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亲姐弟)》 第一章眼睛 空间被空气细微的流动所填满。 湿润的风贴着皮肤掠过,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 时间就在这样的流动里慢慢往前走。 耳边萦绕着时钟低低的滴答声,夏雨落下时细碎的沙沙声。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叮叮咚咚,一声一声,落得很轻。 潮湿的气味在空气里发散开来,雨味、霉味混在一起,热气贴着皮肤,怎么也散不开。 窗外传来孩子们放学时的声音,有人笑,有人跑,脚步声在楼下回荡了一阵,又渐渐远去。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冰箱运作时低低的嗡鸣声。 林晚星坐在沙发上,手指落在盲文书页上,缓慢而认真地向前移动。 凸起的字迹在指腹下延伸,她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 忽然,她停下了动作。 她抬起头,朝着窗户的方向。 她看不到,不知道天色是亮是暗,但她听见了放学的声音。 ——这个时间,他也该回来了吧。 夏天的雨下得密密麻麻,巷口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湿漉漉的。 雨水打在巷子里,砸在林晓阳的脸上,发丝贴在额头,可这些冰冷的雨滴丝毫无法冲淡他心头翻涌的怒火。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陈浩然的肩膀上,闷响伴随着一阵冰冷传遍手臂,鲜血顺着拳缝滑落。 陈浩然嗤笑着,鼻青脸肿却仍不肯服输:“你姐姐就是个瞎子,哈哈……你要是再惹事,下次直接进派出所,学校也不会放你!” 这一句话像锋利的刀刃,刺痛了林晓阳的心。 他的手心在灼热的疼痛中发紧,胸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压抑,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焦灼。 脑海里闪过姐姐的身影,闪过赵叔把自己从派出所领出来的场景,那种既无助又被保护的感受,让他握拳的手更加用力。 巷道里,几名学生被雨水打湿了头发,围成一圈,呼吸急促,目光在惊讶和畏惧之间游移。 林晓阳没有停下,又是一记重拳落下。陈浩然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拳风划破雨幕,带出轻微的破空声,他的眼神如锋利的刀刃,直指对方心脏。 他停下,低头看着拳头上染红的血液,拳缝间的温热让他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有愤怒,也有无法言说的压抑。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冷喝:“记住……别再招惹我姐姐。” 陈肖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眼里装满担忧。他不敢上前,也不想离开。 就这样身体被夏雨淋湿,和林晓阳一样。 周围的学生屏住呼吸,半晌没有动弹,随后惊呼一声,退开一条路。林晓阳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冰冷,让人不敢靠近。 他转身,踏着湿滑的石板路,消失在雨里。巷口传来一声喊声:“老师来了!”学生们像鸟兽般四散而去,雨水拍打着地面,带走了这一场短暂而激烈的冲突。 林晓阳走出巷道口,看了一眼陈肖。陈肖也看了一眼林晓阳。 两人没说话。 林晓阳踏着湿漉漉的鞋步回到家,雨水沿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门一开,熟悉的声响让林晚星感知到了动静。 他推开两道门——外面的铁门厚重冰冷,里面的木门略显陈旧,却稳稳地挡住了雨声。屋内通道宽阔,整齐摆放的家具立在两列。 沙发上坐着林晚星,她闭着眼睛,轻微的呼吸声带着平和和温柔,头发柔顺地垂在肩头,浅灰色的毛衣勾勒出纤细的肩线。 她静静地坐着,手里拿着一本盲文书,看似在专注读书,却能感知屋内的一切动静。 “你回来了?”她抬起头,看向林晓阳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她依旧准确地感知到弟弟的方位。 林晓阳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湿漉漉的衣服让他有些不自在。他蹲在林晚星身前:“是的。” 林晚星伸出手感应弟弟的身影,指尖在空气里略微停顿,仿佛“看到”了他的轮廓。她能感受到他全身湿气与血腥味,眉头轻轻皱起:“没带伞回来的?” “忘带了。”林晓阳低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那,为什么又打架?”林晚星突然转了话题。 林晓阳愣住,沉默片刻,低声回答:“我……没打架。” 林晚星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瞳孔混浊而无光,光线下呈现灰白,犹如深渊,带着静默。 她的失明让屋内的一切依靠感知——声音、气味、空气的流动。她伸手触到弟弟肩膀上的余热,轻声道:“我闻到了血腥味。” 林晓阳苦笑,低声说道:“以后不会再打了,姐姐。” 她静静地听着,这已经是弟弟第九十八次向她做出的承诺。 林晓阳的手轻轻覆上她的脸颊,指尖感受到她肌肤的柔软和微微温热的体温。 他细细描摹着她的轮廓:高挺的鼻梁、柔和的颧骨、微微上扬的唇角,每一处都透着少女般的精致与宁静。明明两人面对面,他却清楚,她的眼睛无法看见他,但他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和呼吸。 林晚星微微颤了下,反手握住林晓阳的手腕,轻声问:“你……要干什么?” 林晓阳轻笑:“没什么。” 门口传来敲门声。林晓阳放下姐姐的脸颊,走到门前,打开门。 是隔壁的赵叔,手里提着一袋菜。袋子微微湿润,雨水打湿了菜叶,上面还散着几片新鲜的青菜、几颗圆滚的番茄和一条整齐包好的豆腐。赵叔面色和蔼,身穿略显旧的雨衣,肩上挂着警察制服的徽章。 他是隔壁派出所的一名警察,经常照顾姐弟俩,几次林晓阳因为打架被带进派出所,都是赵叔把他接出来的。 “你们俩吃饭了吗?天冷下雨,我顺便给你们送点菜。”赵叔笑意温暖,眼里透着关切。 林晓阳伸手接过菜,笑着说:“赵叔,您坐一会儿吧。” 赵叔看向屋内,透过林晓阳的身体,他注意到了林晚星。林晚星微微抬头,似乎感受到了赵叔的目光,唇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赵叔,我不方便,就不起来了。” “没事的。”赵叔摆摆手,表示不打紧。 林晓阳继续让赵叔进屋坐一坐,但赵叔摇摇头:“不用了,我还得去局里一趟,顺路给你们送点吃的。” 说完,他微笑着转身离开,雨水在门口汇成细流,打在他的雨衣上。 屋内,林晓阳叹了口气,提着菜走向厨房,开始准备晚饭。林晚星站起身,想要帮忙,但林晓阳轻轻摇头:“你先休息吧,我自己来。” 雨声敲打着窗玻璃,林晚星坐回沙发,手放在膝上,回想起弟弟身上的血腥味,她又不由的皱眉。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厨房:“晓阳。” “嗯?”林晓阳应了一声,手里的菜刀顿了顿。 “下次……别再为了我打架了。” 林晓阳背对着她,肩膀僵硬了一瞬。 他没回头,只是低声说:“知道了,姐。” 雨还在下。 厨房里,锅里的水渐渐沸腾,发出细小的咕嘟声。 客厅里,林晚星的手指又一次落在盲文书上,却久久没有翻动。 她听着弟弟在厨房忙碌的声音,听着刀切菜的节奏,听着油锅滋滋的声响。 这声音比任何书里的字都更真实。 更让她安心。 雨水顺着窗玻璃滑落,像一条条细细的线,把世界隔在外面。 第二章苦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也渐渐小了,屋檐下的雨滴“嗒嗒”落下。 门锁轻轻转动,发出低沉的咔嗒声,紧接着门被缓缓推开。林建宏回来了。 他踩着一双黑色的皮鞋,鞋面带着泥水的湿痕,灰色的工装外套上滴着细小的水珠,裤脚沾湿,像刚从泥泞的工地爬出来。 他进门后,目光先是扫过屋内,最后停在沙发上安静坐着的林晚星身上。眉头紧蹙,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却连一句问候也没有。 他甩掉鞋上的泥水,径直走向客厅,把湿外套扔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啪”一声。 不久,母亲周雅琴也回来了。她穿着一身略显油渍的厨师工作服,手腕上还带着后厨的热气味,神情疲惫得像被一天的油烟榨干了。 她轻轻放下包,低声应付着林建宏的目光:“回来了?” 林建宏哼了一声,没抬头。 厨房里,林晓阳正弯腰在灶台前忙碌。 “饭做好了吗?快饿死了!”林建宏的声音如雷贯耳,嗓门大得几乎要震动整间屋子。 “快好了,爸。”林晓阳答道,手上动作却不敢有丝毫迟疑。他低头把火调小一点,生怕再出一点差错。 周雅琴走进厨房,帮儿子整理了一下锅碗,顺手往青菜里加了些盐和味精,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碟剩的红烧肉,从新热一下。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饭菜就端了出来:白米饭盛在圆底砂锅里,冒着轻烟;几道家常菜摆在瓷盘中,有炒青菜的清香,也有红烧肉的油亮色泽,还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金黄酥软,酸甜可口。 林建宏坐到餐桌主位上,眼神扫视一圈,淡淡开口:“今天饭菜倒是挺丰富的。” 林晓阳低声答道:“是赵叔送来的。” 林建宏的眉头一紧,带着恼意:“哼,赵文昌?他平时老和我作对,现在倒是送东西来……”他咕哝着,语气里夹杂着明显的不满,但眼角却偷偷瞥向那盘色香味俱全的菜,手指轻微颤动,在挣扎要不要动筷子。 “哼……谁知道他心里打什么算盘。”他继续低声嘟囔,傲慢,又有几分无奈,最终还是伸手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咀嚼间眉头微蹙,嘴角却勉强拉开一丝笑意——明明不甘心,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味道确实不错。 林晓阳刚把筷子伸向盘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左手边是空的。 他转头看向客厅沙发,姐姐还坐在那儿,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盲文书,台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 “姐姐,过来吃饭了。” 林晚星指尖微顿,慢慢合上书,起身。 同一瞬间,餐桌这头“砰”的一声巨响。 林建宏重重砸了一下桌子,瓷碗震得轻微一跳。 林晓阳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去。 “叫她干什么?”林建宏的声音又大又沉,“只知道吃,哪像个大人?有本事做点正经事啊?对家里一点贡献都没有!” 空气瞬间凝固。 林晚星已经走到餐桌旁的身形明显僵住,脚尖停在瓷砖接缝处,像被钉住了一样。她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细的影子。 林晓阳也僵住,不由握紧拳头。 几秒后,她还是动了,绕过椅子,在林晓阳身边坐下。 周雅琴皱眉,伸手推了推丈夫的胳膊:“你怎么这么说晚星?她好歹也是你女儿。” 林建宏斜了林晚星一眼。 “是我女儿,吃我的,用我的,却不知道感恩。”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没再开口,拿起筷子猛地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像在用咀嚼发泄什么。 林晓阳的手悄悄从桌沿滑下去,伸到姐姐那边。 林晚星的手搁在膝上,指尖在轻微颤抖着。 他把手掌覆上去,把那只冰凉的手整个包住,用力握紧。 林晚星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任由弟弟握着,十指相扣。她没抬头,空洞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碗里那点青菜上。 过了好一会儿,周雅琴才打破沉默:“晓阳,今天工作顺利吗?学习怎么样?” 林晓阳把含在嘴里的饭咽下去,顿了顿。 “还好。” 他只说了两个字,又低头扒了一口饭。 没有人追问。 林晚星把青菜夹进嘴里,嚼得很慢很慢,在咀嚼某种无法言说的苦涩。 林晓阳时不时会往她碗里夹菜,生怕她看不到,夹不着。青菜、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一筷子一筷子。 灯光照下来,四个人,四道影子,长短不一,交迭在餐桌下,像一张破败的网。 饭还没吃到一半,林建宏忽然把碗往桌上一推,起身。 “吃饱了。”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客厅,电视遥控器“啪”地被按开,新闻联播的声音瞬间灌满整个房子,把餐桌这边的沉默衬得更深。 周雅琴叹了口气,低声对两个孩子说:“你们慢慢吃,别理他……他今天工地上又跟人吵架了,心情不好。” 林晓阳“嗯”了一声。 林晚星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几乎被电视声盖过去。 “没关系。” 她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泪滴不断向碗里掉,继续一口一口吃碗里带着咸味的米饭。 泪水落在米粒上,晕开一小圈咸涩。 林晓阳的手握得更紧。 他低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姐姐……别哭。” 林晚星没抬头,只是轻轻摇头。 碗里的饭越来越咸。 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还在继续,播报着遥远的天气、遥远的政策、遥远的国家大事。 屋里,却只有雨滴从屋檐落下的嗒嗒声,和一桌无人问津的沉默。 林晓阳觉得,这顿饭吃得像一场漫长的刑罚。 第三章灰白 夜幕已经完全压下来,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挤得刚刚好,却也让人无处可躲。 父母那间卧室门关着,姐弟俩的房间在另一头。