台上的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 以前每个周末姐姐都会把校服洗了晾出去,风一吹,袖子就一甩一甩的,像在跟谁打招呼。 现在晚上他写作业写到很晚,隔壁房间始终是黑的。 他有时候写到一半抬起头,往那边望一眼,门缝底下没有光。 放学他推门进去,客厅是漆黑一片。 他开灯,换鞋,放书包,观察四周发现没有人在。 电视关着,茶几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又坐下去。 方以正开始学会等姐姐回来。 是每周五下午。 他放学早,四点就到了家门口。 妈还没下班,他从书包里拿出钥匙看了眼没有人的客厅,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后来又站起来,往巷口走。 巷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几块石头。 他没坐石头,把书包往旁边一扔,将几片大叶子垫在屁股底下,腿伸得老长,低着头看蚂蚁搬家。 蚂蚁排成一串,扛着白色的卵,从石头缝里钻进钻出,他能看很久。 有时候等得久,天边就烧起来了。 先是橘红,后来变成暗红,再后来变紫,变灰,变黑。 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第一盏在他头顶,灯泡里嗡嗡响,飞蛾绕着光转。 然后他就听见姐姐的脚步声。 她的脚步声很好认。不急,也不拖沓。 不是妈那种急匆匆的碎步,也不是爸那种沉重的大步。 就是刚刚好,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像她这个人一样,从巷口那边传过来。 方以正从膝盖上抬起头。 姐姐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周末带回来的换洗衣物。 校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比上周出门时长了一点——其实没长,是他觉得过了五天,应该长一点。 她走到跟前,看见他傻傻的坐在那儿,停下来。 “怎么坐这儿?” “没带钥匙。”他说。 这是谎话。 钥匙就压在他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拉链拉得好好的。 方妤却信了。 她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钥匙来。 弯腰开锁的时候,碎发从耳后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看见她的手指捏着钥匙,指节比上个月瘦了,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锁咔哒一声开了。 方妤推开门,侧着身子让他先进。 他拎起书包站起来,从她身边挤过去。 玄关的灯亮起来,她跟在他后面进门,弯下腰换鞋。 她的运动鞋边上蹭了点泥,大概是之前下雨的时候踩到的。 他把书包放下,站在那儿没动。 方妤把书包挂好,塑料袋拎进浴室,出来的时候问他:“饿不饿?” “不饿。”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那——”她顿了顿,手指卷着外套的拉链头,似乎在想要问什么。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那你去玩吧。” 他没有去玩。 方以正跟着姐姐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她。 方妤打开冰箱,拿出两颗西红柿,一盒鸡蛋,在水龙头底下冲。 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手指把西红柿表面的泥搓干净。 她的手指比以前长了一些,骨节分明,洗碗的时候会用力,手背上浮起细细的青筋。 西红柿上的水珠滚下来,落进水池里。 “姐,”他开口。 “嗯?”她没回头。 “你们学校食堂好吃吗?” “还行吧。”她把洗好的西红柿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咔嚓一声切成两半。 “那你怎么瘦了?” 刀停了一下。 方妤转过头看他,有点意外。 她手里还握着刀,刀刃上沾着西红柿的汁水,亮晶晶的。 方妤没说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大人敷衍小孩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 “你倒是长高了点。”她边说边把刀放下,转过身来打量他,“裤子短了,回头我再带你去买新的。” 方以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 果然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脚踝。 脚踝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了一块皮,结了痂,黑红的。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磕的。 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起来,鸡蛋打进碗里,筷子搅得飞快。 方妤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在哼什么歌。 望着姐姐纤瘦的背影,方以正感到一阵满足。 他之前就是觉得心里头有个地方,空了。 而姐姐一回来,就填满了。 窗外的天黑透了,厨房的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直伸到他脚边。 方以正往旁边挪了半步,踩进那片影子里。 08.情绪 去年夏天,方妤收到了省城那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家里那几天像过节一样,妈在家做饭多加了好几个菜,爸在车间逢人就说闺女争气。 方以正听着看着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为姐姐感到自豪。 而每天放学回来,都会在堂屋那张桌上多看那封通知书一眼——红彤彤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是姐姐的名字。 方妤开学要走的那天晚上,她在房间里收拾行李,而方以正在她的旁边坐着,一声不吭。 “以正,”她忽然开口,声音柔和,“以后我回来得少了。大学课多,来回也麻烦,可能四五个月才能回来一趟。” 方以正低着头,盯着门口远处地板缝里的一颗瓜子壳。 “嗯。” 他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他自己都没发觉。 方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方妤的身高一直停留在一米六七,自高二之后就没再长过。 方以正这时身高已经跟她平齐,她揉起来还不算费劲,依旧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动作轻轻的,算是在安慰他。 “想我了就打电话。”方妤看着他低垂的眼睛说。 方以正突然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但走到门口却像块木头一样杵在那,慢吞吞才憋出一句:“…那你把旧手机留下。” 方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一夜,方以正眼巴巴看着姐姐收拾完她房间的东西走出家门,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台姐姐用旧的手机。 后来那部旧手机就放在他枕头底下。屏幕正常没有裂纹,电池有点不经用,但打打电话还是可以的。 他每天晚上都会充上电,早上去学校的时候揣进兜里。 班里没人知道他的手机号——是他烂熟于心、姐姐不用了的旧手机的号码。 只有一个人会打过来。 后来方妤打电话过来一次,说宿舍挺好的,食堂也挺好的,让他好好念书,别老闷着不说话。 他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又一声,直到那边挂了,他才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 过了一年的方以正个子已经窜到一米七往上,站在同龄人里像棵抽了条的小白杨。 他瘦,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是少年人抽条时长开的清瘦——肩膀薄薄的,却已经能撑起校服的轮廓。 眉眼生得清俊,薄薄的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抿起来的时候有一条干净的弧线。 他不爱说话,在班里话少得出了名,但成绩好,稳居年级前十,考上的是全县最好的重点初中。 班主任说他“闷声干大事”,他也不应,只是低头笑笑,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 这天下午的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方以正面前摆着一本布满数字的练习册,眼睛盯着上面的字迹,心思却游离在外。 想的是前几天姐姐从大学放假回来。 那时方以正蹲在院门口剥蒜,手指冻得通红。 妈在屋里炸丸子,油烟和香味一起从门缝里往外钻。 他隔一会儿就往巷子口看一眼,隔一会儿又看一眼——是因为昨晚上姐姐来过电话,说今天到家。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没掏就知道是谁。 脚步声从巷子口传过来,拖着一个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他低着头继续剥蒜,手指没停。 “以正。” 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他猛地抬起头。 方妤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穿一件白色的长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 她面容清丽,好像变瘦了一点,头发剪到齐肩,刘海被风吹乱了,嘴角微微翘起露出浅浅的一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方妤走过来靠近他,弯腰看他手里的蒜:“帮妈剥蒜呢?” 他点点头。 她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冰凉的指尖擦过他的额角,然后直起身,拖着箱子往院里走,一边走一边喊:“妈——我回来了——” 方以正还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颗没剥完的蒜。 风灌进领口,他没觉得有多冷。 他只是在想,原来四五个月,是这么的漫长。 方以正思绪回笼,视线转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窗,雨还没停。 下课铃响了之后教室里传出收拾东西的声响,有的人欢呼一声说完成了今日的学习任务,高兴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放学后,方以正如往常一样跟一个男生一块走向校门口。 他走在那个男生旁边,雨水顺着额发淌下来,流过眉骨,挂在睫毛上,他也不擦,就那么湿着。 那男生还在絮絮叨叨说月考的事,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那截路,灰蒙蒙的,被雨浇得发亮。 