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醒了夏天》 壹之一。再也不见 机场里人来人往,外头正盛的阳光透过大片落地窗撒在地面上,周围对话充斥熟悉语言,再配上早已习惯的潮湿闷热天气,韩胜知道自己真正回家了。 大部分物品还在跨海的路上,他拖着轻便行李箱,脚下踩着轻快的步伐,微扬的嘴角透露此刻的欣喜。 韩胜在门口来回张望了近四十分鐘,眼见同一批乘客都已经离开的差不多了,他才疑惑地从口袋掏出手机,点开通讯软体,播了一通电话给置顶联络人。 甫按下播通,身旁同时响起了电话铃声。 韩胜下意识往声源一瞥,忍不住一愣。 软软的一声「喂」与手机声音重叠,韩胜放下手机,迟疑地喊:「于??沁?」 女人微微蹙起的眉头在抬头看向他时立刻舒展开来,她拿下稍微影响眼神的玳瑁色方框墨镜,语气间满是惊喜,「韩胜?你不是明年才回来吗?」 距离十八岁出国到现在过了九年,这期间两人讯息都没落下,只不过最近三个月韩胜忙了点儿没顾及讯息,没成想于沁真忘了自己的存在。 他没来得及大吐苦水责怪女人没把自己放在心上,于沁看了眼腕上的錶,不耐烦的「嘖」了声,「不跟你说了,我要赶飞机。」 语毕,她还真没一点逗留的意思,拖着她的二十四吋行李箱往前跑去,留下韩胜一人孤伶伶地站在原地。 虽然说让于沁充当司机一事是韩胜半哄半骗得来的结果,但于沁好说歹说也是答应了,怎么现在反而换她远走高飞? 男人原先被阳光渲染的爽朗忽然被湿气取代,短袖上衣比吸了水的冬季棉服厚重不知几百倍,连嘴角都垂了下来。 他铁着一张脸拦了辆计程车,报了目的地后整路一言不发,直到车上了高速,电话才响了起来。 看他接通电话后柔和了不少的神色,前排司机莫名松了一口气。 「呼,累死我了??」对面第一句话就是抱怨,「亏我跑得这么快,结果延了一个半小时。」 「你别说话,让我猜猜。」韩胜在狭窄的空间慢悠悠地翘起二郎腿,制止于沁接下来一番埋怨。「你现在坐在贵宾室里,刚刚翻完和我的聊天记录发现记错了时间,但又拉不下脸跟我道歉,所以才有这通电话对不对?」 「哦,是不是还拿了最不值钱的苹果汁?」 于沁看了桌上玻璃瓶里的饮料,反驳不了一点。 韩胜见对面的默认心情不免好了些,换了几个最关心的问题:「于大千金又准备去哪里流浪了?和谁一起?什么时候回来?」 「你怎么比我爸问得还多啊?」于沁表面上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一五一十地奉告:「和吴昀一起去澳洲,一个礼拜后回来。」 「我们的高中同学呀,你该不会把人家给忘了吧?」 韩胜倒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冷笑一声:「总比某个人忘了自己认识二十七年还一起睡过的人的回国日期好吧?」 「不是,谁跟你一起睡过啊?」 「于小沁不要转移话题。」 「等等把来回的航班资讯都传给我,下礼拜??」韩胜顿了顿,「换我替你接机。」 见于沁看着萤幕正愣神,吴昀乾脆直接凑上去看了。 「韩胜?」吴昀声调陡然拔高,于沁总算是回神,心虚地急忙捂住她的嘴。 「小声!」于沁用气音喊着,见吴昀用力点头她才松手。 手掌才刚远离,吴昀就像把机关枪似地扫射:「是我认识的那个韩胜吗?他打给你做什么?」 于沁嫌弃地拍了拍手掌,边回忆方才的对话内容,省略前言,总结成一句:「下礼拜他要到机场接我们。」 「我们?」吴昀挑起眉头,「你确定他说的是我们?」 「嗯,我们。」于沁语气又坚定了几分,拿过桌上插着吸管的玻璃瓶喝了口果汁,缓解口乾舌燥。 吴昀咕噥了几句便没再追问下去,兀自感叹道:「没想到韩胜回来了啊,九年就这么过去了??」 于沁咬着吸管,一颗心跟着吴昀的话沉了沉。九年间他们见面的次数一双手数得过来,好不容易习惯了没有他在的生活,没想到早早订好的日子已然到来,韩胜或许又将成为她的日常。 只是,经歷过好不容易习惯他不在的生活,于沁不晓得这份改变是不是她想要的—— 「别发呆了啊,要登机了!」 韩胜:「还要出去?现在都几点了?」 韩胜:「算了,你们开心就好,被拐被卖都跟我没关係。」 韩胜:「墨尔本很冷吧?现在出门衣服记得多穿点。」 韩胜:「开心之外还是得注意安全。」 通讯页面上满萤幕都是韩胜的讯息,于沁只不过随口扯了等等要和吴昀出门晃晃,这爷就自己唱了一晚上独角戏。 她一隻手插在藕粉色大衣口袋,出门时忘了戴上手套,导致拿手机的手被晚风吹得指关节生红,却愣是没感觉到一点冷。 「看什么?这么认真?」前头的吴昀旋身问,面对于沁倒立着走路。 「没什么。」于沁的眼终于捨得移开,她半张脸埋在毛衣领子里,出口后怕声音模糊不清还补充了摇头动作。 吴昀见于沁收起手机便没多问,停下脚步待她走到自己身边,两人肩并肩走在河畔街道,吴昀开口:「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有点捨不得。」 于沁睨她,「我二十岁之前才会有这种想法。」 这又不是什么毕业旅行,又不是离开了之后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嘁,说得这么高高在上,韩胜离开那年你还不是??」 壹之二。矫揉造作 「给我打住!」于沁脸色不知是冻得抑或是被激的发红,声量提高了不少。 「嘖,不说就不说。」女人不满的嘟囔,她撇嘴,指了指身边的河回到原先的话题:「那是大千金你不懂人间疾苦啊。一想到回国又有一大堆工作等着我,我就想跳下去。」 说着,吴昀扯唇冷笑了声,那声「哼」掺杂满满的无力与哀怨,偏偏于沁十分不厚道的嘲笑。 见自家好友如此不近人情,吴昀忍不住想撒点气:「我说你什么时候才要接手公司啊?要是换作别人家的闺密早就收购我那破公司、让我过上吃香喝辣的日子了。」 于沁耸肩,「抱歉啊,小女子我无能为力。」 「什么无能为力,你学歷是鸡腿换来的吗?」吴昀吐槽道,却看得出来于沁明显兴致不高,便不继续在这个点上鑽牛角尖,就着迎面而来的晚风巧妙转移话题:「天啊冷死了??」 呼啸而过的鬼风刮疼于沁裸露在外的半张脸,她听吴昀间话办公室八卦,嘴上回应得热烈,但思绪却不自觉随风飘动扬向他处。 客观来看,她有一纸漂亮履歷,工作能力与努力程度向来不输任何人,不过这些在人人称羡的家世背景前根本不值一提,同事间的尊敬背后是大把大把的轻视与不屑。 那些口水淹没她来时路上的痕跡,甚至起了一片迷雾,遮挡住前方的路。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下了飞机,拿完行李到了机场大厅后于沁趁吴昀去了趟厕所,打了一通电话。 嘟声响不了多久,对方几乎是秒接。 听见那头的背景音后,女人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若无其事地出声:「喂,你到了吗?」 「不要动,我看到你了。」 于沁闷闷回了一声「哦」,听话的没有离开原地,只是一颗头耐不住好奇摆动着——没见到半个人影。 「我怎么没看到你?」瞬间有关男人幼稚行为的回忆一拥而上,她瞇起眼,语气饱含怨懟:「韩胜,你该不会是要报上礼拜的仇吧?」 忽地,头部被人轻敲了一下,于沁茫然抬头,电话声与上头平缓声线重合一致——「原来我在您眼里这么小心眼啊?」 她对上那双大笑的桃花眼,许久未见,依旧是那张惹眼的脸,纯澈的眼却多了些于沁不曾见过的情绪,令她感到些微陌生。 她起了个不痛不痒的话头,不想被发现自己有些小心翼翼:「??长高啦?」 闻言,他笑意更盛,意有所指答道:「你倒是没怎么变。」 「??」于沁眉心一跳,又迅速勾起嘴角,撩了撩垂在身后的长发,「你是说和以前一样美艳动人,还是像以前一样青春洋溢?」 「难道是一样有着惊心动魄的美貌?」于沁故作惊讶。 韩胜满脸一言难尽地张开嘴,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止住动作看向她后方—— 刚从洗手间回来的吴昀:「??」不是,这是她认识的那个于沁吗?怎么会有想一巴掌拍死这个女人的衝动? 于沁头都没转全就瞥见不远处吴昀满脸震惊,立刻收敛起刚才那副矫揉造作的模样,没事找事似理了理裙摆,又将手握成拳头抵在脣角:「咳,你好啦?走吗?」 男人强忍笑意,直到对上吴昀的视线后才稍作收敛,轻轻点了个头以示招呼。 他身穿黑色休间衬衫,下面的同色系长裤是西装材质,一身黑的穿搭与隔壁白色洋装外搭鹅黄色防晒外套的于沁形成强烈反差,吴昀在后边看男人自然接过女人的行李,兀自感叹得亏顏值适配,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硬是看得人赏心悦目。 上车后,韩胜从后照镜看她问道:「吴同学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客套疏离的话不失礼貌,就是吴昀听得出来说话的人兴致不高。 她也是个识趣的、虽然究其根本是她实在不想当电灯泡——「我就不了,韩同学在前面车站放我下来就好啦。」 于沁一听这话正要闔上的眼猛地睁开,匪夷所思质疑:「怎么回事,你刚不是嚷嚷着等下飞机后要一起衝路边摊大吃一顿吗?」 「我现在只想回家睡觉。」吴昀随口掰了藉口,还不忘装模作样打了哈欠。 好在这理由找到了于沁点上,她重新调整坐姿不去纠结,抿起嘴唇回应时还有些依依不捨:「那好吧,之后见了。」 车站距离机场不远,几句话的时间就到了,于沁陪着吴昀下车拿完行李后回到车内,后座一下子变得宽敞许多,随意乔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韩胜斜眼扫过去,不多说便从副驾驶座拿起一件外套丢过去。「盖好,大夏天的感冒你会痛苦死。」 「我现在只会睡死。」她下意识回嘴,手上仍是乖乖披上。 「那你注意点,真的睡死的话我才不会帮你收尸。」男人一秒不差的接上话,也是惦记小姑娘方才那一番话,赶在她爆发前先发问:「先去吃点什么吗?」 「不吃,回家。」于沁本就称不上多健康的身体被时差攻击得体无完肤,吐出这四个字都费劲。 韩胜还想说点什么,旁边开了静音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他往后看了眼躺得肆无忌惮的小姑娘,连了蓝牙耳机接通电话。 尖锐甜腻的声线鑽入耳朵,韩胜皱起眉头,见对面的人丝毫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烦躁地问:「有事?」 沉寧希似是讶于这态度,支支吾吾老半天一句话也说不清,惹得男人都不耐烦了。 「就、就是,这里有一份急件需要您签名——」 他一隻手搭上方向盘,另一隻手覆上耳机。「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语毕,男人不带一点犹豫地摘下耳机。 他本想着徵询一下于沁的意见,只见女人身体正有规律的起伏,浅浅的呼吸声显然入睡。 ——再把她挖起来不等于找死么。 二十分鐘后,韩胜的车停在公司大楼前。 他正犹豫该不该喊前台替他把文件拿来时,静了一路的后座总算发出点声响。 「于小沁?」韩胜迟疑地唤。 「嗯。」于沁嘴都没张,揉着眼睛望向窗外确认自己在哪,猝不及防就见着了自家老爸公司的招牌。 壹之三。你捨得离开我吗 壹之三。你捨得离开我吗 她脑子瞬间清醒过来,提着一颗心防备地问:「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韩胜先是不明所以眨巴了两下眼睛,见她紧皱眉头的模样,一颗玩心悄悄作祟。 他换上一副正儿八经的面孔,在如实以告和随口胡诌中果断选择后者:「于叔没和你说吗?为了磨练我们两个的能力,今天得一个面试清洁工、一个面试门口保全——」 「韩胜,你是把我当三岁小孩在唬吗。」于沁冷声打断,就差把白眼翻到后脑勺了。 是九年不见,又不是智商倒退到九岁。 韩胜自讨没趣,一旁随手丢在副驾驶座的手机响个不停,他才不甚耐烦地拾起,边摁下开机键掛断边朝她道:「公司有个急件让我签,于总一起?」 于沁被这称呼吓得一激灵,连忙摆手坚定拒绝:「你去你的,我才不要。」 没成想男人直接一口推翻,语气是同样不容质疑:「不行,你没有拒绝的馀地。」 他看了眼錶面的指针,解释道:「我怕你趁我不在自己把车开走,留我一个人孤伶伶在外头吹风。」 这担心倒是有理,毕竟她心里确实是有这个打算?? 但既然答案都已经确定了,「那你问个??」 「而且啊,」他转回驾驶座,一隻手解开安全带、一张嘴漫不经心道:「我们多久没见了,你捨得离开我吗?」 伴随锁扣弹开的声响,韩胜感觉到平常伶牙俐齿的姑娘顿住了。 自己凭藉八成衝动出口的话也在他意识到这似乎是句撩拨后愣了几秒,韩胜无心去、也没敢去看她是什么表情,只是强行佯装镇定。 「??有什么好捨不得的。」半晌,小姑娘声音细如蚊蚋,轻飘飘的没什么说服力,偏偏像根羽毛般挠过男人心尖,搔痒难耐。 于沁似是不小心乱了阵脚,顾不上方才强硬的拒绝态度,为了转移注意力开了车门稀里糊涂下了车。 韩胜在无人看见之处不住勾起唇角,不去反驳,默默跟在于沁身后一言不发,直到进入公司大门才将拳眼抵在嘴角,收起那副不值钱的样子。 公司大厅是大理石堆砌的简约低奢风格,主色调黑白相间,与于沁父亲给予人的印象不谋而合,沉稳、内敛,掺杂着冰冷。 此时一位西装革履、正拆下工作证的男士路过,视线似有若无地擦过她,于沁没来得及抽离思绪绷紧神经,就听后头两句简短的对话。 哪哪都正常,又哪哪都不对劲。 没来得及琢磨这仨字,一道稍嫌尖锐、甜腻的声线响彻大厅。虽然不是喊她,于沁仍是停下脚步,侧眸望韩胜。 只见男人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一张俊脸各种情绪堆杂,鲜少见识的表情反倒勾起了小姑娘的兴致。她悄悄往后站了一步,视线范围正好有一位穿着精緻、打扮艷丽还有点眼熟的女人闯入,看着是要来找韩胜的,对上她眼睛时也没什么情绪。 「小韩总,这是需要您批准的文件。」女人转向韩胜时瞬间堆起笑容,温婉又端庄,只是于沁莫名觉得刚刚无波无澜看她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她,那股甜美的样子反倒像是偽装。「您要上去办公室慢慢看吗?我这就去帮您泡咖啡——」 「不用了。」韩胜淡淡开口,女人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韩胜一个眼神制止。 于沁不禁挑眉,从有记忆以来她就和这个男人廝混在一起,撇除中间横亙空白的九年外,从客观来说于沁该是数一数二了解韩胜的人,可现下男人耷着眉眼,认认真真扫视手中的文件,和方才满口胡话的人相去甚远。 连大考前的衝刺期都没见他那么认真。 她抿唇,动了动站久发酸的腿,男人总算是把注意力远离文件转向她。 「累了吗?要不要先去坐一下?」韩胜问。 话音甫落,于沁顿感数十道目光毫不遮掩朝自己投递而来,惹得她原先的三七站姿不自觉收了起来,莫名其妙抚了抚裙子下摆整理,头低到一半她才感到不太对,怎么跟准媳妇初次见公婆似的?? 不对不对,她小幅度摇头试图甩开乱七八糟的想法,向前扯住男人休间西装的下摆,小声在他耳边埋怨:「你动作快点。」 「行,要好了。」韩胜垂眉浅浅勾唇,语气哄人般放柔,于沁没来得及捕捉心跳漏下的那一节拍,就见男人冷下声:「沉秘书,笔呢?」 沉寧希震惊地「啊」了声,手忙脚乱往自己身上摸、摸半天也没摸出个所以然,皱着眉头好生委屈:「韩总,我看您还是上去办公室一趟吧??」 没等她说完,于沁直接向身后的前台拿了隻笔,喊了声「韩胜」后朝他拋过去。 韩胜本想说些什么,但在接过笔后只是给了沉寧希一个眼神。 在大厅「间晃」的人见着韩胜这判若两人的模样,实在难以想像前两个礼拜把大家折磨地不成人样的大少爷变起脸来这么快。 于沁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半身倚在柜檯,意识到自己目视男人的时间有点久,转而装作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 吴昀传送了一张行李箱摊开在走道的图片给她,衣服杂物争先恐后地夺箱而出,她嘴角一抽,腹诽这用来报平安的方式也是满特别的。 于沁手在键盘上还没打下一个字,一道黑影淡淡笼罩在萤幕之上,手机自动调节亮度的功能使萤幕缓缓暗下,小姑娘抬首,忽地觉得这距离似乎有点近。 可身后就是柜檯,她退无可退。 「哦、那走啊。」于沁在对上他眼睛的那一刻马上夺过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握住的笔,转身放回柜檯。 她磨磨蹭蹭地放,直到察觉男人向后退后才转了回去。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大楼的路上,气氛莫名有些诡异。 韩胜随口扯着:「笔还满好写的啊,替我备几隻?」 笔是他俩高中时期一隻八块钱的廉价黑色圆珠笔,哪来的好不好写之分——话题也不挑好点。 于沁忍着翻白眼的衝动,扬起一抹虚假的微笑。「好啊,笔一隻五百,等一下转我帐户里就好。」 壹之五。每靠近她一步,离死亡又更近了一点 壹之五。每靠近她一步,离死亡又更近了一点 「搬吧,反正也搬不死你??」她像个怨妇般碎念,脚步却是一步步随韩胜移动。 站在木色门板前,韩胜十分有自觉地往旁边一站。 要换到几年前,哪怕于沁倒在床上睡得乱七八糟他也是面不改色破门而入,抓起她裹紧紧的被子逼她起床上学。 当时的于沁一定想不到她每日每夜祈求少年能有的分寸感如愿到来那刻,自己没有浮夸地跪倒在地感谢上帝,反倒有点不自在。 「门没锁,你直接开就好。」她没有向前,反倒是彆扭地拉过行李箱拉桿让他空出手。 韩胜面色无常,还嘴贫回着:「怎样?是小新家的橱柜一开就要被一堆垃圾淹没吗?」 于沁没忍住翻了白眼,正因如此,没看见男人握上门把时拧下的迟疑。 于沁或许不晓得,这间房间承载得不只是她冬日早上被他折腾醒的怨气,远在异国他乡的日子,他不时想起他受于沁使唤后整理乾净的摆设是否又乱了套、床底下他为了洩愤偷偷塞成一团的卫生纸被发现没。 如同薛丁格放在箱子里的猫,在这扇门打开之前,他能同时拥有相信这里从未改变,抑或是早已经没有他的痕跡的两种状况,不需要为了其中一项心里头不愿出现的结果黯然神伤—— 他摁下门把,房间内落地窗窗帘紧闭,看不清屋内装潢摆设,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更突出了嗅觉。 脑袋来不及把品到的香味与名称做连结,电灯就被「喀」一声打开,他看见旁边柜子上摆放的香薰蜡烛——小怪兽造型的香薰缺了一块,香味过了两个星期却仍是残留,但最重要的是,那是韩胜第一年在外时从国外寄给她的圣诞礼物。 空气瀰漫淡淡梔子花香,韩胜微微侧首想捕捉小姑娘什么表情、又或者想藉由她来忽视心头不正常的跳动。 韩胜想起自己曾经看过一个科普影片,「十亿心跳理论」,说的是哺乳类动物一生平均心跳次数大约是十亿次,其中人类大概有二十二点五亿次的跳动——倘若他此生照这个轨跡生活,那似乎每靠近她一步,离死亡又更近了一点。 想法甫出头,于沁出其不意地往他的方向望,两人的视线正巧碰在一块。 韩胜错了,前面的理论是基于每一次看到她时会加速心跳,忘了一不小心就会忘了呼吸。 「干么?看这么久是没看过美女吗?」 不等人反应过来,于沁推搡着他出门,十分没心没肺地赶人离开:「好了好了,不要打扰我休息。」 「欸,好歹装一装客气嘘寒问暖一下,留人下来喝茶吧——」 方才若有似无的粉紫色烟雾瞬间烟消云散,被关门声打断的话显得像是他一个人自作多情。 他故意骂咧几句,声音不大不小确保隔着门板的于沁能听到。总归是玩笑话,韩胜知道她深受时差所苦亟需休息,说完就往楼下走。 刚弯下楼,就见自家父母与于父于樺坐在客厅有说有笑,桌上还摆着要发送给公司老员工的伴手礼,见他出现,于樺招呼他过去:「韩胜,来坐啊。」 「于叔。」韩胜笑着应,心里却有点忐忑。 于樺是典型的严父形象,尤其是在于沁母亲离开之后,父女相处之间总充斥一种难以言喻的尷尬,虽然说平常不会像在职场对待员工那般要求于沁,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那可不是一般的强。 哪怕于樺面对韩胜一家人时表现得比较轻松,但韩胜这才刚尝试上手公司一段时间,加上见过于樺在职场上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状态,莫名有种要被师傅验收成果时的紧张感。 「你是在扭扭捏捏什么啊?」韩顶添无情吐槽,就没见过自家儿子对自己是这副模样。 「咳、那个??」于樺似乎被他盯得有点无言,一下子不知道该从何开口。「公司这几天还可以吧?」 「嗯。」韩胜点头,正欲往下汇报下去,韩顶添又再次打断。 「就这几天要是还可以出什么问题,我看他以后也不要说是我儿子好了。」 「??老韩,你一天不跟我作对不开心吗?」韩胜把头歪向韩顶添那边,皮笑肉不笑道。 韩顶添没回,只是眉毛往上提了提,拣了颗盘子里的葡萄来吃。 这下总算是清静了,韩胜想接着刚刚的话题继续,于樺却先行开口:「韩胜、你跟于沁还好吧?」 同样不解的还有他爸:「不是,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韩顶添嘴里还咬着葡萄果肉,却不影响他嗓门依旧响亮。 「能有什么意思,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于沁提公司的事。」于樺眸色暗了暗,「我还是希望她能趁年轻时多试试。」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大多数父母多少都有些期盼。 于樺倒也不是期望于沁能有多大的成就,就是想着要是万一哪天他不在、于沁没了去闯荡的资本与底气,那就她现在这样工作做不长、常常飞往世界各地不着家的话该何去何从? 韩胜花了几秒明白于樺的意思,頷首。「我知道了。」 这时差,于沁整整调了一个礼拜才调回来。 这七天她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吃饱睡睡饱吃,这天她一醒来滑开手机,看到早上八点的字样还感到不可置信。 她洗完脸坐在梳妆台上梳妆打扮,待一切完成、拎上包准备出门来场和自己的早餐时,不速之客的电话打过来了。 「你要干么?」她边套着皮鞋边没好气地问。 「喔喔,脾气这么大?大小姐还没起床啊?」韩胜讨人厌的拿腔捏调,却没给于沁骂人的机会,紧接着说起正事:「我有个文件忘在你家书房了,能帮我送一下吗?」 「我家?」于沁一顿,疑惑地拧起眉头。 「嗯,昨天和于叔谈事情时不小心掉在那里了。」 不是,她这七天差点成仙的日子错过了什么?韩胜和她爸什么时候感情这么好了? 「喔??好吧,我等等找到了就送过去。」 掛断电话后,她满怀怨气地脱掉不合脚的皮鞋,去往一楼于樺书房瞄了眼,文件就摊在桌面上,倒也不难找。 她对里头是什么内容没兴趣,在玄关处等司机张叔的空档重新和那双皮鞋奋斗,五分鐘后总算穿上了。 刚进车门,韩胜的讯息分毫不差传进手机。 韩胜:「我跟大厅打过招呼了,等一下直接上来就行。」 壹之六。难保你不会对我居心不良 壹之六。难保你不会对我居心不良 于沁只回了单字一个「喔」,半晌没见韩胜已读,她转头重新搜寻待会要吃的早午餐店。 除去上回韩胜带她去了一趟公司,再上次去时也已经是六、七年前韩顶添好心想让她混混实习证明,她不好拂长辈面子而去晃个两小时看工作环境而已。