门一推开,就是两张并排放的单人床,中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床头各有一盏小台灯,此刻只亮着林晚星床边的那一盏,昏黄的光圈落在她身上。 盲杖靠在门后固定位置,杖尖有明显磨损的痕迹,白漆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铝合金。那是她每天的眼睛,也是她最熟悉的伙伴。 林晓阳从卫生间提着一桶热水回来,水面晃荡,冒着细细的白汽。他把桶轻轻放在地上,塑料桶底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晚星坐在自己床沿,双手搭在膝盖,头微微低着。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浅杏色的棉质睡裙,袖口和领口有细小的荷叶边,是林晓阳去年冬天在商场挑的。她当时什么也没问,试了试说“挺软的”,就收下了。 “姐姐,来洗脚了。” 林晚星的肩膀轻轻一颤,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抽身。她转过脸,朝声音的方向笑了笑。 林晓阳看着她,忽然也笑了,露出一点少年气的傻气。 “姐姐的笑很好看,为什么不多笑笑呢?” 林晚星的指尖在睡裙布料上抠了一下,声音低低的。 “笑得再好看,我也看不到啊。” 林晓阳蹲下来,把桶往两人的中间挪了挪。 “但是我能看到啊。” 他伸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马扎,摆在她对面,自己坐了上去。还没等林晚星反应过来,他已经握住她的一只脚踝。 林晚星一愣,下意识往后缩。 “你干什么?” “给你洗脚啊。”林晓阳头也不抬,手指已经勾住她脚上的棉拖鞋边缘,轻轻往下一拉。 “怎么能让你……”林晚星的声音带了点慌,脚趾蜷起来,想抽回去,“我自己来就行了。” 林晓阳没松手,反而把她的脚稳稳地搁在自己膝盖上,另一只手已经去脱另一边的拖鞋。 “别动,姐姐。” 林晚星抿了抿唇,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她垂下眼睫,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今天穿的是白色棉袜,薄薄一层,边缘因为反复穿着洗涤,有一点起球。林晓阳把袜子一点点褪下来,露出她光洁的脚背,肉色里透着浅浅的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因为她看不见,衣服大多是周雅琴买的,或者——更多时候——是林晓阳买的。 那些衣服大多是浅色的:米白、浅杏、淡粉、浅灰蓝,像他想象中“干净女孩”该有的颜色。他挑得很仔细——面料一定是纯棉或棉麻混纺,柔软到能陷进指尖;领口不能太高,避免硌脖子;袖子不能太紧,方便她自己摸索着穿;裙摆或裤腿要宽松,走路时不会缠住脚踝。 偶尔,他会忍不住买一些少女感很强的款式。 比如那件带荷叶边的白色连衣裙,裙摆一层一层,像盛开的睡莲;或者浅粉色的蝴蝶结衬衫,领口系着一个软软的蝴蝶结,系带末端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他知道姐姐看不见这些细节,但每次她穿上,他都会站在她身后,悄悄帮她整理领口、抚平蝴蝶结的褶皱,指尖在布料上停留得比必要的时间长一点。 “晓阳,这件衣服……今天摸着有点不一样。”林晚星有时会偏头问。 他会装作若无其事:“嗯,新买的,舒服吗?” 她点点头,笑得温柔:“舒服。谢谢你。”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中了奖。 在她心里,这只是弟弟买的衣服;在林晓阳心里,这却是他亲手为她挑选的——一层一层,把她包裹成他心目中最完美的样子。 他比其他男孩,多了一个秘密:他有一个可以任他“换装”的公主。 林晚星就像一个活着的芭比娃娃,她信任他到极致——只要他递过来的衣服不硌皮肤、不勒身体,她就会安静地接受,任由他把她打扮成他想象中的模样。 浅色系的毛衣,配一条带小碎花的及膝裙;冬天是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围一条浅灰的羊毛围巾,围巾末端他会亲手打一个松松的结;夏天是棉质的吊带裙,裙摆到小腿,风一吹就会轻轻飘起,像云。 他有钱的时候,就会去商场最安静的角落,挑那些不张扬却精致的款式。导购小姐姐有时会笑着问:“给女朋友买的吗?” 他会红着耳根,低声说:“给我姐。” 导购愣一下,然后笑得更温柔:“你姐真幸福,有这么会疼人的弟弟。” 他没解释,只是把钱递过去。 回家后,他会等林晚星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披着,把新衣服一件件递给她。 “姐,试试这个。” 她会摸索着接过,凭触感判断颜色和款式,然后笑着说:“晓阳挑的,我都喜欢。” 穿上身后,她会在房间里转一圈,裙摆或衣摆轻轻荡起。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像骑士看着自己的公主——干净、柔软、完美无瑕。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很幸福。 因为她穿着他喜欢的衣服,天天出现在他面前。 因为她是他的理想女孩,却永远不会离开。 因为他可以保护她,像西方骑士保护公主一样——用衣服、用陪伴、用所有他能给的温柔,把她围成一个只属于他的小世界。 他想,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要伤害她,他会第一个挡在前面。 林晓阳把她的双脚并拢,轻轻抬起来,慢慢浸进温水里。 热水漫过脚踝的那一瞬,林晚星轻轻“嘶”了一声,又很快舒展开。 “水温可以吗?” “嗯……刚刚好。” 他从旁边的肥皂盒里抠出一小块,搓出泡沫,在她脚背上慢慢涂抹。泡沫滑过皮肤。她的脚很软,脚心肉嘟嘟的,脚背却线条干净。林晓阳的手指不自觉地在她脚心挠了一下。 林晚星立刻缩脚,笑出声来,带着一点气急败坏的味道。 “别闹!” 林晓阳也笑了,手却没停,又挠了一下。 她抬脚作势要踢他,小腿在空中晃了晃,却被他稳稳接住。 “姐姐的脚好好看。”他忽然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林晚星的脸一下子烧起来,脚趾蜷得更紧,想往回缩,却被他牢牢握着。 “别、别乱说……” “真的。”林晓阳低头,声音低下去,“肉肉的,又白又软,还带着一点粉。真的很好看。” 林晚星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偏向另一边,耳廓红得几乎透明。她不再挣扎,任由弟弟把她的脚重新放进水里,一下一下地揉搓、冲洗。 热水渐渐凉下去,泡沫被冲干净,露出她原本的肤色。林晓阳又拿干毛巾把她的脚一点点擦干,从脚趾缝到脚踝,再到小腿。他擦得很仔细。 擦完后,林晓阳把她的脚轻轻放回拖鞋里,又把小马扎挪开,起身在她身边坐下。 林晚星摸索着,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晓阳。” “嗯?” “我不喜欢你身上的血腥味,等下洗掉好吗?” 林晓阳笑着答应,伸手把她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好,我现在就去洗。” 他起身,先扶她躺下,拉好被子,又把盲杖挪到她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才去卫生间。 热水冲刷着身体,血腥味一点点被冲走。他站在花洒下,闭上眼,任水流砸在脸上。脑海里反复回放姐姐刚才的笑、她的红耳廓、她那句“我不喜欢你身上的血腥味”。 洗完澡,他裹着浴巾回来,头发还在滴水。他走到姐姐床边,低声问:“姐,我身上还有味吗?” 林晚星微微侧头,鼻尖动了动。 “……没有了。”她声音很轻,“干净了。” 林晓阳笑了笑,上床躺下。 两人都睡下。 林晓阳躺在床上,侧身望着林晚星。她静静地躺在床边,呼吸均匀而浅淡。灰白的瞳孔藏在闭合的眼睑下,长睫投出细碎的影。 他们都已成年,却仍旧睡在一间屋子里,两张单人床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儿时的习惯像根深蒂固的藤蔓,长大了也拔不干净。 只是如今,他们都明白男女有别,都自觉地把被子拉得严实,把呼吸控制得轻而远。林晓阳盯着姐姐的侧脸看了很久,直到眼皮发沉,才翻身面向墙壁。 夜深了,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短暂照亮房间一角,又迅速隐没。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林晓阳先醒了。他听见父母卧室门开的轻响,父亲低声骂了一句“又下雨”,母亲嗯了一声,两人脚步匆匆出了门。铁门“咣当”一响,家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雨点敲窗的细碎声。 林晓阳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姐姐。她也醒了,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那双无光的眼睛,朝他的方向微微侧头。 “晓阳?” “嗯,我起来了。”他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过去帮她拉开被角,“今天还去店里?” 林晚星点点头:“嗯。下午你下班来接我?” “接。”林晓阳应得干脆,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她的外套,抖了抖递过去,“我先送你过去。” 她接过衣服,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摩挲。起身,林晓阳自然地扶住她的胳膊,两人默契地避开多余的触碰。 吃过简单的早饭,林晓阳牵着她的手出了门。雨还在下,他撑伞把她护在身侧,一路走到盲人按摩店门口。店面不大,门上挂着“静心按摩”的牌子,里面传来淡淡的艾草味。 林晚星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迭折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塞到他手里。 “拿着。” 林晓阳低头一看,是她攒的私房钱。他皱眉:“姐,我说过不要你的钱。” “拿着吧。你最近需要用钱,姐姐知道,买包烟也好,买瓶水也好。” 他沉默了两秒,最终没有收下,把钱轻轻推回她手心。 “姐,你留着。攒着以后给我讨媳妇用。好吗?” 林晚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再硬塞给他。 她摸索着推开门:“下午等你。” “好。”林晓阳看着她走进店里,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才转身离开。 店里,王姨正在忙上忙下,看到林晚星进来,立刻迎上来。 “哎哟,晚星来了!今天来得早啊。”王姨笑着,声音爽朗,“刚才我还看见你弟弟把你送过来的,那小子对你可真好,又撑伞又牵手,姐弟情深得让人羡慕。” 林晚星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低头把盲杖靠在柜台边,摸索着走向自己的按摩床位。 王姨跟在她身后,继续念叨:“你弟弟那模样,长得俊,又护着你,将来肯定是个好男人。哎,你说他以后找个什么样的媳妇才配得上啊?” 林晚星没再说话,只是弯腰帮王姨把散落在地上的毛巾捡起来,一条条迭好,放回柜子里。 王姨哈哈一笑:“开玩笑,开玩笑。不过说真的,你弟弟对你那份心,我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你们姐弟俩啊,真是天底下少有的好。” 林晚星迭毛巾的手顿了顿。 她没抬头,只是轻声说:“王姨,帮我把今天的预约表念一下吧。” 王姨耸耸肩,没再追问。 第四章老城区 老城区离这儿不远,雨下得更大了些。雨点砸在铁皮棚顶上,吵得人心烦。 林晓阳把伞收起,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肩膀。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冰凉地滑进领口,他却没在意,只是甩了甩头,把水珠甩开。 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尾那栋不起眼的四层小楼便是许震东的地盘。表面上看是“经意休闲会所”,招牌上写着“足疗·推拿·休闲”,门面干净得像正规生意,玻璃门上还贴着“养生专家”的金字贴纸。可谁都知道,这地方从来不是给人放松的。 门口已经蹲着几个小弟,烟头明灭,见到他都咧嘴笑。 “阳哥来了!” “东哥在里面等你呢。” 林晓阳点点头,甩掉头发上的水珠,推门进去。 大厅灯光暧昧,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混着廉价香水和烟草的味道。 几个穿着清凉短裙的女人从走廊走过,腰肢扭得柔软,路过时朝外面的小弟抛了个媚眼。小弟们眼睛都看直了,有人吹了声口哨。 林晓阳没理会,径直上二楼。楼梯口的灯泡坏了一半,昏黄的光线拉长了他的影子。 许震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东哥正靠在真皮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四个烟头。三十出头的人,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耳后的旧疤,此刻正眯着眼看一份账本,烟雾在他面前缭绕。 “来了。”许震东抬头,带着点东北味的拖腔,“坐。” 林晓阳拉开椅子坐下。 许震东把账本合上,扔到桌上,点了根新烟递过去。林晓阳接了,没点,夹在指间。 “之前的事办得不错。”许震东吐出一口烟,“那帮孙子被你带人堵在仓库,哭爹喊娘的。顾爷那边听了也乐,说你小子有种。” 林晓阳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许震东看着他,眼神忽然深了些:“小阳,你救过我一命,我记着。这一年你跟着我,没吃过亏,也没少挨刀。我许震东这人,最讲眼缘。你机灵、冷静、有胆,脑子还活络……我挺看好你。” 林晓阳抬眼:“东哥过奖了。” 许震东摆摆手:“少来这套。实话跟你说,顾爷最近盯着老城区的几块地,想再扩一扩。你要是干得好,这块地以后就是你的。” 林晓阳手指微顿,烟在指间转了半圈。 许震东笑了一声,拍拍他的肩膀:“别紧张,先把眼前的事办利索。下午有批货要接,你带人去码头盯着,别出岔子。” “是。” 许震东靠回沙发,眯眼看着窗外的雨:“小阳啊,这条路不好走。进了来,就别想着干净了。记住一句话——别心软的。” 