他知道姐姐就站在校门口。 还没走到,他就看见了。不是看见脸,是看见那双鞋——白色的运动鞋,边上沾了一点泥。 早上她送他出门的时候穿的就是这双鞋。 方以正看见她站在檐底下躲雨。 走近了,他才发现姐姐的头发也湿了点,几缕贴在脸侧,发梢向下滴着水。 她把伞递过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手指被雨浸得发白,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像春天刚开的樱花。 “淋湿了没有?”她问。 他摇摇头,把伞接过来。 伞柄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他握了一会儿,没立马撑开。 后来三个人一块儿走,方以正走在方妤左边。 他已经比她高了,微微侧过脸,刚好能看见她的发顶——雨水把头发打成一缕一缕的,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往下能看见她的肩膀——衣服是白色的,淋了雨有点透,隐隐约约露出里面衬衫的轮廓。 他把眼睛移开,盯着自己的鞋尖。 姐姐在跟那个男生说话。 声音轻轻的,像雨打在树叶上那种沙沙声。 她问人家住哪儿,说顺路的话捎一程。 那男生挠着头回答,声音有点紧、说话吞吞吐吐的,方以正知道他肯定在紧张。 他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平时他跟那男生说话,那男生嗓门大得很,从没这么扭捏过。 他没吭声,继续走。 雨声噼噼啪啪地响,他听着那声音,又听见方妤的脚步声,很轻,踩在水洼里也没溅起多大的响动。 这一路上基本上都是方妤跟那位男生在说话。 一瞬间她察觉出弟弟异常的沉默,偶尔也询问他两句,但只收到几句简短的“嗯”“对”。 将那位男生顺路送到家后,方以正还是一声不吭,像一块沉默的冰。 方妤一时觉得弟弟有些奇怪。 明明小时候还是可爱乖巧的小孩子,怎么长大偏偏变成了这样一副沉闷的性子。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思考了一番把手伸向弟弟牵住了他的。 姐姐的指尖微凉,带着雨天特有的冷意。 这是之前再正常不过的一个动作。 那一刻方以正觉得自己变得陌生,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望着姐姐牵住自己的那只手,生涩的开口:“姐....对不起。” 方妤笑笑,学着他前面的样子,佯装冷漠的“嗯”了一声。 方以正的眼眶瞬间红了,水光在他眼底打转,隐隐有要落泪的冲动。 她难掩惊讶,低声安慰他,“没关系,你心情不好嘛,姐姐知道,是作业太难了写不出?” 不是。不是因为作业。他心想。 但他却仍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情不好。 方以正闷头不语,只略略点头。 那之后他们回到家是方妤先洗的澡,因为方以正怕姐姐飘了小雨会感冒,而他自个是男生不要紧。 只是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后躺在床上,又想起了姐姐对别人轻声细语的问候。 以及雨里姐姐的肩膀,白色的衣服湿了水,透出里面衬衫的轮廓,还有那一抹雪白。 脑袋变得混沌。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 方以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09.模糊 那天之后,那男生像是开了闸一般。 第二天的课间,男生就凑了过来,率直地开口问,“方以正,昨天那是你姐啊?” 方以正那时正在做数学题,听到这话笔尖顿了顿,淡淡的“嗯”了一声。 “亲姐?” “亲的。” 那男生直接在他旁边空的位置坐下,胳膊肘撑在课桌上,托着腮,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你姐真好看。” 方以正没抬头,继续默默做题。 “真的,”那男生认真起来,又自顾自的重复说了一遍,“我说真的,长得像电视里的明星,说话也温柔,声音还特别好听。” 他一句也没应,但每句话他都听进去了,像雨滴落在干涸的地上,一点点渗进去。 方以正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瞬。 那男生没注意到,还在说:“而且她对你真好,下雨还专门来送伞。我姐才不会管我,她巴不得我淋成落汤鸡。” 方以正把注意集中在数学题上,把那道题写完,才慢慢地抬起头。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涨起来。 软软的,暖暖的,像那天方妤递过来的伞柄,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原来别人也看得见。 不是只有他觉得她好看。 她站在雨里等他的时候,别人也会看见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她一直这样”,或者“她从小就对我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男生发现方以正抬头看他终于有了反应,忽然压低声音:“哎,你姐有男朋友吗?” 方以正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胸口那个软软暖暖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不疼,但痒痒的,麻麻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他说。 声音比平时硬了一点。 那男生却没听出来,还在问:“那你回去帮我问问?就问问有没有男朋友,没有的话——” “你自己问。”方以正不等他把话说完就直截了当的回绝,然后站起来,把笔往桌上一放,“我要去交作业。” 方以正端着作业本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走到走廊尽头,他把作业本往老师办公桌上一放,转身靠在墙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声。 他盯着对面墙上贴的月考红榜,看见自己的名字挂在第三位,方字写得端端正正。 他看了很久,脑子里却乱七八糟的。 那男生说姐姐好看,他心里是高兴的。 那种高兴像是有人在心里点了一盏灯,暖暖的,亮亮的,让他不自禁的想笑。 可是那男生问“有男朋友吗”的时候,那盏灯忽然闪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什么。 姐姐比他大六岁,她有没有男朋友,关他什么事。更何况姐姐从没跟他说过。 那男生问一句,又怎么了。 可他就是有点不舒服。 不是那种被抢了东西的不舒服,是另一种——像做数学题的时候,明明步骤都对,最后算出来的答案却跟标准答案不一样。 他检查一遍却没发现什么问题,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错,但就是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 脑子里又浮现出昨天雨里的画面——方妤站在校门口,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脸侧。 她把伞从手里递过来,手指被雨浸得发白,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 他想。那男生说得不对。 不是“好看”,也不是“像电视里的明星”。 是他说不出来的那种东西。 是他每次看见她就会安静下来、心变得平静的那种东西。 是他现在想起来,胸口会有点闷的那种东西。 上课铃这时响了。 方以正睁开眼站直身子,往教室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那男生还在他的座位旁边,正跟另一个男生说话,一边说一边往他这边看,脸上带着那种男生之间心照不宣的笑。 方以正走进去坐下,把那道没做完的数学题翻出来。 那男生凑过来,还想说什么,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上课了。” 声音很淡,像那天落在伞面上的雨。 而课间操的时候,那男生又挤到方以正身边,胳膊肘捅捅他:“哎,你姐那天拿的那把伞,是粉色的吧?” 方以正看着前方,做伸展运动,胳膊伸直又收回,不甚在意的淡淡开口:“嗯。” “我就说嘛,”那男生嘿嘿笑了两声,“你姐用的东西还挺好看。” 方以正没接话,继续做操。 转体运动的时候,他往右边转,余光扫见那男生还在看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方以正感到一阵心烦。 做完操后他无视男生逆流向他涌过来时艰难的表情,快步回到教室。 男生跟上他,大咧咧的问他怎么了。 方以正没说话,拿起教室后门的扫把把地上的纸屑扫进簸箕。 沉默了好一阵男生才看出来方以正面色很差,他尴尬的笑,打了两句哈哈就走了。 方以正想起那天姐姐站在雨里,白色的衣服淋湿了,头发贴在脸侧。 想起她从包里拿出另一把伞,递给那个男生,说“一起走吧”。 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雨。 他忽然有点不希望这男生再看见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不说别人,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为什么? 这男生是他朋友。这男生夸她好看。这男生说她对他好。 他应该高兴才对。 他把垃圾倒进垃圾桶,将扫帚放回角落,做完这些才直起腰。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体育课,跑步的口号声远远传过来,一二一,一二一。 方以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没动。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一片混乱。 那天晚上回家,方妤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 方以正还像之前那样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回头温柔一笑,对着他说:“饿了?爸妈还没回,饭马上好。” 他摇摇头没说话,就跟木桩一样立在那儿看。 姐姐穿着家居服,普普通通的灰色,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着,有几缕散下来,落在脸侧。 她转身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有节奏。 方以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男生的话——“那是你姐啊”。 他想,那男生说得不对。 不仅仅是姐姐。 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人。 是他从小到大,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 是他在重点初中考了第三名,第一个想告诉的人。 他再往深处想——姐姐是他站在这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的那种人。 而这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一时分辨不出是什么。 “以正。”姐姐叫他一声,方以正才从自己思绪中惊醒。 