虽然说大楼位置座落在市中心,但于沁逛街时总刻意避开那一块,周遭店家环境早已记不清。 将几间有兴趣的店家点了收藏后,前排张叔道:「小姐,需要我等你吗?」 她侧头一看,才发现已经到公司了。 她收起手机推开车门,说:「不用啦,我晚点自己回去就好。」 吴昀公司也在这附近,于沁打算晚点送完资料去探个班,等她下班后再共进晚餐。 思及此,于沁想起来要先传个讯息才对,便低头朝里头走,和其他行色匆匆往返办公大楼的忙碌职员没什么两样,直到行至电子闸门前,于沁才想到自己没有工作证,还得先找柜檯。 她抬头,八角帽帽沿微遮住眼,但就身姿及下半张脸还是让柜檯人员迟疑地向前。 「请问是小韩总的??朋友吗?」 于沁礼貌弯唇:「对。」 「那我带您上去吧。」她微微欠身,绕到于沁身前替她刷开闸门。 于沁双手插在皮衣外套口袋,一通过门就赶紧道:「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你们忙你们的就好。」 柜檯人员明显犹豫了阵,于沁心里暗想韩胜的威力最好有这么强大,嘴上继续说服对方:「我知道他在哪里,没问题的。」 「那好吧。」她退了退,「您需要时再叫我。」 于沁堆起笑直到目送柜檯妹妹离开,不难猜到自己大概成了这间公司茶馀饭后的八卦之一。 就这样韩胜还喊她来帮他送资料,真的是存心找她麻烦。 她收起客套笑容面色不悦地按了电梯上楼键,今天她身穿皮衣外套内搭低领打底衫,下半身是牛仔短裙及皮鞋,方才笑着说话时还算亲切可人,要像现在嘴角下垂、眼神淡漠就有点不近人情了。 电梯门一开,于沁臭着一张脸站到一旁等里头人先出来。上班时间来往的人不少,女人打扮得又格外出眾,加上上次大厅里被加油添醋產出好几个版本的传言,使得本低头看手机的人们都偷偷覻着于沁,惹得她莫名一阵心虚,不甚自在抬手压了压帽沿。 好不容易挤进电梯间,刚想放松下来就听见窄小空间内不远处传来的议论声。 「她真的是小韩总未婚妻?」 「不可能吧?老韩总感觉上就不会同意这么张扬的人进门,大概只是玩玩而已。」 「哇,长得很漂亮的说??」 「咳。」角落的于沁皱了皱眉,手抵住唇轻咳一声打断,想不通隔着不远距离怎么会有人如此毫不避讳。 那仨人显然被吓了一跳,安静不了几秒就听后头悠悠一句:「当着本人的面说这些话不太好吧。」 于沁也不管还没到高层主管的楼层,电梯门一开啟就出了人满为患的电梯间,路过他们时不忘给他们仨一个微笑。 别看她平常一副人傻钱多的傻白甜样,要真逮上心情不怎么美丽的时候惹了她,那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虽然咬完人的结果是要自己爬五层楼的楼梯就是了。 于沁表情哀怨,经过那一遭实在是不想被当米其林餐点上的蚂蚁被放大检视,只得大热天在阴暗的楼道爬上爬下,总算是到了第十八层。 她满怀怨气地走到执行长办公室门前,顾不得里头似乎有人正在谈话,边推开门边低哑地喊道:「韩胜!」 门打开的弧度划破室内两人的交谈,微微扬起的风使空气瞬间凝结、场面僵持。 于沁看着韩胜眉头紧皱站立在办公桌前,身前女人转过身看她时眼角发红,里头有氤氳水气打转,五秒前匆匆进入耳朵的对话开始回放—— 「韩胜,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 于沁听见弦绷坏的声音。 她怯懦地垂下头,嘴里喃喃着「抱歉」,默默拉住门向后退。 「你等等。」男人叫住正欲离开的她,随即眼神一凛,朝眼前的女人道:「沉寧希,你以为我真的笨到看不出来你背后的目的吗?」 这话的份量很重,哪怕于沁一个局外人听得云里雾里,却能从韩胜的口气、用字,听出来事情并不简单。 但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下,她只想逃走,不想淌韩胜桃花债这滩浑水。 「不用再说了,我会向沉总说你可能不太适合这份工作,不去追究之前你试图搞乱的事,请你离开吧。」他目光一转,望向像个小偷般偷偷摸摸的于沁,严肃的眉眼瞬间放松下来,整个人轻靠在办公桌前,笑得有些痞气道:「喂,于小沁,你录取了。」 于沁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沉寧希别过脑袋面朝她,晶莹泪珠将坠欲坠,忍不住心头一颤。 撇除她和韩胜对话中透露出的不简单,客观来说,沉寧希百分之两百称得上好看,绝无异议。 偏偏美女掉泪最为致命。 她心脏像被揪成一团,忍不住恶狠狠瞪了韩胜一眼,深深觉得自己要是在小说里,绝对会是个阻碍男女主角感情发展、被人骂得要死且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的青梅女配。 沉寧希垂头轻拭眼泪,快步走向于沁所在的门旁,于沁反应过来后急忙跳开,沉寧希却不知是有意还无意,轻撞了她的肩。 抢在于沁满腹牢骚正要爆发前,韩胜抢先开口。 于沁舌头顶腮忍过这番怒意和甩门的衝动,克制力道,轻轻柔柔地闔上门。 「你知道人事部在哪里吗?需不需要我带你去一趟办理入职?」 人还没转过来就听见这番话,于沁眉心一跳,头一转就开始一顿输出。 「你是脑袋破洞吗?入什么职?」于沁白眼差点就翻到外太空,走到沙发区坐下。「虽然我打断你们是我的不对,但你也没必要拿我当挡箭牌吧?」 「于小沁,我没拿你当挡箭牌,我是认真的。」他走到她身旁,于沁抬头覻到他眼里的坚定,莫名躲闪似的移开眼。 「认、认什么真??」她话都讲不全,一下子就没了气势。 「做我的助理啊。」韩胜又回到那副散漫样,坐在沙发前的桌上。「我刚刚才意识到自己的魅力实在是太大了,找谁都不安全,总合评估下来只有你最适合。」 他眼珠子一转,表现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嘖,虽然难保你不会对我居心不良,但既然都忍了二十几年不跟我告白,那再忍一下应该也没关係吧?」 壹之七。于同学是对我蓄谋已久? 壹之七。于同学是对我蓄谋已久? 于沁正了正神色,总算是正眼看他,老干部般语重心长道:「韩胜,有病得去看医生,不要耽误治疗。」 「哦。」韩胜倒是没有意料之内的继续幼稚下去,随口应和声后只是微微挑眉:「不气了?」 「你哪里得到的结论?」她坐挺身子,义正严辞道:「就算你是神经病我还是会跟你计较,而且我要郑重声明——我死都不会对你有什么浪漫的想法,最重要的,我死都不会替你工作。」 连续两个用死亡发出的毒誓表达于沁坚决不从的执着,何况就现实层面来说,就连上司是她亲爸时她都不愿意踏进来一步了,遑论从小到大一起生活的朋友转眼成为自己上司?韩胜这梦做得挺美。 「哦?话可不能说得这么死。」韩胜丝毫没被于沁的话所影响,勾起半边唇,从西装外套内袋拿出一部手机,一副篤定会把她吃死死的模样。 于沁皱起眉头,顿感不妙。 果不其然,影片预览画面对准于沁眼眸的那刻,她心中甫崩坏的弦重新连接,并且随着韩胜手指按下播放的动作拨弄出刺耳的音乐,她顾不上方才说得信誓旦旦,急忙跳起身阻止韩胜接下来的动作,幅度因于沁过于激动而有些大,本是想抓住他的手却险些就将手机拍落在地,所幸韩胜眼疾手快闪开她的攻击,阻止「憾事」发生。 来不及有劫后馀生的庆幸,攻防间于沁不小心自己触碰到萤幕,停留在画面的倒三角成了两条槓—— 「来,重新讲一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在这里?」 稍显稚嫩的青涩嗓音响起,于沁一颗心瞬间被提了起来,深呼吸后长叹出一口气,被迫忆起那年夏天惨烈的赌局。 「于小沁,我想吃校门口那间滷味——」 少女就着自窗櫺照射进的光收拾书包,被马尾遗落而别在耳后的碎发因低头姿势落在颊畔,蒙上层柔和光晕。本该是美色与佳人共衬时刻,偏偏说的话有失水准——「你去吃大便比较快。」 「哇哇哇,于小沁,谁教你这样说话的?」韩胜肆无忌惮翘着两脚椅,吊儿郎当的。 此时教室只有他们二人,与班上同学较不熟悉而表现温吞的于沁没了顾忌,面对自家竹马嘴巴自然张狂了起来。 「而且我是不是说过,在学校要叫我就好好叫,不要整天『于小沁、于小沁』的喊。」女孩子根本没管韩胜对于她不雅用字的指控,趁着这段时间单方面输出对他的不满。 她的高中生涯过了大半学期,在班上最常说话的对象却还是韩胜,反观他与班上男生混成一片,于沁搞不明白就这样韩胜怎么还常常跑到她面前撒野,让全班都误认为他们关係匪浅。 拿现在来说,她本该美滋滋去和班上同学在外头街上间晃,而不是被韩胜半强迫留下来一起去当图书志工。 「私底下跟明面上不能表现一致?」韩胜终于侧头瞅她,「于小沁,我才不是这种表里不一的人。」 于沁嘴角抽搐了下,想不通世界上怎能有人脸皮如此之厚,又心烦于实在说不赢他。 「好了没啊,快点收一收,收完请你吃滷味。」韩胜间小姑娘吃了瘪,脸上的小得意藏都藏不住。好心情地起身拎起因为胡乱塞书而沉甸甸的书包,顺道将椅子靠拢。 「我今天要和其他人一起去自习,你自己慢慢吃吧。」于沁还在为自己的口条烦闷,心不在焉地说着。 韩胜听闻却是一愣,「其他人?谁?」 这小姑娘在班上不是挺文静秀气的吗?也没印象和谁格外交心,怎么突然窜出其他人说要一起自习? 「沉修景啊,国中的数学小老师,听说他现在在隔壁学校读得风生水起,刚好我有几题算不出来的题目,就把他约出来了。」她理所当然地说。 「还有于小学霸算不出来的题目啊?怎么不拿给我看看?」 于沁忽略空气中传来的淡淡酸味,没注意到韩胜的情绪不大对劲,逮住他莫名的自信开始嘲笑:「你连讲义里老师上过的范例题都有困难了,更何况我们讨论的是竞赛题——」 「于沁,敢不敢打个赌?」 少年在日暮中弯起唇,眼里却没了一贯的不正经,反而是前所未有的野心蓬勃。 平时被他「于小沁、于小沁」的叫着,忽然顺起自己的意喊全名,于沁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啊」了声。 韩胜权当她要自己继续说下去了。「看这次数学谁考得高就实现对方一个要求。前提是,不靠任何人,就靠自己。怎么样?」 「你确定?」于沁拧眉,韩胜的数学成绩每回考试都在死当线前徘徊,反观自己是在班上前五,要她来看这就是场稳赚不赔的赌局。 「看进步百分比吧。」她回,「用上次期中考分数当作基准,看谁在有限空间里进步最多。」 「你这是答应了?」韩胜眨眼,似乎没想到平常爱对自己讨价还价的小姑娘答应得这么爽快,还替这份赌约改了个较为公平的规则。 「嗯,我的钱包最近消瘦了不少,刚好想把手伸到你的口袋。」于沁解释。 「这么说来,于同学是对我蓄谋已久?」韩胜日常调侃完后随即发现于沁话里的漏洞,对此话抱持半信半疑的态度:「不对,你还会缺钱?」 「我的事情你少打听。」于沁迅速转移话题:「我跟沉修景约的时间要到了,你快滚。」 说着,她向前迈进一步,右手像拨开蚊虫般左右挥舞,没成想这尊大佛动也不动,存心要挡她的路。 她愤愤抬首,正巧韩胜微微弯腰,两道视线近距离撞在一块。「忘了说清楚,『不靠任何人』的意思,是不能和任何人谈及与数学相关的问题,就算不是段考范围也一样。」 「??韩胜,你不要得寸进尺。」 少年没有回答,微微弯了弯脑袋耸肩,像在仗着于沁拿自己没办法。 事实也果真如此,于沁只能放缓语调,试图同他讲道理,「我都跟人家约好了,不去不行吧?」 「行啊。」他十分爽快的应下,却仍旧没有要让路的意思,一手自然的接过于沁书包:「那刚好我也要开始用功了,一起过去?」 于沁闔上眼,努力维持心平气和。 就不该答应他那无理的赌约。 不给她任何反悔的机会,当于沁调整好心态再次睁开眼时,韩胜已经倚在门边等她了。 她身后的光照射在他清雋的脸庞,照清他嘴角此刻如同太阳之于地平线,衔接成的不明显弧度,痞中带柔,很是??好看。 壹之八。紧搂在怀 想法浮出脑袋那刻,于沁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垂头不断喃喃自语:「疯了,于沁你真的疯了??」 不仅是她自己,她那副样子在韩胜眼里也跟疯子没什么两样。「于小沁?」韩胜迟疑地唤了声。 「啊?」正出神着突然被喊了名字,于沁猛地抬头,见少年满脸不解才反应过来,心虚地小跑到门前,话都说不清楚:「走、走啊。」 「老师,你次方数那里好像写错了。」 「蛤?」数学老师先是不可思议看了看坐得歪七扭八、举手姿势却出奇端正的韩胜,又看了看他手指的黑板,次方数确实不小心抄错了。意识到错误后他忙改正过来,不忘跟同学道歉:「哦??同学不好意思。」 他抬起手,正要接下去继续算数,却忽略不了心头堵涨的异样,猛地转过头:「不对啊韩胜,你真的是韩胜吗?」 全班同学早就发现把早自习小考时间拿来琢磨数学的韩胜极其不对劲,这一问就连本来闭眼假寐的人都醒了过来,不论师生都盯着韩胜看——除了于沁。 韩胜先是慢条斯理把黑板上的粉笔字内化后转抄成他本子上的算式,才对上数学老师「惊恐」的目光,万分真诚道:「老师,千真万确。」 回答问题时竟然没有耍嘴皮子? 「不对,你绝对不是韩胜。」数学老师轻轻摆头,这回语气更加坚定,「说吧,你到底是谁?」 最后,在少年强烈要求下,数学老师总算整理好心情,转头继续算下去。 「老涂,你们班那个韩胜最近是怎么回事?」数学老师原本以为这少年不过一时兴起想算算数,顶多三天就会回到以前睡得跟猪一样的日子,没成想半个月过去,他一分鐘闭上眼的时间都没有。 不远处从影印室回来的国文老师闻声端着茶杯走了过来,微蹙着眉头加入话题:「是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位老师默契地同看一眼,异口同声对班导老涂问道—— 「怎么突然认真了起来?」「怎么上课睡觉变这么频繁?」 韩胜从远处撞见站在办公室门口的于沁,浑然不知自己是里头话题中心的他疑惑地站到她小姑娘身后,想看看是什么事能让她看得这么认真。 数学老师和国文老师现在正震惊地盘问着彼此,中间还夹着插不上话、怯懦的老涂,他实在是没看明白,乾脆俯下身在她耳边问道:「现在是怎样?」 「啊!」于沁本凝神观望眼前,突然耳朵有一股热气喷洒,整个人吓得跳起来,不巧韩胜没来得及直挺起身,她的头顶结结实实地撞上他的下巴,少年闷哼了声,顺着力道微向后仰,于沁同样没有站稳,下意识右脚往后踩了一步想稳住身体,却半个身子贴在韩胜怀中,伴随两声惨烈的惊叫,两人同时倒在地上。 里头三人听见动静后朝他们的方向看了过去,一男一女叠在一起的画面把三个老人家吓得不轻,发现是意外后急忙跑去帮忙。 「有怎么样吗?」同为女性的国文老师拉住于沁,其馀二位则帮忙收拾散落一地的英文订正本。 「我没事。」于沁摇摇头,努力挤出微笑却因为头上传来的疼痛而表现狰狞。 「喂,我还在地上,我有事喔!」担忧的话到一半,少年洪亮的嗓门从地上传来打断。 数学老师看不下去,边递出手边嚷嚷:「少在那边装柔弱了,最近抓我错抓这么厉害。」 「老师,你话可不能这么说。」韩胜直接忽略他的手,抓过一旁的数学习作靠腹部核心力量起身,「我可是为了问你问题才来的导办。」 此话一出,在场人皆是一愣,啊,还是除了于沁。 于沁打了声招呼后就磕磕绊绊进办公室交作业去了,一颗心还因为刚刚的意外七上八下,少年的鼻息犹在耳畔,在她不慎跌倒后甚至把双手收紧将她紧搂在怀,生怕她受任何一点伤似的。 如果今天跌倒的不是她,那韩胜还会这么坚定吗? 「于沁?于沁,你有在听吗?」 「??啊?哦,有。」英文老师的声音将她拉回神,她急忙回应,凭记忆重复一遍他刚刚的吩咐。 「有听就好。」英文老师放下心,「快上课了,你快回去。」 离开时经过数学老师的座位,韩胜恍然大悟的「喔」拖拉着语调,于沁心有馀悸,加快脚步想快点远离,偏偏韩胜迅速起了身。 「我接下来可能不常在办公室,如果有问题的话??」数学老师话说到一半,和于沁对到了眼,「问于沁吧!她数学也不错。」 韩胜偏头看了一眼惊慌失措张嘴想回绝的小姑娘,抢在她出声前坏笑回:「好啊,我一定、一定会好好把握请教于同学的机会。」 有了数学老师给的「特权」,当初定下的规则对韩胜来说可以合情合理地被打破,他昼夜不分地打扰于沁,有的是理由要缠住她。 他是放了其他科专顾数学,但于沁可不是,作为班级排行永远的前三名她精准分配每个小时该如何运用,准备期末考的期间唯一会用来复习数学的时间就只剩教导韩胜了。 一直到考试的前一分鐘,她都还陷在这次数学大概会倒退的失落里,待考卷发下来后,她才惊喜的察觉很多题目用到的观念是因为韩胜提起她才得以更加釐清的,整张考卷她几乎没有停顿书写完成,赶在鐘响前最后两分鐘将答案填在空格。 上午刚考完数学,下午成绩就出来了。 于沁上次期中考是七十九分,这次在其他人普遍退步的状况下进步了五分,她被灭了的士气大振,有底气去问韩胜:「喂,你多少?」 韩胜坐在位子上,原先样子有些垂头丧气,在看见于沁朝自己走来后才抬起头回:「你知道问别人多少是件很没有礼貌的事吗?」 看他这副颓丧的模样于沁自信心又提高了一点。「不要废话了,快说!」 「下次我一定会赢回来的??」少年没有直接回答,表现得不甘心。 「但这次我也不会输!」 他倏地站起来,脸上笑容随着他掀开考卷逐渐扩大,反观于沁,刚想施展的笑僵在脸上——他足足进步了三十分! 「哈哈哈,于小沁,我就是不鸣则己一鸣惊人!」 「连国文都没及格的人还是不要乱用成语了。」吴昀直接替于沁懟了回去。「你孔乙己是都唸孔乙已吗?」 「我是故意的好吗?还不是怕于小沁伤心过度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不是这样用!」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于沁起身劝架:「好了好了,东西收一收要去礼堂了。」 韩胜马上就安静了下来,只是狠狠瞪了吴昀一眼。 于沁对吴昀的作用力确实不如对韩胜强大,她边贱兮兮的笑着单方面嘲笑韩胜,边回忆起和这两人变熟的契机。 壹之九。偏爱 前阵子全班都注意到了韩胜总是没脸没皮缠着问于沁问题,大家一边不可思议、一边踌躇着要不要跟着一起厚脸皮,其中包括实在有几道题目看不太懂的吴昀,成了第一个鼓起勇气的人。 只见于沁表现得不知所措,支支吾吾着时吴昀本想摆手作罢,小姑娘才说出那场赌局。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听于沁解释了前因后果后,吴昀马上意会韩胜提出赌约的原因,也暗暗有底韩胜大概会卯足劲去唸书。 少年的偏爱明目张胆,哪怕被包装在打闹之下也只需细细品味就能发觉其中的不一般。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打着问题目的幌子对于沁旁敲侧击,想看看这俩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好满足自己的八卦心态。 无心插柳柳成荫,一来二往之下,吴昀和于沁逐渐熟稔了起来,前者对表面甜甜软软、看似毫无杀伤力的小姑娘是爱不释手,再加上于沁私底下咒骂着韩胜的腹黑模样让她见猎心喜,即便跟韩胜聊没几次天,也会直接替于沁回嘴韩胜。 如同现在,要不是教官在底下巡逻抓讲话的学生,不然她一定好好挖苦韩胜的国文造诣。 枯燥的结业式随着一声「礼成」结束,此起彼落的欢呼正式宣告暑假的开始,吴昀身为班上的活动与气氛担当,主动约了于沁和班上人一起去唱歌,女孩犹豫好一阵总算是要答应,却被人半路打断:「抱歉啊,我跟于小沁还有事要处理,孩子们,你们去吧。」 班上人都听见他老父亲般语重心长的发言,无一不觉得无言,也懒得打趣这两人的关係。 待眾人散去,于沁心不甘情不愿地陪韩胜走路回家,心里想着早死早超生,于是主动开口提起自己败给他的惩罚:「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韩胜沉吟半晌,「不知道,还没想好。」他如实已告。 「怎么会不知道?」于沁回想那天野心满满的少年,用一般人的逻辑思维去想:「你就是有事想要我做才会跟我打赌的,不是吗?」 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当天为何会如此衝动,就是??当她说起要和别的人在一起、求助于其他人而不是他时,他心头有一块地方突然发酸发胀,痛得人无法忽视,着急想要得到解药。 他不知道解药得到了没有,总之至少那天的他们还能一起回家,酸痛暂时消散了。 那日异样的根本原因,答案一经细究就将呼之欲出。韩胜莫名心虚地撇开眼,在沉默后转了话题:「我才想问你那时候为什么说自己缺钱咧。」 这回换于沁安静了——说不清为什么,就是那一天他看她的眼神,认真、严肃,跟往常相距甚大,实在令人无法拒绝。 不过缺钱这理由她才不是随口胡縐的,她可是为了这尊大佛即将到来的生日付出不少心血。 「跟你说了少打听。」她睨他一眼。随即想到自己还有半条命在他手中,警告道:「我话说在前头,不准逼我说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少年停下脚步,朝她冷嗤一声,「我才不会把机会用在这么无聊的问题上。」 于是乎,这机会被韩胜留到了现在。 「韩胜,你真他妈是个变态。」影片播完,于沁愤愤不平地说。 「嘖,有品一点,不要骂脏话。」韩胜慢条斯理收起手机,说起正经事:「那请问于特助要正式接受聘用了吗?」 于沁瞇起眼,显然不愿意回答。 韩胜倒显得老神在在,「我可不介意和你玩一整天的乾瞪眼。」 说着,他收起散漫的姿势,笔直不到五秒鐘又俯下身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在鼻尖几乎相抵时于沁总算败下阵来,整个人滑稽地朝左边歪了过去。 输人不输阵,她恶狠狠瞪着一脸得逞的小人,嘴上威胁的语气没有任何一点放软:「你敢压榨我我就跟你爸告状??」 「放心吧,我才不会亏待我的助理。」见于沁变相答应,男人嘴角微扬,大发慈悲似地道:「给你点时间缓缓,吃完午餐中午过后再正式上班。」 「什么?」于沁双眼圆睁,对男人的话感到不可置信。 「我知道吴昀在这附近上班,快趁现在还不必牺牲午休时间工作,快去叙叙旧吧。」韩胜说得自己像圣母般宽容善良。 方才那个信誓旦旦承诺不会亏待助理的男人显然是恶魔偽装出来行骗的,可偏偏她又有把柄留在他的手上,于沁只能自顾自生着闷气,抓起包包甩门离开,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走在路上她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还得搭那个狗屁电梯应付其他人的审视,她愤怒地拨通吴昀的电话,等不及要来场恶毒的咒骂,电话却迟迟没有被接起,最后自动掛断。 她不服气,又重新打了一次,在于沁几近放弃之际,吴昀的声音总算响起:「喂?」 「吴昀,你现在在忙吗?」听到自家好友的嗓音,于沁刚刚受到的气瞬间转成一拥而上的委屈。 「说来也是苦命一条啊。」吴昀深深叹了口气,「我现在在外面跑案子,回到青顷都不知道是几点。」 吴昀这才发现到小姑娘有些不对劲:「你突然打给我是怎么了吗?」 于沁摆了摆首,想起电话另一端的吴昀看不见,急忙开口:「没事没事,等你忙完再聊吧。」 「真的没事?」吴昀再三确认道。 「真的没事。」于沁语气坚定,「你快去忙,我掛了啊。」 通话结束后,于沁一人站在公司大厅门口盯着暗掉的手机萤幕有些茫然。 她不怎么喜欢一个人吃饭,尤其是独自一人坐在餐厅里头,只能自己一人对着食物发呆,心里总会有股淡淡的不安全感环绕。 于沁在原地发了一会呆,最终还是向现实妥协,转而打了韩胜的电话。 「喂,下来接我上去。」她直奔主题,也不把话说明白就终止通话。 五分鐘后,韩胜小跑着过来。 「怎么了?」韩胜微喘着气,确认于沁表情无异后才挑眉:「姐妹鬩墙啊?」 