林晓阳没说话,只是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 门外传来女人的笑声,夹杂着小弟们的调侃。雨还在下,砸在玻璃上,密密麻麻。 林晓阳推门出去时,雨还在下。 小弟们跟在他身后,摩托车引擎声在巷子里炸开,一辆接一辆骑上,尾灯在雨雾里拉出长长的红线。 “阳哥,码头走起!”有人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吞没大半。 林晓阳戴上头盏,油门一拧,摩托冲进雨幕。身后十几辆车跟上,蜿蜒向老城区外的老码头驶去。 办公室里,门被轻轻推开。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 “进。”许震东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头发有些花白,西装旧却整洁,走路时几乎没有声响。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确认林晓阳已经离开,才把门关上。 “东哥。” “老魏啊。”许震东把烟按进烟灰缸,“找我有事?” 魏世宏走到桌前,却没有坐下,只是低声道:“刚才那小子……你真打算让他去盯码头?” “怎么?”许震东抬眼。 “他太年轻了。”魏世宏声音压得很低,“是,他能打,也够狠,可你给他的权力太快了。仓库那一摊,现在又是码头……下面不少兄弟都在看。” “看什么?”许震东嗤了一声。 “看你是不是准备换人了。”魏世宏看着他,“跟了你五六年的那些老人,心里不可能没想法。” 许震东靠进沙发,吐出一口烟。 “那是他们心眼小。” “林晓阳会办事,我用得顺手。” 魏世宏沉默了一下,才又道:“可他没根基。没人脉,没威信,全靠你撑着。你这么捧他,万一哪天他失手——” “他不会。”许震东打断他,“我看人很准。” 老魏看着许震东。 “东哥,你这是在赌。” 许震东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我这辈子,本来就是靠赌活着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魏世宏慢慢点了点头:“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忽然停了一下。 “只是有些人,不一定跟你一样信他。” 许震东没有回应。 门被轻轻关上。 魏世宏站在走廊里,外面的雨声透过墙壁传来,模糊而密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笑。 第五章危机 屋里水刚烧开,壶盖响了一下,。 王姨把热毛巾迭好,顺手放进消毒柜,拍了拍手上的水汽:“你先坐一会儿,客人还没来。” 林晚星点点头,循着熟悉的位置坐下。盲杖靠在床边,白漆剥落的杖尖在地板上投出淡淡的影子。她双手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 “王姨。” 她轻声开口,“今天外面雨挺大的吧?” “嗯,哗啦啦的。”王姨叹了一口气,“老城区一下雨就这样,路烂,人也烦。” 林晚星听着她说话,指尖在腿上轻轻点着节奏。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王姨……东哥,最近是不是又忙了?” 王姨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这孩子,耳朵真灵。” “许震东那人,哪天不忙。”她压低了点声音,靠近一些,“跟着顾爷混,东边这一片都是他在看着。歌舞厅、仓库、我们这种小店……都算在他地盘里。” 林晚星点了点头。 “那……他会不会觉得我们店麻烦?”她问得很轻,“我有时候怕,给你添事。” 王姨立刻接话:“胡说什么。” 她走近了些,语气放软:“你在这儿做事,手干净,人也老实。再说了——” 王姨顿了顿:“你弟弟那层关系在,东哥不会不照顾。” 林晚星没说话,只是微微抿了下唇。 “晓阳这孩子……”王姨叹了口气,“脾气冲,但心不坏。东哥挺看重他,不然我这小店,哪有这么安稳。” 她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上个月房租涨那事,要不是东哥打了招呼,我早被人撵走了。” 林晚星听到这里,轻轻“嗯”了一声。 “王姨。”她又问,“这个月的工资……是不是快结了?” “快了快了。”王姨笑起来,“按老规矩,一分不少。你这双手值钱着呢,别总觉得欠谁的。” 林晚星低下头,轻声说:“我知道的。” 她不是不懂。 她知道许震东是谁,也知道晓阳走的是什么路。 也知道,这份安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会好好干活的。”她说,“不会给你添麻烦。” 王姨听了,心里一软,语气却还是装作随意:“行了行了,别想那么多。你就记住一句话——” “在这店里,你是正经上班的,拿工资的。” “谁敢乱来,王姨第一个不答应。” 王姨一边收拾毛巾,一边和她说话。 “今天雨大,生意估计一般。” 王姨叹了口气,又笑了笑。 林晚星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一句。 她习惯了在工作前这样坐一会儿,听环境里的声音,让自己安静下来。 门铃响了一声。 “来客人了。”王姨应了一声,转身迎过去。 脚步声靠近,陌生而沉重。 林晚星闻到一股不太熟悉的气味——烟味混着酒味,有些冲。 “就她吧。”男人的声音低哑,带着不耐烦。 王姨迟疑了一下:“她是正经按摩,只做手法。” “我知道。”男人笑了一声。 林晚星被带进里间。 她让自己保持平稳的呼吸,像往常一样,伸手确认床位的位置,慢慢坐下。 一开始还算正常。 可没过多久,她就察觉到不对劲。 对方的呼吸贴得太近了。 她的手腕被人轻轻碰了一下,随后那只手并没有及时收回去。 “先生,请您配合一点。” 对方没有立刻回应。 下一秒,那只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一些。 “你装什么清高。” 男人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意,“你在这种地方上班,不就是干这个的?” 林晚星的背脊一下子僵住了。 她看不到,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 对方在靠近,空间在被一点点侵占。 “不行。” 她抽回手,“我不做那种事。” 屋外传来王姨的声音,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声急促起来。 “你想清楚了。”男人冷笑了一声,“别给脸不要脸。” 下一刻,她的手臂被猛地拽了一下。 林晚星失去平衡,撞到床沿,后背一阵钝痛。 恐惧像水一样漫上来,她下意识抬手护住自己,声音终于失控了一点。 “放开我!” 外间突然传来椅子被推倒的声音。 王姨的声音拔高了:“你干什么?!我报警了!” 男人骂了一句脏话,动作变得粗鲁起来。 雨停了,空气里全是湿冷的土腥味。摩托车队在街头拐弯,引擎声震得路边积水溅起。 快到按摩店时,林晓阳忽然皱眉。 店里传出男人的怒吼,夹杂着女人的低声哭泣和反复的“对不起”。 那声音……是姐姐。 林晓阳心头一沉,摩托还没停稳,他就踹开支架,飞奔过去,一脚踹开玻璃门。 “砰——” 按摩室里一片狼藉。按摩床边的帘子被扯掉一半,地上水杯碎了,水洒得到处都是。林晚星站在床边,工作服被拽得歪斜,衣角皱成一团,领口拉开一道口子。她脸色苍白,眼睛因为看不见,只能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偏头,手指紧紧攥着床单。 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三十多岁,啤酒肚,脸红脖子粗,正指着她骂:“你他妈装什么瞎子?老子花钱是来享受的,不是来听你说对不起的!贱货!” 林晚星却还在低声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都没看到……” 林晓阳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他冲过去,一脚踹在男人腰上。男人猝不及防,踉跄着摔倒,撞翻了旁边的架子,瓶瓶罐罐砸了一地。 “晓阳……”林晚星听到声音,身体一颤,下意识往后退。 林晓阳把她护在身后,转身看向门外。小弟们已经零零散散走进来,堵住门口,眼神不善。 “阳哥,怎么了?” “谁欺负姐了?” 男人爬起来,刚想发作,看到门口黑压压一群人,气势瞬间蔫了。他咽了口唾沫:“你们……你们谁啊?” 林晓阳没理他,转身蹲下,轻轻握住林晚星的手腕:“姐,发生什么事了?” 林晚星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却没哭出来,只是低声说:“他……他要特殊服务,我不肯,他就……” 话没说完,按摩店老板娘王姨从后堂冲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惊慌:“晓阳!这客人喝多了,非要晚星给他……特殊按摩。晚星不肯,他就发火,扯她衣服……我刚去报警了!” 林晓阳听完,眼睛慢慢眯起。 男人看势头不对,踉跄着往外爬:“我……我错了!别打我!” 小弟们骂骂咧咧围上去,有人抬脚作势要踹。男人吓得连滚带爬,推开人群跑了。 林晓阳回头,对王姨说:“王姨,以后多照顾我姐。” 王姨连连点头:“是,是!晓阳你放心,我盯着呢!” 林晓阳解散了小弟:“今天散了,都回去。” 小弟们应声离开,摩托车声渐远。 林晓阳转过身,拉起林晚星的手:“姐,走,回家。” 林晚星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小声说:“晓阳……对不起。” 林晓阳脚步一顿,反手握紧她的手:“没事。”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我跟王姨打过招呼了,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林晚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晓阳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家走。 老城区一栋废弃的三层茶楼,二楼包间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窗外是黑漆漆的河面,雨水落在水上,泛起细碎的涟漪。 魏世宏推门进去。 包间里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头发挽起,妆很淡,眼神却冷得像刀。 魏世宏站在门口,没有坐。 “你比我想的还敢来。”梁曼青看着他。 魏世宏笑了一下:“梁姐不也愿意见我?” 梁曼青端起茶杯:“说吧,你要什么?” 魏世宏走到桌前,把一个U盘放下。 “这是许震东在老城区所有场子的分布,还有他最近要接的一批货。” “还有——歌舞厅今晚的换岗表。” 梁曼青盯着那U盘看了两秒,才慢慢抬眼。 “你要卖他?” 魏世宏点头:“他不死,我永远只是个管账的。” 梁曼青笑了:“你不怕他死前先弄死你?” “他太信一个人了。”魏世宏眼里闪过一丝冷光,“林晓阳。” “只要你们从后门进,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小子身上。” 梁曼青轻轻敲了敲桌子:“那小子呢?” “你们的人别动他,我来解决他”魏世宏低声道。 梁曼青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人在这条路上,不留退路会死得更快。” 梁曼青伸手,把U盘收进衣袋。 “许震东死了,你能给我什么?” 魏世宏缓缓说道:“老城区东线两条街,还有他的人。” 梁曼青点头。 “成交。” 她站起身,走到魏世宏面前,低声说: “今晚之后,你就是自己人了。” 魏世宏低头应了一声。 门开又关。 雨声吞掉了一切。 第六章背叛 第二天,和往常一样,天还没亮透,林晓阳就送林晚星去了按摩院。雨又下了起来,细密而绵长。 他讨厌下雨——雨会让一切变得模糊,血腥味混在水里,脚步声藏在雨声中,什么都抓不住。 他把伞撑得低低的,护着姐姐一路走到店门口。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 林晚星摸索着推开门,转身对他笑了笑:“下午接我。” “好。别乱跑。” 她点点头,进去了。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才转身离开。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冰凉地滑进领口。他没撑伞,任由它打湿头发和肩膀。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上午是收保护费。几条街,几家店,老板们见到他都低头哈腰,钱塞得飞快,生怕多耽搁一秒。林晓阳没多话,点完数就走。雨下得更大了,巷子里的积水漫过鞋面,他踩过去。 中午守歌舞厅。下午守厂子。 晚上,歌舞厅终于热闹起来。 灯光迷离,霓虹灯把舞池染成一片晃动的紫红。音乐震得地板发颤,人影翻滚,像一锅被搅开的水。 林晓阳靠在二楼栏杆旁的墙上,双手插兜,目光漫不经心地往下扫。 许震东走过来,手里夹着两支烟。他把一支递到林晓阳嘴边,顺手替他点上。火苗亮了一下,又很快被灯光吞没。 “看什么呢?”许震东吸了一口,声音低沉,“看这么认真。” 林晓阳吐出一口白雾,目光没移开。 “看他们跳。” “跳有什么好看的?” “热闹。”他顿了顿,“他们都以为,明天还会一样。” 许震东笑了一声,靠在他旁边的墙上。 “你小子,有时候说话跟老头似的。” 他瞥了舞池一眼,“不过你说得对,这地方就是让人忘事的。忘自己是谁,忘欠谁命。” 林晓阳侧过头:“东哥,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走到今天。” 许震东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抽完半支烟,才把烟蒂按进烟灰缸,低声道: “要是后悔,我早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这种人,回头路一旦看见,就已经晚了。” 林晓阳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把我拉进来,是想让我变成你这样?” 许震东看着他,眼神比灯光要暗。 “不是。”他把手搭在林晓阳肩上,“我是想让你活得比我久一点。” 音乐忽然变大,舞池里爆出一阵欢呼。林晓阳看着下面,轻声说: “可我有想护的人。” 许震东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那你就得站得更高。站得高了,别人才够不着她。你才护得了她” 林晓阳笑了,掐灭烟头。