方妤切完菜,回头看到弟弟站在这,看着她背影发呆,表情疑惑:“站着干嘛?去写作业,待会来吃饭。” 他“哦”了一声,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姐。” “嗯?” 方以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 然后推开门,进了房间。 窗外,天已经黑了。方以正坐在书桌前,对着作业本发了一会儿呆。 他又想起今天那个男生说的话,自己心里那一瞬间的不舒服。 还有刚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姐姐背影时的那种感觉。 他不清楚那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慢慢变得不太一样了。 10.寒假 那年冬天冷得早,期末考完最后一科,方以正就放了寒假。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灰蒙蒙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那男生在楼梯口等他。 “哎,放假出来玩啊,”男生凑过来,胳膊肘碰碰他,“我家那边新开了个游戏厅,寒假咱们去呗。” 方以正把书包往肩上掂了掂,说:“我要回老家。” “回老家?回多久啊?” “不知道。” 男生哦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并排往校门口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嚓嚓地响。 方以正看着地上自己那浅薄到要看不见的影子,瘦瘦长长的,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 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自行车堵成一团。 他绕过那些车,往巷子口走。 男生在后面大喊了一声“那QQ上联系啊”,方以正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继续向前走。 其实不回老家。 他只是不想去。 寒假第一天,他把手机放在抽屉里,没拿出来。 第二天,拿出来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那男生发来一条消息:你寒假作业写到哪了? 他看了,没回。 过了两天,又一条:过年你家在准备什么东西? 他回了一个字:没。 再后来,消息就淡下去了。对话框沉到列表下面,被别的群聊盖住,他偶尔翻到,也没点开。 方以正不是很在乎。 他从小到大朋友不多,走散几个也不觉得可惜。 小时候在院子里玩,别的小孩凑一堆拍画片、弹玻璃球,他蹲在旁边看,看一会儿就走了。 不是不想玩,是不知道怎么挤进去。 后来上学了,同桌换了好几个,有的处着处着就远了,调了座位就不怎么说话了。 他也不找他们,就那么放着,放着放着就没了。 妈妈有时候问,你跟班里同学关系怎么样?他说还行。 妈妈又问,有没有玩得好的,放假叫来家里吃饭?他说没有。 妈妈说,你这孩子,太闷了。 他没说话。 他不是闷。他只是觉得,有些人不用刻意留着。留也留不住。 窗外的天灰灰的,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他把手机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 隔壁传来油锅滋滋的响声,妈妈在炸东西。还有姐姐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听不清说什么。 他靠在窗边,看那几根晃动的树枝。 风从窗缝钻进来,凉凉的贴在脸上。 他想,寒假挺好的。 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回消息。 就在家里待着,听那些声音,看那些树枝,等姐姐喊他吃饭。 寒假里的日子像一张摊开的白纸,他只想在这张纸上,离姐姐近一点。 腊月二十七是方家炸年货的日子。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低沉的轰鸣填满了整个空间,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墙壁里振翅。 油锅滋滋地冒着热气,金黄的油花在锅边翻腾,溅起细小的油星,落在灶台上,瞬间凝成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空气里弥漫着面糊被炸熟的焦香,混着肉味,暖烘烘地扑在脸上。 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没人看。 新闻联播的声音飘过来,播音员字正腔圆地说着什么,混在油烟机的轰鸣里,变成一团模糊的背景。 爸爸还没回来。年底厂里赶工,这几天都是吃了夜饭才到家。 妈妈刚才还在,接了个电话就出门了——街道办的裁缝铺临时来了一批活儿,明天就要交货,她得去加班。 “晚饭你们自己吃,炸好的藕夹给我留几个就行。”她走之前撂下这句话,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方妤站在灶台边,正把裹好面糊的藕夹一片片下进锅里。 她穿着一件深色毛衣,脖前挂着妈妈常用的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油烟气从锅底升起来,在她脸前缭绕,她的脸颊被熏得微微泛红,额角沁出一点细汗,汗珠细细的,亮亮的,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 她用筷子翻动着锅里的藕夹,动作很轻很稳,像做过很多遍。 筷子在她手里像长了眼睛,夹起一片,翻面,再夹起一片,再翻面。锅里的滋滋声随着她的动作时急时缓,像一首她早就听熟了的曲子。 方以正在厨房门口蹲着择菜。 他把黄掉的菜叶子一片片揪下来,丢进脚边的塑料袋里。择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姐姐。择一会儿,又抬头看一眼。 看她被热气熏红的脸,她额角那点细汗,看她翻动藕夹时手腕轻轻转动的样子。 姐姐偶尔抬起手背,飞快地蹭一下额角,把那点汗蹭掉,然后继续翻。 蹭汗的时候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眯得很短,像怕错过锅里的火候。 油烟机的嗡嗡声填满了他的耳朵,但他好像还能听见别的——听见姐姐呼吸的声音,还有她轻轻的“嘶”一下——被油溅到了,然后就不出声了。 方以正把菜叶子放下,站起身膝盖嘎巴响了一下。 他走到客厅柜子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包湿纸巾。 抽了一张再把开口重新封好,走回厨房,脚步放得很轻。 “姐,擦擦手。”他用手指了指,示意她冷敷刚不小心被热油烫到的那一小块红。 方妤将火候调小了点,回头接过纸巾按在手背上,凉浸浸的很舒服,“谢谢以正。” 她的声音从油烟机的轰鸣里传过来,被削薄了,软软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方以正认真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又蹲在门口择菜。 客厅里的新闻联播还在响,换成了天气预报。播音员说,明天多云转阴,局部地区有小雪。 方妤没再说话,转回去继续炸。 她夹起一个刚出锅的藕夹,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吹的时候嘴唇微微噘起,把那点热气吹散。 吹了好几下感觉没那么烫了,她转过身,把那个藕夹递过来。 “尝尝,看咸不淡。” 藕夹递到方以正面前,筷子尖还冒着热气。 姐姐手指捏着筷子,指节被热气熏得泛红,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像刚洗过。 她的手背上那一点被油溅到的地方,颜色变浅了,她好像没注意到。 方以正走过去,低头,咬了一口。 烫。 那一口下去,热气从齿间炸开,烫得他舌尖一缩。 但他没动,没吐,也没出声。就那么忍着,让那股热气在嘴里散开,散成藕的清甜和肉的咸香。 外皮炸得酥脆,咬下去咔的一声轻响,里面的肉馅软热,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他嚼着,点点头。 咸淡正好。 方妤看着他吃,嘴角弯了下。 那个笑很短,短得像没发生过。 但她的眼睛跟着弯了一下,下眼睑挤出细细的一点卧蚕。 然后她转回身去继续忙,把那根筷子往锅里一伸,又夹起一片藕夹下进去。 方以正站在原地,端着那个咬了一半的藕夹。 油烟机还在嗡嗡响,油锅还在滋滋冒,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厨房。 热气从锅边漫过来,绕着他,暖烘烘的,带着面糊和肉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藕夹,咬过的地方露出里面的肉馅,还冒着一点点热气。 他站着。 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想起刚才她吹藕夹的样子,嘴唇微微噘起,把那点热气吹散。 还有刚刚姐姐把藕夹递过来,筷子尖伸到他面前,她手指捏着筷子的地方,指节泛着红。 姐姐笑了一下,很短,但眼睛弯了,卧蚕出来了。 她额角那点细汗,她抬手蹭掉,蹭的时候眯了一下眼。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他脑子里过,像在放老式电影——慢悠悠的,一帧都不肯快进。 站在这儿很好。站在油烟机的嗡嗡声里、油锅的热气里,呆在姐姐旁边。 他又咬了一口那半个藕夹。 有点凉了。 11.新年 腊月二十九这天,方以正和方妤都起得早。 家里的窗户很少擦,即便是平常的大扫除,妈妈也只是简单的只擦低处的窗沿。 快新年了,是该好好的收拾一番。 方妤踩在凳子上擦窗户,方以正在下面给她递抹布。 抹布洗了一遍又一遍,水盆里的水从清澈变得脏黑,换了好几回,两个人的手都冻得通红。 “以正,你把那扇窗的角落擦一下,”方妤把手中的抹布递给弟弟,说,“我够不着。” 方以正站在凳子上踮起脚,伸长胳膊,把抹布按在窗户左上角。玻璃冰凉,指腹贴上去,留下一层淡淡的水汽。 “够着了吗?” “够着了。” 他擦完,低头看见方妤仰着脸看他,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 “你长高了,以后还能长。”姐姐说。 方以正没说话,把抹布丢进盆里搓了两下。水凉得扎手,他没缩。 他喜欢听姐姐说这句话。 姐弟俩把窗户擦的通透亮彻,方以正甚至能在窗户上看见姐姐的面容。 他们干完这活儿就走到大门口,爸爸搬来了梯子,是在准备贴春联。 方以正爬上去,撕下去年的旧联。纸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来,一撕就碎成好几片。 方妤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他动作。 “左边高了,”她说,“往下来一点。” 他往下挪了挪。 “再往右一点点。” 他往右挪了挪。 “好,正了。” 方以正把新的春联按在门框上,方妤递上来透明胶。 他撕下一截,贴在左上角,又撕一截,贴在右上角。贴完了,他没急着下去,就站在梯子上,低头看她。 方妤站在梯子下面,也仰着脸看他。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他爬下梯子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那副刚贴好的春联。 红纸黑字,墨汁还没干透,在冬天的太阳底下亮亮的。 上联:一年好景随春到。 下联:四季财源顺意来。 横批:五福临门。 