「职场文化,请长官吃饭。」于沁掏出卡包,「来不来?」 韩胜对眼前画面感到不可思议,于沁是有钱没错,但对他向来是小气巴拉。他反应过来后左右张望了下,没忍住朝于沁打趣:「他们现在一定都在传我被富婆包养了。」 于沁微勾起脣,嘴上却不饶人:「我如果要包养人才不会看上你,你在第一关就先被刷下来了。」 「第一关?顏值?我会被刷下来?」韩胜口气十分难以置信。 于沁摇头,垫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韩大哥,第一关是年纪。」 「??」男人嘴角抽搐,「大姐,我们年纪可差不多。」 于沁几乎没有停顿地接:「再吵我等等就刷你卡。」 贰之一。万恶的资本家 鑑于韩胜还有工作要忙,连坐在餐厅都还得不断接听电话,但于沁没有一点被打扰的烦躁,熟悉的洗衣精香味时隔良久又再縈绕,倒是添了安全感。 匆匆吃完午餐后还剩下三分之一的时间,于沁跟着韩胜回到公司,摊在沙发上慢慢耗。 她百无聊赖地滑着联络人列表,从上到下反覆不下五十遍,终是不抵自己没几个朋友的事实,从韩胜办公桌上挑了一叠资料来看。 他明日即将进行上一季度的汇整总结,与下一季度的报告,这是韩胜自上任以来除了取得员工信任外的第二道大关,有无数双眼睛会从头到脚、一点角落不落地扫视他,甚至外头都有人期待他出糗,好借题发挥,让他人有机会趁虚而入。 想到这里,向来不怎么关心自家事业的于沁都感到提心吊胆,她抿唇打开其中一份报告,首先映入眼帘的杂乱排版令她秀眉一蹙,她按捺住直接闔上的衝动,想着说不定内容足够挽救——不,救不了一点。 完了,她的小金库、他俩家长的心血势必要毁在明天了。 「你在看什么?干么这么严肃?」偏偏这男的还像个傻白甜一样不知道大难即将临头,身后问句伴随关门声响起,于沁抬眼,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韩胜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刚想走近,远远就瞄见她手上内容花花绿绿的文件,恍然大悟地「哦——」着。 「哦什么哦?」于沁向后倒在皮革沙发中,脑袋快速运转着她是不是应该把沉寧希找回来,一同替韩胜收拾这场烂摊子。 「你误会了,那是沉寧希整理的。」韩胜直接猜中于沁在想些什么,接过文件夹,重新递上一份:「这才是我的。」 「沉寧希?」于沁没有伸手,而是带有指责意味问道:「韩胜,你该不会是真的看人家长得好看才录取她的吧?」 稍早于沁还觉得韩胜直接把沉寧希辞退实在太不留情面,但现在看来,沉寧希不光是公私不分,甚至就连基本能力也不足,她实在想不通沉寧希当初到底是怎么得到这份工作的。 男人脸色一黑,反驳:「她都有未婚夫了,更何况我才不是这种人好吗?」 「未婚夫?」短短一句话资讯量就衝击到了于沁的认知,直接忽略后面那句指控。「她不是喜欢你吗?」 「嘴上说说而已。」见小姑娘一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模样,饶是再无奈,韩胜也只得继续解释,「还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老韩带我们到公司时见过一个沉叔叔吗?」 于沁五官皱在一起,用力回想良久,摇了摇头,「不记得。」 「就是你走进男厕,害所有人大惊失色的那次。」韩胜淡然提起,「想起来了吗?」 「??嗯。」于沁睨他一样,不情不愿地回。 「沉寧希就是沉叔叔的姪女。」他说,「当时他帮了我们公司一把,但说实在的,我们该做的做了、该还的也还了,这次他拜託老韩安排沉寧希进来他也同意了,但我把话说得很清楚,能做做,不能做就走——」 「那未婚夫那一段是怎么回事?」 前面的部分不急着现在听,她就好奇这段爱恨情仇。 见于沁一脸兴致勃勃,韩胜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喉咙——「午休时间结束,达成指定工作量将解锁以下剧情。」 「??」于沁咬牙,万恶的资本家! 入职作业韩胜已经替她完成大部分,于是下午于沁只需完成需要本人亲自跑一趟的少数流程。 于沁猜想韩胜是怕她嫌麻烦、临阵脱逃才替她做到这地步,可这似乎给她带来更大的困扰??前脚沉寧希刚走,后脚她就上赶着补了空缺,不知情的还以为韩胜是限量名牌球鞋,人人都为了争夺拥有他的权利而煞费苦心呢。 「就说她绝对不是小韩总未婚妻了吧,谁家未婚夫会让自己老婆当个助理啊?」 「但你有看她的工作经验和学歷吗?感觉也不是一般人欸。」 「你再仔细看看,每一份都做不到一年,你确定她的工作内容对的起履歷上的title吗?」 「咳。」于沁打断他们的对话,惹得两人一跳,看她若无其事笑着问:「请问工作证是要在这边拿吗?」 「对、对。」男人有些惊慌失措,话都说不完整。「在、在这边签名就好了??」 于沁没有二话,把长发撩到身后垂头签字,乖巧的样子让他们都不确定刚刚的对话是否被她听见。 相比起女人在一眾黑白灰服装中脱颖的打扮与气质,她似乎并不如表面上同沉寧希般张扬骄矜,仗着自己替韩胜工作就把自己当成老闆,于沁撇除与韩胜相处时小动作与表情有点多,反倒是安分守己。 领完工作证后,于沁将之掛到脖子上,在等电梯的空档不自觉对上头的照片与头衔发起了呆。 虽说在各大產业龙头都有待过,但没有一项工作做超过半年,之前面试时就有不少人质疑过履歷的真实性,但她总是能在试用期让人完全信服,遂又打着不适合的藉口离开。 这次的工作没有试用期,可受到的质疑却好像更多,要把过往经歷当作游戏来看,这次的通关时间完全不固定,像是刻意要让她完全待在这儿似的?? 电梯门一开,止住于沁脑中愈发清晰的事情轮廓。 抬首剎那,韩胜的声音自身前传来,于沁一顿,「嗯。」 她的声线本就细柔,漫不经心的一声轻应轻飘飘地在空气中浮沉,像是学生时期受老师喜爱的乖乖牌。 于沁向来对其他人都是这副模样,但要是对韩胜是这样子,那只会是她在思考、头脑还处于混乱的状态。 「我刚刚把今天的工作内容传到你的信箱了,我现在临时要出去一趟,可以的话希望于特助能在今天结束前完成。」他换上正经的口吻,不给她任何反应时间就匆匆离开。 走远后,韩胜拿出手机点开邮件图标,迅速打上一连串繁琐工作,按下传送。 贰之二。骂谁是狗? 要是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凭她的直觉绝对猜得出来是于樺要他安排她在公司工作的,到时候好不容易被哄诱来的小姑娘轻则摆烂不做,重则大发雷霆和他拒绝往来。 将最后一封邮件按下寄出后,于沁揉了揉发酸的肩颈,瞄了眼电脑右上角的时间——竟然都快九点了。 她不禁感叹已经很久没有做一件事到忘记时间了,长时间盯着萤幕导致眼睛不住发涩,彷彿回到刚出社会后天天无薪加班的社畜人生。 此刻身心俱疲的她实在是不晓得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 于沁拿起被冷落已久的手机,黑色萤幕上倒映她略显狼狈的面容,长发被嫌碍事而随意绑在身后,零星几綹碎发贴着下頷线,眼下花了五分多鐘遮的瑕疵透着淡淡的黑,倒是替人添上几分真实的美感,凸显出五官的秀丽精緻。 她也懒得补妆了,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勉强打开相机前置整理额前碎发,萤幕上方突然跳出通话邀请,半恍着神的她被铃声吓了一小跳,往后退了一下才接起电话。 来电人是韩胜,于沁没等对面的人出声直接道:「你要回家了没?」 对方沉寂了整整五秒,于沁略微不满地皱眉:「韩胜?」 「??你是,韩胜的特助?」 扬声器是陌生的男音,说到「特助」二字时声音小了些,似是将手机从嘴边拿开,确认有没有打错。 「咳,请问你是?」于沁没直接承认,坐直了身子有些尷尬。 毕竟不清楚对方来歷,要是承认了怕对方会对韩胜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是你们韩总的朋友。他现在喝了酒没办法开车,你如果跟他认识,要不要我把位置传过去,帮个忙?」 默了默,于沁终是应下:「好的,那就麻烦你了。」 她照着韩胜朋友给的位置来到一间高级餐酒馆外,一下计程车就看见韩胜倚着墙,双手交叉在胸前耷拉着一颗脑袋,旁边有位男人给他递水他也不理。 于沁向前走去,步伐分明很轻,却依旧落进男人耳里。韩胜微瞇起眼,聚拢因为醉意而模糊的视线,确认来人后心脏不免一软,燥热的酒精因子在身上躁动,他的目光一瞬不移——她就这么在他的注视下走到他身前。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混进沙粒,低沉哑然,却是温柔。韩胜在隔壁男人不可置信的视线下抬起手,揉了揉于沁的发顶,嘴上突地迸出一句:「好矮喔。」 「??」于沁忍住想一巴掌打死他的衝动,先是看向那位陌生男子,「不好意思了。」 「啊,不会。」男人顿了瞬后回答。眼前女人长发及腰,小巧的脸盛满精緻中带有圆润的五官,眼底淡淡的青黑盖不过她周身散发出的清冷高雅,像是神明与凡人的结合体,让人心生亲切又赧于靠近。 他覻了十分反差揉着人小姑娘手玩的韩胜——那个有胆瀆神的凡人,忍不住心生怨懟,身边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却一点都不透露,一张死嘴可真紧。 「啊对,我叫林想嶾,是韩胜的大学同学。」他收回视线,转而看向清秀的女人,正想要伸出手,馀光却注意到虎视眈眈的韩胜,林想嶾只能无言的收了回去。 「于沁。」她露出略显尷尬的笑容,「他的??特助。」 林想嶾顿了顿,眉毛忍不住一挑,特助?只是特助? 哎噁,原来他们家韩胜甘于当地下情人啊。 「哦——」虽然表情明摆着不信,他仍然点了点头,曖昧的拉长话尾。 大学时期他也会和韩胜去餐酒馆放松心情,他对于酒精摄入量总有自己的分寸,哪怕不小心醉了,也只是一言不发、对谁都爱答不理,一个人静静坐在角落位置发呆。 可男人偏偏长了副优秀的五官,还锻炼出一身出眾的身型,哪怕是亚洲面孔,仍是惹得一眾男女趋之若鶩。 就当一位高大的白人男性走到韩胜面前,默默观察韩胜拒绝女人不下五十次的林想嶾心中暗道「稳了」的时候,韩胜又铁着一张脸拒绝了。 倒是常常对着手机露出噁心的痴汉笑容。 吶,说噁心也单纯是当时林想嶾带有滤镜,不然现在回想起来,顶多就是思春期少年靦腆害羞的笑。 「走了。」一言不发的男人似是察觉到林想嶾不断看着于沁的目光,略有警戒心的瞪了他一眼,搭着于沁的肩,稍稍施力让她转了个方向。 林想嶾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还以为这男人多专情,结果还不是一回国就跟特助好上了。 看上去还特别舔的那种。 隔天韩胜是被早晨八点的阳光叫醒的,也不知道是谁这么缺德,刻意将窗帘大开,日光毫不遮掩地鑽进长期黑暗的房间。 啊,想起来了,是于沁。 酒精向来不影响男人的记忆力,昨晚上小姑娘骂咧的「看你被晒死好了」犹在耳畔,韩胜坐起身子,回想起于沁熟门熟路进他房门,嘴角莫名勾起浅浅的弧度。 「你一大早笑得这么噁心干么?」 不远处响起韩顶添匪夷所思的问题,韩胜眼一抬,自家父亲正一脸鄙夷地看着他。 「你管我。」韩胜抓起枕头,口气是硬,但却心虚地躺回床。 「有你这么对家长说话的么?」韩顶添嘴上说着,手却仍是替他带上房门:「你妈叫你下去吃饭,不要仗着假日就这么随便,房间门也不关好,冷气都跑出来了??」 韩胜是见怪不怪,父子俩的相处用于沁的话来说就是相爱相杀,虽然他对此描述很是嫌恶就是了。 他没着急去洗漱,而是抓起一旁的手机,讯息一堆,工作和私人混杂,但他毫不犹豫首先点进和置顶联络人的聊天室。 于小沁:「昨天晚上家里的狗突发恶疾,照顾了一晚上,今天需要请假一天,还请老闆见谅(双手合十)」 贰之三。小女友撒娇 他被气得扯了扯唇,这人大概也知道今天休息,就是故意传这种讯息气他。 韩胜放任「已读」二字结束对话,转而点开林想嶾的讯息。 林想嶾:「韩大少风流倜儻的感情生活总算要开始了(感动流泪)」 接在讯息后的是一张图片,韩胜像隻狗一样紧黏着于沁不放,两人模样很是亲暱。 他端详良久,顶着方才被于沁气笑的表情,长按,储存。 「何秘,听说了吗?小韩总要重啟秘书办了。」 在公司还是韩顶添与于樺管理时,两人的私人、公务助理、各式秘书特助都聚集在董事长办公室外,不过自从两人开始淡出公司,事务开始由韩胜一人处理,他一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多人,便让他们用馀力就去其他部门工作,秘书办的员工也渐渐搬出。 「听说了。」何秘是在职年份最久的前辈,从公司刚创立不久就扎根于此,不过本人倒也没有什么前辈架子,年龄大些的员工也敢和他间话。 只是得到的回话不多就是了。 重啟秘书办的原因何秘也猜得到,毕竟前些日子韩顶添才私下找过他,要他照顾照顾从小看大的于沁。他虽然嘴上答应,但想到还有那位大少爷的存在,不禁觉得韩顶添担心过多了。 「何秘。」这不,说人人到。韩胜朝他打了招呼,接着小声吩咐:「待会儿小沁上来——」 何秘正要腹诽他想说的他爸可都交代过了,却见男人难得在工作场合见着的狡黠表情显露,朝他眨了眨眼:「多派些事情给她做,能多快上手就让她多快上手,她是特助,有什么事也可以先问问她。」 何秘:「??这样不会太快吗?我记得于小姐脱离职场有段时间了。」 「你太小看她了。」韩胜浅笑,遂又低声说了句:「厉害着呢。」 于沁一分不差踏进秘书办时,大家搬办公室的工作也差不多结束了。 她鼻梁上架了一副无度数玳瑁色椭圆框眼镜,马尾整齐的高掛在后脑勺,紧身蓝衬衫外搭大一码的西装外套,这身穿搭介于一般职场女白领和时下流行的office siren之间,好看,又不显得过分用力。 这是于沁的习惯,进一间公司的前期会好好收拾自己,时间一久就把公司当自己家了,睡衣睡裤样样来。 虽然这回集团真的是她家的,但还是得先树立良好形象,加之她接下来的工作不免需要在外奔波,体面点好。 于沁依声望去,正是她心中唯一的浮木、从小看她长大的何秘。 「你先收拾一下位置吧,这里你也熟,我等等再交代你今天的工作。」 于沁露出一贯掺了蜜的笑:「收到。」 其馀的人状似忙碌,实则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当听到何秘说出「这里你也熟」时,眾人不约而同微微挑眉。 秘书办的人在何秘筛选调教下一个个都是人精,董事长姓于,于沁的身分不表则明。 他们不再多说,这小千金是福是祸他们管不着,没有人家的好出生,还是安份工作比较实在。 不多间话,是秘书办不明说的规矩。 「暖暖,听说小韩总的情人转到你们秘书办了?」 义式餐厅里,正等着焗烤上来的于沁挑起眉头。 「看她每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到底是来上班还是选美?」那位「暖暖」没有回话,她就自顾自继续说,「我真的觉得这样不行,你不好奇她这样的人是怎么熬到毕业的吗?感觉就是学校的重点观察对象。」 于沁说难听点就是欠,对她说好听的话她反倒无所适从,甚至对吴昀说什么骂她的话更能衬托出她超脱凡俗的善良与美,如同此刻,她拉长耳朵,优雅地喝了一口凉水。 她在脑内搜寻办公室里名字带「暖」的同事,随即连结到一名干练话少的姊姊——看起来沉闷,但于沁不小心看见过她的手机桌面,一堆养成宠物的可爱游戏,她当时还在心里暗叫好可爱。秘书办的人做事乾净俐落、也不爱说间话,甚至有些还带点反差萌,于沁才刚觉得这里似乎挺好的,就听见隔壁的对话。 果然八卦、辱骂,无来由的恶意是人与生俱来的特质。 就在于沁以为暖暖要一起骂她时,倏然听见轻蔑的口气。 「别人家的事,你管不着吧?」她听见暖暖轻「嘖」了声,「烦死了,想安静吃顿饭都不行??」 话落,她馀光瞥见暖暖起身,向正要替她送餐的服务生打了招呼:「不好意思,那桌的海鲜燉饭能帮我取消吗?」 「啊,不好意思,我们后厨已经做下去了??」服务生看起来有些为难。 「顾秘。」于沁像乖学生回答老师问题般举起手臂,本就软甜的声嗓衬得她无比温顺。 她这一喊,服务生、顾秘书和方才说她坏话的同事都看向她。 「你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吃?」她不顾另一桌女人难看的脸色,朝顾秘书扬起笑,「我其实不喜欢一个人吃饭,陪陪我,好吗?」 颇有小女友撒娇的意味。 顾秘面色无异,却从喉头应出一声「嗯」。 隔壁桌的女人待不下去喊了外带、顾秘书在她面前坐定。 「暖暖??姐。」她迟疑地朝挖饭的顾秘喊了声,见她没有太大反应,于沁有些得寸进尺:「暖暖姐,我能这样叫你吗?」 回应她的又是一声不咸不淡的「嗯」。 「暖暖姐,刚刚的事??」于沁刻意停顿,直到顾西暖抬头看她。「谢谢你。」 「不用,我没帮你说什么话。」顾西暖下意识以为她说的是刚刚具有攻击性的对话,「我只是烦,想安安静静吃饭。」 「我不是说那件事。」于沁笑,「我谢谢的是你陪我一起吃饭。」 顾西暖动作停下,定定望着她。 她对这小姑娘的印象和于沁对她的相差无几,话少,安静,看起来长得乖巧,实则做事很有手腕,一点不输别家公司那种在商场打滚已久、老谋深算的狐狸。 哦,还很漂亮,不知道怎么有人捨得放她一人吃饭。 意识到自己说出:「你很漂亮,怎么没人和你一起吃饭时?」于沁已经一脸红通地看向她。 要命,这小姑娘睁着一双无辜害羞的眼看她,是真的漂亮?? 贰之四。狗嘴吐不出象牙 贰之四。狗嘴吐不出象牙 明明也才比自己小三岁,果然三字头和二字头中间仍有道坎吗?怎么看她都能看出母爱感? 「被放鸽子了。」于沁随口答,虽说实际上是她拒绝韩胜有她没她都无伤大雅的商业饭局,一个人溜出来吃饭。 毕竟与其在那里低声下气、堆起假笑,她还寧愿自言自语,面无表情地安慰自己优秀的人都是独来独往的。 不过于沁也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任性,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韩胜是她顶头上司,这也是工作无可避免的一部分。 「啊,不过一个人也满好的。」顾西暖看于沁复杂的表情,话都不自觉多了起来。 「是吗?我还是喜欢人多一点。」于沁戳了戳盘子里的麵条,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小心翼翼看向顾西暖:「暖暖姐,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中午你想找人说说话,能不能找我啊?」 顾西暖冷淡的眉眼没有变化,良久,久到于沁都打算出声带过这个话题,对面才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于沁往嘴里递了一口麵,压下嘴角呼之欲出的笑意,这姊姊全身上下最有温度的地方,大概是名字的一个「暖」字吧。 韩神经病:「于沁,来我办公室一下。」 看着手机上的讯息,于沁伸展了下僵硬的肢体,拿起桌上缓解眼睛疲劳的眼药水滴了两滴后,便起身往韩胜办公室走。 连见老闆都算一种休息,于沁是真成了工作机器。 她这阵子原形毕露了,毫无搭配性可言的宽松帽踢配格纹长裤,活像是大学期末前一天晚上临时抱佛脚后隔天随意抓起两件衣物就去应试。 她边低头抹去夺眶而出的药水,边推开办公室的门,韩胜一抬头就看见这么一幕——小姑娘长发遮住半张脸,一隻手揉着眼睛拭泪,随着吸鼻子的动作身体跟着一抽一抽的,模样好生委屈。 「于小沁?怎么了?」韩胜马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子轻轻拉开她的手。 于沁回过神,那张盛满精緻五官的脸近在咫尺,一呼一吸似乎皆被对方捕捉,她忍不住屏气凝神,不让自己紊乱的心跳被男人发现,却又憋得脸蛋温度攀升。 「你、你靠这么近干么?」她只感觉被他看得喘不过气,急忙甩开韩胜的手往后跳了一步。 「你没事吧?」见她这反应韩胜有点狐疑,但看着于沁通红的脸蛋和鼻头,眼神中担忧未散:「怎么哭了?」 好烦啊,最近她的过敏反应愈来愈加重,她又揉了揉鼻子缓解烦人的痒,眼眶被喷嚏刺激出的生理性泪水打转着,委屈程度更甚。 韩胜顿了顿,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刚刚的慌乱在她眼里肯定莫名其妙。 「咳。」他轻了轻方才喉咙里几近出口的关心,站直身体,理了理领子。「那个,晚上是沉家小姐的婚礼,你记得准备一下。」 「啊?我也要去啊?」于沁皱起眉头,好不容易快捱到下班,怎么还得去社交场合消耗能量? 「嗯,我们小时候都有见过,人情压力。」 男人嘴角一勾,眼里陌生情绪深了些,浓重墨色在唇边晕开,显得笑意更加意味深长。 于沁移开眼,心脏为之一震,「??哦。」 晚上,于沁先回家换好上适配场面衣服,拎上几件化妆品后坐上韩胜副驾。 她在座位上边打盹边梳妆,终于在打到第五个哈欠时,正在等号志转绿的韩胜看不下去,侧过头,「忍不住的话就先睡一下吧,不要到时候下车画成妖魔鬼怪。」 「你就不能说点好话吗?」要懟韩胜,于沁精神顿时好了大半,「狗嘴吐不出象牙。」 韩胜不甘落后:「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沉家小姐的婚礼办在户外,韩胜将车停好后于沁便直接开门下车,打量起不远处的婚礼现场。 牌子最上方大大写着「王amp;沉」,于沁瞇起眼睛,想看清下排两位新人的名字,眼神还来不及聚焦,后脑勺就被轻轻敲了一下。 「鬼鬼祟祟的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去抢婚。」 「什么抢婚,我就好奇沉家小姐是哪位。」于沁顺着被韩胜微微弄乱的发,「你还没告诉我。」 「哦,」韩胜面不改色,淡定地投下一颗震撼弹:「你前阵子才见过啊,沉寧希。」 她倏然想起上个月看到沉寧希的第一面,难怪当时觉得有点眼熟! 「那那那,那你说她有未婚夫,不对啊她还跟你告白,怎么现在又要结婚?」这一段前言不搭后话的,于沁脑子想到什么就迸出什么,思绪跟她的话一样乱七八糟。 「王家当时刚好捲进一场风波,我猜沉寧希不是想另寻出路,就是想透过自己帮帮她未婚夫吧。」韩胜语气平平,简单带过自己差点被利用的陷阱,还拉着她向前走了几步。 「那你怎么还敢来?要砸场子啊?」于沁眨眼,眨走眼神里的困倦,此刻清澈明亮的眼曈装满毫不掩饰的八卦。 韩胜斜她一样:「想太多。听说严总今天会来,他最近有意愿协同其他合作公司开发中部那一带的商圈,我们是来下手为强的。」 「蛤??哦。」「失望」二字尽数呈现在她脸上,回忆起稍早韩胜叫她进办公室的那一番话,又觉得不对:「那你今天早上还说什么人情压力。」 韩胜挑起眉头:「我说是要工作的话你愿意来吗?」明显已经看透。 于沁倒是不要脸:「当然啊,我是集团的主力之一欸,怎么会拒绝?」 「真的啊?那明天——」 于沁眼疾手快阻止翕动的嘴唇,被晚风吹的发冷的食指覆上略为滚烫的唇瓣,温度由高向低传递,韩胜不说话,垂头直直撞进她的双眸。 对视时,接触面的温度似乎还在攀升。 「于小沁,狗嘴吐不出象牙,你怎么还主动贴上来?嗯?」 贰之五。我吃醋了,你得哄我 贰之五。我吃醋了,你得哄我 热气喷吐在指身,曖昧的温热如同亲吻,在漆黑夏夜迸发成绚烂烟火。 于沁急忙抽回手,离地的脚跟重回地面,她欲盖弥彰般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思考又被连三声「哈啾」打断。 「你该不会是感冒了吧?」