烟灰落在栏杆上,被风一吹,散了。 就在这时,歌舞厅外传来异动。 守门的小弟突然冲进来,脸色煞白:“东哥!有人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后门被撞开,一群黑衣人涌入,手里拿着钢管、砍刀,没说一句话就开始砸。 玻璃碎裂声、尖叫声、桌椅翻倒声瞬间炸开。舞池里的人乱成一团,有人往外跑,有人被推倒在地。 许震东脸色一沉,抓住一个逃跑的小弟:“他们怎么进来的?” 小弟抖得像筛子:“后门……后门有人放水……是咱们的人叛变了!” 许震东骂了一句脏话,拉着林晓阳往后撤:“走后面!” 林晓阳跟上。两人冲向楼梯,雨水从破掉的窗户灌进来,地面湿滑得像涂了油。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刀光在霓虹灯下闪着冷白。 拐角处,一道黑影从阴影里扑出来。刀直直捅向许震东侧腹。 太近了,来不及挡。 闷响一声,刀刃没入肉里。许震东低吼,抬手一拳砸在那人脸上,把人打翻。但他自己也站不稳,踉跄着靠墙滑坐下去。 血很快从侧腹涌出,染红了衬衫,又被雨水冲开,在地上开出一朵暗红的花。 林晓阳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他扑过去扶住许震东:“东哥!” 许震东喘得重:“操……还是没躲过……” 魏世宏爬起来,见许震东没死,举刀补上,同时刀尖指向林晓阳。 林晓阳手一摸,抓起地上的碎酒瓶。魏世宏冲过来,他猛地挥过去,一瓶砸在那人侧脸上。玻璃炸开,魏世宏蒙着脸哀嚎,刀掉落。 林晓阳捡起地上的刀,眼睛红了。他冲过去,刀尖直扎魏世宏心脏位置。 一下,又一下。 血溅在他脸上,热而黏。魏世宏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林晓阳扔掉刀,转身扑到许震东身边。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渗,怎么都止不住。 “东哥,别说话,我带你走——” 声音在抖。他刚刚杀了人,现在东哥也要死了。 许震东抓住他的衣领,硬把他拉近。气息越来越弱,却死死盯着他。 “小阳……把刀给我……” 林晓阳捡起那把沾血的刀,塞到他手里。许震东咳出一口血,手握住刀柄。 “好好活下去。护住你想护的人。” 霓虹灯在雨里一闪一闪,照着他已经失焦的眼睛。 林晓阳抱着他,雨水混着血往下淌。 音乐还在响,舞池的尖叫渐渐远去。 外面警笛声隐约传来。 第七章如果 雨停了,深夜。 警局走廊的灯管嗡嗡作响,荧光白得发青,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林晓阳坐在长椅上,双手撑膝,衣服上残留的血迹已经干成暗褐色的硬块,黏在袖口和裤腿。 他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椅边一道旧裂缝,一下,又一下,在挖什么挖不出来的东西。 审讯室的门开了,赵文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一次性纸杯的热咖啡。纸杯边缘被捏得发皱,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腾,很快就散了。 他把一杯递过去:“喝点,暖暖身子。” 林晓阳接过,没喝,只是握在手里,让那点微弱的热气渗进掌心。他没抬头:“赵叔……笔录怎么写的?” 赵文昌在他旁边坐下,长叹一口气:“许震东和魏世宏互捅。魏世宏先捅了许震东一刀,许震东抢刀反捅回去,两人失血过多而死。” 林晓阳的指节慢慢收紧,纸杯边缘被捏出细密的褶皱。他盯着杯子里已经凉了的咖啡:“……不关我的事吧?” 赵文昌侧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却没追问。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没事。” 林晓阳的身体忽然颤了一下。 赵文昌顿了顿:“晚星已经和我打过电话了。我跟她说了情况——说你没事,只是去协助调查,很快就回去。” 林晓阳的肩膀僵硬了一瞬,指尖在纸杯上抠得更深。咖啡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赵文昌看着他,声音低沉:“小阳,你抖什么?” 林晓阳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牙。赵文昌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警用大衣,披在他肩上。粗糙的布料带着体温和淡淡的烟草味。 “披上吧,外面冷。”赵文昌说,“你这身衣服……带血,回家别让晚星看见。” 林晓阳低头:“赵叔……我……” “别说了。”赵文昌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伸手,按住林晓阳的肩膀:“别再和他们混在一起了。那条路,不是人走的路。” 林晓阳沉默了很久。 他抬头,看向赵文昌,眼里布满血丝。 “好。我改。” 赵文昌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点点头:“我信你一次。” 他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家。” 夜风很冷,吹得警局门口的国旗猎猎作响。赵文昌开车,林晓阳坐在副驾,一路无话。 只有雨刷刮过挡风玻璃的声音,单调而机械。 车停在家门口时,林晓阳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却忽然顿住。 “赵叔,”他转头,“谢谢你……又一次把我带回来。” 赵文昌看着他,眼神里藏着疲惫和怜惜:“小阳,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但你要是真想改,就从今晚开始。别让我和晚星再担心了。” 林晓阳点点头,推门下车。 铁门“咣当”一声关上,声音在深夜的巷子里回荡,很久很久。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推开家门。 屋里安静得像没人住过。客厅的灯没开,只有走廊尽头,林晚星房间的门缝透出一丝昏黄的光。 林晚星站在门口等着他。 她没开灯,就那么站在门框里,双手垂在身侧。浅杏色的睡裙在昏光里泛着柔软的光,头发有些乱,几缕散在脸侧。她听到脚步声,微微侧头,带着一丝急切:“晓阳,你回来了?” 林晓阳快步走过去,而林晚星也向他快步走来,两人撞在一起,紧紧拥抱。 “姐……我回来了。” 林晓阳把头埋在林晚星肩窝 他肩膀轻颤,然后是低低的哽咽,再然后是压抑不住的抽泣。 “东哥死了……姐……我杀了人……姐姐,我……” 字不成句,声音被泪水堵住,断断续续。 林晚星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脊背,一下一下。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雨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被洗掉却没完全洗干净的血腥和死亡。那味道像一根细针,扎进她鼻腔,又扎进她心里。 “没事了。没事了。” 林晓阳哭得更凶,把脸埋得更深,把自己藏进她的肩窝里,再也不出来。 “姐姐……我改了。我不混了……我再也不混了……” 林晚星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 她的手掌顺着他的脊背,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要把他身上的血、雨、烟,全都抹掉。 第八章 他站在浴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门。 浴室小而紧凑,瓷砖墙上凝着水汽,空气潮湿得像一张网,缠住每一次呼吸。淋浴头滴着残水,滴答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像心跳的倒影。 林晓阳脱光,一丝不挂。衣服堆在脚边,湿漉漉的布料带着雨味和淡淡的血腥。他没觉得尴尬——姐姐看不见,这让他松了口气,却也让某种东西在胸口隐隐作痛。 他转头,低声问:“姐,爸妈睡了没?” 林晚星站在门外:“睡了。所以……我们声音小一点。” 他点点头,拉她进来,反手关上门。空间更挤了,两人几乎肩并肩。他打开淋浴,水声哗啦响起,热气很快弥漫开来,模糊了界限。 林晚星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他的胳膊,指尖凉凉的。 “晓阳,转过去。我帮你洗干净。” 林晓阳没动,只是低头看着她的手。那触碰太熟悉,却每次都像电流,窜进他心底。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任水流砸在肩上。姐姐的手掌覆上来,先是肩膀,然后是背脊,带着肥皂泡沫,轻轻揉搓。 他不介意——因为她看不见。 她的手指在皮肤上滑动,洗掉雨水、烟味,还有那抹挥之不去的血腥。“今天……到底怎么了?” 林晓阳闭上眼,水流落在脸上,混着热气,“许震东死了,姐。我杀了人……是一个叛徒。他先捅了东哥,我……我没忍住。捅死了他。” 他的声音在水声里断断续续,边说边想,后怕像潮水涌上来。刀扎进肉里的感觉,手上的热血,东哥最后的眼神——一切都太快,太真。他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从骨子里冒出的恐惧。“姐,我……我第一次杀人……我怕……” 林晚星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洗,抚摸到他背上的旧伤痕——打架留下的疤痕,指尖轻轻按压。 “没事了。晓阳你记住,那个人是许震东杀的。你什么都没做。别透露出去,谁问都这么说。” 她的手往下移,洗到腰侧,又有意无意地避开私处,敏感处。泡沫滑过皮肤,让林晓阳心跳乱了。 他想起小时候,姐姐洗澡时偶尔需要他递东西,他无意瞥见的那抹白,那时他还小,只觉得好奇。可现在……现在他大了,知道那是什么。知道姐姐的身体,从女孩到女人,每一寸变化,他都看在眼里,藏在心里。那份爱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藏得很深,深到自己都快忘了。可今晚,东哥的死、杀人的血、这狭小的浴室,一切都像火,把那火种点燃了。 如果有一天他像东哥一样他突然死了,那姐姐怎么办,谁来照顾她?爸爸?不,她会被爸爸赶出家门,妈妈?不妈妈只会依附爸爸。 只有自己,自己才真心对她好,自己才能保护好她,让她不受伤害。 水流冲刷着泡沫,他转过头,低声问:“姐,你身上也沾了我的味道吧?需不需要也洗一下?” 林晚星摇摇头:“不需要,我没事。” 林晓阳坚持:“姐,让我帮你。不麻烦的,我知道你讨厌那种气味。” 她拗不过,犹豫了两秒,点点头。 他关小水流,转身帮她脱衣服。 先是睡裙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锁骨,那皮肤温热而光滑。他咽了口唾沫,动作慢下来,第一次有目的性地在品尝这禁忌的亲密。 姐姐大部分自己做——她坚持自立,拉开内衣带,褪下底裤,手法熟练得让他心酸。可有些地方,需要他帮忙:比如调整水温、扶她站稳、帮她把头发撩到一边。 他不是第一次见姐姐的裸体。从小,帮她洗澡、换衣服、甚至擦身,那些偶然的触碰和瞥见,让他早早知道女人的曲线。可随着年龄增长,这种情况越来越少——姐姐越来越自立,他也越来越克制。 可今晚不一样。今晚,他的手在帮她洗时,指尖停留在她腰侧多了一秒,呼吸贴得太近,热气喷在她颈后。 她没推开,只是低声说:“晓阳,轻点。” 林晚星胸部饱满而柔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两点淡粉色的乳头在热水的冲刷下挺立,颜色浅得近乎透明,却又红得让人移不开眼。乳晕不大,边缘模糊,水珠顺着弧度往下滚,滑过乳沟,消失在腰窝里。 腰肢细而软,肚脐小小的。 他手掌擦过时,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比别处更薄、更热。 再往下,是私处的隐秘。 阴户饱满而柔嫩,外阴两瓣微微闭合,被热水冲得泛起一层水光,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更深一些,带着少女褪去后残留的粉嫩。 阴毛稀疏而柔软,黑中带褐,贴在耻骨上,被水打湿后服帖地贴着皮肤,像一层细细的绒毯,遮不住下面的轮廓,却又让那份隐秘更显撩人。 林晓阳的手掌在擦洗小腿时,不经意往上滑,掌心贴着大腿内侧的皮肤。那里的肉最软、最烫,指尖几乎能感受到她大腿根部传来的轻微颤动。他脑子嗡的一声空白,像被谁猛地砸了一锤。 爱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想抱她,想把她整个人压在瓷砖墙上,用身体堵住她的呼吸。 想吻她,从唇到颈,再到锁骨,一路往下,含住那两点挺立的乳头,用舌尖打圈,用牙齿轻轻啃咬,听她因为疼痛和快感而发出的细碎呜咽。 想揉她的胸,掌心包裹住那柔软的弧度,指腹碾过乳尖,让它在指缝间变硬、变烫,直到她忍不住弓起背,发出压抑的喘息。 想把手指探进她腿间,指腹顺着穴缝缓缓摩擦,感受那里的湿热和颤动,看着她因为陌生而慌乱,却又因为熟悉而顺从地分开腿。想看她失态,想听她淫叫,想看她高潮时身体痉挛。 林晚星似乎察觉了什么,颤声问:“晓阳,你还好吗?” 林晓阳理智回笼,他嗯了一声:“还好……姐,你别动,我帮你冲干净。” 热水洗刷着血腥和死亡,同时也在滋生新的罪孽。 那份埋藏了太久的、畸形的爱慕,已经在浴室的热气和血腥味里,彻底破土而出。 再也藏不住了。 第八章爱慕(微h) 他站在浴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门。 浴室小而紧凑,瓷砖墙上凝着水汽,空气潮湿得像一张网,缠住每一次呼吸。淋浴头滴着残水,滴答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像心跳的倒影。 林晓阳脱光,一丝不挂。衣服堆在脚边,湿漉漉的布料带着雨味和淡淡的血腥。他没觉得尴尬——姐姐看不见,这让他松了口气,却也让某种东西在胸口隐隐作痛。 他转头,低声问:“姐,爸妈睡了没?” 林晚星站在门外:“睡了。所以……我们声音小一点。” 他点点头,拉她进来,反手关上门。空间更挤了,两人几乎肩并肩。他打开淋浴,水声哗啦响起,热气很快弥漫开来,模糊了界限。 林晚星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他的胳膊,指尖凉凉的。 “晓阳,转过去。我帮你洗干净。” 林晓阳没动,只是低头看着她的手。那触碰太熟悉,却每次都像电流,窜进他心底。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任水流砸在肩上。