方以正看着那副春联,又看看旁边的姐姐。 她今天穿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有点起球,袖口沾了一点浆糊。头发随便扎着,几缕散下来,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他想,五福临门。 他这时候不知道五福是哪五福。但如果有一福是姐姐在身边,那这福就够了。 到除夕夜那天晚上,爷爷奶奶过来一起吃团圆饭。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圆桌旁,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烟在屋内飘散,糊在窗户上。 方以正坐在方妤旁边。他不说话,埋头就是吃,偶尔抬头看看她,看看爸爸妈妈,看看爷爷奶奶。 姐姐在给奶奶夹菜,把鱼肚子那块最嫩的肉夹过去。奶奶笑着说够了够了,但她还是夹。 然后她转过头,也给他夹了一块。 “多吃点,”她说,“以正,你太瘦了。” 方以正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慢慢吃了。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震得玻璃轻轻颤。 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的声音被鞭炮声盖过去,只看见他们张着嘴笑。 方以正吃完那块肉,又吃了一块。 吃到第八分饱的时候,他偷偷看了一眼姐姐。她正在喝饮料,嘴唇挨着杯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好像怕被抓住似的。 但其实没人会抓他。 餐桌上欢声笑语,爷爷笑着夸孙女越长大越俊了,还懂事,他看着方妤心里好一阵满意骄傲。 其他人都赞同回应,而奶奶慈爱的看向方妤,问,“小妤诶,上大学谈男朋友没?” 方以正吃饭的动作一顿。 “还不急奶奶,”方妤恭敬的回了些话,目光一瞥看到方以正只默默吃饭,把话头引到弟弟身上,开玩笑似的语气却很真挚:“我们以正也长得俊呀!” 爷爷哈哈爽朗一笑,“是啊!以正现在也快上高中咯!也要努力!像你姐姐一样上好大学!” 方以正嘴角微微上扬,心情愉悦,“我会的。” 吃完饭,方以正帮方妤收拾碗筷。 他把碗摞起来端到厨房,放在水池边。 方妤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白汽腾起来,漫过她的手背。她挤了点洗洁精,泡沫慢慢涨起来,把她的手埋进去一半。 方以正站在旁边,把洗好的碗接过来,用干布擦干,放进碗柜。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水声和碗碰在一起的声音。 “你去陪爷爷奶奶看电视吧,”方妤说,“我来就好。” 他不去。 他站在那儿,继续擦碗。 方妤看他一眼,没再赶他。 洗到最后一个碗,方妤的手在热水里泡久了,红红的,指尖皱起来一点皮。 她把碗递给他,方以正接过来,擦干,然后放进碗柜,拿出一支护手霜给姐姐。 他忽然问了一句:“姐,明天干嘛?” 方妤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用纸巾擦干,然后挤出白色的护手霜涂抹:“明天?初一,去姥姥家啊。” “哦。” 他把抹布迭好,挂在架子上,随后跟着姐姐走出厨房。 客厅里,电视还在响,爷爷奶奶靠在沙发上打盹,爸爸在旁边看手机,妈妈在剥橘子。 方以正在方妤旁边坐下,挨得很近,膝盖差一点就碰到她的膝盖。 他没动,姐姐也没挪。 客厅里电视在响,开始倒计时了。十、九、八、七…… 方妤侧过头,小声对弟弟说:“新年快乐。” 方以正看着她。 电视的光一闪一闪映在她脸上,她的眼中星星点点,藏不住的笑意。 “新年快乐。”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睡着的人。 但其实没有睡着的人。 爷爷奶奶在打盹,爸爸在看手机,妈妈在剥橘子。没有人注意到他说的这句话。 只有她能够听见。 方妤听见了。她浅浅一笑,转过头继续看电视。 方以正也转过头看着电视。 他目光放在电视屏幕上的除夕夜节目上,心思不随着眼睛,根本没在认真看。 初一早上,方以正是家里起的最晚的。 窗外有人在放开门炮,噼里啪啦一阵响,炸完之后是长长的寂静。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隔壁房间的动静。 他听见方妤起床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他听见她开门,去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一会儿,又关上了。 接着他也起床。 穿上新衣服——妈妈买的那件,藏蓝色,领口有点紧。 他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把领子翻好,把那一撮不听话的头发往下按了按。 按不下去,还是翘着。 他放弃,推开门走出去。 方妤正站在客厅里,也穿着新衣服。一件米白色的棉袄,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绒毛,衬得她的脸白白的,软软的。 她看见他,笑了一下。 “妈妈带你买的?”她问。 “嗯。” “好看。” 方以正垂下眼眸,没说话。 但他在心里说:你才好看。 去姥姥家的路上,方以正和方妤坐在后座,爸爸负责开车,妈妈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跟爸爸说话。 车开得很慢,路上有雪,还没化完。两边的树往后退,光秃秃的枝丫指着灰白的天。 方以正靠着车窗,开了一条小缝透气,玻璃冰冷,冬天的凉意透过棉袄渗进来,他侧过头看姐姐的侧脸。 她的睫毛垂下来,一颤一颤的,像蝴蝶的翅膀。 暖冬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可以看见她脸颊上那一层细细的绒毛。 像那年她站在镜子前面扎马尾,阳光也是这样照在她后颈上,露出后颈细细的绒发。 多少年了。他还记得。 他也记得那天他坐在床沿,抱着膝盖看她。记得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姐姐还是这样好看。 不,更好看了。 方妤忽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 他愣了一下,把脸转向窗外。 “没看什么。” 似是偷看被抓包,方以正耳朵尖慢慢变红。 那点红从耳廓漫上来,漫到耳垂,漫到脸颊,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地洇开。 方妤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风从雪地上刮过,带起一点细细的雪末。 方以正把脸对着窗外,看着那些往后跑的树。 他也在笑。 大年初二就下雪了。 雪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 方以正站在窗前,看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小点水,慢慢滑下去。 方妤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雪?” “嗯。”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窗外的雪,看远处的屋顶慢慢被盖上一层白。 “冷吗?”姐姐问。 “不冷。” 方妤把手里的一杯热水递给他。 他接过来,捂在手心里。杯子是白瓷的,杯口印着一朵小雏菊——是她的杯子。 他低头看着那朵小雏菊,喝了一口。 热水从喉咙流下去,暖到胃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得很慢。 12.噩梦 初三那年,方以正开始拼命念书。 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不想辜负家里人的期望,不想看到姐姐那双温柔的双眸失望的看着他。 姐姐那所高中,他想去。 她偶尔提起过,说学校后门有棵很大的梧桐树,秋天落叶能铺满一整条路。 食堂的土豆丝做得不好吃,但糖醋排骨还可以。说她们班主任喜欢拖堂,每次都讲到打铃才放人。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随口一提。但方以正都记住了。 他把那所学校的名字写在便签纸上,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每天写作业一抬头就能看见。 初三下学期,功课越来越紧。 晚上写完作业常常过了十一点,有时候写到一半困得眼睛睁不开,他就站起来走两圈,或者去洗把脸。 姐姐房间没人在,灯通常都是关的,门缝里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站一会儿,然后回房间继续写。 那天晚上没什么不一样。 作业比平时多一套卷子,他写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脑子已经开始发木。 窗外没有月亮,天黑得透透的。台灯的光只够照亮书桌那一块,其他地方都沉在暗里。 方以正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伏在桌上,脸枕着胳膊,卷子还摊在面前,笔也没盖。他太困了,困得连爬上床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他开始做梦。 梦是乱的,碎的,像被人剪过的旧录像带,一截一截接不上。 最开始只有雾。 灰蒙蒙的,很厚,看不清东西。雾里有人影在动,一男一女,隔着雾,模模糊糊的。 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轮廓,看见他们贴得很近。 他想走开,但脚动不了。 雾慢慢散了。 他看见他们的身体纠缠在一起。男人的手按在女人腰上,女人的头往后仰,露出一截脖子。 他听见呼吸声,粗重的,湿漉漉的,一下一下往他耳朵里钻。 他想闭眼,但眼皮不听使唤。 那女人的脸开始转过来。 很慢,很慢。先是下巴,接着是嘴唇,然后是鼻子—— 是一张熟悉的脸。 是姐姐。 他看见姐姐的脸。 那张脸他看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眉毛淡淡的,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有卧蚕的一张脸。 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在喘息。 他浑身僵住。 他想喊,喊不出来。 男人也转过头来。 那张脸他每天在镜子里可以看见——是他自己的。 方以正猛地惊醒。 他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台灯还亮着,惨白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卷子被他压皱了,笔滚到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住。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 身下那处硬邦邦地顶着裤子,布料勒得发紧。湿的,黏的,一片冰凉从那里漫开。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紧接着,胃里翻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恶心。 不是普通的恶心,是从五脏六腑最深处翻上来的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绞,绞成一团,往上顶,顶到喉咙口。 