韩胜不再耍嘴皮子,蹙起眉头,看她两隻纤细手臂露在外面,刚刚手指还这么冰冷。 「没有,我是狗毛过敏。」于沁吸了吸鼻子,掺了鼻音的声线没什么攻击性,偏偏嘴还是要硬。 韩胜觉得自己好心被当驴肝肺,皮笑肉不笑道:「那还真是委屈你了。」 行至报道处前,两人才停止幼稚的斗嘴。 两人依照指令在签名板签上名字时,于沁不忘找寻板上有没有今日重点严总的大名——「严正逢」三个字是没有,倒是她眼尖发现他助理的。 于沁有过一次和严正逢的饭局,不过当时人多说不上几句话,他的助理贺玄役便提出和她交换联系方式,以后有需要时可以替她接洽。 「这么大气,寧希前男友啊?」 正在扫射会场里头的于沁听见这压低,但没完全压的对话顿了顿。 气氛陷入尷尬,收礼处的两位女人与他们面面相覷,刚数完钱的女人尬笑了下,打破沉默:「那个,韩先生,里面请。」 韩胜还想说些什么,但于沁率先微笑点头,拉着韩胜往场地走。 「小韩总,你说你财大气粗的,我今天要个加班费不过分吧?」于沁说道,得是要有过命交情的朋友她才愿意给这个数字,韩胜倒好,大手一挥就送出去了。 「红包是以我跟你的共同名义送出去的,你还要给我六千。」 「韩胜!」于沁对于他的不要脸不可置信,像被逗久的猫咪一样气急败坏,可她声线本就轻柔,哪怕是用喊的也没有什么震慑力,跟棉花似的轻飘飘。 他懒洋洋回答:「在。」 「于特助?」迎面走来的男人打断他们对话,于沁收敛表情看向声源,正巧就是她刚刚在寻找的贺玄役。 于沁急忙堆起职业假笑,「好巧啊,没想到贺助也在。」 「真的假的?我是一直都觉得你会来。」镜片后方的眼睛含笑,少了刚刚的拘谨客套,贺玄役这句话就像是普通朋友的打趣。 「我是听说严总会来,但不知道你在。」于沁认真回。 「都是替人打工的,你都来了我会不来吗?」 韩胜就在旁边看他们一来一往相谈甚欢——无所谓啊,就当他不存在好了。韩胜腹诽。 想起刚回国时她还对他客气上了,和一个认识没和他久的人倒是聊得热络。 「对了,这位是韩执行长吧?」两人终于把目光放到他身上。「不介意的话,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坐?」 韩胜马上忽略刚刚还在心中偷骂这俩的话,复製贴上于沁的职业微笑,大丈夫能屈能伸:「我的荣幸,麻烦贺助理了。」 贺玄役在前头带路,韩胜和于沁还在后头窃窃私语。 「你必须给我加薪。」于沁小声提出要求。 男人看都没看她一眼,毫不留情地拒绝:「这是你份内工作。」 「小贺,这两位是???」 中年人沉稳的男音响起,于沁才回过神。 「严总您好,我是于圣的执行长,韩胜。」韩胜微笑欠身,侧过身介绍起于沁:「这位是我的特助,于沁。」 她赶紧搭话:「严总您好。」 「你好你好。」不知道是不是于沁的错觉,严正逢的视线似乎上下扫视了她一遍,才看向韩胜:「小韩总,现在是这样叫你的吧?」 「严总怎么舒服怎么来。」 话刚说完,最前方的灯光亮起,婚礼主持人催促的声音跟着响起:「今天的盛宴即将开始,请来宾们尽快入座。」 在场还站立交谈的宾客依言尽数入座,伴随主持人的开场词,婚礼正式开始。 离开校园到现在这个年纪,于沁也参加过不少次同龄人的婚礼,纪录影片、互相宣誓、在眾人起鬨下接吻,再到后来的敬酒环节甚至是after party,于沁每一个流程或多或少都参与过,刚开始觉得新鲜暖心,再之后台上的新人随时间推移,成了渐行渐远的同学后,整场仪式于她而言不过是大型社交场合,尤其今天的目的还是促成一场商业合作。 她静静听着新人亲友讲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致词,手上拿有斟了酒水的高脚杯,轻抿几口。 「对了,我记得你还不到三十岁吧?」 黄汤下肚,整个脑袋沉甸甸的,所有感官皆被放大,咫尺之间的对话清晰入耳。 「我姪子比你大几岁,现在都还在国外进修呢。」 「说起来老韩对你也是很有信心,我都跟我姪子说没在别的地方搞出点什么名堂,就休想来我的公司——」 「轰隆」一声,于沁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的听觉被酒精干扰出了差错,还在想自己的酒量应该没有差成这样吧,豆大的水珠就砸到她赤裸的手臂,淅淅沥沥的雨声接踵而至。 突然一片阴影落到她身上,隔开雨水侵扰,头顶上的声音格外清晰——「于小沁,走了。」 她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走?」走去哪? 「嗯。」他拉起她的手,重复一次:「走。」 其他人在主持人指示下慌乱地移往室内场地,西装外套底下的两人踏着与他人相反的脚步,急骤的雨像是宣告世界末日的逃亡指南,却独独忘了通知他们。 恍惚间,于沁侧目望向男人——一瞬不移地面向前方,义无反顾的像是十几岁的少年,无所谓将去往的世界是不是会天崩地裂,只是在配合她步伐的限速内重组建构,创造只有他们的宇宙。 男人与十年前会在忘记带伞的下雨天厚着脸皮跟她撑一把伞的少年重叠,熟悉的让人心头颤动。 直到小跑到不远处的屋簷下,于沁边喘着气,边朝正在抖落衣服上水珠的男人投去目光。 气都还没完全顺,她突地开口:「为什么?」 韩胜动作停顿,与她对视,语气中尽是不明所以:「什么为什么?」 「不是要和严总谈合作吗?为什么不要去里面避雨?」 问题的答案不是那么重要,或许于沁更想透过他的回应,确认自己与他的空白造成多大的差距。她将一切归于酒精作祟,在混沌中还试图釐清。 「从对话可以大致了解一个人,我们不适合合作。」他说,「而且,你感觉不太想待在那种场合。」 她皱起眉头,「但这是我的份内工作。」 和她不自觉流露出的埋怨不同,于沁看见男人勾起脣角,沾了雨水的指尖贴上她眉间的皱摺,捎来些许凉意。 原来刚刚的闷闷不乐,是在对他撒气啊。 「于小沁,『这是你份内工作』的意思是——」眉宇间的怨念被抚平,她看他笑得痞气:「我吃醋了,你得哄哄我。」 贰之六。勉强算是青梅竹马 贰之六。勉强算是青梅竹马 雨水落到地面又向上跳起,喷溅到于沁的小腿,该是怨叹黏腻潮湿鬼天气的时刻,她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爽净,彷彿落日晒乾水洼,微凉的风给予她一个舒服的夜晚。 「你对别人就是笑嘻嘻小姐,对我就没有一句好话。」韩胜本想故作正经的指控她的区别对待,可被圆润的眼珠毫不避讳直视着,男人被盯得赧色攀上耳根,移开了眼。「于小沁,说好的朋友一生一起走?」 年少时会吵个没完的话题莫名给足了她安全感,烦闷一扫而空,于沁「噗嗤」笑出了声,还不忘贴到韩胜面前展露。 「韩胜,笑成这样可以了吗?嗯?」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你走开??」韩胜戳着她的脑袋,打算板着的脸却弯了眉眼,语句间不受控制流出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们在倾盆大雨旁圈了一地晴天,一来一往嬉笑打闹,韩胜看着几綹发丝被打湿、贴在脸颊上的于沁,脑海忽然浮现出那句歌词——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簷。 倏忽间,韩胜觉得,什么世界末日、谁谁预言都是狗屁,唯一能让他世界產生为之波动的,只有于沁。 暴雨来得急促却也短暂,五分鐘后几丝线条必须将眼瞇成缝才能看清,韩胜这才有点不捨的停止打闹,让于沁上车。 系上安全带后韩胜没有着急动作,没头没尾问道:「有带健保卡吗?」 于沁虽然困惑,但还是照实回答:「有是有,但你要做什么?」 刚刚不小心碰到她后颈的皮肤,与冰凉的手指截然相反,烫得惊人。 「你都发烧了,还没发现吗?」他说着,把手贴到她的额头再次确认,嘴上还是不饶人,「该不会真的烧成白痴了吧??」 于沁才后知后觉方才脑袋沉重并非全是酒精原因,好像是她真的感冒了。 「但都快九点了,谁家诊所还开着?」她没回应他暗骂她蠢,嫌麻烦提议道:「我家里还有成药,吃一吃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不行,到时候真的生成大病还得请假,我可承受不起。」韩胜态度难得坚决,反正他电话一打也不怕没医生可看。 话落,他不容拒绝班般踩下油门,车窗夜色呼啸而过,窗户水珠替景色套上一层朦胧滤镜,暖黄色的街灯被晕开,与她不明显的倒影重叠。 像是他们分别九年,好似人和景物或巨大或微小都有了变化,但在某些时刻同频的心跳又在叫嚣,叫嚣着韩胜还是韩胜,是她??认识了很久的人,相互矛盾。 就像这扇窗,难以分辨外头天空是否还有云朵,阴雨与炎热曖昧不清、无从界定。 「医院?」于沁开门后就是气派的建筑物,她愣愣回过头:「夸张了吧?」 她就是个小感冒,头晕发烧暂时死不了,还用不着上医院吧? 韩胜却只是从后座拿出一件外套要她穿上,看着腕间的錶催促她往前走。 男人领她到二楼,转一个弯就碰上熟人了。 「韩胜?」林想嶾不可思议的喊,确认过眼神,一把贴了上去:「天啊,我的胜,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见色忘友的人,很久不见就是为了製造惊喜吧,还特地来接我下班——」 「谁要接你下班?」韩胜嫌恶地推开他,还来不及说明前来的目的,林想嶾就先发现他身后一言不发的于沁。 不合身的黑色夹克明显是韩胜所有,林想嶾狐疑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连,敢情今天来的用意是给他介绍小特助? 「她刚刚淋了雨还有点发烧,专门来找林医师您看看。」韩胜拍了拍林想嶾的肩膀,语重心长:「林医师,我家病患麻烦你了。」 最后还是林想嶾对韩胜无言以对,先开口:「于小姐先来我诊间吧。」 「谢谢??林医生。」距离上回韩胜醉酒后的见面也过了几个礼拜,本就生分的两个人此刻更显生疏,偏偏于沁还总对医生心生畏惧,间接加深了隔阂。 「又对别人这么客气啊。」韩胜突然冒出来,又再说她有偏颇之心。 林想嶾就在旁边看他们「眉来眼去」,心里暗道没想到自家好友谈起恋爱来依旧是这副死样子,原本以为至少会装个高冷成熟男性呢,更没想到于沁会喜欢这款。 问诊下来没什么大问题,叮嘱了几句多喝热水注重休息后,林想嶾便开了药单和他们一起下去领药。 「欸欸。」趁于沁稍走在前,林想嶾小力拉了拉韩胜。 「你真的很不够意思,都不说说是怎么追到的吗?」他一颗八卦之心在韩胜详细叙述于沁的过敏史后彻底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韩胜疑惑:「追什么?」 林想嶾不耐烦地「嘖」了声,「于小姐啊,是说我以前看你一直对手机傻笑,还以为你是早就有喜欢的人所以才在万花丛中守身如玉,没想到一回国动作就这么快。」他摇了摇头。 「什么傻笑?我哪有?」也不知道怎么,韩胜第一反应就是反驳这一句,直到于沁察觉到动静转过身来,他才意识到林想嶾误会了他们的关係,清了清喉咙简短介绍:「她,于沁,还没出生就认识的那种交情,懂?」 林想嶾又快速打量他们一遍,确认于沁没有驳斥这番发言,他才恍然大悟:「喔——所以是娃娃亲?」 「咳、咳咳!」于沁被这话呛到,到底是要多阅狗血剧无数才能有这般理解能力? 「咳嗽了?有痰吗?」他马上又摆出专业医生的姿态。 「??没事,被口水呛到。」于沁一阵语噎后憋出这一句话,她往韩胜的方向看过去,来不及再次确认他眼底未散的情绪是不是担忧,话就说了出口:「我们??最多、勉强、只能算是青梅竹马。」 贰之七。他怎么好像还满好看的 贰之七。他怎么好像还满好看的 多么曖昧一个词,硬是给他听出了满满嫌弃。 「什么嘛,看上次你们——」 「林想嶾,你不说话没人会当你是哑巴。」想起上次照片里他整个人掛在于沁身上,韩胜悄悄捏了他一把,示意林想嶾闭嘴。 贺助理:「于特助,看你昨天晚上提早走了,应该没发生什么事吧?」 药效发作,于沁今天直接睡到了中午,半梦半醒间听见震动声,她伸手摸来枕头旁边的手机,萤幕一亮,贺玄役的讯息赫然跃于上方。 她又清醒了几分,点开后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完一句话,末了又觉不对,正想删除,没轻没重的敲门声伴随男人的呼喊传了过来:「于小沁,起床了吗?」 「没起都被你吵起来了??」她碎碎念,手还是掀开棉被坐了起来,「门没锁。」 门把在三秒后转动,于沁一个眼神都没给,起身去浴室洗漱。 她叼着一隻牙刷出来时,就见韩胜十分自然的倒在她的床上,儼然一副这里是自己家的样子。 「啊呜呜啊哈偶呃床(你不要弄脏我的床)!」她也不管嘴里还含着泡沫,口齿不清对韩胜指指点点。 「青梅竹马」的默契这时倒完全体现了,韩胜像是自带翻译软体,毫无障碍的与她交流:「你才不要弄脏地板。」 于沁用眼神剜了他一刀,却还是转头回去漱口。 「买了粥,你多少吃一点。」他不等她再次发作,慵懒的朝她电脑桌的方向指了指,于沁还没来得及看,韩胜就又打了个呵欠,扯着棉被宣布:「累了先睡一下啊。」 还不忘喃喃道:「还是你的床舒服??」 于沁无言了一阵,念在他至少帮自己带了午餐,才勉强当没看见。 韩胜买的是隔壁街摊贩的鸡茸玉米粥,身为病患,她自觉的没有加上旁边放着的肉松油条,做好会被蒸气烫着的准备后打开盖子,出乎意料的只剩微微热气,不烫口又不至于完全冷掉,温度正好。 「我记得在这里呀。」她皱起眉头,一隻脚踩在地面,另一隻腿跪在柔软的床铺方便俯身搜索,于沁挪了挪身体刚想掀开被子,手腕就被抓握住。 「我才刚睡就这么迫不及待啊,于小沁?」热气喷洒在脸颊,于沁才惊觉这距离过分靠近。 看着过往看到心生厌烦的面容骤然放大,于沁愣了一秒,为自己產生「他怎么好像还满好看的」的想法感到羞愧,慌慌张张想退开,却忘记韩胜还握在她手腕的手没松。 韩胜一察觉她想挣脱便松了力道,可她上半身的力量抽退不及,失去唯一支撑后反倒整个人倒在他身上。 这次比起热气更繾綣的,是直击耳膜的心跳。 不过她很快就被手下的硬块吸引走注意力,九年不见,这男的还练出腹肌了啊。 但硬邦邦的,手感不怎么好。 他这回正儿八经喊了她全名,四个字透过他未标准张合的唇齿发出,碾过她的耳朵。于沁看不见他眼里渐深的情绪,但比平日低上不少的男音藏了几不可察的喘息,在两人为零的距离下变得格外明显。 「哦、哦。」于沁急急忙忙起身,装没事的想要离开,才刚走三步又猛然回头,「那个、手机。」 刚刚找不到的东西此刻倒是静悄悄放在不远处,她快速抓过「罪魁祸首」,快步远离。 她背对韩胜,后知后觉觉得脸颊有点发烫,不过她将原因归咎给了稍早还觉得已经痊癒了的感冒——对,一定是病毒作祟,才让她全身都热热的、心跳还不规整。 于沁不敢再想方才发生的事,边舀粥边滑开萤幕,画面跳转到她和贺玄役的聊天室,她一顿,发现那则想删除的讯息已经传送出去了。 于沁:「有点感冒而已,我老闆把我照顾得很好,谢谢贺助关心(笑脸)」 已读标记旁的发送时间和她起床那时相差不久,大概是不小心按到了吧? 那时想着反正也不打算合作了,随后昨晚严正缝对她若有似无的打量浮上心头,泛起噁心,于沁乾脆把韩胜搬出来,将最近的联系断了个乾净。但打完后又觉得不妥,想要重新斟酌时韩胜就来了。 她转而点开最近红遍大江南北的悬疑推理剧,也不管画面上的血腥场景会不会影响食慾。 剧情演到犯人正在跟踪被害人,手拿着刀子抵在腰窝正欲捅下,昏暗的地下室营造紧张压抑的气氛,此时于沁身后突然出了动静,她猛地叫了一声,身体向后窝了窝,身下椅子随之滑动,撞上一堵厚实的肉墙。 韩胜闷哼一声,震惊地看向反应过来后一脸无辜的于沁。 不是,他话都还没说完欸! 「谁、谁叫你走路没声音。」于沁理不直气也不壮,先发制人。 「我都出去一趟再进来了,是你自己没发现好不好?」韩胜缓过了痛劲,也不想跟她计较,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她,「喏,拿去。」 于沁接过他手上精緻的纸盒,看清熟悉的包装后忍不住激动——「你怎么有这个!」 法式復古风的图样精緻,这是隔壁城市火红全国的甜点店,每日中午开卖,不到一小时就会宣告售罄。 于沁若干年前有幸嚐过一次他家的芒果挞,激动到她当晚登上久未发文的社群平台,兴高采烈发佈了一篇五百字小作文,从如何排队抢到到吃下后觉得人生都完整了,怎么浮夸怎么来。 突然想到刚下肚的粥适宜的温度,照理来说摊贩就在隔壁街、韩胜买来时理应是烫的才对,当下没有多想,但于沁很快就将两件事连结到一起——「你该不会去排队了吧?」 「咳、没有。」韩胜撇头,「我让林姨去买的。」 于沁勾脣,青梅竹马的默契再次发挥作用,她知道就是他。 「你买的就你买的,否认什么。」她小声咕噥,兴高采烈地要打开盒子,却被一隻手阻止了。 贰之八。芒果挞 韩胜又不知道从哪里生出她的药袋,丢给她。 有了期待,连吃药这种让人眉头深锁的事都变得格外开心,于沁一次性就把所有药丸吞了下去,像个等待发糖的小朋友一样看向韩胜,眼里期待满溢而出。 她的眼神好似能替人下蛊,韩胜的思考一瞬间打成了结,接收到她眼巴巴的凝望,下意识就直接把盒子给了她。 「谢谢老闆!」于沁「嘿嘿」笑了两声,开心的掀开纸盖。 芒果香气扑鼻而来,黄澄澄的顏色教人食指大动,于沁小心翼翼拿在手中端详,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克制,好一会儿才捨得张开嘴咬一口。挞皮掺了带酸的青柠皮,衬托出上头主角的香甜,酸与甜交织,与奶香味十足的饼皮相得益彰,每一个部分都恰到好处,让人一口栽进甜品的怀抱。 她如同吃到高级罐头的小猫,饜足地眯了眯眼,迫不及待想咬下下一口时才注意到男人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 「??吃吗?」于沁牙齿还扣在芒果挞上,将椅子转到完全面对韩胜的方向,边含糊问着边将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于沁知道韩胜不怎么喜欢吃甜食,但他的眼神实在太过灼热,除了想试试看她手上的食物外,于沁想不到有什么理由可以让他这么虎视眈眈。 哪知不到一秒的时间,男人陡然将手搭在她椅子两边的扶手上,倾身下压,咬上她口中芒果挞的另一半。 「啪」一声,于沁听见不知道什么在自己脑中炸开了。 他的气息与她来不及屏住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她脸上掀起一股热浪,所经之处无一倖免,皆是一股火辣。 韩胜向后退开,可曖昧的气氛盈满室内无从避及,于沁浸泡在这等氛围之中,傻愣愣看着他。 「嗯,还不错。」她看他嚥下那口食物,喉结滚动,莫名勾人心弦。「但生病还是不要吃太多甜的,剩下的我帮你拿下去冰。」 那动作之快速,待她反应过来,韩胜已经连人带盒消失了。 她迟疑地缓慢咬下那一口属于她的芒果挞,再拿出来时已剩不到三分之一,她盯着另一头的齿印良久,眼一闭心一横,整个丢进嘴里消灭殆尽,接着迅速在桌面上翻找出耳温枪,笨手笨脚地测量——36.7,正常体温。 奇了怪了。于沁摸上自己烫到快烧起来的脸颊,没有发烧,那是为什么??? 眼前骤然多了一隻挥舞的手,于沁往后避了避,才终于从神游回到现实。 「怎、怎么了?」思及这不知是今天第几次走神,于沁不免心虚。 吴昀见状立刻皱起眉头,「我才要问你怎么了吧?怎么一直恍神?」想像力极其丰富的她马上觉得沉默寡言的小姑娘今天特别惹人怜悯,又浮夸的越过桌子捧住她的脸,「在公司被欺负了吗?韩胜也太不负责任了吧?不是他把你拉进——」 提起敏感词,于沁立即感觉耳尖发烫,偏偏吴昀还一无所知地捏了把她软糯的脸颊肉:「欸?你的脸怎么这么烫?」 于沁挣脱开她的手,随意扯了个藉口:「还有点发烧,你先离我远一点。」 「真的假的?那你快过来传染给我,让我明天有理由请病假??」 于沁被吴昀巴不得她吐几口水到她脸上的渴望逗笑。放松了下来,她才发觉刚刚的身体有多紧绷。 「于沁小朋友,所以你要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吴昀回到位置上,挑起眉头,「心不在焉是因为韩胜吧?」 精准命中。于沁眼睫一颤。 「我猜中啦?」吴昀眉头又抬了几毫米,于沁不答她就权当默认。「韩胜怎么了?告白了?摸你了?亲——」 「吴昀!」于沁音量大了些,耳朵已经红的不像话,深怕吴昀又语出惊人:「什么事都没有,你不要再猜了。」 「啊,真的亲了喔?」吴昀只把她的制止当耳边风,根据她反应最大的词推敲出发生什么,语气还有点震惊。 从高中看韩胜的表现就知道这两人关係绝对不单纯,又再例如于沁从未对韩胜以外的人透露过的小表情——骄傲的、生气的、任性的??明明彼此在自己眼里都和其他人不一样,偏偏这么多年,关係只止步于比普通朋友再多一点的青梅竹马。 不过韩胜总算是发力了啊,一上来就直接亲,搞得她家小宝贝心神不寧。 「没有亲!」于沁又更加激动了,「我要回去上班了,你自己慢慢吃。」 说完于沁落荒而逃似的抓起钱包就要离开,吴昀见把人惹急了,还在后头喊着:「甜点是你最喜欢的芒果挞欸——」 什么芒果挞?什么最喜欢?于沁一颗心跳得紊乱又用力,脚下的速度更快了,险些就撞到迎面而来的男人。 躲了一上午的声音突然间近在耳畔,于沁瞳孔震了震,不敢向上抬。 「我、我热爱工作,不行吗?」她朝后踏了一步,拉开距离。 回应结束,周遭轻细的交谈声充斥,他们之间却寂寥无声,像是不小心打破了价值不菲的玻璃花瓶,需要时间缓衝、接受无法再将它回復的事实。 她跟韩胜??是朋友吧? 朋友的距离会这么近吗? 「于沁,能过来一下吗?」倏地,他问道。 正经的唤「于沁」两个字,让她联想到前天在她房间床上的那一幕,现下更是浮想联篇,嘴上直接随意「嗯」了声,试图掩盖逐渐慌张的心绪。 她头依旧低垂,看着那双皮鞋转了个方向往前走,于沁默默跟着。 直到走出店面,韩胜将她领到旁边的暗巷,于沁后知后觉感到奇怪,率先停下脚步。 于沁一将脸抬起,就对上他的目光。 「给你。」韩胜把手上拿着的纸袋递给她,没有对里头的东西多做解释。 她疑惑的想要打开查看,韩胜却突然没头没尾地说:「其实我在回国前有想过,会不会等我回来后这里的一切都变了——」他顿了顿,「像是夏天会不会更热,常去的电影院还会在吗?但这些都不重要,我最常想的,是我们、或者说是我以前的那些朋友,会不会变得陌生。」 于沁不明白他突然说这些做什么,拿着纸袋的手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却忍不住一紧。那是她到现在仍旧会思考的问题,她拿不准和韩胜的关係,说是普通朋友,他们认识了好多年;说是青梅竹马,她与他之间还空白了整整九年。 纸袋受外力发出细响,他却丝毫不受影响。 「我甚至还考虑过乾脆再留两年到那边工作,可是一想到这里有你、我是说你们,我又觉得陌不陌生有什么关係,大不了就再重新认识一次。」韩胜说道,一双桃花眼眼底似乎有星光闪烁,「我只是想跟你说,你对我来说不只是简简单单的青梅竹马。于小沁,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叄之一。我想要的 「于沁,你跟韩胜是在吵架吗?」 下一节是体育课,教室里大多数人都已经前往场地,而于沁正在整理上一堂课的笔记,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句问。 原先书写流畅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晕开一圈墨水。 「没有。」她回答得异常坚定,搞得吴昀都不敢再继续问下去了,转而催促她速度快点。 