姐姐的手掌覆上来,先是肩膀,然后是背脊,带着肥皂泡沫,轻轻揉搓。 他不介意——因为她看不见。 她的手指在皮肤上滑动,洗掉雨水、烟味,还有那抹挥之不去的血腥。“今天……到底怎么了?” 林晓阳闭上眼,水流落在脸上,混着热气,“许震东死了,姐。我杀了人……是一个叛徒。他先捅了东哥,我……我没忍住。捅死了他。” 他的声音在水声里断断续续,边说边想,后怕像潮水涌上来。刀扎进肉里的感觉,手上的热血,东哥最后的眼神——一切都太快,太真。他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从骨子里冒出的恐惧。“姐,我……我第一次杀人……我怕……” 林晚星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洗,抚摸到他背上的旧伤痕——打架留下的疤痕,指尖轻轻按压。 “没事了。晓阳你记住,那个人是许震东杀的。你什么都没做。别透露出去,谁问都这么说。” 她的手往下移,洗到腰侧,又有意无意地避开私处,敏感处。泡沫滑过皮肤,让林晓阳心跳乱了。 他想起小时候,姐姐洗澡时偶尔需要他递东西,他无意瞥见的那抹白,那时他还小,只觉得好奇。可现在……现在他大了,知道那是什么。知道姐姐的身体,从女孩到女人,每一寸变化,他都看在眼里,藏在心里。那份爱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藏得很深,深到自己都快忘了。可今晚,东哥的死、杀人的血、这狭小的浴室,一切都像火,把那火种点燃了。 如果有一天他像东哥一样他突然死了,那姐姐怎么办,谁来照顾她?爸爸?不,她会被爸爸赶出家门,妈妈?不妈妈只会依附爸爸。 只有自己,自己才真心对她好,自己才能保护好她,让她不受伤害。 水流冲刷着泡沫,他转过头,低声问:“姐,你身上也沾了我的味道吧?需不需要也洗一下?” 林晚星摇摇头:“不需要,我没事。” 林晓阳坚持:“姐,让我帮你。不麻烦的,我知道你讨厌那种气味。” 她拗不过,犹豫了两秒,点点头。 他关小水流,转身帮她脱衣服。 先是睡裙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锁骨,那皮肤温热而光滑。他咽了口唾沫,动作慢下来,第一次有目的性地在品尝这禁忌的亲密。 姐姐大部分自己做——她坚持自立,拉开内衣带,褪下底裤,手法熟练得让他心酸。可有些地方,需要他帮忙:比如调整水温、扶她站稳、帮她把头发撩到一边。 他不是第一次见姐姐的裸体。从小,帮她洗澡、换衣服、甚至擦身,那些偶然的触碰和瞥见,让他早早知道女人的曲线。可随着年龄增长,这种情况越来越少——姐姐越来越自立,他也越来越克制。 可今晚不一样。今晚,他的手在帮她洗时,指尖停留在她腰侧多了一秒,呼吸贴得太近,热气喷在她颈后。 她没推开,只是低声说:“晓阳,轻点。” 林晚星胸部饱满而柔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两点淡粉色的乳头在热水的冲刷下挺立,颜色浅得近乎透明,却又红得让人移不开眼。乳晕不大,边缘模糊,水珠顺着弧度往下滚,滑过乳沟,消失在腰窝里。 腰肢细而软,肚脐小小的。 他手掌擦过时,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比别处更薄、更热。 再往下,是私处的隐秘。 阴户饱满而柔嫩,外阴两瓣微微闭合,被热水冲得泛起一层水光,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更深一些,带着少女褪去后残留的粉嫩。 阴毛稀疏而柔软,黑中带褐,贴在耻骨上,被水打湿后服帖地贴着皮肤,像一层细细的绒毯,遮不住下面的轮廓,却又让那份隐秘更显撩人。 林晓阳的手掌在擦洗小腿时,不经意往上滑,掌心贴着大腿内侧的皮肤。那里的肉最软、最烫,指尖几乎能感受到她大腿根部传来的轻微颤动。他脑子嗡的一声空白,像被谁猛地砸了一锤。 爱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想抱她,想把她整个人压在瓷砖墙上,用身体堵住她的呼吸。 想吻她,从唇到颈,再到锁骨,一路往下,含住那两点挺立的乳头,用舌尖打圈,用牙齿轻轻啃咬,听她因为疼痛和快感而发出的细碎呜咽。 想揉她的胸,掌心包裹住那柔软的弧度,指腹碾过乳尖,让它在指缝间变硬、变烫,直到她忍不住弓起背,发出压抑的喘息。 想把手指探进她腿间,指腹顺着穴缝缓缓摩擦,感受那里的湿热和颤动,看着她因为陌生而慌乱,却又因为熟悉而顺从地分开腿。想看她失态,想听她淫叫,想看她高潮时身体痉挛。 林晚星似乎察觉了什么,颤声问:“晓阳,你还好吗?” 林晓阳理智回笼,他嗯了一声:“还好……姐,你别动,我帮你冲干净。” 热水洗刷着血腥和死亡,同时也在滋生新的罪孽。 那份埋藏了太久的、畸形的爱慕,已经在浴室的热气和血腥味里,彻底破土而出。 再也藏不住了。 第九章命运 雨停了。 连续几天的阴霾像被谁一把掀开,阳光毫无预兆地倾泻下来,穿过老旧的玻璃橱窗,落在林晚星的肩头、手背和膝盖上。 她正坐在店里最靠窗的位置,指尖在一本盲文书的凸点上缓慢移动。书页被翻得有些发软,边角微微卷起。她喜欢这种阳光落在身上的感觉——不刺眼,却足够明亮,让她觉得世界好像离自己近了一点。 柜台那边传来王姨的脚步声。 “雨过天晴了啊。”王姨走近时还带起一阵淡淡的茉莉花茶香,“这天气,看着都让人心情好。” 林晚星抬起头,唇角弯了弯,算是回应。 王姨在她身旁站定,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迭纸币,轻轻拍在柜台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今天发工资。” 林晚星的手指从书页上挪开,往声音的方向伸过去。王姨把钱往前推了推,让她指尖正好碰到。 “这个月的工资,两千二百。”王姨顿了顿,声音放柔,“加上上个月攒的那点小费,差不多够你再买两本新书了。或者……买点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 林晚星指腹摩挲着纸币边缘,那些细小的棱角让她感到踏实。 “谢谢王姨。” “谢什么。”王姨摆摆手,“要不是你和晓阳帮衬,我这小店早关门大吉了。” 话音刚落,里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妈妈——我想出去玩!” 一个小小的身影像炮弹一样冲出来,直接抱住王姨的腿。王姨被撞得晃了一下,低头笑骂:“急什么,才几点就嚷着出去玩。” 林晚星听见那糯糯的童音,脸上已经先一步漾开笑。她伸出手,准确地找到小孩的脑袋,轻轻揉了揉柔软的发顶,又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颊。 “思源来了。” “晚星姐姐!”王思源的声音又甜又黏。 “等姐姐下班了,陪你玩好不好?” “真的?” “真的。” “好耶——!” 小孩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小手把王姨的腿抱得更紧。 王姨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柔软几乎要溢出来。她忽然像是随口一提:“晚星,你也十九了吧?” 林晚星指尖一顿。 “嗯。” “也到年纪了。没想过以后吗?结婚啊,孩子啊。” 这句话在林晚星心底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还没想这些。” “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 回答得很快,又在短暂的停顿后轻轻补了一句:“也没打算结婚。” 王姨有些意外,却没有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那以后呢?” 林晚星垂下眼。 “我想先让弟弟成家。他该有自己的生活。” 话到这里,她停住了。 像是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如果弟弟结婚了,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家……那她呢? 这个问题像一颗突然被碰触的小石子,在她心底泛起细密的波纹。她忽然意识到——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以后会怎样。 她不是没被提起过婚事。 陈浩然的名字也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她耳边。 她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也清楚那些欺负、那些带有侵略性的目光,从来都不是偶然。 她不想嫁给他。 可“命运”这两个字,有时候从不问你想不想。 如果到最后,她谁也没有选呢? “可能……我会一个人过吧。” 王姨没有立刻接话。 林晚星却继续说了下去: “弟弟不可能照顾我一辈子。我得学会自己生活,不能太依赖他。我毕竟是……姐姐。” 她说得很平静。 可那平静底下,是早就被磨得发亮的、习惯性的孤独。 至于结婚、生孩子—— 那对她来说,太远了。 像天边的云,看得见,却永远够不到。 王姨叹了口气,走近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这孩子啊,心太重。” 她顿了顿,声音认真起来: “你是个好姑娘。将来谁要是娶了你,那是他的福气。” 林晚星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叮铃—— 一股陌生的、带着淡淡木质调香水的气息,悄无声息地闯进她的世界。 王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惊讶和激动: “既白?你怎么来了?” “王姨,好久不见。”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点笑意,“听说你最近开了家按摩店,顺路过来看看。” 林晚星微微侧过头。 她听见了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与这个小店格格不入的从容。 “思源,你还记得我吗?”那人似乎弯下腰,朝小孩的方向说话。 王思源却被吓到了,闷声不吭,直接抱着王姨的腿往里屋躲。 “这孩子……”王姨无奈地笑。 “没事没事。”男人声音温和。 然后,他的脚步声微微一顿。 林晚星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手里还握着那本盲文书,指尖停在半页的位置。她闭着眼睛,却已经偏头朝向来人的方向,唇角带着一点好奇的、试探的弧度。 王姨连忙介绍: “这是晚星,来店里帮我打理的。晚星,这是沉既白,我的老朋友了。” 林晚星轻轻颔首: “你好,我叫林晚星。”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 沉既白看着眼前这个坐在阳光里的女孩——她闭着眼睛,却能精准地对准他的方位,礼貌而自然地点头。 “你好,林晚星。我是沉既白。” “你好,沉先生。”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纯粹,像雨后透出云层的阳光,没有任何杂质。 沉既白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身边的女人大多带着目的——谄媚、讨好、虚伪、甚至恐惧。可眼前这个女孩不同。她看不见他,也不认识他是谁,所以她的笑才这样毫无防备,干净得近乎刺眼。 王姨招呼他:“进来坐会儿吧。” “不用了。”沉既白笑了笑,“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带了点东西。” 他从身侧递过来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王姨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顿时摆手:“这我可不能收,太贵重了。” “王姨,就当是给思源的见面礼。” 一番推让后,王姨最终还是收下了。 沉既白准备离开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林晚星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头,朝他的方向看过来——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沉既白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转身离开。 风铃再次叮铃作响。 林晚星静静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角。 而王姨站在原地,目光却落在林晚星脸上,又想起沉既白最后那一眼。 她心底隐隐升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似乎有什么事,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 第十章学校 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平时几乎没人走。 午后的阳光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地上斑驳的光影晃晃悠悠。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掩盖不住墙角传来的低笑声。 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把一个女孩逼到墙角,书包被扯到地上,肩带断了一根。女孩紧紧抱着剩下的半截书包,肩膀发抖。 “不是挺能跑的吗?”为首的男生蹲下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现在怎么不跑了?嗯?” 女孩咬着唇:“放……放开我……” 笑声更大了。 就在这时,一道冷淡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个人的动作同时一僵。 他们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林晓阳。 他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领口松松垮垮,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是……是他。”有人声音发颤,往后退了半步。 学校里没人不知道林晓阳。 