方以正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 他想吐。 他真的想吐。 他踉跄着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 他顾不上管,跌跌撞撞冲出房间,扑进卫生间,掀开马桶盖,趴下去。 胃里一阵阵痉挛,他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只有酸水涌到喉咙口,烧得嗓子眼火辣辣的疼。他趴在马桶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瓷沿,浑身发抖。 灯没开。 卫生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外面的光,惨淡的,灰白的,照在地上像一层霜。 马桶的水箱在他脸旁边,凉气从瓷面渗进皮肤,渗进骨头里。 他又干呕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呕不出来。 他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瓷砖冰凉,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他冷得发抖,却一动也不想动。 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梦。 姐姐的脸。他的脸。他们—— 胃里又翻了一下,他捂住嘴,把一声干呕硬压回去。 那是姐姐。 那是他姐。 从小到大,站在镜子前面扎马尾的姐姐。 蹲下来跟他平视,问他“你会扎吗”的姐姐。 站在雨里等他放学,头发湿了贴在脸侧的姐姐。 是那个给他削苹果皮从来不断、长长一条垂下来像柳枝的姐姐。 他在厨房门口看着、看了很久很久的姐姐。 他怎么可以—— 胃里的恶心又涌上来,比刚才更烈。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腿软得站不住,又滑坐回去。 他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认真看姐姐的脸。她站在镜子前扎马尾,扎了三遍。想起阳光把她后颈的绒发染成浅金色。 想起那天他把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蓝皮筋撸下来,递给她。 想起他第一次给她扎马尾,皮筋绕了三圈,手心全是汗。 想起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是他姐。 那是他从六岁起就一直看着的姐姐。 他怎么可以。 他怎么能?! 方以正把脸埋进膝盖里,手臂死死抱住头,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卫生间里黑漆漆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的,抖的,像溺水的人一下一下喘气。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狗叫,又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久到腿麻了,麻得没有知觉。久到身体下面那处自己软下去了,软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发生过。 他知道。 他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看不见,太黑了,只有模糊的一片暗。 姐姐的脸还在他脑子里。 不是梦里的那张脸,是平常的,是真实的。 是她站在厨房里被热气熏红的脸,是她递藕夹过来时手指捏着筷子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张一张过去,像放电影。 然后梦里的画面也挤进来。姐姐半闭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唇,那声细细的喘—— 他捂住嘴,又干呕了一下。 呕不出来。 什么也呕不出来。 他忽然想,如果现在爸妈醒来,发现他坐在这儿,他该怎么解释。 说做了个噩梦? 是噩梦吗。 如果是噩梦,他为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他扶着马桶站起来,腿还是软的,站不太稳。 他摸黑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出来,冰凉冰凉的。他把脸凑过去,捧起水往脸上泼。 泼了一下,两下,三下。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脖子,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关掉水龙头,双手撑在洗手池两边,低着头。 镜子里有一个人影,黑漆漆的,看不清脸。 他知道那是他自己。 他不想看清。 方以正慢慢走回房间,没开灯,摸着黑爬上床。被子冰凉,他把整个人缩进去,缩成小小一团,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湿了一小块。 他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还是没有月亮。 他睁着眼,看着房间漆黑黑的一片。 他想起贴在墙上那张便签纸,写着姐姐那所学校的名字。他想起自己每天晚上抬头看它,想着再努力一点,就能去她去过的地方。 现在那张纸还在墙上。台灯关了,看不见。 他想,明天早上醒来,他该怎么面对那张纸。 以后该怎么面对姐姐。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会笑一下,像平常一样对他说,多吃点。 他该怎么面对那个笑。 方以正突然有些庆幸姐姐现在不在家。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钟。 他不知道那口钟在敲什么。 只知道从今晚起,有什么东西彻彻底底的不一样了。 他不想不一样。 但他没办法。 13.电话 第二天早上,方以正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像一层洗不掉的灰。他躺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 脑袋沉。眼皮肿着,干涩,眨一下都觉得费力。他用手指揉了揉眼睛。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地板冰凉,穿着拖鞋感觉脚底传来一阵寒意。他走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那个人一张俊脸憔悴的不成样,脸色灰白,眼底青黑一片。眼皮肿得双眼皮都快没了,头发乱糟糟的翘着,那一撮不听话的头发翘得比平时更高。 他低下头,拧开水龙头。凉水冲下来,刺在脸上,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洗了一遍,又洗一遍,用毛巾擦干,又看了一眼镜子。 还是那张脸。 他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 妈妈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起来了?快洗脸刷牙,早饭好了。” 他“嗯”了一声。声音哑得把自己吓了一跳。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妈妈端着锅从厨房出来,又给他添了半个馒头。 他低头喝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金黄色的,平时他喜欢喝。今天喝进嘴里,什么味道也没有,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妈妈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这是?” 他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脸色这么差,”妈妈盯着他的脸,“眼睛也肿着。” 他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昨晚没睡好?”妈妈往前探了探身,“又学到很晚?”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勺粥。 “嗯。”慢慢的,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妈妈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学习压力也别压自己太紧了。那高中考不上就考不上,咱这儿的高中也不差。你姐那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拼。” 姐姐。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 姐姐不在家,她的房间现在空着,门关着。她的拖鞋还摆在鞋架上,粉色的,旧了,边有点卷。 他每天早上换鞋的时候都能看见那双拖鞋。 今天早上也看见了。 他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知道了。”他说。 妈妈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方以正把一勺粥送进嘴里,咽下去。又送一勺,又咽下去。一碗粥就这么吃完了。 他站起来,把碗筷放进水池里。 “我去上学了。” “书包带了吗?” 他愣了一下,回房间拎起书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双粉色的拖鞋。 他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两秒,然后蹲下去,把自己的鞋带系好。 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忽然松了一口气。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风不大,但冷,往脖子里钻。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学校走。 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指着灰白的天。地上有昨晚冻住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走着。 方以正觉得今天这条路特别长,特别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三三两两的学生往里走,有人跑着,有人笑着,有人凑在一起说话。 他低着头,从人群边上绕过去。 “哎,方以正!” 他抬头。是班里的一个男生,站在小卖部门口冲他挥手。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他都认识。 他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那几个人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不大,但能听清。说什么打游戏、抄作业、谁换了新手机。