直到放学,于沁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她习惯将不熟的题目先在学校弄懂过一遍再回家复习,所以向来是班上倒数几个走的,平常韩胜会坐在她旁边的位置等她弄好,可是今天没有。 她垂眸看着眼前的题目,心思却放在韩胜身上——他们确实没有吵架,但也确实不说话了。 昨晚于樺与她谈及下一个求学阶段的打算,照于樺的意思是想让于沁到国外学习商业方面的科系,未来好接手公司,不过她对此兴致缺缺,不论是留学又或是商业。 「韩胜都知道往外面跑了,你怎么还要继续留着?」于樺皱眉,语气重了些。 「我不觉得有那个需要??」她反驳的话说到一半,后知后觉于樺前半句话的意思,眼睛睁了睁:「等等,韩胜,要到国外?」 于樺眉头松了几分,被困惑填满:「很早就决定好了。他没跟你说吗?」 于沁没回,表情却透露了一切。 「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最后,于樺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半夜十二点,于沁写完最后一道题目,盯着书上文字每一笔画渐渐四散开来,化成一隻隻蚂蚁爬过她的皮肤,细细密密的麻痒使她握笔的力道不自觉加大。 韩胜为什么绝口不提自己毕业后的打算? 他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于沁突然感觉心脏揪了一下。她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衝动,竟然直接踩着室内拖跑下楼,小心翼翼推开后院的门,站到韩胜家楼下。 她抿脣,抬眼寻找韩胜房间的位置——如她所想,灯还亮着。 她随手捡了块小石头,对准韩胜房间的落地窗尽全力扔去,无奈她力气小,石头什么都还没碰到就落了下来。 就当她还在想要不要就这么算了,反正韩胜不说就不说时,落地窗突然就被推开,穿着睡衣的少年走了出来,手臂搭在阳台上俯望。 于沁也顺着她的视线向上看,落入眼底的是一片漆黑的夜空。 眼珠子巡视了一下天空,像是想寻找韩胜目光所聚焦的那块,但再怎么看顶多就是几朵云在浮动,也没什么。于沁视线收回到一半,突然与垂望的少年对上眼。 韩胜明显一愣,歪了歪头瞇起眼想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黑灯瞎火的于沁怎么会在他家楼下? 直到那个人影动了动,他才确定是于沁无误。 他想起小时候于沁母亲刚过世时她的表现,那阵子两家家长都忙,就放两个小孩给管家照顾。 于沁就睡在韩胜隔壁房间,但不是半夜被恶梦惊醒就是彻夜未眠,导致常常在三更半夜带着枕头推开韩胜房间的门,在他旁边睡下。 对于于沁母亲的离世小小年纪的韩胜自然也好受不到哪里去,盯着天花板也睡不着觉,有于沁在旁至少还能说说话。 时至今日,他仍然记得当初在睡梦中哭到眼泪浸湿枕头的女孩,每每想起心脏就会揪成一团。现下于沁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哪怕于沁早就绝口不提亲人的离世,他仍旧忍不住往那方面联想。 韩胜马上转身趿着拖鞋下楼,小跑到于沁面前。 「你毕业后不留在这边了?」 韩胜一愣,话未脱口完全的嘴唇动了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为什么没和我说?」于沁往前踏了一步,身高差距下让宽松睡裙没遮住的部分差点收进他眼里,韩胜顾不上回答她,下意识往后退。 这举动却让于沁心一凉,不知道为什么,不被韩胜重视的感觉像是打不出的喷嚏??闷闷的,不舒服。 尤其是在明白他的决定没有必要让她知道的事实下。 「算了。」她撇头,很想当作没这回事让它过去,可又在韩胜出口挽留她时嘴硬道:「你不要过来,我从现在开始不想和你说话。」 晚风将她的长发连带思绪吹得杂乱,他们的交流随少年止住的脚步停下,沉默至今。 反正韩胜都要走了,一走就一定是好几年,也不缺他们这几个月的互动。于沁赌气的想。 她拎起书包,刚刚弯进楼梯时,就见韩胜倚着栏杆,面容与漫不经心的站姿截然相反,是罕见的心事重重。 他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而于沁也没有急着进入他的视线。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需要晚自习的二年级学弟妹们也一批批回校,于沁想趁人潮掩护闪过韩胜的眼睛,却在经过他时不小心一踉蹌,要不是手腕上强劲的力道支撑着,她差点就摔倒在地。 只不过她好像寧愿摔死就是了。 「于沁。」久未开口,他的声音有些乾哑,如同他掌心的薄茧摩挲她腕间,粗糙的嗓音磨过她的耳朵。 「??嗯。」站定好姿势,于沁冷冷的回。 「这给你。」韩胜将纸袋塞进她怀里,并未给她困惑的时间,继续说道:「昨天的事??我不是不和你说,我只是还在想要怎么开口。」 于沁表情松动了下,嘴上却还是不知在彆扭些什么:「反正你本来就没有义务要告诉我。」 「但我想告诉你啊。」韩胜认真接话道,「不管你想不想听,我都会和你说。」 身后另一波人潮流动,韩胜握着她的手向里收了收,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于小沁,我没有你这么聪明、上进,但我知道我必须变得更好??才可以更靠近一些我想要的。」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看着她的眼似乎更加坚定。 鬼使神差的,于沁问:「你想要的是什么?」 鐘声在日暮中响起,将剩馀学生赶进教室,此刻楼梯只剩下他们二人,少年的唇角勾破静謐的时间,留下耐人寻味的两字——「秘密。」 叄之二。我才不喜欢他 于沁看着纸袋里头的东西,赫然回想起那一天得知韩胜要出国后,少年在楼道塞给她的纸袋。 她高中时喜欢的零食、糖果,一样不落的摆在里头,品项久远到她都算不清多少年没见过了。 她抿唇,掩住那些呼之欲出的笑意,动手拆了一颗樱桃味硬糖,在灯光下如红色琥珀一般,每回读书读到累时就习惯吃一颗。 甜味在口中四散开,于沁含着糖,正想收起这些东西时不经意间注意到纸袋底部还有一张纸。她困惑地将之拾起,才发现是一张拍立得相纸。 照片大概是在阳光下拍的,右上方被光曝了一白角,画面上的人物也不甚清晰,只能依稀透过长发知道是一个女孩子。于沁看了眼下方白边处签字笔写下的日期——「2018.1.1」。 她的生日,但那时候他还在国外。 于沁上排牙齿不自觉咬住下唇,好不容易缓和的心情一瞬间又变得复杂,嘴里的糖剎那间又苦又酸,令人五官扭曲。 韩胜这是什么意思?不小心把自己在意的异性照片落在给她的纸袋里? 不小心就算了,为什么她偏偏这么在意? 说实话,在这之前于沁从未想过韩胜会与他人拥有亲密关係这件事,现下这张照片打破她过往的自以为,提醒于沁很多事情都有自己未设想过的可能性。 哪怕于沁曾发过就算和韩胜躺在一张床上也不会发生什么的毒誓,但不得不承认,可观来说她这竹马??好像也算秀色可餐。 她咬碎那颗硬糖,浓郁的樱桃香气溢满口腔,鲜红色色素染上双颊,身后他们躺过的床、楼下冰箱存放着咬过的芒果挞,雨天屋簷下的嬉戏打闹与所谓的「吃醋」??和韩胜重逢过后,每一个令心脏有了不正常跳动的场景如跑马灯一般在于沁脑海中闪过,随最后那句「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落下,她嚥下那口变质的酸甜。 眼前那张拍立得泛着刺眼的光,在她想闭眼时浮现出一个问题——朋友会在知道对方有心仪对象时,感到一点点、就一点点的失落吗? 下唇被她咬得嫣红,直至嚐到一丝血腥,于沁才终于回过神来移开目光,眼不见心不烦,乾脆利落地把照片丢到抽屉。 她如释重负般叹了一口气,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打开电脑处理起工作,不再去想那些害怕得知答案的问题。 新一季度即将到来,总公司里每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其中也不乏于沁。 顾西暖每次见到于沁时小姑娘眼下总掛着淡淡青黑,好不容易有了休息时间也总是恍神,看来是真累坏了,每天早上都会顺道带一杯拿铁给她。 只有于沁知道忙才好啊,忙才不用找理由躲韩胜。 自从那日开始有了奇怪的念想,于沁是怎么看韩胜怎么觉得不对劲,尤其是那双刻意装作威严的桃花眼、每每与她对视时总会弯些弧度,把人搞得一颗心七上八下。 「亲爱的,那个叫小鹿乱撞——」 「什么小鹿乱撞!」原先正埋头吃麵的于沁陡然激动地抬首,筷子落到碗里,里头的汤水小幅度溅起。 只见吴昀皱起眉头,匪夷所思看了她一眼,对手机话筒说道:「??哦没事,反正你自己再想想看吧,嗯,好,我先掛了。」 于沁在看到吴昀耳边手机的那一刻就马上低头,乖巧地抽了一张卫生纸擦拭木筷,嘴里还喃喃道:「幸好没弄到衣服上??」 「于沁同学。」吴昀悠悠喊了一声,看着女人听见她呼唤时头又心虚似的更低了。「看来我们于同学最近开始小鹿乱撞啦?」 「你麵泡这么久了还不吃吗,等等糊掉。」于沁试图将话题转移到一旁吴昀还盖着的泡麵,却被吴昀用挑眉无声驳回。 她就想于沁怎么突然说要来她家住呢,敢情是要逃避自己的心意啊。 到底还是吴昀了解于沁,知道硬碰硬绝对套不出答案,于是先是从看似不经意的间聊开啟话题:「对了,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忙到一个段落了。」于沁乐于见着非关于韩胜的问题,自然接了下去。 「都没有一点想离职的想法?」毕竟按照过往经验,通常到这个时候于沁就会开始查看自己的小金库,盘算什么时候该和这份工作说再见。 于沁显然也注意到自己的改变,以及吴昀说这话题背后的含义,一脸警戒的用沉默代替回答。 「一下小鹿乱撞,一下热爱工作——」吴昀拉长尾音,观察于沁的表情,玩味地下了结论:「于沁同学,这是恋爱的前兆欸。」 「恋、恋什么爱?」于沁提高声音反驳。 「就是恋爱啊。」吴昀不慌不乱地解释:「开始心神不寧、有别以往,尤其是你身边还有一位堪称极品的??友人?」她说起后两字时语气有些迟疑。「嗯,友人吧。你会心动很正常啊。」 于沁愣了愣,「什么极品、什么心动?」 「韩胜啊,你不喜欢韩胜吗?」吴昀极为理所当然道。 一直藏藏掖掖不敢直面的心思突然被说了出来,于沁感觉遭受亿万点暴击,差点就要把手上的纸碗翻倒在吴昀床上。 「我才不喜欢他!」于沁双眸圆瞠,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后勉强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提出证据:「我跟他认识这么久,要喜欢的话早就喜欢了,干么等到今天?」 吴昀回想起高中时期两人的互动,耸了耸肩,「可能有的人反射弧比较长吧。」 「于沁,喜欢不是非得有理由和蓄谋的。」吴昀收起那副想看好戏的态度,正了正神色。「一瞬间的感觉也是感觉,不要试图掩盖它。」 叄之三。看起来很好亲 于沁本来还想继续反驳,可对上吴昀严肃认真的视线立刻噤声,不由自主沉下心神,开始捕捉那些总是被刻意忽略的异样情绪。 吴昀藉口替她换一双筷子便出了房门,留了空间给她。此刻一室静謐,唯有墙面上移动的指针嘀嗒作响,一下下牵引她沉浸在回忆时不时加快的心动归于平稳。 那些说不出原因的不规律跳动,似乎能归结于喜欢。 但她早就不是未经世事的少女了,「喜欢」这个词来得太晚,让于沁觉得有些矫情。她敛眸,思及那张不经意发现的拍立得相片不自觉咬住下唇,上次流出血的伤口才刚恢復完全,现下被力道一刺激又生了疼,她却浑然不觉似的愈发用力。 她承认自己喜欢那又怎样?在她的世界里,这种情感必须是双向的才有意义,她寧愿骗自己一辈子也不想承担单恋一个人的心情。 吴昀也是没想到经过她一番开导后,于沁还是死不承认自己的感情。 别人吃麵她在喊烫,吴昀是恨不得直接一通电话打给韩胜,亲口听听两人的进度怎么有办法拖拖拉拉成这样?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真的做了。 「她??这是喝了多少?」林想嶾看着紧紧扒着柱子不断自言自语的于沁,实在难以将她与往日小仙女的形象做连结。 「不少。」吴昀见怪不怪,回答他的语气稀松平常,视线却默默打量了下这位在韩胜身边的陌生男人——不对。 晚上十二点、孤男寡男、共处一车? 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炸开了。 破案了破案了,都不用她动口质问韩胜是不是不行,答案就自动送上门来了,吴昀总算知道为什么他和于沁之间的进展近乎为零了。 「柱柱,我好喜欢你??」于沁丝毫不知吴昀的脑内风暴,脸颊贴着柱面开始深情告白:「你怎么这么好抱?给了我好多安全感,呜呜呜——」 韩胜看这画面忍不住弯唇,修长的腿朝她迈开,没想到小姑娘一瞥见他就立刻弃柱子于不顾,转而一头栽进他的怀中。 男人身体僵了僵,于沁却浑然不觉地往他怀里蹭,甚至下了评论:「嗯,这个抱起来不舒服??」 林想嶾一颗姨母心早就蠢蠢欲动,见这画面直接「嘿嘿」笑出了声,但这几声笑落在吴昀耳里是完全变了味,颇有几分小说里吃醋时被气笑的感觉。 韩胜正思考着要怎么把人带上车,于沁嫌弃地甩开他,纤细的手臂又重新环绕住柱子,就差直接亲上去了。 「??」韩胜有些无言以对,忽然想起来一旁还有两个人,出声道:「你也喝了酒吗?」 意识到韩胜是在问她,吴昀反应过来「啊」了声,回答:「陪她喝了一点。」 「那让林想嶾送你回去吧?」虽说是在和她说话,但男人的视线是从来没离开过于沁,此刻正轻轻扯着小姑娘透着粉红的白皙手臂,「人我先带回去了。」 听着影视作品里这么经典的一句台词活生生在眼前上演,林想嶾才惊觉自家兄弟好像勉强能算个霸道总裁。 不等两人回应,韩胜一察觉于沁松了力道便眼疾手快地将人抱起,庆幸自己不必整晚吹着冷风看她和一根柱子卿卿我我。 林想嶾不动声色地举起手机,右滑、对准、按下快门,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注意到身旁女人正对着自己看,他礼貌问道:「需要传给你吗?」 「不用不用。」吴昀摆了摆手,心想反正这cp都be了要照片有什么用,跟闺密情敌也没什么好聊的,只可惜这么帅的男人是同性恋。 不过,倒是有一件事她满想知道的——「那个,无意冒犯,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林想嶾目光从手机画面抬起,对上女人亮晶晶的眼,一瞬间有些结巴:「嗯?可、可以啊。」 吴昀眨了眨眼,朝他凑近,「你跟韩胜??」她顿了顿,似乎在纠结要怎么接下去。「平常谁在上,谁在下啊?」 哪怕被抱在自己怀里,酒精上脑的于沁还是与「安分」两字毫不掛鉤,跟无尾熊一样掛在韩胜身上就算了,双腿环住他腰的力道还愈来愈紧,正面环保的姿势让她脑袋与他齐平,此时正藉没有距离差的优势往他肩窝处埋头猛蹭。 热气喷洒在他的皮肤,雏菊与果香混合的味道伴随丝丝酒气扑鼻,温香软玉在怀,勾得人心猿意马,他都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要醉了。 好不容易捱到车门前,韩胜先闭上眼做了几次深呼吸,再开口时嗓音似有沙滚过,暗哑无比,「于小沁,下来了。」 「我不要。」她任性地收紧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完全听不进男人的话,感受到韩胜想把她放下时还委屈上了:「你不爱我了吗?你之前都不会想把我放下来??」 韩胜愣了愣,旋即沉下面色,「于沁,你知道我是谁吗?」 于沁「噔」一下直起身,认真打量起眼前那张脸。平常对谁都像是在笑的桃花眼看向她时有些狠戾,对她说话的口气还这么差,于沁视线移向那张看起来还不错亲的薄唇,不满地凑上前咬了一口。 未脱口的质问随她的动作全数被堵在喉头,韩胜眼睛剎那间瞪大,还来不及捕捉唇上停留的温度和小猫挠似的微痒,导致他心脏快要衝破胸口的罪魁祸首淡淡吐出一句「你是狗」,就又伏在他身上睡了过去。 他眼睫微微颤动着,感受她匀称的呼吸如同浪花一样打在他身上,侵蚀他残存的理智,却又不得不压下那些踰矩的渴望。 韩胜静下心来,单手开啟车门轻手轻脚将人放了进去,克制自己混乱的心跳不去影响替于沁扣上安全带的手,自己在外头吹了好一阵子的凉风,确认平復情绪才终于上了车。 考量到于沁这副模样定会招来于樺一通指教,韩胜思忖了会儿,决定先去附近明舒慧名下的公寓待一晚,也好方便照顾她。 叄之四。小狗的耳朵好烫 叄之四。小狗的耳朵好烫 于沁在副驾驶座睡得安稳,要不是有安全带固定住,韩胜都能想到她睡到东倒西歪的样子。于沁只管造成他独自兵荒马乱,不管善后。 身上还沾染独属于她的味道,掺杂的酒气和她口中那个「你」却让人不耐烦。 脑中倏地回想起不久前林想嶾问他的问题——他喜欢于沁吗? 她的名字是他最早会写的两个字,每日起床后总嚷嚷着要见的是她,会下意识放在心中第一位的人也是她??韩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于沁在他心中的身分从玩伴转换成喜欢的人,只知道高中的自己撒着拙劣的谎,妄想骗过所有人关于喜欢的秘密,最终这场雾却只有自己和于沁走进。 直到离开后的第二年,韩胜不晓得从谁那里听说今年的青顷冬天格外寒冷,他突然就想到口袋总会塞两个暖暖包的女孩,马上起了归心。 他没敢声张归讯,只是独自一人搭了十几小时的飞机,只为去到有于沁在的地方。 哪怕心里莫名忐忑不安,韩胜也没有急着见到她,不过是花了一上午逛遍半座校园,偶尔看到一些觉得于沁会佇足在前的小花小草,才会举起手机按下快门。 「吶,我们不能回去吗?」 绕到篮球场附近,韩胜闻见一道懒洋洋的女声,愣住停下了脚步。 少女蹲在球场旁边,放在额头上挡阳光的手在半张脸上落成一片黑,从韩胜的角度看去只堪堪看得见于沁,他没像高中时一样逕自走过去打招呼、顺带挤进她的交友圈,而是倚着一堵红砖墙,静静观望。 光是听到声音就感到心潮澎湃。 韩胜想,他再也无法掩盖喜欢她的那份心思了。 从他无意间听到于沁的理想型是比自己还要聪明的人,到毕业前主动向明舒慧提到出国念书,韩胜想做的,无非就是成为一个优秀到有资格站在她面前的人,同她说一句——好久不见,我喜欢你。 但没想到于沁会先陷入自我怀疑。 韩胜察觉得出来于沁处在迷惘,甚至是自卑。在那之前,他只得先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好。 一直到近几日,韩胜实在有点坚持不住,偷偷在给她的赔礼里放入当年跑回国、偷拍她的拍立得相片,比起隐晦的告白,更像是一种预告暗示。 「啊!你要把我带到哪里!」进了家门,原先熟睡的人骤然清醒,在韩胜怀中挣扎乱动。 韩胜无奈,不晓得要怎么跟喝醉的人讲道理,只能无力的解释:「于小沁,我是韩胜。」 不出所料,她根本听不进去韩胜在说些什么,双手捧住近在咫尺的脸,飘忽不定的眼神很是认真:「我跟你说,你不要乱动我。我家狗虽然看起来很笨,但会咬人喔。」 「是吗,那你叫牠过来啊。」下半张脸被捏到变形,韩胜放弃沟通,含糊不清地配合她胡言乱语。 「好哇,who怕who。」于沁兴致高昂地松开手侧过头,不知道在对谁大喊:「韩胜!快过来!」 久未得到回应,精緻中带有圆顿的五官登时皱成一团,哭哭啼啼地在他身上撒泼,「呜,他怎么没过来,他是不是不爱我了??」 韩胜被逼到走投无路,生无可恋地深吸一口气,出声:「??汪。」 小姑娘总算安分下来,片刻后笑闹着玩他的耳朵,「小狗的耳朵好烫。」 总算是到了主卧,韩胜如释重负般将于沁放到床上,正要转身替她倒水,衣角却被拽住。 「你要去哪?」韩胜一垂头,坐在床边的于沁正委屈地覻他,深怕他离开似的。 「我去拿水给你喝。」对上那双眼,他语气不自觉放柔,「乖。」 「不要喝水。」于沁得寸进尺,环住他的腰,没注意到他僵硬的动作,下巴靠在他腹部肌肉上,「我要洗澡。」 「洗澡?」韩胜皱起眉头,先不论这里有没有她的换洗衣物,她醉成这样能在浴室活下去吗? 像是看穿他在想些什么,于沁回答:「对,你帮我洗。」 空气剎时凝结,又不过一刻,曖昧的情愫填满视线相交所及,搞得人心跳如擂鼓。 她软软的嗓音像是在撒娇,沾了酒气的尾音打了个转进到韩胜耳里,跟猫挠一样,痒过一下只剩空虚。 理智几近粉碎,韩胜闭眼仰头,隔绝她炽热的目光,再开口时声音又哑又虚,「将就一下,好不好?」 虽然身处于上位,但他紧绷的身子和额角低落的汗珠无一不衬得他无助,卑微的似是跪在于沁跟前求饶,实在害怕她又有什么动作,教他彻底对自己的行为失去控制。 于沁显然一点都理解不了、也没有想去理解男人的克制,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好。」 韩胜逼迫快被淹没的脑袋高速运转,勉强想了个折衷的方法:「换衣服、换乾净的衣服,可不可以?」 环在腰上的力道松了松,她似是正在思考。 韩胜抓住扶木一般乘胜追击:「浴室的灯坏了,还只有冷水,这样还要洗吗?」 「啊??那不洗了,换衣服。」于沁妥协道。 「好,那我拿衣服。」韩胜深深松了一口气,所幸明舒慧为求方便都会在各套房常备一次性内衣裤,自己也还有几件衬衫留在次卧,便逃也似地动身拿给于沁。 见于沁接过就要直接换,韩胜急忙藉口倒水转身夺门而出。 等待躁动的身体冷静下来后,韩胜见时间差不多,端着一杯水敲了敲房门:「于小沁,好了吗?」 待里头传来一声软软的「嗯」,韩胜才放心推开门。 床上,小姑娘乖巧的坐着,大抵是折腾累了,眼皮将坠欲坠,韩胜视线却被一片肤色吓坏——他「碰」地用力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一个箭步走到她身前,抬头不去看那快要外洩的春光,手指迅速替她把扣子扣上。期间指尖偶尔不小心擦过光滑的皮肤,温度蔓延到全身,像是在他身上洒满酒精,只差轻轻一点火便足以燃烧。 韩胜连最上面那颗也不放过,待一切结束才慌乱地递上水,从头到尾都状况外的于沁意思意思抿了两口,倒床就睡。 安置好于沁后,韩胜又深深看了床上熟睡的她一眼,视线从棉被上方的脖颈一路上移,扫过泛红的肌肤,到精緻的下巴??最后停留在上车前咬了自己一下的嘴巴。 两瓣红通的唇瓣诱人的微张,浅浅吐出的热气似是挠在他皮肤上,看得他心尖发痒、一颗心心浮气躁。 这世界还有没有王法了?凭什么主动撩拨人的人可以睡得这么安稳啊? 韩胜没忍住,宣洩似的抬起食指戳了戳于沁的脸颊,却也不敢太用力。没成想这小动作还是打扰到了于沁,只见她皱起眉头,嘴巴翕动着不知在碎念些什么,侧了侧身想找一个舒服的姿势,朱唇擦过来不及收回的手指,相碰之处火光闪烁,韩胜眸色一暗,没有着急收回手指。 男人顿了顿,眼里爱慾流动,微微倾身主动拉近彼此。随着距离愈发接近,他装有她的眼眼睫微颤,最终,韩胜的唇隔着粗糙的指身,触碰到于沁。 叄之五。盖棉被纯聊天 隔天一早,醒过来的于沁还来不及适应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的光线,眼睛就被突来的疼痛刺激地眯起来。 好不容易缓和了些许,她手抵太阳穴,圆润的杏眼微睁,后知后觉自己所处的空间完全陌生—— 「醒了?」闷哑中带有困倦的男音在身旁响起,太阳穴跳了一下,吓得于沁瞪大眼睛,戏剧性地掀开棉被看看自己衣服还在不在。