打架不要命,背景深不见底,传闻里他跟外面的人有来往,再嚣张的混子在他面前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骨头够不够硬。 “没、没事……”为首的男生干笑两声,松开女孩的下巴,“我们就是……开个玩笑……” 话音未落,林晓阳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说话,只是眼神冷冷地扫过去。 几个人瞬间噤声,脸色煞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转身就跑。慌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小路上回响,很快消失在拐角尽头。 墙角只剩下女孩一个人。 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抱着破了的书包,睫毛上挂着泪珠,怔怔地看着来人。 林晓阳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声音放低了些:“还能站起来吗?” 女孩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她先是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些手足无措。 林晓阳没再问,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稳稳地把她拉起来。 女孩站稳后,低头整理被扯乱的衣角,手指发抖。脸慢慢红了,红得连耳根都烧起来。 “谢……谢谢你。”她声音带着一点哽咽,细若蚊鸣。 林晓阳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女孩却鼓起勇气,抬眼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我叫宋雨桐,高一三班的……学、学长。” 林晓阳垂眸,淡淡应了声:“嗯。” 宋雨桐站在他面前,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发梢,一圈又一圈。 “以后他们要是再找你麻烦,”林晓阳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就报我的名字。” 她一愣,眼睛蓦地睁大,用力点头:“好……好的!” 林晓阳转身要走。 “学长——”她忽然叫住他,“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 “林晓阳。”他看着她,语气淡淡,“有事就来找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走廊那头走去。背影挺拔,很快被人流吞没。 宋雨桐呆呆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个方向消失的影子,脸上的绯红一直没退,心跳却像擂鼓一样,乱得不成样子。 教室里。 林晓阳推门进去时,原本嘈杂的说话声瞬间安静下来。 同学们下意识噤声,有人甚至把刚举起的矿泉水瓶又放了回去。 他扫了一眼教室,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 “阳哥!”陈肖从后排探出头,小声喊他,“你去哪儿了?一下课就不见人。” 林晓阳把书包扔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处理点事。” 陈肖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兴奋:“放学后去不去?学校门口新开的那家麻辣烫,又便宜又好吃!听说老板娘手艺绝了。” 林晓阳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不去。我还有事。” 陈肖顿时垮下脸,失望写得明明白白:“又不去……阳哥你最近怎么老有事啊?” 林晓阳没接这话,转而问:“你妈怎么样了?” 陈肖愣了愣,表情柔和下来:“好多了。医生说病情控制住了,就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医药费还差不少。” 林晓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一起想办法。” 陈肖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揉了揉眼睛,装作没事人一样:“嗯!有阳哥在,我不慌。” 这时,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推门进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林晓阳身上时,眼皮明显跳了跳。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清了清嗓子,开始点名。 林晓阳低头翻开课本,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还在晃。 风吹过,带起一点细碎的叶声。 而他的思绪,却已经飘得很远—— 第十一章葬礼 许震东的葬礼,林晓阳来得有些晚。 巷口停着的车已经散了大半,黑伞一把把收起,地面上留下被雨水和脚步踩得凌乱的泥痕。风不大,吹得灵堂门口悬挂的白幡一下一下轻轻晃动。 正中央的遗像被黑白绸布围着,许震东在照片里还带着惯常的笑,眼神却已经定格。 香炉里的线香烧到尽头,灰白的香灰塌陷成一小堆,供桌上摆着水果、白酒,还有一碗早已凉透的米饭。白菊花一层一层堆在地上,湿冷的清苦味混着檀香,钻进鼻腔。 许震东的妻子跪在蒲团前,哭得声音已经哑了,肩膀一下一下地颤。她身旁的女孩年纪不大,黑衣明显不合身,眼睛红肿,哭声断断续续,像还没真正明白“死”这两个字的分量。 林晓阳站在门口,脚步迟疑了一瞬。 那一晚的画面像被谁猛地按下播放键—— 温热的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许震东倒在他怀里,呼吸一点点变浅。 那只曾拍过他肩膀、教他规矩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抓着他的衣襟。 林晓阳低头走进去,在蒲团前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 一下。 再一下。 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眼前模糊的灰色。 磕完头,他站起身,看向那对母女。许震东的妻子没有看他,女孩却抬起了头,目光空洞又茫然。 他低下头,转身离开灵堂。 屋檐下,有人站着抽烟。 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又被风迅速吹散。男人靠在柱子旁,脚边落了一圈烟灰。 林晓阳一眼就认出他。 孟强。 许震东在老城区一起拼出来的兄弟之一。 似乎察觉到视线,孟强偏过头,看见林晓阳时愣了一下,随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 林晓阳走过去,站定,深深鞠了一躬。 孟强没说什么,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靠近些。 “那天晚上,怎么回事。” 林晓阳没有隐瞒。 他把那晚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孟强的眉头一点点拧紧。 “魏世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烟被他狠狠摁在墙上,火星一闪即灭。 “操。” 他没有再骂下去,只是用力踩灭烟头。 沉默了几秒,孟强抬头,看向林晓阳:“明天下午,顾爷要动手,给震东报仇。”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也来。” 林晓阳垂下眼。 他答应过姐姐,不再和那些人混,不再沾黑道。可这是许震东,是那个教他做人、给他一口饭吃的人。 如果不报这个仇,他这辈子都会背着一个罪。 就这一次。 他点点头:“好。” 孟强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背影慢慢被阴影吞没。 林晓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老城区 · 按摩店 林晚星坐在床边,指腹稳稳落在客人的肩颈处,力道均匀,节奏平缓。 躺在床上的老人舒服地叹了口气:“小林啊,你这手,是真有本事。” 林晚星轻轻笑了笑:“您放松点就好。” “我来这儿这么多年,就认你。”老人絮絮叨叨,“手稳,人也安静。不像有些人,按两下就问东问西。” 林晚星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按。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许大爷,我想问您一件事。” “嗯?” “如果……一个人不小心害死了别人。”她停顿了一下,在斟酌措辞,“不是故意的。如果去自首,会判多久?”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老人睁开眼,偏头看向她的方向,又想起她看不见,便叹了口气:“这得看情况。误杀……少说也得十几年吧。要是情节重,二十年、无期,也不是没有。” 林晚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又很快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这样啊。”她轻声说。 老人没再追问,只是翻了个身,叹息似的补了一句:“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一步走错。” 林晚星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眼睛空茫。 服务结束,林晚星起身收拾床单。 王姨从前厅走进来,脸色不好看,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心事。 她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晚星,我刚听人说……许震东没了。” 林晚星动作一顿。 她早就从弟弟嘴里知道了这件事。 她轻轻“嗯”了一声。 王姨走近些,声音压低:“这片区域的话事人要变了。” 林晚星把迭好的毛巾放进柜子,侧过头:“会变成谁?” 王姨摇摇头:“还不清楚。但我最担心的,是梁曼青来接手。” 她顿了顿:“要是她,这店……怕是开不下去了。” 林晚星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王姨叹了口气,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试图缓和气氛:“要我说啊,要是晓阳来接手就好了。” 她摆摆手,又自己否定,“当然也就是想想。晓阳再得许震东器重,年纪太小,资历不够,怎么可能压得住那帮人。” 林晚星低着头,指尖在柜台边缘轻轻摩挲。 王姨以为她也在担心,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别怕。这个店没你想得那么脆弱。有我在呢。” 林晚星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她只是轻声说:“嗯。”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第十二章复仇 放学铃声刚落,校门口一下子炸开了锅。 学生们像被释放的鸟群,涌向大门,笑闹声、自行车铃声、叫卖小吃的吆喝混成一片。 林晓阳慢条斯理地把课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低头掏出来,屏幕亮起。 一条短信,很短。 【下湾工地,集合。】 后面跟着发信人:强哥。 林晓阳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 “怎么了?”陈肖从旁边探过头,书包甩在肩上,“又谁找你?” 林晓阳抬头,扯出一个笑:“有点事,今天不一起了。” 陈肖点点头,没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注意点。” “嗯。” 林晓阳转身离开,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陈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被人群吞没,心里莫名有点空,像丢了什么东西,却说不上来是什么。 下湾工地。 铁皮围挡后面,灰尘漫天,碎石堆得乱七八糟,未完工的水泥楼层在傍晚的天色里投下长长的黑影。 林晓阳赶到时,人已经站满了。 孟强靠在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旁,嘴里叼着烟,看见他来了,只抬了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烟雾在冷风里散开,又被风吹散。 人陆续到齐。 没有多余的话。 孟强把烟头摁在车门上,火星一闪即灭。他抬手一挥,人群像被风吹散的灰尘,朝工地深处散开。 下一秒,铁棍砸在铁皮上的声音炸开。 玻璃碎裂,木板倒塌,未固定的钢筋和器材被掀翻,尖锐的噪音在空旷的工地里回荡。 工地临时办公室里。 安老大坐在桌前,正和对面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人四十出头,西装笔挺,神情克制,是本地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名叫周启明。 梁曼青站在一旁,安静地守着。 外面的动静刚传进来,小弟慌慌张张推门冲进:“老大!顾爷的人来了,在外面砸场子!” 安老大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 他刚拉开门,一股劲风迎面扑来。 林晓阳从门侧扑出,手里的铁棍直落。 安老大几乎是本能地一蹲,铁棍擦着他的头皮砸在门框上,木屑飞溅,砸得他耳边嗡嗡响。 再慢一步,他就得躺下。 保镖反应极快,瞬间扑上来。 拳头、膝击、棍影在狭窄的空间里交错。 林晓阳被逼得连连后退,背撞上墙,肋骨隐隐作痛,却始终没有倒下。 他这才意识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地方,藏着的人,比他想的多得多。 而那个穿黑西装、被护在中间的男人,显然才是这里的核心。 