那些声音嗡嗡的,从他耳边流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他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惨白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他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翻到要读的那一页。 他盯着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前排两个女生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见。说什么剧里的男主很帅,说好甜啊。 甜。 那个词落进他耳朵里。 什么是甜。 他只知道这两天他心里一直灰蒙蒙的,像外面这天一样,什么颜色都没有。 第一节课下了。 周围闹起来。椅子腿刮地的声音,有人跑出去的声音,有人借东西的声音。 方以正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闭着眼睛。 “方以正,走啊,出去透透气。” 是同桌。他没动,摇了摇头。 同桌走了。 他趴着,听见后面几个男生在聊天。说寒假去了哪里,说滑雪摔得疼。有个人说,你姐呢?另一个说,她加班。 他想起姐姐。她现在在干嘛呢。在上课吗。在图书馆吗。 他特别想听见她的声音。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 特别想。 像渴了很久的人想喝水那样想。 他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 下午上完课就放学了。 方以正收拾书包,慢慢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又碰见那个男生。 “一起走啊。” 他心无波澜,没说话,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排走着,走了一段,路过那家文具店。男生说进去买个东西,他在外面等着。 他站在文具店门口,看着玻璃门上那张海报。一个女生在笑,露出八颗牙齿。 姐姐笑的样子,不是这种八颗牙齿的笑,是很轻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 他忽然想,如果姐姐现在站在他面前,冲他笑一下,他会不会就不这么难受了。 应该会吧。 他想着。 男生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支笔。 “走吧。” 两个人继续走。 走到岔路口,男生往左,他往右。 “明天见。” “嗯。” 他一个人往家走。 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他站了一会儿。 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冷飕飕的。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没人,黑着灯。厨房里也没有声音。 妈妈还没下班。 他换鞋的时候,又看见了那双粉色的拖鞋。摆在鞋架上,边有点卷,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两秒,拎着书包往房间走。 推开房间的门,走进去,把书包放下,坐在椅子上。 墙上贴着那张便签纸,写着姐姐那所学校的名字。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房间里是长长的寂静。 他坐在那里,听着那阵寂静。 晚上,妈妈回来了,做了饭,吃了,又去加班了。 方以正一个人在家。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作业本,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想听姐姐声音。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七。 姐姐一般九点左右有时间。 他盯着那个时间,盯着数字一点一点变。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 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摩挲着,屏幕沾上了一点汗。 八点五十五。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松开,深呼吸一下。又攥紧,又松开。 八点五十八。 他坐不住,就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从书桌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书桌。 八点五十九。 他把手机贴在心口,贴了一下。心口那里跳得很快,咚咚咚的,他能感觉到那个震动。 九点整。 他按下拨号键。 嘟——嘟——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坐在床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嘟——嘟—— “喂?” 她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那一刻,他攥紧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攥了很久的拳头,终于可以松开,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呼出来。 “姐。”他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作业写完了?” “还没。” “那怎么不写?” 他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说。他只是把手机往耳朵上又贴紧了一点,贴得耳朵都疼了。然后他躺在被子上,闭上眼睛。 那边沉默了一秒。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担心。 他听着那个声音,喉咙里忽然堵住了。 “没事。”他说。 那边又沉默了一秒。 “学习压力大吗?” “嗯。” “别太逼自己,”她说,“慢慢来就行。” 方以正听着,没说话。他闭着眼,手指慢慢松开了被角,垂在身侧。整个人软下来,软得像一团被揉过的纸,慢慢展开。 “姐。” “嗯?”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这两天很难受。想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想说我特别想见你。 但他说不出来。 “没什么。”他说,“你要早点睡。” 那边轻轻笑了一下,像有人在他心口最皱的那个地方,用手指轻轻抚了一下。一下,就平了。 “你也是。早点睡。” “嗯。” “那挂了?” “嗯。” 他等着她挂。 那边先挂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没有立刻放下。就那么握着,拇指按在屏幕上,按了一会儿,按出一小片雾气。 窗外没有月亮。天黑得透透的。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扣着。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钻进来,凉的,带着一点特有的干涩味道。他吸了一口,又一口。 心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好像被冲淡了一点。 不是没了,是淡了,淡成浅浅的一层,像墨水兑了很多水,快要看不见。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手脚都冻得有点发麻,他才把窗户关上,回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 被子凉凉的,他蜷成一团,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刚才姐姐的声音。想起她说“慢慢来就行”的时候,语气里那一点点软。她最后那声笑,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他闭上眼睛。 明天九点。 他可以等。 第二天晚上,方以正又打电话过去。 还是九点。 “喂?” “姐。” “又没写作业?” “写了。” “那怎么还打?” 他没说话。 那边笑了一下。 “说吧,什么事?”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听听你说话。” 那边顿了一下。 “听我说话?” “嗯。” 沉默了两秒。 她声音空灵,手机听筒听起来不那么真切,“那你想听什么?” 他不知道。 “随便。”他说,“什么都行。” 那边开始说。说些琐碎的、平常的事。食堂涨价了,宿舍楼下的猫生了小猫,今天上课差点睡着了。 他听着。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姐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软软的,慢慢的,像一条小河在他耳边流淌。 他心里那层灰,仿佛一点一点被冲走。 “以正?” “嗯。” “你在听吗?” “在听。” 她笑起来。 “行了,不说了,你快睡吧。” “嗯。” “明天还打吗?” 他愣了一下。 “你想打就打,”她说,“不想打就不打。” “打。”他说。 “好。那明天九点。” “嗯。” 挂了。 刚才姐姐的声音。她说“明天还打吗”的时候,语气里那一点点笑。 她说“好,那明天九点”的时候,那个“好”字拖得有点长,软软的,像棉花糖化在嘴里。 方以正放下手机,坐在那里。 他想,他明天又有一件事可以等。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打。 九点,准时。 有时候说十几分钟,有时候说几分钟。说什么都行,说不说都行。只要听见她的声音,他心里那层灰就淡一点。 像有一盏灯,每天晚上九点准时亮起来。 有一天晚上,她说:“你最近怎么天天打电话?” 他沉默了一下。 “想听你说话。”他说。 “行吧,”她说,“那你想听的时候就打。” 他“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姐姐不知道。 不知道他为什么天天打。不知道他每天晚上等九点等得心里发慌。不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着,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 但姐姐让他打。 她对他说,你想听的时候就打。 而另一边,方妤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结束。 她没有立刻放下,就那么握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她靠在床头,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宿舍里已经熄灯了,只有床头的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 舍友们都睡着了,偶尔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她把台灯又调暗了一点,光收成一团小小的暖黄,只够照亮她一个人。 她想起刚才弟弟在电话里的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想听听你说话。 