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起皱的白衬衫,衣襬接近她膝盖处,接着以下部分乾净溜溜。 不用回忆昨晚穿得是什么衣服,反正一看就不是她的。 于沁面色一沉,视死如归的看向旁边的男人——看清那双正无辜盯着她的熟悉桃花眼的主人,她身体一僵,遂又立刻向后仰,险些摔下床。 于沁感觉得出来自己全身都在发烫,她拉过被子紧紧裹住身体,只露出怯懦的上半张脸。 他忍住全盘托出的衝动,装出一副柔弱失望的样子,垂着眼瞼淡声开口:「这么急着和我划清界线吗??明明昨天??」他顿住,将话留在耐人寻味处,故意不往下说。 「昨天?昨天怎样?昨天怎样你说啊!」于沁按捺不住,声音躲在棉被里闷闷的传出,耳根红到快滴出血。 于沁简直欲哭无泪,偏偏她还断片,根本想不起来昨晚到底干了什么事??或人。 「昨天——」他拖长尾音,像拿羽毛挠她心尖。于沁强迫自己做好准备,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你喝醉之后抱着柱子说要和它在一起。」 「就是然后啊,就这样?」 「于小沁,你在期待什么?」 「??」思及自己过度脑补的画面,于沁脸剎时红成一颗苹果,硬着头皮继续问:「我、你,你为什么会跟我睡在一起?」 韩胜挑眉,「这得问问你自己才对。」 问个毛线球,她要是记得起来还用得着在这里手足无措吗? 似是看出于沁怨懟的眼神表达的控诉,韩胜悠悠说道:「昨天晚上我本来要去隔壁睡,结果你一直哭着闹着不肯放我走,逼我要跟你躺一起。」他看她神色愈发慌乱,心情暗暗大好。看了眼时间,停止逗她:「放心吧,什么都没发生。」 「咳!」回想到于沁对他撒娇要他帮忙洗澡、再到不小心瞄见的泛红肤色,他顿时有些无措。「你、你自己换的。」 接着便作贼心虚般快速翻身下床,「我去拿早餐,你好了就出来。」 「哦??」于沁对他突如其来的转变感到诡异,但想到要是继续问下去又炸出什么恐怖的答案,那还是乾脆不要知道比较好。 刚掀开棉被准备下床,走出去没多久的男人又突然折返回来,衬衫以下赤裸的部分暴露在视线之下,于沁眼疾手快重新将被褥盖回去。 一抹赧色攀上男人耳尖,韩胜掩饰尷尬般咳了一声,不自然道:「旁边有蜂蜜水,不舒服的话先喝一下,止痛药等吃完早餐再吃。」 语毕,韩胜也不等任何回应,逃也似地跑出去,不忘带上房门。 听着脚步声消逝,于沁摸上一旁的水杯——还是热的。 她狐疑地皱起眉,这男的该不会是一早爬起来泡的,泡完后还不要脸的爬回床上就为了等她起床吧? 但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就为了能看她紧张到头昏脑胀的表情?可是最后他明明也不可否认地慌张了。 于沁的思考很快就被剧烈的疼痛打断,她赶紧喝下温度适宜的蜂蜜水,身体剎那间舒服了不少,连带发哑的喉咙也得到舒缓。 她抬腿蹬开被子,动身往浴室走去。昨夜是吴昀动手在她脸上画的小烟燻妆,经过一夜折腾,短短几秒内于沁已经做好了脸会花成一片的准备,她深呼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镜子时却是一愣——除了不明显的内眼线外,其他彩妆都已经卸除了,她馀光这时才注意到旁边放着一盒卸妆棉,透过重量不难猜出是新的。 没想到韩胜会这么细心。 整理完后刚出浴室门,便听见不远处门的方向发出「喀噠」一声响,她愣了愣,下意识就要问韩胜要做什么,却没成想和门后的明舒慧对视上。 视线相交,沉默震耳欲聋。 明舒慧手上大大小小的奢侈品纸袋落到地上,发出不小的动静,紧随其后的是男人焦躁的声音——「妈——」 「??你先不要叫我妈。」好半晌,明舒慧捏着眉心,一脸头痛。「小沁,袋子里刚好有买给你的衣服,换好之后到客厅来。」 话锋一转,明舒慧抬眼,眼神凌厉地扫过韩胜,「你,跟我走。」 话落,女人大步流星走在前头,什么都还来不及解释的韩胜只能懊恼的跟在自家母亲身后,怎么样都组织不出好解释。 说于沁喝醉所以把她带到公寓后孤男寡女共处一晚上,隔天醒来她还穿着他的衬衫,然后他们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盖棉被纯聊天? 明舒慧只会骂他敢做不敢当吧。 跟随明舒慧到了客厅,韩胜深知多说多错的道理,怯懦地坐下,静候母亲大人开口。 女人双腿优雅交叠,静静扫了一眼桌上的食物,猝不及防道:「房子买了吗?」 韩胜一句「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正要脱口,忽地一懵,表情显得有些傻气。「蛤?」 明舒慧皱起眉头,神色不悦,解释的口气无比不耐:「结婚的房子啊。怎么?你该不会不想买新房就要娶人家吧——」 「不是、妈,谁、谁要结婚了?」韩胜不住结巴,一双桃花眼瞪得又大又圆,盛满惶恐。 「你们不是都睡一起了,你不打算快点把事情办一办吗??」忽然,明舒慧像是意识到什么,安静半秒,她原先紧蹙的眉头松开、向上一挑,凑近男人,声音小的似是怕伤害他的自尊。「你们不会??什么都没做吧?」 韩胜堵在胸口的一口气终于能够呼出,他正如释重负的想朝明舒慧解释来龙去脉,就见自家母亲咽下一口口水,一脸欲言又止。 直觉告诉韩胜明舒慧接下来要说的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果不其然——「你,不会是,不行吧?」 叄之六。弃养小狗可是重罪 叄之六。弃养小狗可是重罪 韩胜反应过来,脸黑成煤炭,明舒慧此刻复杂的打量更是一把火,烧得他体无完肤,他直接就跳起来了。 于沁做好准备来到客厅,见到的就是此一场景。 男人面色难看,女人略显同情的视线在注意到她后迅速从韩胜身上移开,尷尬地咳了两声,旋即抓起包包站了起来,朝她露出笑。「我就知道我们小沁穿什么都好看。」 于沁还来不及说些什么,明舒慧就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笑着说:「我还有事我就先走啦——」语毕,她看着明舒慧朝韩胜望去,扬了扬不知何时抓在手上的手机,像是在示意电话联系。 两人目送明舒慧到门口,女人前脚刚走,韩胜的手机就跳出几条新讯息。 妈:「儿子,你让小沁再忍忍。妈咪认识几个中医,一定帮你调好身体。」 妈:「啊对,公司的事你先不用管了,好好休息才能有好身体。」 咬紧后槽牙、硬着头皮敲下一句苍白的「我身体好得很」后,韩胜烦躁地抬首,只见于沁满目茫然:「舒姨是??」 韩胜迅速收拾好心情,眨了两下眼睛,说出的话一点也不愧对明舒慧传给他的语出惊人基因:「她问我们什么时候要结婚。」 于沁正欲往饮料伸出的手猛然顿住,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视线捕捉到嘴角处玩味的笑,于沁瞬间提起的一颗心放了下去,可又莫名觉得哪里空落落的。 她压下那股诡异的感受,状似轻松问:「哦,那你怎么回?」 哪知韩胜不答反问:「于小沁,你希望我怎么回?」 于沁心跳飞快,门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缝隙中透出金黄的光,引诱人不自觉想要全身而入。 她咬紧下唇。倘若是几年前的于沁定是会毫不犹豫敞开心中那扇门,窥探所有光芒,可是她已经不是十几二十出头的人了,她明白不是所有人事物在光照之下皆会套上美好滤镜,相反地,亮光只会照得某些东西更显瑕疵。 就在她想要打哈哈跳过这个话题、找寻藉口离开时,韩胜像是预料到她想干么,冷不丁开口:「于沁,你昨晚亲我了。」 门把脆弱的从门板上掉落,她没有办法重新关上门,重新装上更难开的锁。 她瞳孔一缩,不敢去想这句话的真实性,只是扯着藉口:「我喝醉了——」 「你叫了我的名字。」韩胜向前站定到她面前,从容又具压迫性。「你说,我是你的狗。」 韩胜过了一夜也想清楚了,当下以为是说给其他人的哪句「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实则是在对他说。 就算清醒时装作他们只是朋友,醉后的她却无比熟知他甘愿做她的小狗,拿她没办法、对她的无理取闹言听计从。 他愈说,于沁的头垂得愈低,而韩胜只是看着她的发顶,再渴望她抬眼与他对视也强忍着没有动作,嗓音隐忍克制到发颤,「我知道你在害怕,但??我真的不想再当你的朋友了,于沁,从很久之前就不想了。」随后的,是近似呢喃的补充:「你知道的。」 韩胜本来是想徐徐图之的,不去强逼小姑娘直视这段关係,可她刚刚明显的躲闪让他感觉忍到了临界。 他给了她好多暗示,那盒排了长队买的芒果塔、那袋为了求和而有的糖果、那张代表他心里一直有她的拍立得?? 她知道的,她该知道的。 现下场面明明是他佔据上风,可男人话里的卑微形同跪地恳求。 于沁不晓得该如何应对。惊吓中隐隐的欣喜是真,可突然被打破的曖昧平衡让她失去支撑,她难以将话说出口。 沉默的最后,是男人叹出一口气。如同过往,大部分的争吵都是他摇着尾巴到他面前祈求原谅。 「于沁,你一直以来在我心里都是最优秀的存在。」 她不晓得略显突兀的话后想要表达什么,但心脏仍然落了一拍。 「反正都当不成朋友了,你这么聪明,会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对吧?」他对她说这些话的同时,也是在说服自己,反正什么狗屁朋友他是不想当了,挑明之后再多等一点时间也不耽误,只要于沁能直视她的真心就好。 最终,于沁头顶落下轻轻一吻。 「能不让我等太久吗?」他说,声细如蚊蚋,像小狗在呜咽,摇尾乞怜。倘若于沁此刻抬头,就能看见他眉眼弯起弧度中挟杂的苦涩。「弃养小狗可是重罪。」 「说吧,大小姐传唤我过来做什么?」 于沁呈大字型瘫倒在床上,眼神空洞,难得没有反驳吴昀的打趣。 她瘪嘴,侧头看向一脸悠闲坐在她电脑椅上的吴昀,满脸委屈。 平日里最见不得小姑娘这副模样的人此刻却只是淡定地嚼着洋芋片,在于沁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吃完最后一片,才说:「不就是被韩胜告白吗?你又不是不喜欢他。」 「???」于沁震惊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啊,人脉、人脉。」吴昀含糊解释,接着移开话题:「我们还是来聊一下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好了。」 一听这话,于沁立刻又蔫了回去。 吴昀凉凉补充:「逃避是没有好结果的喔。」 她烦躁的抓过抱枕,默了半晌,挑了一个不痛不痒到话题下手:「你说,他为什么一定要告白,当一辈子的朋友难道不好吗?」 「哦?所以你想要看到韩胜跟其他人打情骂俏,然后顺利的话大办婚礼,到时候你呢?就以新郎青梅竹马的身份上台发言?」 于沁心瞬间酸胀到极致,张开唇,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宝贝,两个人在一起最坏的结局不就是分手吗?」吴昀见她这副模样也有点于心不忍,放缓了语气,「你现在逃避他的告白,那也是连朋友都做不成,试试也好啊。」 「但他现在有目标、有能力,感觉什么事都在他的规划之中。你再看看我,我就像其他人说的那样三分鐘热度,对我来说未来太虚无飘渺了,我们不适合在一起。」 叄之七。好想亲喔 紧拥抱枕的力道一松。从韩胜回国至今哽在心头的所有顾虑总算是脱口,可方才的力量太大,抱枕上仍留有未平的褶皱,如同她心头的尖刺仍旧未消。 吴昀恨铁不成钢,实在难以感同身受她的想法,「于沁同学,你是忘记当所有人都还在为未来迷茫的时候你已经开始在为目标努力了吗?就算你现在想要躺平摆烂,那也都是你应得的。」见于沁开始动摇,她乘胜追击:「何况之前的韩胜比你还混,还不是照样喜欢你?」 于沁皱眉,捕捉到那两字:「之前?」 「对啊。」吴昀眉头皱得比她更深,「你不要告诉我你感觉不出来哦。」 于沁只是浅浅摇头,没有说话,陷入沉思。 虽然没谈过恋爱,但韩胜对她独一份的偏袒还是明显到不容忽视,只是有一点她难以明白——韩胜和吴昀都说他喜欢她很久了,那那张拍立得相片上的女孩要怎么解释? 她明白他没资格要求他从一而终,可就是控制不了想起这件事时心中的酸楚。 「吴昀,你说韩胜从头到尾喜欢的都是我对吗?」她陡然问道。 「嗯啊。」哪怕没和韩胜熟到能称为好友的地步,但她还是对他有着基本以上的了解,那尊根本就不会在意于沁以外的人。 「那你打开左下角那格抽屉。」 吴昀虽然不明所以,但仍是抽了几张卫生纸擦乾净手指照做。 一张相片摆在最上头,吴昀一顿,拿起后惊讶的「欸」出声。 「这不是你大二生日那天吗?」 于沁自然觉得她是看到上面斑驳的日期,喉头发出一声乾涩的「嗯」,正欲往下说下去就被吴昀打断:「这是韩胜给你的?」 于沁又是一愣,点了点头。 「靠,我就记得那时候有人在偷看你,我说很像韩胜你还不信。」吴昀直接就爆出脏话,还喃喃着:「嘖,送这种东西太心机了吧??」 「??啊?」于沁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思绪像被人拿强力胶糊住,傻愣愣的转不过来。 只是隐隐有印象似乎有那么一回事?? 「??你不会以为照片上的是别人吧?」吴昀瞪大双眼,哼出一声无言的笑,「我真的要替韩胜默哀三秒了。」 「那、那他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于沁理不直气也不壮的嘴硬着。 吴昀看热闹不嫌事大:「哦,那竟然亲爱的于同学现在知道了,就好好想想怎么跟你亲亲竹马讲开吧。」 于沁深呼吸一口气,推开韩胜办公室的门。 行至男人桌前,韩胜正埋首于文件之间,大抵是她迟迟未开口,他抬起头来,见到来者是于沁时明显一怔。 「那个,今天晚上陈阿姨的生日宴你会去吗?」 陈夫人的生日宴并非是商业感重的宴会,韩胜和于沁的父母早些年和陈家交情不错,自然能以本人的身份收到邀请。 韩胜想到这,自私的想要问于沁是以什么身份来问他——是他特助,抑或是她这个人本身。只是话出口时却变成带点小任性的:「你去吗?」 「哦,那我也去。」他说,低头佯装镇定地重新翻过文件一页,不过认真扫视空白页的行为还是出卖了他。「帮我挑件衣服吧,于特助。」 是夜,韩胜和于沁从车里就一路无话,各自处理各自的事情,一如这几天的相处模式——非必要绝无接触。 连顾西暖这种不爱掺和八卦的人都在讯息上问她是不是和韩胜在一起了。于沁这才知道他俩这诡异的交流方式在他人眼里看来就像是在避嫌,尤其是传到非总裁办同事的耳里,韩胜是觉得于沁见不得光,还在猜韩老总多久会把于沁辞退。 于沁对此只能说大家工作压力都很大。 「少爷、小姐,到目的地了。」 各怀心思的两个人连车停了许久都没有察觉,还得要前排司机出声提醒才反应过来,韩胜清了清嗓道谢,两人随即一前一后下了车。 酒红色礼服与黑西装,低调而又内敛,却无可避免地吸引在场宾客的目光。 于圣集团的两家少爷与千金,也算是圈里长辈们看着长大的一对小孩,女生从小就聪明乖巧,男生则是相反地出了名的调皮爱玩,谁能想到大少爷会突然收敛玩心,回国后便着手接管公司。 「喂。」韩胜叫住快他一步的于沁,挑起眉头,扬了扬曲起的手臂。 于沁眨了眨眼,韩胜方才在车上处理工作时配戴的眼镜还未摘,远远一看,反光的镜片将那双亲切的桃花眼近乎全数遮挡,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场,可于沁清楚在含笑的瞳仁中看见韩胜——那个她也喜欢了好久好久的韩胜。 她唇角不自觉弯起好看的弧度,对视好几秒,于沁才意识到韩胜是想她去挽他。 才刚要提起稍嫌碍事的裙摆朝韩胜走去,于沁就听见一声轻微的叹息,「算了。」 她抬头,只见韩胜已经主动走到身边,重新弯起胳膊。 于沁心絃一颤,似乎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不用她开口,韩胜就会主动到她面前。 她突然就想起他的「小狗理论」。 「吶,韩胜。」会场有点吵闹,于沁踮起脚,在他耳边说:「等一下结束,我有事想跟你说。」 紧接着,她手掌轻轻搭在她的臂弯,能够察觉到男人身子僵住了片刻,但也仅有片刻,两人并肩走着,很快就遇到了宴会的主角。 「哎,韩胜、小沁!」陈夫人笑着同他们打招呼,怀里抱着一隻乖顺的马尔济斯,也同样看着他们。 「陈阿姨,好久不见了。」韩胜笑着回应,从侍者那里拿过两杯香檳,一杯递给于沁。 「是真的好久不见了啊。」陈夫人说,「你们这辈年轻人该忙的忙,我也不喜欢参加那些七七八八的活动,哪里有机会能和你们见面。」 于沁眼珠子一转,赶在韩胜回话前说:「阿姨,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想到,之前我们本来打算办一场跟流浪动物有关的公益活动呢,只可惜我也不太了解这些,最后也没办成。」 陈夫人倒是来了兴致:「是吗?是怎么样的活动?」 韩胜侧头,看着小姑娘滔滔不绝讲着话,一顰一笑都在这套礼服里更显美艷。 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好想亲喔。 叄之八。我会永远比你喜欢我更爱你一点 叄之八。我会永远比你喜欢我更爱你一点 意识到他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韩胜在心里疯狂摇头甩开思绪,故作自然地就着杯沿抿一口酒。 他才不会像于沁一样,在还没确定关係前就亲对方、撩完就忘??不到最后关头,他不想用这种手段让于沁和他一样经歷一夜无眠,惊慌失措到天亮,还得安抚自己要当作无事发生,要不是于沁的逃避着实刺激到他,韩胜大概会将这件事藏到初雪落到他们的发顶。 他想让他的爱成为底气,是她固定服用的褪黑素。 「那我之后再到你们那边去细说。」不知过了多久,陈夫人打断韩胜的思绪,「啊对,你们婚礼也可以找我参谋参谋,我也是替你们小辈主持过不少——」 液体在猛然抽搐的手中吓得涌入喉咙,呛出几声咳嗽。 于沁朝旁边声源看了过去,莫名觉得好笑,又念起韩胜过往在两人的关係里的游刃有馀,便生起了动弄他的心思。 她笑笑,朝陈夫人举杯:「那就先谢谢阿姨了。」 「不会不会,看到你和韩胜感情还这么好我也开心。」远处传来一声招呼,陈夫人朝于沁頷首,「我就先行离开一步了。」 待剩下他们两个人,韩胜诧异的目光已经收敛了不少,只剩下一脸欲言又止。 时机未到,于沁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而是把手上的酒杯给了他,自然地通知:「我去一下洗手间。」 韩胜还有些呆愣,被动地接过,「哦、嗯。」 视线紧随那道纤瘦的背影到再也看不见,韩胜薄唇不自觉紧抿,暗暗感觉到于沁要说的话是自己会想听的。 他唇角弯出一轮明月,像隻等待主人拋出手中玩具球的小狗,心情既兴奋又期待,就差没有尾巴在身后摇摆了。 洗手间在廊道的尽头,灯光不尽明亮,以至于一心掛在其他事情上的于沁没有注意到迎面而来的男人,和他撞了个正着。 「抱歉——」她歉然抬眼,却在对上男人将闭欲闭的眼时微微一怔。「严总。」 严正逢顿了顿,视线在她身上紧盯三秒,才刚认出人来似的哼出一声笑。「于特助啊。」 于沁有听说他最近过得并不怎么好——严正逢公司一位前员工跳出来控诉他私下品性不端,喜欢对资深点的女员工说些带有性暗示的话语,对男员工也是三两句就得提一下车房都没有他本人多,把对方的自尊摁在地上摩擦,却又碍于身分不敢对他怎样,集团内部就像一个大型毒窟,但凡有一点领导职位的人都习惯以上犯下。 正是网路盛行的时代,吹哨者态度强硬,新闻不是一下子就能压下。尤其韩胜有意无意在生意场上与严正逢的公司保持微妙的敌对关係,在其他集团眼里自然多了层堤防。 「你们韩总吃这么好啊?一边一个青梅大小姐,一个漂亮女特助,玩得过来吗?」男人露出猥琐的笑,堵住正要抬脚离开的于沁,「于特助,他那公子风光不了多久就会败光家產,更何况你对他来说就是个消遣,人家最后要娶的可是千金,你说你一个小姑娘招惹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于沁白眼快翻到后脑勺,始终一言不发,感觉跟这种浑身散发腐败霉味的人多说一句话都在玷污自己的五官。 「于特助,我跟你保证,我能给的绝对比韩胜更多,我看你要不就跟着我吧——」 就在男人粗糙油腻的手掌正要触碰到她的那刻,于沁心中一阵噁心,可更多的是恐惧。肾上腺素飆升,她藉着距离,手撩起碍事的裙摆、膝盖向上一顶,下一秒男人便发出痛苦的惨叫。 于沁趁这时间迅速往宴会厅人多的方向走,脚上的高跟鞋没有限制她的速度,就在要弯进拐角时,跌进一个温热熟悉的怀抱。 韩胜微微一踉蹌,看着怀中的女人,「于小沁——」 「韩胜,严正逢、严正逢??」剧烈的运动让于沁大喘着气,再加上看到韩胜那一刻一併迸发的委屈,她磕磕绊绊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 韩胜却似乎明白了,眼神一凛,将自己的西装外套罩在她身上,又替于沁将碎发挽至耳后,动作轻柔地抹拭掉眼角的泪水,语气尽量放柔:「你很棒了,剩下的事交给我好不好?」待于沁点头,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将手机塞到于沁手里,「帮我打电话给何秘书,让他现在过来。」 在确定严正逢亲口承认自己的骨折和瘀青都是因自己而起,也承认对于沁的性骚扰后,韩胜才带于沁离开。 出了电梯,两人默默无话了好一阵,于沁眼神紧跟着他指节上的红肿,开口时声音乾涩:「韩胜??」 她话才出口,男人便倾身上前,双臂一伸,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也是在这时,于沁看清他嘴角的伤痕,眼中顿时蓄满眼泪,无声砸在韩胜肩膀衬衫布料上,渐渐洇出一圈水渍。 「??没事了,没事了。」韩胜一下一下拍着于沁的背替她顺气,再开口时也不自觉哽咽,「于小沁,你比我想得还要勇敢好多好多。」 警察来做笔录时无疑又是一次伤害,于沁却可以冷静地说出一切。 「??对不起,韩胜,对不起??」她没头没脑的蹦出一句道歉,韩胜不明白,心却像抹布一样被人拧紧,血流得一滴不剩。 于沁头埋在他肩头,边哭边闷闷道:「我今天、本来是想要跟你告白的,韩胜,我好喜欢你——」 一个轻轻的吻落在她的发顶,打断所有要说的话。 于沁身子一僵,愣愣地抬头,她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一定是不好看的,乱糟糟的瀏海、蹭花的妆容和人中的鼻涕,韩胜却在用看无价之宝的眼神端详着她。 「我也好喜欢好喜欢你。」她听见他说,「于小沁,我会永远比你喜欢我更爱你一点,所以,不用对我觉得抱歉,好吗?」 地下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中,男人说着,「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宝贝。」 肆之一。我超级无敌宇宙第一喜欢你 肆之一。我超级无敌宇宙第一喜欢你 静謐的车内后座,两人不约而同地侧过脑袋不去看对方,要不是耳朵和脸颊皆泛起不知名的红晕,旁人一看还以为是在冷战。 何秘书只一瞥,便将挡板升了起来。 空间一时静得落针可闻,一直到车子最后停在两家大门前,谁都没有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于沁率先从过分安静到有些诡异的气氛中抽离出来,打开车门先行下车。