安老大站稳身形,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那一下,让他后背全是冷汗。 梁曼青快步走过来,低声问:“老大,没事吧?” 安老大没回答,眼神已经彻底冷下来。 “干死他。”他说。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外面传来。 “住手。” 不高,却压得住全场。 人群分开。 顾爷带着人走了进来。 混乱戛然而止。 双方人马对峙,空气像是被拉紧的钢丝,一触即断。 保镖退回安老大身侧。 林晓阳也退到了顾爷那边,呼吸微沉,指节还在隐隐发麻,虎口被震得裂开一道细小的血口。 安老大抬眼,看向走近的男人。 顾爷四十出头,身形不高,却站得极稳,脚踩在水泥地上。 “顾爷。这么大的阵仗,是不是有点过了?” 顾爷冷笑了一声。 “过?” “你害死许震东,现在跟我说过?” 他抬手,指了指周围尚未完工的建筑。 “老城区这块地,我盯了三年。你一句话,就想端走?” “端不端走,看本事。” 安老大回得很快,“工程在我这儿,人也在我这儿。顾爷,你来晚了。” 顾爷看着他,眼神不动。 “来不来晚,不是你说了算的。” 半小时后。 一处废弃工厂区。 铁门半塌,风从空洞的窗框里灌进来,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一张旧桌子摆在中间,桌面上落了层薄灰。 顾爷和安老大各坐一边。 双方人马隔开站着,谁都没靠近。 安老大脸色不好,看着顾爷,压着火气:“你刚才那阵仗,要是真把我干死了,你怎么交代?” 顾爷挑了下眉:“交代什么?” “你的人,刚才差点要了我的命。” “要不是我躲得快,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梁曼青适时上前,给两人倒茶,语气放软:“顾爷,刚才是误会,老大也是有惊无险。” 顾爷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慢慢晃了晃,茶叶在水里打转。 “许震东死了。” “这事儿,不能白死。” 他抬眼,看向安老大。 “你退新开发区。” “这条线,到你这儿为止。” “要不然,今晚我得带个人走。” 安老大沉默了很久。 他很清楚,这一步退了,他在这片地界,就再也站不到最前面了。 可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顾爷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下。 “那许震东的事,到此为止。” 人开始撤。 林晓阳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顾爷的背影渐渐远去。 东哥的命,被换成了一块地。 而自己,只是这张桌子旁边,连名字都不算的那个人。 安老大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的平静彻底消失。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冷汗未干,指尖冰凉。 “顾爷不想要我的命。”他低声说,自言自语着,“他只是想从我这儿换点东西。而那个小子。” 他偏头,看向梁曼青。 “找个机会,把刚才那个小子处理掉。” 梁曼青点头,没有多问。 车子启动,引擎声在夜色里低吼。 尾灯亮起,如同两点血红的眼睛,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第十三章靠近 林晓阳推开按摩店的门。 风铃叮铃一响,熟悉的药油味混着淡淡的茉莉香扑面而来。王姨正在柜台后擦拭茶杯,抬头看见他,笑了笑:“晓阳来了?” 林晓阳笑着回应:“我来了,王姨,我来接姐姐。” 王姨指向里面的位置:“她在哪里呢。” 林晚星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本盲文书,指尖停在半页的位置。 “姐。”林晓阳走过去。 林晚星合上书,偏头朝他的方向:“今天怎么晚了一些?” 林晓阳顿了顿,语气尽量自然:“被老师留了一下,补了点作业。”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呼吸。那呼吸比平时重了些。她太熟悉了。林晚星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又去打架了。 但她没拆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今天她想了一整天。 她反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她还是做了决定:帮他埋藏这件事。她不希望弟弟坐牢,不想毁了他的一生。哪怕这个秘密像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也愿意背着。 林晓阳弯腰牵起她的手:“走吧,姐。王姨,我们先回去了。” 王姨摆摆手,笑着说:“路上慢点,天黑了。” 林晓阳应了一声,拉着姐姐往外走。 回家的路不长,却总被他们走得很慢。 林晚星脚步轻而缓,林晓阳就放慢速度,始终走在她左前方半步的位置,为她挡住所有可能的磕碰。 “前面有个台阶。这边有水,小心点。电线低了,低头。” 林晚星忽然笑了一下:“你今天话挺多。” 林晓阳愣了愣,耳根有点热,有些不好意思:“怕你出事。” 她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指。 在林晓阳在的时候,他就是她的盲杖,或者说是眼睛。 所以只要他在,他们的手总是牵着的。 路过小卖部,林晓阳停下脚步。 “姐,等我一下。” 他松开手,进去买了一包巧克力。 回来时,拉着她坐在路边石凳上。 夕阳拉长了他们的影子,石凳凉凉的。远处有自行车铃声叮叮作响,路人匆匆走过,没人注意这对姐弟。 林晓阳拆开包装,把一颗圆润的巧克力豆捏在指尖,轻轻凑到她唇边:“小心,别被弄掉。” 林晚星抬头,疑惑:“你又想喂我吃吗?” 林晓阳挑眉,找借口:“你找不到,还是我喂你吧。” 林晚星轻轻撇嘴:“我能找到。” 他低头看她:“你不方便,我喂你。” 林晚星沉默了两秒,还是微微张嘴。 舌尖先探出来,轻柔地卷住巧克力——那舌面温热而湿软,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指腹。 指尖一麻,他条件反射地缩手,却带起一丝细长的银丝,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残留的津液凉凉的,混着巧克力的甜香,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味,让他鼻腔一热。 林晚星舔了舔唇:“嗯……很甜。” 他盯着那点湿痕看了两秒,脑子空白,然后从包里又拿出一颗巧克力,塞进自己嘴里——舌头卷上去,吮吸时手指,那味道比平时浓烈得多,还带着一丝属于她的咸湿。 他看着她,想吻她,想尝尝她嘴巴到底是什么味道。 那种感觉以前就有过,可现在,它越来越强烈。 忍住。 林晓阳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天色已晚。 两个人起身,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没人。 林晓阳关上门,拉着姐姐的手往房间走。房间里,昏黄的台灯亮着,他们并肩坐在床边,从包里倒出剩下的巧克力。 巧克力吃完,林晓阳把空包装揉成一团,扔到床头柜上。 林晚星今天想了一天弟弟的事——她决定埋藏的秘密——脑子像被绞紧的布,累得发胀。 “晓阳,”她低声说,“借你肩靠会儿。” 她没等他答应,就侧身靠过去,头轻轻枕在他肩窝,呼吸渐渐均匀。 林晓阳叫了她几声:“姐?姐?” 回应他的,只有她均匀而轻浅的呼吸。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从肩头放下来。她的头轻轻落在枕头上,发丝散开几缕,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带着她独有的温度。 他俯下身,借着台灯昏黄的光,仔细打量她的睡颜。 长睫毛在眼睑投下细细的影,鼻梁挺直,唇角微微弯着,。脸颊还残留着刚才靠在他肩上时蹭到的淡淡红晕。 他的目光,一点点往下移。 落在她的唇上。 那唇色浅粉,微微湿润,因为刚才吃巧克力时无意识舔过的缘故,带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唇缝间透出一点呼吸的热气。 心口那团火忽然炸开,烧得他耳根发烫,胸腔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 他喉结滚动。 他知道不该。 可身体像不受控制,膝盖一软,爬上床,跪在她身侧。 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他低头,离她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清她唇上的细小纹路,近到能闻到她呼吸里残留的甜香,钻进鼻腔,像毒药一样让人上瘾。 热息交织。 他的呼吸乱了,越来越重,越来越烫,喷在她唇边。 她的睫毛颤了颤。 他脑子嗡嗡响。 再靠近一点。 再靠近一点。 唇与唇之间,只剩最后一丝距离。 他能感觉到她唇上的温度。 可就是靠拢不了。 像两块同极的磁铁,拼命想贴,却被无形的力场死死推开。 她是姐姐。 姐姐。 这两个字像冰水兜头浇下来,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 他喘得厉害,胸膛剧烈起伏,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一滴,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她枕边。 不能。 不能再往前了。 他猛地起身,后退,踉跄着下了床。 脚步虚浮,撞到床尾的柜子,发出闷响。 他逃也似的冲出房间,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房间里,只剩台灯昏黄的光,和她依旧均匀的呼吸。 林晓阳离开后,躺在床上的林晚星手指动了动。 她其实没睡着。 从他爬上床的那一刻,她就感觉到空气里的异样。 他的气息那么近,热得像火,唇几乎贴上时,她的心跳快得要窒息。 两手摸向脸颊,烫得像烧起来,红到耳根。 她蜷缩起身体,把自己裹进被窝。 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嘴唇,回味那几乎碰上的呼吸——温热的、带着他汗味的。 晓阳……他刚刚想干嘛? 想吻我? 她脑子乱成一团:他是弟弟啊,可为什么我没推开他?为什么心里还有点……期待? 客厅里,林晓阳不断用脑袋撞墙。 闷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他怀疑自己脑子坏了——她是林晚星,是姐姐,自己想干嘛?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像搅浑的泥水。 他靠着墙滑坐下来,双手抱头: 她是姐姐。 我怎么能……怎么会对她起这种念头? 可那火烧得太猛,猛得他想回去,和她说对不起。 深吸几口气,他勉强冷静,却忽然听到门外钥匙声。 第十四章血珠 林建宏回来了。 身后跟着陈伟。 两人男人,欢声笑语,带着酒气。 陈伟一进门就看见林晓阳,笑着打招呼:“晓阳你在啊?” 林晓阳眉毛跳了跳,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厌恶和不耐,却还是在喉咙里硬生生挤出两个字:“陈叔。” 陈伟却浑然不觉,笑得更大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唉,好孩子。晓阳长这么大了,还这么懂事。建宏,你儿子可比你强多了。” 林建宏哼了一声,没接这话,只是抬手朝厨房方向一指,语气趾高气昂,像在使唤下人:“我要和你陈叔喝酒。你去准备一下。动作快点,别磨蹭。” 林晓阳没应声。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然后,他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的灯是老式的日光灯,嗡嗡作响。他拉开柜门,伸手去够最上层的酒壶——那是一个廉价的陶瓷酒壶,壶身有几道细小的裂纹,被谁摔过又粘起来的。 他把酒壶抱下来,放在灶台上,又从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两只缺了口的玻璃杯。杯底有陈年茶渍,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他用手指抹了抹杯沿。 接着,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碟剩的花生米——昨晚剩的,已经有点蔫了。他倒进一个小瓷碟里,用筷子拨弄了几下,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又抓了一把瓜子,撒进去,试图让桌面显得丰盛一点。 整个过程,他没说一句话。 只是偶尔,目光会从厨房门缝飘向客厅——那里,林建宏和陈伟已经坐下来,笑声粗哑,烟雾缭绕。陈伟正点烟,火光一闪,照亮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林晓阳的指尖在杯沿上停顿了两秒。 他忽然用力,把杯子重重搁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咔”声。 然后,他端起托盘,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没什么表情的面具,走了出去。 客厅里,烟味更浓了。 林建宏抬头看见他,皱眉催促:“磨蹭什么?快点倒酒。” 林晓阳把托盘放在桌上,他先给陈伟倒满一杯,再给林建宏倒满一杯。酒液在杯子里晃荡,泛起细小的泡沫。 倒完,他退到一旁,背靠墙站着。 陈伟端起杯子,笑着晃了晃:“晓阳也来一杯?” 林晓阳声音冷淡:“我不喝。” 陈伟哈哈一笑,没勉强,转头和林建宏碰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却刺耳。 林晓阳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刚才被杯沿硌出的红痕,眼神渐渐沉下去。 他转身,走向角落的小书桌,拿起作业本,坐下来。 笔尖落在纸上,却半天没动。 他忽然用力,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心底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林建宏端起酒杯,嘴角微翘,酒气熏得嗓子微辣:“哼,这老城区啊……你说说,许震东死了,也不知道他算哪根葱!