想听听你说话。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隔着睡衣,能感觉到心口那里暖暖的,像捂着一个刚出锅的热鸡蛋。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名很简短,是一个符号。 “怎么最近手机老在占线?好想你。” 她看着那行字,然后笑。那个笑从嘴角漾开,漫到眼睛。 她没有立刻回复。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心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露出一条窄窄的夜空。 心口那里,手机隔着睡衣硌着她,凉凉的,又有点温。 她想起两个声音。一个在电话那头,声音带点哑,说就是想听听你说话。一个在屏幕那头,说好想你。 她把两个声音都放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拿起来,开始打字。 打了一行,删掉。 又打一行,又删掉。 她放下手机,没有再打。 她只是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窗外月光很好。 14.看清 那个梦让方以正审视自己最直白、最肮脏的欲望。 打完电话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仿佛已经亮了,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没有动,就那么躺着,让那些念头一点一点从心里浮上来,像污水里的渣滓,压不下去,也捞不干净。 方以正想,如果家里人知道了会怎样。 那个每天加班到很晚、话不多、偶尔看他一眼的男人。 如果爸爸知道他脑子里那些东西,知道他梦见的是谁,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失望?厌恶?还是那种“我怎么养出这种东西”的沉默。 妈妈要是知道儿子每天晚上等那个电话不是在等姐姐,是在等别的什么——她手里的碗会不会掉在地上。 她会不会想起自己说的那句“你姐那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拼”,然后恨不得把这句话吞回去。 他又想,如果姐姐知道了会怎样。 姐姐。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每天晚上接他电话,用那种软软的声音跟他说话,说食堂涨价了,说猫生了小猫,说你想我就打电话。 她不知道电话这头的人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不知道他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嚼碎了咽下去,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翻出来一遍一遍地想。 她要是知道了呢。 知道那个她从小带大的弟弟——知道这个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她还会接电话吗。 还会笑吗。 还会用那种声音说“慢慢来就行”吗。 不会了吧。 她会把手机放下,会看着那个来电显示发愣,会想起这些年所有的画面,然后发现每一帧都被染上了别的颜色。那些她以为干净的东西,原来早就脏了。 小时候姐姐握着他手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在想这是她弟弟,在想她要好好照顾他,在想他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她想不到的。 她想不到他会变成这样。 方以正自己也想不到。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 从小到大,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笑,看着她忙,看着她和自己一起慢慢长大。 他觉得她好看,觉得她好,觉得待在她旁边就舒服。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以为那就是弟弟想姐姐。 不是的。 不是。 那个梦把什么都撕开了。把他自己都骗过去的那层东西撕开了。 让他看见底下是什么——不是干净的东西,是黑的,脏的,他自己都不敢认的。 姐弟相爱。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胃里又开始翻。 这是什么词。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词。这两个字怎么能放在一起。 姐姐是姐姐,爱是爱,它们应该是两条永远不会碰在一起的线。它们应该隔着很远很远,远到一辈子都够不着。 可它们碰在一起了。 在他这里碰在一起的。 不对。只是他自己是这样子。 是他喜欢姐姐。不仅仅是单纯的姐弟情深。 方以正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六岁那年看她站在镜子前面扎马尾的时候吗。是七岁他第一次给她扎马尾、手心全是汗的时候吗。 是他走在她旁边、把步子放得很慢很慢的时候吗。 还是更晚,晚到他自己都没察觉,那种东西就一点一点变了质,像放在角落里的水果,从里面开始烂,烂到外面才发现已经不能吃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它在这里了。压不下去,也挖不出来。它就那么长在他心里,扎着根,每一天都在长大。 他想过把它剜掉。 怎么剜。从哪儿剜。剜掉了以后那个洞怎么办。 他只能让它在那儿。让它长着。让自己每天都活在它投下的阴影里。 方以正躺在这里,被自己心里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姐姐的拖鞋。粉色的,摆在鞋架上,边有点卷。他每天早上换鞋的时候都能看见它。他每天都看。 那双拖鞋在等他。等她回来。 他也在等她回来。 但他等的和她等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她等的是弟弟。 他等的是—— 他不敢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枕头上什么味道也没有,只有洗衣液残留的一点清香。 姐姐在家的时候,她的枕头上也是这个味道。他们用同一个牌子的洗衣液,是妈妈买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恶心。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忍不住了,如果有一天他告诉她了,她会是什么表情。 她会愣住。会慢慢皱起眉头。会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他,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她会往后退一步,就一步,但他会看见。 然后她会说,以正,你怎么了。 她会说,我是你姐。 她会说,你还小,你不懂感情。 她不会骂他。她从来不会骂他。她只会那样看着他,用那种心疼又失望的眼神,然后慢慢走开。 她不会知道,他已经想了很久了。 很久很久了。 从那个梦之前就开始了。只是他自己不承认。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压到最底下,用“弟弟想姐姐”这种话骗自己。骗了一年,两年,久到骗得自己都快信了。 那个梦把它翻出来,翻出来让他看清楚。 看清楚,就再也塞不回去了。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他想,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想,为什么偏偏是她。 全世界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从小把他带大的人。为什么是姐姐。 他在心里问自己很多遍。没有答案。 就像问为什么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没有为什么。它就是那样。它就是她。 他想,如果换一个人呢。如果换成一个别的女生,一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女生,他会不会就不会想这么多,不会这么痛苦了。 他想了想。 不会。 不是别人的问题,也不关别人的事。 他闭上眼睛。 等到他初三毕业。姐姐就快回来了。 他不知道到时候自己是该笑,该说话,该像以前一样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还是该躲,该逃,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 他只知道他现在躺在这里,想着这些,想着想着,心里又浮上来那个念头—— 明天晚上九点,他还会打电话的。 他还会听她说话。还会把那些话嚼碎了咽下去。还会在她挂断之后,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想。 他知道这不对。 他知道这脏。 但他停不下来。 它已经长在他心里了,扎着根,每一天都在长大。 他只能看着它长,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烂掉,烂到有一天再也藏不住。 而姐姐,一直是他心灵的港湾,是他治愈内心最有用、最不可替代的特效药。 15.夏热 那年夏天来得特别快。 中考最后一科考完,方以正走出考场,太阳白晃晃的,刺得他眯起眼睛。 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贴在皮肤上,汗从额头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人群涌出来,有人在笑,有人在对答案,有人拉着家长说题目难。那些声音嗡嗡的,混在蝉鸣里。 他一个人往外走,书包带子在肩上一晃一晃的,T恤后背已经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 方以正回到家,推开门,一股凉气扑在脸上。老空调在客厅角落里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不太冷,只是把热气搅散了一点。 窗帘拉着,遮住大半的阳光,屋子里暗暗的,像浸在水里。 方妤坐在客厅里。 她穿着那条浅蓝色的棉布裙子,裙子很短,堪堪盖住大腿的一半。腿很白,白得晃眼,像剥了壳的白鸡蛋,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细细的光。 她斜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 头发松松地扎着,几缕散下来,落在脸侧,被空调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发梢还有点湿,她下午洗过澡,那股洗发水的香味还没散尽,淡淡的,飘过来,钻进他鼻子里。 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考完了?” 那个眼神很轻,落在他身上,很快又移开了。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亮亮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影。 方以正站在门口,差点忘了换鞋。 “嗯。” 他把书包放下,换鞋的时候,眼睛往她那边瞟了一眼。 