二人默契地没有转身离去,而是目送何秘书直至车辆驶离,韩胜收回目光,抿了抿脣,壮起胆子道:「于小沁,我们??」 短短五字似乎已经用尽韩胜毕生勇气,于沁一颗心随他唇齿迸出的每一个抑扬顿挫高高悬掛,几乎与月亮并行,因为不知下秒是升空抑或坠落而胆战心惊。 我们怎样?他倒是说啊! 「韩胜。」她打断他未出口的话,唤道。「你要不要来我家说?」 话是以国高中时期问韩胜要不要一起来家里写作业的口吻问的,显然没意识到这句话在一男一女的身影被路灯拉长、直到叠在一起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曖昧。 尤其这几天他俩爸妈都在国外。 于沁看着韩胜的脸肉眼可见的又红了不少,接着男人喉结滚动,吐出一声低低的「好」。 她走在前头,摁开厨房的灯,捣鼓出两个高脚杯和一瓶红酒放在中岛,让韩胜随意落座,颇有酒吧调酒师的气场。 韩胜一顿,总感觉气氛一下就不对了。 「你这是???」他说着,眉头微挑,抬眼看向对面斟酒的女人。 「壮胆。」于沁回答得简洁,下一刻顺着她的话,一口气把杯中酒精一饮而尽。 韩胜这时终于对上她的脑回路,也不去想两人正式的西装和礼服都没卸下,看着她递过来的高脚杯,迟疑了会,片刻后也跟着举杯仰头。 「韩胜,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啊?」 低头喝了好一阵子的酒,于沁利用那一点攀升上来的醉意,问出了最近一直在想的问题。毕竟根据那张拍立得相片,韩胜最晚应该是在大学时开始喜欢她的。 「我也不知道。」看出于沁微微蹙眉并不满意这个回答,韩胜弯唇,又认真思考了一下,「我是在大学出国后才确定喜欢你的。但是国中你跟那个沉修景总是问问题来问问题去的,高中你甚至不惜不同校也要去找他唸书,我就觉得超级烦。」 忆起那时的回忆,韩胜眉头紧拧了瞬,遂又想到什么似的变得柔和。 「也有可能是在更早之前。反正等我反应过来,我就知道我非常非常喜欢你了。」 酒精让身体有些轻飘,这段告白的份量却很重,结结实实砸进于沁软成水的心脏,激起阵阵涟漪回盪。 他们都有一点相似——不擅长承认自己的爱意,待反应过来时才晓得已然深陷其中。 要不是韩胜用了点方法逼她,于沁大概也不会坦然面对自己的喜欢。 想到这,于沁不免一阵心虚。「那你没有想过喜欢别人吗?」 「没有。」韩胜回答得乾脆,「我做不到心里装着一个人,身体却又试图佔有别人。何况我不是说了吗?我超级无敌宇宙第一喜欢你。」 于沁愣了愣,望着桃花眼瞇成弯月的男人,顺着垂眸看向他又空了的酒杯,才发现不知不觉间韩胜已经闷头乾了好几杯酒。 可恶,虽然是她提议要喝的,但韩胜用喝shot的速度喝她爸珍藏的酒也太浪费了吧。 「于小沁,你为什么不回我了?」男人迅速换作一副委屈小狗样,「你难道不是超级无敌宇宙第一喜欢我吗?」 于沁嘴角抽搐了下,差点忘了这男人喝醉看见她时会变成黏人精。 于沁努力想要避开男人紧锁在她身上的目光,可依然能感受到有热意在脖颈蔓延。 ??算了,看在他那么可爱的份上,姑且可以功过相抵,谁叫她也喜欢他呢? 「没有,我也喜欢你的。」她说,声音细细软软的,不似他那般无赖张扬。 「我不要这个。」男人轻轻摇头,「我要你说,于沁世界第一最最最喜欢韩胜,这样,快说。」 错了,她还是想打死他。 她叹了口气,醉到这种程度再聊下去就算确认了关係也没意义,只会再闹一遍先前她醉倒的乌龙,想着,于沁走到他面前,想让他去睡客房。 哪知手一碰到他的手臂,一道力量反过来箝制住她,将于沁整个人困在岛台与男人之间。 于沁甫一抬眸,便跌进那双能溺死人的醉眸。 「说嘛,就说一次。」他还是无赖语气,脑袋伏在她肩窝蹭了蹭,柔软带刺的发擦过她裸露在外的皮肤,细密的刺痒如点点星火,激起一阵颤慄。 最终,考量到现在的氛围继续下去实在不敢保证会发生些什么,于沁妥协,羞赧道:「我??我世界第一、最最最喜欢韩胜——唔!」 哪知最后一字的ㄥ还没完全落下,翕动的双唇倏然被攫获,灵活的舌头撬开齿关,长驱直入,毫不吝嗇交换彼此唇中的红酒香气。 细密如雨的吻骤然落下,于沁只得被动承受,亲着吮着,于沁腰间覆上温热,整个人被抱到台面,缠绵至她实在喘不上气,男人这才停止亲吻,改为直勾勾盯着她。 双方紊乱的呼吸与心跳交缠在咫尺距离,好一阵子,韩胜倾身,两人额头相抵,他哑着嗓道:「对不起??我们宝宝告白的时候太可爱了,没忍住。」 于沁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心跳再度狂跳,不可置信瞪大那双杏眼,话都说不完整,「你你你、你刚刚叫我什么?」 「宝宝呀。」男人笑着说,一点都不害臊,「我说错了吗?你不是我的宝贝吗?」 于沁在心里默念无数遍不要试图和醉鬼讲道理,手却抵住他胸膛想要将他向外推开,挣扎间,跟着动作的脚小力撞上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只轻轻一碰,男人闷哼出声。 触感与温度犹在,于沁脑子短暂空白了一瞬,旋即想到被吴昀科普过的知识,眼又再度睁大,「你没醉?」 男人没有一丝被戳破偽装的心虚,反倒倒打一耙:「我在你眼里是酒醉后会乱叫别人宝宝的人吗?」 「??」于沁沉默,像是真的在思考。 韩胜见状气不过地屈指敲了敲她的脑袋,「没良心,要再强调几次我最喜欢你,你才知道我对你用情至深?」 于沁摀着被手指敲过的地方,「你不要说得好像我不喜欢你一样。」还不忘睨他,圆润的眼睛里还斟着被他吻出的生理性泪水,只一眼便足以让喉结上下滚动,口乾舌燥。偏偏她什么也不知道,仍旧说着,「韩胜,我喜欢你,不比你喜欢我少。」 肆之二。打勾勾、盖印章 肆之二。打勾勾、盖印章 韩胜看着她无比认真的神色,紧绷着的肩颈骤然一松,无奈却又宠溺地盯着她。 不可否认地,他全身细胞在于沁说出这句话时都在叫嚣着爱她。 他顺从本能却又抑制慾望,亲了一口她的脸颊,含沙带醉的嗓音低沉,深似波光粼粼的汪洋,引诱她不管不顾跳进去,「那既然我们都一样喜欢对方,我刚刚叫你宝宝,你要叫我什么?」 「流氓。」于沁勉强维持着理智,故作硬气道。 被韩胜直白而又厚脸皮的话搞得愣了一下,于沁话出口时不住结巴:「谁、谁说你是我男朋友?」 「你不是说你最、最、最喜欢我了吗?」韩胜微歪了下头,笑得痞气,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孩似,还刻意加重「最」的咬字。 「??最喜欢、也不一定要选最喜欢的在一起啊。」于沁没底气的挤出这么一句话。 「嘖,嘴怎么这么硬?」明明像是在责备,染上酒气勾人的语调却不是这么回事,男人手指搭上她的下巴,向上抬了抬,猝不及防啃了一口她的唇,起身时低声喃喃:「明明亲起来很软啊??」 于沁本就粉红的脸登时爆红无比。 「好了,够了,你今天该走了。」她不顾韩胜想再凑过来的脑袋,逕自回到地面,挥舞着手臂赶他离开。 两人一路打闹到门口,在于沁要关门大吉之前,韩胜一把扶住门框,阻止她的动作。 「我最后确认一下喔。」韩胜说,「我们两个今天告白告了、亲也亲了,谁都不会明天早上起来说什么当作酒后乱性没发生过对吧?」 于沁默了默,已经懒得吐槽韩胜曖昧的用字,就在韩胜即将要升起一股担忧之时,于沁凑到他跟前,扯过他的手,在他没反应过来时于他脸侧烙下一吻。 小拇指被勾着,大拇指指心被轻轻一碰。他听见她说——「好了,打勾勾、盖印章,谁反悔谁是小狗。」 于沁隔天是被电话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拿过手机,连来电人是谁都没看就按下接听,刚拿到耳边就被扬声器传来的尖叫吓得赶紧拿远些。 「你跟韩胜在一起了?」 话到这,于沁刚睡醒的脑袋逐渐清晰,记忆这才慢慢回拢,看了眼来电人显示,不禁觉得是不是自己又断片。「吴昀?你怎么知道的?」 「你家那位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啊。」于沁透过语气脑补出吴昀翻了白眼后继续兴奋的样子,「你刚醒啊?真的假的?快点去看你家那位今天出来的採访,啊电话不要掛我要听reaction。」 「??好。」于沁被动接受吴昀一连串问题和要求,坐起身来,打开放在一边的平板,新闻推送通知自动跳了出来——于圣集团大少爷勇敢认爱,坦言已认识多年。 这份採访于沁作为特助是有印象,隐约记得访谈最后有稍微提及韩胜的感情生活,那时似乎是以韩胜心情不怎么好的说「目前没有」作结—— 于沁冒出不好的预感,略过大段文字后往下一滑,点开影片直接拉到最尾。 果然,虽然画面中是同一个人,但场景和服装明显转换,轻易就能推敲出是分开的两段採访结合在一起。第二段的主持人像是临时被挖来工作,提问声都带着懵。 「小韩总年纪轻轻就能够将事业做到如今这个高度,是很多同辈之间的榜样,甚至还有人特别创立社群帐号,把您当作偶像一样崇拜着,还有不少粉丝是以『韩夫人』自居,」主持人一顿,画面中韩胜的眼睛就差把「快问我有没有另一半」写在脸上。「想请问您介意透露一下感情状况吗——」 「首先,谢谢大家认可我的能力,但我也有很多需要学习进步的地方。」这一段场面话被他速速带过,紧接着,他唇角微勾,看向镜头时一双桃花眼慑人心魄,穿透萤幕,轻轻在于沁胸口处打了一拳。「其次,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主持人又是一愣,显然被勾起了兴致。 「那方便说说她是怎样的人吗?」 「哦,她呀。」男人笑容更甚,和前段採访时正襟危坐的气场不同,此刻的他像是在和家长说着今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的小朋友,眼睛闪烁着细碎光点,「是在其他人面前很乖很温柔很善良的女生,但只要有我在她就喜欢撒泼打滚,就是用她那张超级漂亮的脸跟我顶嘴,你们懂吗?哎你们不懂,真的有够可爱,哦,还有——」 「哇,那看来对方是一位反差感很强的美女呢。」有被冒犯到的主持人打断韩胜看起来能讲三天三夜的话,问出下一个问题:「那你们是认识很久后才决定在一起的吗?」 「算是吧。」韩胜显然不太喜欢这个问题,毕竟他是最恨不得他们能从小就在一起的人。「就是一起长大的朋友。」 于沁很想把眼和耳朵都捂住——没脸看,实在没脸看。 幸好这次她不用去现场,不然这个人肯定红的跟煮熟的虾子一样。 她按停影片后下意识滑起留言,除了「他超爱」之外就是在扒韩胜女友的身分,于沁也没想过这辈子自己的名字会被人介绍到留言区。 「我现在真的很庆幸自己为人低调了。」于沁朝电话另一边说,确认没有她的照片及太多资讯后才放下心来。 「可惜你找了个爱炫耀女朋友的男人。」吴昀笑着说。 于沁边滑起网站首页,边打趣道:「你比较值得关心吧?不是说最近有约会对象。」 「是『想』约会对象。」吴昀叹了口气,「难约啊,再不行我就要换一个了。」 于沁正想翻白眼吐槽吴昀恋爱没谈过哪来这么多约会对象,注意力却全被一则新闻夺走——严氏集团总裁请辞下台,表示接下来配合调查。 瞬间,于沁明白韩胜张扬的作为背后的目的。 与吴昀的对话结束后,于沁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已经下午了。 韩胜一上午大概都在忙着和媒体打招呼,只短短传了个早安贴图给她,于沁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一连串事情,突然面对身份的转变还有点无所事从,手指在瀏览贴图的页面始终下不了决心要传送哪个。 突然,对面又传来了一则讯息。 韩胜:「起床了就开门,我在你家楼下。」 韩胜:[小狗奔跑贴图] 肆之三。恋爱脑富二代 于沁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迅速翻身下床,洗了把脸换完衣服后衝到楼下大门前,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打开大门,一点都没发现自己一路上压不下去的嘴角。 男人一身黑色西装长身玉立,捧着花束侧身等待,好看的侧脸在注意到身后动静时转了过来,原先有些距离感的气质在对上于沁眼睛的那一刻顷刻变得柔和,带笑的桃花眼比起在萤幕上看着更具吸引力,他开口,说话时语调含笑:「嗨,女朋友。」 想起他在眾人面前说的那一长串关于她的描述,于沁脸不自觉发热,含糊地「嗯」了一声。 前庭池子里鲤鱼优哉游哉地游动,与一旁主人在真切意识到真的和眼前男人在一起后、混乱的心跳形成对比。 于沁将自己的注意力强行转移到其他事物,看到他抱着的花束后不免一愣。 「这不是铃兰花吗?」她语气掺杂惊喜。 「嗯。」韩胜笑得如春风和煦,顺势将花递给她,「我看你之前发过文。不过花期过了,所以买了乾燥花,也想说可以保存比较久。」 于沁垂眼看着怀中的铃鐺般的小花,惦念起上次的芒果挞,全都是于沁大学时期的贴文,意识到韩胜一直以另一种方式陪在身旁,喜悦取代赧色攀升至眼角眉梢,她道谢得无比真诚:「谢谢,我很喜欢。」 闻言,男人挑了挑眉:「嗯?怎么突然变这么乖?」 说到这个,于沁斜眼睨他,「不然呢?等你下次在採访时控诉我喜欢撒泼打滚吗?」 「??你看到啦?」韩胜顿时变得心虚,双手搭在她肩头,手动替于沁转了个方向,推着她往里走进。「进去说、进去说。」 进屋后,他十分自来熟地将这里当成自己家,让于沁先坐在客厅后自己走去厨房,走到一半又拐回来问她:「于小沁,你早餐吃了吗?」 于沁后知后觉是有些饿,摇了摇头,意识到男人话里的意思后万分鄙夷地看他:「你要做?」 「你这个眼神是怎样?」韩胜略微不满,「我好歹也是有九年留学经验的好吗?」 有高中家政课时韩胜做蛋糕做到烤箱炸掉、成品难以下嚥的前车之鑑,于沁一方面怕他炸毁厨房,另一方面又实在好奇留学对他的改变,便跟着他走到中岛、拉开椅子坐下。 前夜才在这里曖昧繾綣,台面让人错生出馀温尚存的幻觉,她看着韩胜认真打量冰箱食材规划要做什么食物的模样,心里泛起一股暖意,瞬间忘记要盘问韩胜关于严正逢的事,只想静静看着忙碌的他。 十五分鐘后,于沁看着眼前大锅里的泡麵陷入沉思。 ——奇怪,家政阿姨不是会定期购买新鲜的蔬菜水果各类食材吗?怎么还能被他找到所剩无几的泡麵? 偏偏男人还用期待的眼神将分装好麵条的小碗递给她。 「??这是你留学时学会的?」于沁迟疑地拿起筷子,也不怪她觉得匪夷所思,毕竟碗里散掉的蛋白漂浮在麵汤上,不怎么让人產生食慾。 「对呀,我室友吃过都说讚欸。」韩胜看出她的存疑,急忙为自己找补,还不惜搬来当时的室友出来帮他背书。 于沁夹了一筷子麵放进嘴里,大抵是调味粉放的太多,味道过咸,但还算能够下肚。 只是实在不像是一位在异国他乡生活九年的人能做出来的食物。 她嚥下麵条,中肯评价道:「你室友,对你真好。」 「你什么意思?」韩胜语带不服,他重新转过身,说:「你等我一下,我再炒个小黄瓜炒肉——」 「不用了不用了。」眼见韩胜又要再战厨房,于沁赶紧趁食材还没被挥霍前打断他,又怕韩胜不顺从,她转移话题道:「你坐下,我们聊聊早上的新闻。」 韩胜动作顿了顿,一下子没了刚刚燃起的胜负欲,全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心虚,「你真的不嚐嚐看小黄瓜——」 「韩胜。」于沁危险地眯起眼。 「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于沁再喝完一口汤后说。 「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韩胜晓得于沁不是再说表面上採访的事,再装傻只怕于沁会小发雷霆,只得坦承答道,「严正逢背后做过的事很脏,我怕你??会有应激反应。」 于沁倒水的动作一僵——昏暗廊道内男人的气息如喷在颈,光是想到就泛起一阵噁心。 「我没想到严正逢还有脸搞出这么大动作。但你放心,我已经联系过受害者,他们都愿意出庭,我也替他们找好了律师,新的证据也还在递交。」 于沁頷首,眼神涣散了下,直到放在桌上的手被人捏了捏,她才回过神来,对韩胜露出代表没事的笑容。 「那你临时改的採访内容也不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吧。」 「嗯。」韩胜并不意外于沁一眼看穿。「我刚上手公司不长时间,虽然搞定了内部,但外头大概还是觉得我是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要是知道我能让严氏开啟内斗,那我还怎么装出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偷偷跟他们抢生意?」 韩胜笑得狡黠,「我现在的人设可是恋爱脑富二代,于小沁,你可不能让我的人设崩坏。」 被点到的人挑了挑眉,「你的人设跟我有什么关係?」 「当然有啊。」韩胜说得理所当然,「你是我的女朋友,身边不得腾出一个空间让我随时跟着你?还得常常放闪,这样才能维持我的人设。」 明白韩胜是在逗她开心,于沁莫名地想起他传送的小狗贴图,现在的他简直就像隻随时随地都要跟随主人、宣示佔有地的小狗,思及此,她唇角不自觉向上翘起。 「韩胜,你怎么真的越来越像狗了?」她吐槽。 「那不是你先亲我一口然后说我是你的狗吗?」韩胜搬出那次她酒醉后的所作所为,「作为一个恋爱脑男朋友,我能做的除了顺从还有什么?」 那次经歷实在让她感到不好意思,于沁瞪了他一眼,却没有任何威慑力。正欲开口威胁他少拿这件事开她玩笑时,男人勾着唇率先开口,「怎么?我们小兔子要咬人了吗?」 于沁一愣,不确定地重复:「??兔子?」 「嗯,我是狗的话,你就是兔子。」在外人面前人畜无害,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在他面前却时常乱了阵脚,一急就爱咬人。 于沁一时无言以对,感觉出来男人没憋什么好话,也不想主动探究兔子背后的意涵,只无奈说道:「??韩胜,我们就不能当人吗?」 韩胜点头,应答如流,「好的宝宝。」 肆之四。很烦韩胜 咖啡厅内,吴昀和于沁面对面而坐。 从一开始话题就在于沁和韩胜身上打转,于沁脸一阵一阵的红,实在是有点受不了。 「不要再说我了,你最近跟你的想约会对象到底进展到哪一步?」 吴昀一听这话立刻收敛起曖昧打趣的眼神,沉默了阵,故作轻松地说:「哦,我强吻他了。」 于沁拿起玻璃杯的手差点松了力道。 「你?强吻?」她双目圆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连恋爱都没谈过的闺密会做出来这种荒唐事。 「嗯啊。」吴昀一脸淡然,「简单来说他现在从想约会对象晋升成为追求对象了。强吻是因为那时候氛围刚好,我脑子一热就亲上去了。」 「那你们现在算在一起了吗?」于沁问道。 「说到这个我就生气。」吴昀脸上总算有了一丝情绪,「接吻的时候他明明就有回应我,事后我追问我们算什么,他直接给我玩消失。」 「??」于沁安静,总觉得这个故事有那么点似曾相识,便根据自身经验小心翼翼提起疑问:「你确定他那时候是清醒的状态、没有喝醉吗?」 「这才是最气的地方,我们两个都是清醒的。」她皱起眉,看起来真的气得不轻。「烦死了不想聊他,还是换回话题聊你跟韩胜比较好玩。」 「你们到几垒了,错过这么多年不可能还停留在亲亲抱抱举高高吧?」 于沁别过眼,拒绝回答。 就在这时,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经过她们身边,过了两步距离后又折返回来,看着于沁惊喜道:「于沁?是你吗?」 于沁发懵的将视线转移到声源——眼前男人气质温文尔雅,熨烫整齐的衬衫西装穿在身上,给人干练精明的感觉,眉目间的笑意却又中和了凌厉。于沁愣了两秒,脑中浮现出能对应起这张脸的人名,惊喜说道:「沉修景?」 沉修景弯唇,笑得温柔,「我差点以为你忘记我了呢。」 「于沁朋友吗?要不要一起坐?」对面的吴昀看出两人有点交情,热情地递出邀请。 「可以吗?会不会打扰到你们?」 「不会,你坐吧。」于沁说,。中时受到沉修景不少帮忙,心里对他还是有感激的。 沉修景没再推托,自然地在于沁身边坐下。男人身高腿长,本还宽裕的座位在男人落座后变得稍嫌窄小,于沁不着痕跡地往内侧挪了挪。 「你好,我是于沁的国中同学,沉修景。」沉修景主动向吴昀自我介绍。 待吴昀介绍完自己后,沉修景礼貌頷首,视线移到于沁身上,「好久不见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满好的,就也在我爸公司工作。」于沁也不避讳对沉修景坦白,一是因为国中时两人还算熟稔,他大概也知道她的家世背景,二是因为这次之后两人大概也不会有太多接触机会。「你呢,现在怎么样?」 「哦,我当了律师,刚刚才和委託人谈完。」 于沁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毕竟从认识沉修景以来他最好的科目是数理,问起以后的工作也都是回答理工相关。 「意外吧?」沉修景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解释道,「其实我高中后半段数学成绩一直不上不下的,就乾脆转了个方向,改去读法。」 三个人聊着天,沉修景似乎对于沁的高中生活特别感兴趣,以至于话题中心一直在她身上。 半小时后,于沁手机一震,她侧头微微一瞥,见是熟悉的暱称后便拿起来。 韩小狗:「我工作结束啦,要不要顺便接你?我们可以一起去逛逛街[小狗害羞]」 于沁盯着最尾的表情贴,勾起脣,回道:「可以啊,你快到的时候再和我说。」 韩小狗:「没问题,我已经在路上了,转个弯就到。」 于沁:「?」敢情询问她只是走个流程? 「呦,在和你家那位传讯息啊?」吴昀见于沁一直没说话,一侧眸就注意到她满眼都是笑,马上猜出她在和谁说话,「笑得这么春心荡漾。」 沉修景听见吴昀的话后一愣,「你??」 「最近陷入热恋期。」吴昀看出沉修景的欲言又止,接话道。 男人看着没什么情绪,放在腿上的手却用力握紧。他笑着说:「是和韩胜吧?」 「嗯。」被发现的于沁有些不好意思,「我等等就要先走了。」 「嘖,不愧是热恋期。」吴昀揶揄,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望向沉修景,「对了沉律师,他们两个从国中就开始曖昧不清了吗?」 「嗯??也没有吧。」沉修景状似回忆着,「我记得当时于沁好像不怎么搭理韩胜,两个人交集不算多。」 「好像是这样没错。」于沁用力回想了一下,虽然他们实则天天上下学都黏在一起,但国中男生本就幼稚,于沁又是认真读书的乖小孩,上学时间的他们交集却时不多。 「对呀,你当时还跟我说过很烦韩胜,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们会在一起——」 对话被打断,三人齐刷刷抬头,看向男人行至他们桌前直至站定。 自从韩胜走进店内,不少人的眼睛都紧跟着这位气质不凡的男人,暗暗打量着他。 于沁在对上韩胜视线后「啊」了声,转头收拾起包包,韩胜就这么静静地等,眼神始终在她身上。 「韩胜,好久不见了。」沉修景见韩胜一直没搭理他,主动问好。 韩胜的目光总算捨得离开于沁,他看向微笑着的男人,挑了挑眉:「抱歉,请问你是?」 沉修景笑容僵了一瞬,但也仅只一瞬,下一刻又恢復如常,「你忘啦?我是沉修景,和你同个国中的。」 「哦——」男人这才恍然大悟般,不过拖长的音调很是欠揍,像没憋什么好话一样,「抱歉,我还是没想起来,但你可以先借过一下让我女朋友出来吗?」 吴昀见这气氛不对劲,空气中隐隐飘散着火药味,却没有进一步打断,反而兴致勃勃的啜了口咖啡。 