我林建宏要是在那地方,早就翻身了,可偏偏……偏偏没机会!” 陈伟抿了一口酒,挑眉笑:“哟,你这口气,倒挺嚣张的嘛!死了就死了,倒像你亲手弄的似的。” 林建宏撇嘴,喝了一口酒,手拍桌子:“我亲手?哼哼,我倒是想!我比人家强多了!只是这世道不让啊!老子明明比那许震东灵巧,比人家勤快,可机会?连影子都没给我留一块!” 陈伟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嘴啊,真是得意得没边了!翻翻自己账本,好像全世界都欠你似的。” 林建宏摆手,酒杯晃得满桌都是酒光:“欠不欠我,我林建宏心里清楚!死个许震东,哼哼,原本我也能做点事情的!哼,人生哪有公平,反正别人走的路,我也得走得比他潇洒!哈哈!” 陈伟干笑两声:“潇洒?你倒是潇洒,不过……你说得对,这世道,得趁酒意抖抖威风。” 林建宏大笑,酒气熏人:“威风?哼哼,咱们小人物,也能得意得意气风发!死了死了算什么?我林建宏,还不怕个死?” 陈伟举杯晃了晃酒:“这世道,能活着就是赚到,碰上这种事,也不全是坏事。要是咱们小心点,谁知道还能捡个好处。” 林建宏轻笑:“你这人啊,总是能看到别人倒霉的好处……哼,我家晚星也是时候找个落脚处了。” 陈伟手里摇着杯子,脸上挂着笑:“建宏啊,听说你家晚星……这姑娘啊,也算个能干的。要不是这手脚利索,我儿子可不见得找得到这样的媳妇。” 林建宏半倚在椅背上,懒懒地挑眉,嘴角带着笑:“嗯?能干?呵呵,你也就这么说说,我女儿嘛……能干?我看倒是够闹腾的。” 陈伟笑着晃晃酒杯,声音压低:“啊?闹腾?你可别说这话,说不定你女儿闹腾得也挺有意思的。咱们两家要是一合计,我儿子可不就省事了?嘿嘿,你懂我意思吧。” 林建宏歪着头,笑里带着几分得意:“省事?哼,我也就巴不得她有个落脚处,不然整天在家折腾,家里也清净点。” 陈伟挑了挑眉:“那可就得看你女儿答不答应了。我这儿可不怕忙活,说到底,谁也不能替姑娘做主,是吧?” 林建宏干笑一声,抿了口酒:“哼,答不答应?总归巴不得她出去,我也没意见。你就去跟你儿子说,咱家这事就这么定了,大家心里都有数就行。” 陈伟“呵呵”一笑,把酒轻轻碰了碰:“那是当然,建宏,你放心,这事交给我,保证两边都舒服。”浩然说了,只要嫁过来,他保证不让她受委屈。建宏,咱俩喝了这杯,就这么定了!” 林建宏举杯:“行!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跟晚星说。” 灯光晃动,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笑声刺耳而沉重。 林晓阳捏断了手里的碳素笔。 “咔”的一声脆响,在客厅的喧闹里显得格外突兀。 笔身从中折成两截,墨水从断口涌出,黑色的汁液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混着突然渗出的血,染成一种暗红的黏稠。 锋利的塑料断口像小刀一样,悄无声息地割破了虎口皮肤。 血珠先是小小的,一颗,两颗,然后慢慢汇成一线,顺着掌纹往下爬,滴在作业本上,洇开一小块模糊的暗色。 他低头看着那道红。 血越流越多,热热的,带着一点刺痛,却远不如心口那股火烧得猛烈。 他的眼神渐渐冷下来。 第十五章骨头 他没吭声,起身走向卫生间,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卫生间的灯是冷白的,照得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如纸。 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冲刷着手上的血迹,黑红的液体在瓷盆里打转,又被冲进下水道。 客厅的笑声隔着门传进来,一字一句。 林晓阳的拳头猛地砸在洗手台上。 “砰!” 玻璃镜子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猩红,指节破皮,血又渗出来。 他想一拳打碎这面镜子,打碎那两个醉鬼的嘴,打碎这个把她逼到绝路的世道。 可拳头举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他觉得自己很无能。 连保护姐姐的力气都没有。 水龙头还在流,他关掉它,擦干手上的水和血。 他失落地回到房间。 没开灯。 黑暗里,只有窗外渗进来的路灯光,淡淡地落在床上。 林晚星还躺在那里,侧着身,呼吸均匀。 他站在床边,久久没动。 看着她蜷缩的背影,看着她散在枕头上的长发,看着她小小的、脆弱的轮廓—— 他的公主。 给他全世界温暖的公主。 现在,却要被别人当成筹码,随便许出去。 悲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喉咙。 他走过去,跪在床边,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指尖刚碰到她的皮肤,就感觉到一片湿润。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滚烫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林晓阳浑身一僵。 她没睡。 她听到了。 所有的话,都听到了。 心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一直在忍,一直在装睡,一直在用失明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什么都做不了。 “姐……”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俯身,把她抱进怀里。 林晚星的身体微微一颤,然后抱紧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在哽咽。 无声的、压抑的哽咽。 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泪水浸湿了他的前襟。 “别哭,别哭,姐姐……”林晓阳把下巴搁在她发顶,手掌一遍遍抚摸她的后背、她的头发。“没什么好哭的……有我在,有我在的……” 可他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眼眶发烫,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滴一滴低落在她肩头。 他心在滴血。 他抱得那么紧,要把她嵌入自己的骨头里,再也不分开。 林晚星抱紧他,指甲几乎掐进他的后背。 她看不到,只能这样确保他的存在,确保他还在她身边。 “为什么……为什么,晓阳?”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为什么要把我……” “没什么,没什么,姐姐。”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你有我,你还有我……谁都别想把你带走。” 她忽然抬头。 睁开眼睛。 那双失明的、没有焦距的眼睛,在黑暗里“看向”他。 泪水还在流,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她看不见他的脸,却仿佛透过那层永恒的黑暗,看到了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爱。 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触上她的脸颊。 泪水还在流,一颗接一颗,烫在他指腹上,也烫进他心里。 他用拇指的指肚,笨拙却极轻地为她擦拭眼角。 泪痕被抹开,又有新的涌出来。 他想笑给她看,想让她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 于是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姐……”他低低地哄她,“别哭了,好不好?” 林晚星的肩膀还在抖。 她听见了客厅的笑声,听见了所有要把她像个物品一样推出去的字眼。 可她现在抱着的,是晓阳。 她唯一的晓阳。 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好看。 即使在黑暗里,即使泪水模糊了视线,那笑还是干净的、柔软的。 她笑得眼角弯弯,泪却顺着笑纹滑得更快。 “好。我们有能力了,就离开这里,好不好?” 他盯着她,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无能、所有的愤怒,都被她的这个“好”给烫化了。 “好。”他对她发誓,“我们走。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谁都找不到我们。” 第十六章他的公主 晚上,窗外偶尔传来呼呼的风声。 小床本就不大,两人挤在一起,更显局促。林晓阳侧躺着,呼吸已渐趋平稳。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被子渗过来,温暖而熟悉,像一股恒定的热流,包裹着她冰冷的四肢。林晚星蜷缩在怀里,手臂无意识地环上他的腰,指尖触到他衣服的布料 她对他的容貌印象,停留在孩童时期。那时候的林晓阳很调皮,淘气,像只小猴子,处处和她对着干。 记得有一次,她牵着他去公园玩,手心被他牵着,一个不留神,他挣脱了她的手,钻进人群里不见了。她急得四处找。 回家后,爸爸一顿巴掌扇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她蜷在角落,自责得想死——都怪自己没看好他。 可没多久,林晓阳自己回来了。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衣服上沾满泥土,脸上挂着得意又无辜的笑:“姐,我自己找回来了!” 她当时恨极了,恨他不听话,恨他让她挨打,恨他走丢了,自己却要承担一切。 后来,她病了。 起初以为是普通的发烧、感冒,头疼得像要裂开,眼睛也开始模糊。 她没当回事,拖着不去医院。病的越来越重,她躺在床上,世界像蒙了层纱,越来越暗。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那种恐惧像潮水般涌来——热得发抖,冷得发颤,喉咙干得像火烧。 终于不得已去医院,而医生的话像一记重锤:视神经已不可逆损伤。 从那天起,她的世界的确死了。 光线一点点消退,先是模糊,然后是灰影,最后是彻底的黑暗。 她的人生也是。 从医院回来,她摸索着熟悉的家具,却总撞上桌角、门框,手臂青一块紫一块。 爸爸的叹息声越来越重:“怎么就瞎了呢?这下成累赘了。”妈妈虽然不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脚步声越来越远,饭碗递过来的时候,手的温度越来越凉。家里的空气结了冰,她成了多余的那一个。 而林晓阳,他似乎变了一个人似的。那个讨厌鬼,慢慢褪去了淘气的壳。 起初是小事:他开始牵她的手,走路时总走在她左前方,提醒台阶、水坑、电线。 渐渐地,他成了她的眼睛——帮她挑衣服,读盲文书,描述外面的世界。“姐,今天的天是蓝的,像你喜欢的裙子。”他的声音从稚嫩变沉稳,从调侃变温柔。 林晚星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林晓阳。 或许是她突然的失明,让他内疚;或许是那次他“弄丢”自己后,爸爸的责骂让他长大;或许是其他她猜不到的原因。 从此,他慢慢成了她生活的不可替代的一部分。他取代了她的眼睛,从不放开她的手,不会把自己从她身边弄丢。 他说他是她的骑士,她是公主,他会一直守在她身边。 可世界上的公主都是美丽、完美的——金发碧眼,穿着华丽的裙子,住在城堡里。而她呢? 她是被讨厌的、不健全的。眼睛空茫,世界漆黑,行动不便。她能成为他公主般的存在吗? 她想起了今天。他趴在她身上,那喘息声粗重而急促。他的唇离她那么近,她能感觉到那温热、柔软的东西,带着他的气息,靠近、再靠近。热气喷在她唇边,像羽毛轻轻扫过,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想吻她吗? 这个念头像电流,窜过她全身。她伸出手,轻抚他的脸颊。 指腹先触到他的下巴,胡茬微微扎手——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光滑脸蛋的小男孩。然后是脸颊,温暖、紧实,轮廓分明。 她想看看他,这个她的小骑士,长成了什么样子。她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在脑子里描绘出他的面容:眉毛应该浓密,眼睛大而亮,鼻子高挺,唇……唇应该是薄的,却柔软。 她的手指滑到他的唇角,轻轻抚摸。指尖在那柔软的弧度上停留,摩挲着。唇瓣微凉,却带着他的体温,微微颤动——或许是她的幻觉。 如果他今天吻上来,会是什么感觉?甜的,像巧克力?热的,像火?还是温柔的,像他平时牵手时的力度? 这个唇,以后会吻谁?他的妻子?他的儿女?还是……自己?他的公主,他的姐姐? 她一个残缺之人,真的配得上他吗?瞎了眼的她,能给他什么?只是拖累,只是依赖。只是一个在黑暗里摸索的影子。 并且,他们还是亲人。姐弟。如果他们在一起,会怎么样?世人的目光、指点、唾弃?爸爸的怒火?妈妈的叹息?这个世界,不会允许的。 那如果他离开了自己呢?她不能让他离开。或许说,在这十多年的潜移默化里,她已经离不开他。他是她的眼睛,她的骑士,她的全部。 她已经失去一次光明了,她不想再失去一次他。 神啊,能不能让我自私一回? 她在心里一遍遍祈祷,像小时候祈求不要再挨打、不要再被嫌弃一样虔诚。 她不想再失去自己重要的东西了。光明没了,父母的温暖淡了,世界把她推到边缘——唯独他,还在这里。 唯独他,从没放开她的手。 一滴一滴的眼泪从林晚星眼睛里流出。 咸咸的,烫烫的,顺着脸颊滑进枕头,洇湿了一小片布料。她闭上眼,睫毛颤动,像在风中摇曳的细草。泪水从眼角溢出,一颗接一颗。 然后,她凑近。 唇轻轻贴上他的唇角。 先是试探的触碰,像蝴蝶翅膀一碰即离,然后是停留。 柔软对柔软,温热对温热。 那是她的第一个吻。 带着泪的咸,带着依赖的苦,带着禁忌的甜。 唇微微颤动,在确认这不是梦,在贪婪地汲取这点仅有的、真实的温暖。 这是她这一生,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而对面,林晓阳睁着眼睛。 从她手指第一次触上他脸颊开始,他就醒了。呼吸乱了,心跳乱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睁着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的公主。 主动来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