她还在看手机,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不知道在看什么。那弧度很轻,像没忍住,又像故意忍着。 “考得怎么样?”她头也没抬。 “还行。”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沙发有点陷下去,她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位置。 那股洗发水的香味更近了,混着她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暖热,像晒过的被子。 姐姐刚洗过澡。方以正心想。 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发梢那一段颜色比平时深,湿湿地贴在肩膀上。 肩膀上的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发红,透着一层薄薄的粉。她穿着件旧T恤,领口很大,松松垮垮的,一动就露出半边锁骨。 锁骨细细的,凹进去一小块,能盛住一点点阴影。 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茶几。 茶几上摆着半块西瓜,勺子插在上面。勺子边上有一小摊红色的汁水,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印子。 地上有几只蚂蚁绕着摊汁水印子转圈,小小的,黑黑的,忙忙碌碌。 姐姐还在看手机。 拇指一下一下地划,哒,哒,哒。屏幕上的光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 她偶尔弯一下嘴角,很轻,像被什么东西逗笑了。弯完了,又开始打字。拇指点得很快,哒哒哒的,像雨点落在玻璃上。 方以正看着那几只蚂蚁,看着它们绕着那摊干掉的西瓜汁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忍不住又往她那边瞟了一眼。 姐姐给谁发消息呢。 方以正把念头按下去,没问。 窗外蝉在叫,一声一声的,拉得又长又哑,像有人用锯子锯木头,锯一下,停一下,再锯一下。 “吃西瓜吗?”她忽然抬起头,把手机放下,“妈买的,冰镇过了。” “嗯。” 她站起来,去厨房切西瓜。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裙子下摆一晃一晃的,看着露出一截的小腿。 细细的,白的,脚踝那里凹进去一小块,跟骨圆圆的,像两颗小石子。 她把西瓜端出来,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装在白瓷盘里。 红的瓤,绿的皮,汁水渗出来,在盘子底上汪成浅浅的一滩。冰镇过的西瓜冒着凉气,盘子边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亮晶晶。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嘴唇沾上一点红红的汁水,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舌尖小,粉嫩,舔过嘴唇的时候,那一点红就被带走了。嘴唇被舔过之后,润润的,泛着一点点光。 她把那块西瓜递给他。 “吃啊。”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冰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凉到喉咙里,凉到胃里。那股凉意从里面往外散,散到皮肤上,汗好像退了一点。 她在旁边坐下,又拿起手机。 方以正嚼着西瓜,眼睛往她那边瞟。 她低着头,拇指一下一下地划。屏幕上好像是什么聊天界面,绿色的气泡,白色的气泡,一行一行的。她有时候停下来,盯着屏幕看几秒,又开始打字。 打完一段,她停一下,看着屏幕,等那边回复。等的时候,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摩挲着,摩挲着,一圈一圈的。 屏幕亮了,新消息弹出来。 她看了一眼,笑了。 她笑的时候,把头微微低下去一点,像是怕谁看见。 方以正把手里那块西瓜吃完,把瓜皮放下。 他又拿起一块,咬一口。 冰的。甜的。但他一时又吃不出什么味道。 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拉得又长又哑。 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不太冷,只是把热气搅散了一点。 他身上还黏黏的,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T恤后背那一小块湿印子一直没干透。 姐姐这时把手机放下。 她靠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起来的时候,T恤下摆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一小截腰。 方以正能看见腰侧那一道浅浅的弧线。 她把手臂放下来,转过头看他。 “热不热?” 他点点头。 她又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空调边上,把温度又调低了一格。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想坐在这里,坐在这昏暗的客厅里,闻着姐姐身上那股洗发水的香味。 “那我做面条吧,”她说,“凉面,行不行?” “嗯。” 她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这么乖?” 他没说话。 姐姐笑一下,转身进了厨房。 他坐在那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切菜声,锅碗碰在一起的声音。 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拉得很长。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凉凉的,吹在他脸上,吹在他脖子上。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那股洗发水的香味还飘在空气里,淡淡的,散不掉。 念头是在后半夜冒出来的。 方以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被蹬到脚边,又扯回来,又蹬开。 隔壁房间没有声音。姐姐应该睡了。 窗外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一小片。 蝉已经歇了,蛙鸣也淡了,窗外只有风偶尔吹过,树叶沙沙响几下,然后又静下去。 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画面。姐姐咬西瓜的样子,嘴唇红红的,沾着汁水。她舔嘴唇的样子,舌尖小小的,粉粉的。 他把手盖在眼睛上,用力按了按。 那些画面还在。 姐姐伸懒腰的时候,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细的腰,不堪一握。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什么味道也没有。 但他好像还是能闻到那股洗发水的香味,像雨后的栀子花,清清淡淡散不掉。 姐姐今天坐在他旁边,离他那么近。 近到能看见她睫毛投在眼睑上的影子,近到能数清她锁骨窝里那一小块皮肤上的绒毛。 她穿那件旧T恤,领口那么大,一动就露出更多。白,薄,底下能看见浅浅的青。 方以正把枕头抱紧一点。 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夏天午后的雷,从地平线那边滚过来。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呼吸有点急促。枕头堵着口鼻,憋得慌,但他没松开。 他把手伸下去。 方以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手指已经碰着了。烫的。硬的。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 他咬着枕头,不敢出声。 脑子里那些画面越来越乱,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急,喉咙里压着什么,压不下去,又不敢放出来。 枕头被咬得变了形,布料湿了一小块。 他把眼睛睁开一点,看着天花板上那一片模糊的暗。 手还在动。 他闭着眼,睫毛在颤。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床边,照不到他的脸。 那张俊脸不像在平日里的面无表情,而是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变红,从脖子漫上来,漫到脸颊,漫到耳根。耳垂烧得发烫,像被火燎过。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一粒一粒在月光照不到的暗里闪着极淡的光。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鬓角,淌到枕头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一些画面又转回脑子里。穿着裙子的姐姐,露出两条白的腿,晃得他眼睛疼。 洗完澡出来的姐姐,头发湿湿地披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肩膀上,顺着肩膀滑下去,滑进衣领里。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闷在枕头里,小到几乎听不见。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绷紧了,肩膀耸起来,脖子上绷出来两道细细的青筋。 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颤着颤着然后断了。 他弓着背,蜷成一团,额头抵着枕头,浑身都在抖,像风里的叶子,一下,一下,最后慢慢停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枕头。 枕头湿了一大片。 方以正平躺在床上,大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咚咚咚的,在夜里听得特别清楚。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 黏的。湿的。 他站起来,踩着拖鞋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隔壁房间还是没有声音。 方以正轻轻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没开灯。 水龙头拧开,凉水冲下来,刺在皮肤上。 他打了个哆嗦,咬着牙,让水冲了一遍又一遍。水流顺着身体往下淌,凉凉的,带走身下那些黏腻的东西。 他站在黑暗里,低着头让水一直冲。 冲了很久。 冲完了,他用毛巾擦干身子,把那团湿冷的布料攥在手里,攥了几秒,然后弯腰,把它塞进洗衣篮最底下。 黑暗里,方以正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一起一伏的。 他盯着那堆衣服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掉,轻轻拉开门,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