于沁见状尷尬了起来,小声对沉修景道:「不好意思。」 沉修景维持着风度,依然掛着柔和的微笑,「没事,正好我也要走了,有机会下次再见。」 「嗯嗯,下次见。」韩胜敷衍地抢着回答,待沉修景起身、于沁出来后立刻牵着于沁头也不回地离开。 肆之五。我们的家 车内,韩胜心情肉眼可见的不怎么美丽。 「喂。」于沁憋着笑,戳了戳韩胜的手臂,「你刚刚干么装作不认识人家?」 前几天才在说国中看他俩在一起就觉得不顺眼,再从韩胜一进来那对沉修景视若无睹的态度推敲,方才一定远远就认出他了。 「我没有啊,我真的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而已。」韩胜还在嘴硬,语气像嘴里含了颗话梅,酸得不像话。 于沁装不懂一样,直接一语戳穿:「那你干么还不发动车子?」 「我、你??」韩胜看向于沁已经系好的安全带,你你我我好半天扯不出一个像样的藉口,期间于沁只是一直盯着他,一言不发,好一阵过后韩胜半赌气半放弃道:「于小沁,你就不能哄哄我吗?」 「怎么哄?」于沁问,「我只是刚好遇到沉修景而已,不是有意瞒你——」 「才不是这个。」韩胜终于捨得看她,眼里盛满委屈,要是隻小狗定是垂着尾巴、耷拉着脑袋。「我都听到了,你竟然跟沉修景抱怨过很烦我。」 于沁没想到韩胜听到了这个,一时间心慌了下,立刻成了处在下风的人。 这没办法狡辩,她国中时确实抱怨过。 「那你自己说那时候你是不是常常??」于沁的控诉随着韩胜愈发加重的难过愈来愈小声,到最后乾脆噤了声。 偏偏男人还在吐苦水,「好难过啊,喜欢的人竟然跟情敌抱怨过我,现在还不哄我,我好难过啊——」 倏地,于沁心一狠,快速摁开安全带,抬起手搭在男人下巴,略一施力,对准韩胜的唇亲了上去,轻碰了下便退回到原位,一整套像经过縝密计画过一般行云流水。 「这样可以了吧?」她问。 韩胜一扫先前的委屈巴巴,看着于沁,曖昧的伸出舌头舔了舔脣。 于沁还来不及要他别这么浪,男人一声「还不够」落下,下一秒又贴了上去,将她剩下的话堵进咽喉,转化成细碎的呜咽。 唇齿交缠间,不时有曖昧的水声从空隙溢出。两人的心脏变成了鼓,而对方是唯一的鼓棒持有者,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鼓面混乱敲击着节拍。 两唇分离时,呼吸皆是急促不已。 韩胜看她被蹭掉而又被他吻上的口红,又是轻轻一吻,一触即离。分开时,她听见他含着笑,「宝宝,这样哄我才有用。」 发狠了亲的后果,便是换韩胜哄炸毛的兔子。 韩胜好心情且不要脸的去牵于沁的手,被甩开几次就再重新牵几次,直到于沁死心任由他带着去挑新口红。 「宝宝,这个顏色好不好,跟你现在被我亲成的顏色一样——」 见柜姐就要过来,于沁急忙踩他一脚,示意他不准再说话。 最后于沁挑了顏色较浅的唇膏,并且坚持自己付钱,理由是总感觉以后涂起他买的唇膏,韩胜便会藉此以各种不要脸的理由顺理成章地亲她。 「对了,要不要再去买些洗发精沐浴乳?」韩胜一手拿袋子、一身牵着她,走到一半时突然提议。 于沁闻言,不解道:「为什么要买?我家还有呀。」 「但我们的家没有啊。」 话在于沁脑中消化了两秒,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后,于沁登时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停住向前的脚步顿在原地。 牵着的人不动了,韩胜心内一阵忐忑,回过头,就见于沁焦急地说:「韩胜,你说你的採访会不会被我们爸妈看到?」 韩胜没想到于沁担心的点是这个,暗暗松了一口气,露出要她放心的笑。「我在採访前就有跟于叔和我妈打过招呼了,现在唯一不知道的只剩老韩。」 韩胜继续说:「但他一回国我妈大概也瞒不住了,所以我得趁他回来把我揍一顿前赶快搬出去——」 「不是,你怎么没先和我讨论就告诉他们?」于沁把话拉回重点。 「那不是情况紧急吗?」韩胜撒娇般晃了晃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而且他们早晚都要知道的。还是你觉得我们现在感情不够稳定,以后想甩了我?」 于沁一噎,斜眼看他。「你少血口喷人。」 「对嘛,所以多两个人知道也没关係呀。」 「??」罢了,从有记忆以来她说赢他的次数就不超过十次,再怎么说也说不过他。话又回到最一开始,于沁一顿,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韩胜,你刚刚是在邀请我同居吗?」 这时的韩胜没了从容,反倒多了几丝难得的扭捏,「嗯。」 于沁忍不住提醒:「可是我们才交往一週。」 「可是我们认识了二十七年欸。」韩胜就差没有努嘴娇嗔,「你想想,我们从三岁就能睡在同一张床上、爸妈出远门时也都住在一起,不像其他情侣需要磨合,而且同居的话我们可以一起上下班,我还可以天天做饭给你吃——」 想到韩胜那惨绝人寰的厨艺,一个人搬出去怕是不晓得哪天会被自己毒死,于沁赶紧打断:「好了好了,我同意了。」趁韩胜快乐地摇起尾巴前,于沁把话说在前头:「但你不准趁我不知道的时候自己做饭,得有我在旁边盯哨。」 韩胜在同居这件事上行动力堪称一绝,又或是早有预谋所以提前准备,只花了一天就把两个人的东西置办好,于沁随时都能直接拎包入住。 房子总共两层,一楼主要是客厅、厨房和书房,二楼则是两人分别的房间和衣帽间。韩胜热情的介绍房内大大小小的一切,连阳台种的每一株植物都没放过。 于沁刚开始还觉得新鲜,到后来感觉那道声音成了蚊子嗡嗡叫,便赶他下来,自己一个人逛了起来。 于沁打开自己的房门——整体色系是奶油白,不生硬而又温馨,她走进后坐到床沿,眼睛在转到床边原木色的玻璃收纳柜后停住。 里头摆放一盒盒韩胜出国第一年送她的小怪兽香薰蜡烛,于沁在用尽后购买了无数次。 那是韩胜留给她的念想。于沁算过,每当蜡烛燃尽一次,代表离韩胜的归期又近了一个月。 她打开了一盒放到桌面的融蜡灯下,闻着散发出来的梔子花香,于沁此时此刻才真切意识到,那时的自己真的很想念韩胜,源于喜欢的那种想念。 她关上房门,下楼去寻找韩胜的身影,发现在客厅及书房都找不到人时,于沁心里升起股不祥的预感,果不其来,韩胜出现在厨房里。 正从冰箱拿出不知什么东西的韩胜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上的盒子险些落到地上。 肆之六。你也好甜好可爱 肆之六。你也好甜好可爱 眯起的眼在看清盒子上的标志时顿时一亮,大丈夫能屈能伸,于沁警惕的表情瞬间笑得无比諂媚。 「我做菜真的有那么恐怖吗?」韩胜无奈,在小姑娘期待的眼神下将盒子放在桌上打开,拿出里面的六吋蛋糕。 于沁「嘿嘿」笑了两声应付过去,接过韩胜递来的叉子,直接就挖了一口。 前几天在社交软体上转发过的柿子蛋糕出现在了舌尖,于沁快乐地感受着柿子的香甜縈绕在口腔,与轻盈的奶油混合在一起,造就成一场盛大的味觉饗宴。 韩胜双手撑在岛台台面上,光是看她幸福的表情,心情也跟着愉悦了起来。 「好吃吗?」他问了一个用眼睛看就能知道答案的问题,不过就是想要听到她用软软的声线脱口的话。 韩胜听着她滔滔不绝地讚叹,心里只剩下两句话轮流浮现在脑海——好可爱,好爱她。 如果对方是于沁,那要一辈子听她说话、观察她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与微表情,他都乐此不疲,且甘之如飴——韩胜愿意倾尽所有,只求她永远开心。 于沁话到一半才想起来韩胜还在场,如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就这么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不是会有那么点厌烦话密的她? 思及此,于沁闭上嘴,结束那一通夸赞,转而问韩胜:「你要吃吗?」 话说出口,于沁骤然想起上次讲完这句话后发生的事,但也早已来不及做出反应,男人上半身越过岛台,吻上她微张的唇瓣,舌头不由分说地不断掠夺她口中残存的奶油,口喷的薄荷味被柿子香气盖过,充盈在二人口腔之间。 他们接了一个柿子味的吻。 看似意外,实则韩胜从上次见她吃芒果挞时就想这么做了。 一吻完毕,韩胜分开相贴的唇,离开时不忘用食指挖了一口蛋糕上的奶油,抹在小姑娘鼻头。 于沁两颊发红,眼里被吻出的水气犹在,配上她略显迷茫的神情与鼻尖的奶油,实在是超出韩胜的承受范围,能做到唯有被动接受心脏的剧烈跳动。 「好甜。」要是这句话说不清是在讲蛋糕还是人,那下一句几乎就能确定了——「也好可爱。」 他恬不知耻地讲出心内所想,满心满眼除了她以外,就剩下明晃晃的喜欢。 于沁逼自己按捺住心动,拉开身边的高脚椅,像在叫狗一样拍了拍座位:「韩胜,过来。」 儘管知道小姑娘没安什么好心,但他仍就顺从地入座。 「闭上眼睛。」于沁主人般下达指令。 「你要做什么?我好害怕啊。」韩胜笑着说出没什么情绪起伏的话,仍旧乖乖闭上眼睛。 预想之中脸颊会有的冰凉触感没有袭来,反倒是嘴巴沾上了东西,下一秒,嘴唇被试探地碰了一下,韩胜猛地睁眼,不过齿关已被生涩地撬开,一块柿子被她的舌头推了过来。 牙齿下意识咬住口中的食物,韩胜后知后觉被于沁撩了,耳朵一定红的不像话,他急忙捂住自己下半张脸。 「韩小狗。」于沁喊出他在她手机上的暱称。学他揶揄道:「你也好甜好可爱。」 后半句没说出口的话被当成寄望,存在于沁心里——从芒果走到柿子的季节,再一起度过馀生的春夏秋冬,我们一直这样可可爱爱吧。 十月底,平凡的上班日,于沁拿着文件等待电梯要回到秘书办时,身后由远而近传来的议论声打破了今日的平常。 「你们听说了吗?小韩总马上就要和女朋友订婚了欸。」 正在按往下键的于沁动作一顿——她这位女朋友本人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真的假的,你哪来的消息啊?」 「就有人听到小韩总在跟老韩总讨论什么婚礼的事啊,还有录音呢,绝对靠谱。」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人家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而且门当户对的注定要在一起啊。」说话的男声突然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道:「那种中途闯进来想要插一脚、妄想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到最后只会剩下一场空。」 于沁自然听出男人是什么意思,话里直白的恶意令她忍不住蹙起眉头,实在想不通能在总部大楼工作的怎么会有这么没脑子的白痴。 「不好意思,」她直接转过身,指着自己一张人畜无害、迷茫的眼和他当面对质,「请问你是在说我吗?」 两男一女三位同事明显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皆是一愣,尤其是暗讽于沁的那位男同事的表情很是难看,像是没料到有人会这么不要脸,女同事更是把「死绿茶」这三个字写在脸上。 见他们没答话,于沁自顾自说了起来:「如果是指我的话,我可能得先跟你们说声抱歉,让你们接收到错误的讯息。」于沁静静投下一枚震撼弹,「我和韩胜还没有结婚的打算喔。」 「再来,如果你说的后半句话又是在说我的话,恕我提醒你一件事。」于沁弯起嘴角,分明笑着,眼里却是深不见底的冰冷,「这间公司不只有韩叔叔一位老总,另一位和我一样,也姓于。」 未等三位做出反应,电梯门打开,在里面的不是别人,正是谈话中的另一位主角。 韩胜看见于沁的那一刻,矜贵的气质瞬间削弱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聪明人只要细品便能猜出他们关係的不一般。 韩胜本想维持以往点个头就带过,于沁这回却出奇不意主动向他开啟话题:「家里的菜没了,你今天记得去买。」 于沁向他用眼神示意她身后的那三位同事,韩胜才重新连上线,露出不开放给员工欣赏的明媚笑容,说道:「遵命,我们下班一起去。」 女同事先站不住了,扯了扯隔壁男人的衣角,「哈哈??我突然想到我还有东西落在办公室,你们能陪我去拿吗?」 话落,三人溜也似地快步离开。 肆之七。本身就很好的人 肆之七。本身就很好的人 于沁走进电梯,唇角向下,想去的楼层按键已经亮起,她也没注意到似的再用力一按。 宣洩情绪的方式十分特别,但还是看得出来小姑娘心情不佳。 「他们说你间话啦?」随着电梯向上,韩胜小心翼翼问道。 「嗯。」详细的内容于沁没有说,简短的单音节是她对不公最长的回应,她目视前面,若有若思地问韩胜:「韩胜,我工作能力有很差劲吗?」 「当然没有。」韩胜的话不是在哄她,而是由衷讚赏于沁在生意场上的眼光,和与于樺几分相似的杀伐果断,否则也不会在缺岗的是秘书的情况下让她当特助,倘若硬要挑刺的话,那大概就像现在这样,缺少了点自信心。 「那为什么我进公司也几个月了,他们还认为我是靠你才上位的?」于沁看着电梯显示的楼层数,目光却不聚焦,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严正逢觉得我只要有钱就谁的床都能爬,除了秘书办的同事以外,其他人在不知道我是谁的情况下直接认定我是你无聊时候的消遣。韩胜,如果我今天是个男人,那这些流言蜚语是不是都会消失?」 这是她从学生时代以来就绑死的心结,过了这么多年,于沁对那些话仍然记忆犹新——「她又去找沉修景了欸,我看她根本就是因为想接近他才这么认真唸书吧。」、「你那么认真读书干么?反正你不管怎样都有你爸养不是吗?」、「看看韩胜,虽然平常都在玩,但想考好的话也做得到,不像于沁那么死板,韩胜真的会喜欢她这种人吗?」 有些话最一开始可能不是出于恶意,可无论哪些,都在无形中成了隻大手,在每一个她以为总算熬出头的时刻扼住她的脖颈,告诉于沁她不过是依附在男人身上的菟丝花,单凭自己根本无法生存。 于是她对她爸的事业感到反感、转而去向不同的地方,无数遍证明自己的能力值得被夸赞,可到头来那些因为出色的工作表现而得到的冠冕,反倒成为她三心二意、不断勾搭上司而又被一脚踹开的铁证。 脚上满是污泥、本该被利剑刺伤的人在这个社会的庇护下,拥有将她定罪、钉上耻辱柱的权力。 电梯门打开,于沁面无表情的走了出去。 身后的人随即跟上,手指刚勾上她的指尖后又立刻收回,大概是意识到现在还是上班时间有其他员工在看。 下午,韩胜将于沁叫进了办公室。 于沁一进门他便从沙发区站起,桃花眼弯起,微笑喊她:「于小沁,快来,我买了你喜欢的那间甜点店的水果蛋糕。」 于沁明白韩胜是在担心上午的事影响她心情,可事实上这些问题也不仅仅存在一个上午,她只是有些感慨,当作一个小插曲,也不会影响工作。 于沁挤出个微笑,朝他走去。 「别的老闆恨不得榨乾员工的最后一滴价值,你怎么主动邀请员工翘班啊?」于沁坐下,自然地含住韩胜递到嘴边的勺子。 「员工也是人啊。」韩胜说着,插起蛋糕上于沁不喜欢的桃子吃了下去。「而且,我找你是有事的。」 韩胜将食物吞嚥下去,没了平日的嘻皮笑脸,严肃说道:「于小沁,其实在你早上和我说那些之前,我都没有真切意识到,一位优秀的女性在达到与男性同等的成功前,得付出比一般人多上好几倍的努力。」 性别议题一直都存在每个人心里那本归类在「厚重、看过就好不用放在心上」的教科书里,当处在上位时,自然就只将那些文字当成夸大说辞的教材,有些时候甚至会反过来指责书商书里举得例子太过极端。 「首先,我要先跟你道歉。对不起,那时候硬把你拉来公司做特助。」他看着她的眼睛,话里的歉意诚恳。 于沁一时愣然,似是没想到韩胜会为了这件事感到抱歉。 「你不要想这么多啦,我当时如果真的很反感也不会答应。」于沁急忙摆手。 「嗯,所以第二点我想说的是——幸好,幸好你受欺负时我能即时在你身边,还能即时改正延续好久的规章制度,儘量让你们能够得到应有的尊重。」韩胜道,「所以,于小沁,你愿意告诉我这些年发生了什么、让我能够改善现在公司里做得太少的地方吗?」 于沁没回话,全陷进那双温柔而又坚定的眼睛,偶有波动的心湖被掷入一枚硬币,眼泪莫名涌上眼眶。 她总是没有勇气去突破那些他人替她安上的枷锁,在他们创建出关闭她的牢房前,自己先圈起一方角落,将活动范围限缩在这个圆圈,好不让其他人再帮她背负不属于她的罪名。 没想到她只是说了几句社会对她的不善待,就有人愿意倾听她这些年来的侷促不安,并邀请她一同改变这个地狱。 于沁陡然想到那句,要喜欢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她看着手足无措替她拭泪的男人,无比确定韩胜一定是。 「于小沁,徐姐今天说想谢谢我们要请吃饭,你想去吗?」韩胜从书房探出头,向客厅里窝在沙发看电影的于沁问道。 徐姐是第一个在网路上实名控诉严正逢的前员工,并且在韩胜找上她表示愿意提供帮助时第一个说好。 关于严正逢的案子已经过了一审,罪证确凿,虽然严正逢大概不会放弃继续上诉的机会,但基本上关个几年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好啊,我也想谢谢她这么勇敢。」于沁从电脑中抬起头,郑重说道。 两人准时赴约,位置定在市中心价格偏高的西餐厅,于沁和韩胜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见到了提早到来的徐姐,以及??不知道为什么会坐在徐姐旁边的沉修景。 「小韩总,于小姐。」徐姐看着比他们大上不过三岁,生得明眸皓齿,举手投足间拥有成熟女人的优雅,说话时的笑容很是随和。她侧过身,介绍道:「我顺便把沉律师请来了,你们不会介意吧?」 已经是强撑起微笑的韩胜在听见「沉律师」三个字时彻底垮下来了。 肆之八。像她这样的人,就该配上最好的东西 肆之八。像她这样的人,就该配上最好的东西 他只找了业内处理相关案件有名的律师事务所,当时事务所所长向他保证绝对会请上他们所里最厉害的律师,韩胜也没有继续追问。 「嗨,又见面了。」沉修景抬起手轻挥,话是对着韩胜说的。 想起上回韩胜敷衍地顺着他的话回「下次见」,现在的他真想一巴掌拍在自己的乌鸦嘴上。 对三人关係——尤其是二位男性的修罗场——一无所知的徐姐有些震惊了:「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呀,听沉律师说我还以为你们没见过。」 「我们是同一个国中的。」于沁边落座边解释。「今天之前也没想到我们要感谢的是沉律师。」 沉修景笑了笑,「不用这么说,本来就是我的份内工作。」 「国中同学的话,那应该很久没见了吧?」徐姐状似在算着年数,「你们等等可以当我不存在没关係,我就是来请顿饭谢谢你们的。」 「你不用这么说,这么多年没见其实也满尷尬的。」韩胜勾起没什么温度的笑,说了一个会让气氛更尷尬的话。 于沁在桌底踩了韩胜一脚。 「嗯,我上学时期确实跟韩胜不太熟。」沉修景顺着韩胜的话说下去,眼睛却是对着于沁,「我好像一直都是跟于沁比较有话聊。」 「咳!」于沁听这曖昧的语气从沉修景那脱口,吓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不晓得沉修景什么时候变得跟韩胜一样幼稚了,她赶紧将话题引到在场第四人身上:「徐姐,你最近有找到新工作了吗?」 本饶有兴致看着三人吃瓜的徐姐突然被点到,她好看的脸僵了一瞬,随即坐直身子,笑得一派轻松:「还没有,毕竟我现在也算网路红人嘛。」 公开开战虽然在气势上压了对方一头,可后续的连锁反应却是她的个资被扒、其他公司碍于这事看她的眼神都带了点防备。 这个社会看待勇敢反抗,表面上拍手鼓舞,阴沟里无数双眼睛却满是轻蔑鄙夷。 「徐姐,你来于圣吧。」于沁对这结果一点也不意外,反倒像是早有预料,「我看过你曾经的工作表现,我又刚好要从特助一岗辞职,你来的话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于小沁,你在说什么?」韩胜桃花眼微微瞪大,似是听到什么惊为天人的消息。「你要辞职?」 于沁却只是拍了拍他的手,眼神示意对面还坐着两个人,「我们回家再说。」 韩胜饶是有再多怨言,在那蕴藏威严的目光下只得暂时要肚子里吞。 「真的可以吗?」徐姐惊喜道,可不过一秒又冷静下来。「但这样实在是麻烦你们太多了,我实在不知道这人情该怎么还??」 「怎么会麻烦我们?」韩胜这下也沉默不住了,万分郑重的看着徐姐,说道:「徐姐,你真的真的让很多人学会怎么反抗、救自己,救了那些还生活在潜规则下的人。相比之下,我们做的跟你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徐姐抿起脣,眼中隐隐有泪花打转,再开口时都带着哽咽:「谢谢你们??」 没有谁在背负葬送前程的压力下能够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封建迂腐几十年的企业文化,徐姐自然也不是,她的勇气甚至是喝酒借来的,总算会有用完的一天。 可一路上受到同为受害者的共鸣、支持,徐姐深諳哪怕要倾尽所有,她也要挺身而出。 饭吃到后半段,沉修景去了趟洗手间。 韩胜见状隔没多久也在于沁不解的目光中起身,到达洗手间却没看到沉修景,反而是要回到座位经过外头露台时,见到沉修景倚着墙面抽菸。 「沉大律师怎么躲在外面抽烟?」韩胜凑近,确认是沉修景后说道。 「不要这样叫我,韩执行长。」沉修景语气冷冷的,与十一月末的天气正好适配,和往常那位永远温和有礼的翩翩公子全然相反。 韩胜拢了拢黑色衝锋衣,阻隔迎面而来的凉风,说:「我都想不到上学时你这样的乖乖牌长大后会抽烟。」 「那看来我装的还不错,我上学就开始抽了。」沉修景闻言,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掏出烟盒到韩胜面前,「一起?」 韩胜摇了摇头,注意起他夹菸的指节确实发黄。「我不抽。」 韩胜没说的是,他国中一次放学后撞见过沉修景在巷子里和隔壁学校的不良少年们抽菸。 他没去和任何人说这个秘密,只是叫于沁不要和沉修景走太近,却被小姑娘一秒否决,他为此还生了好久的闷气。 「我还以为像你们这样的霸总抽烟是必备条件。」 气氛一下子热络了不少,韩胜表情无言,「看来我们对彼此都有点刻板印象。」 「嗯,我记得上学那阵你还满混的,听说你要去国外留学实习时我还觉得你只是去洗个学歷。」他一顿,继续说,「没想到你现在还做得不错。」 咖啡厅那次之后,他去找了不少关于韩胜的报导,在看见国外声望不小的财经媒体也有过他的专访,沉修景一时之间对韩胜有那么点佩服。 「想听理由吗?虽然说出来可能不太好。」不等沉修景回应,韩胜自顾自说下去:「因为我很喜欢于沁。我不想两手空空地去要求她也喜欢我,所以我才选择让自己变得更好。我小时候就觉得,像于沁这样的人,就应该配上最好的东西。」 沉修景沉默半晌,望见男人在谈及于沁时眸底闪动的星火,突然轻哂,「不愧是乡民口中的恋爱脑。」 韩胜也不恼,毕竟在他这里恋爱脑不是什么贬义词,反而还能客观证明他有多爱于沁。 「所以,还请沉律师少打我家女朋友的注意。」他正色道。 沉修景没有回应,掐灭了烟后,才缓缓说:「放心吧,上次知道你们在一起后我就不喜欢她了。」 韩胜满脸不信,「那你刚刚还故意说些话激我?」 沉修景抬眼看向韩胜,眼里满是戏謔:「哦,我只是看你气到不行却还要忍住的表情觉得很好玩而已。」 伍之一。恋爱顾问 「于小沁,澡也洗了、宵夜也吃了,是不是该和我好好说说辞职的事?」韩胜问着盘腿坐在沙发上、正在叉咸酥鸡的于沁。 小姑娘听见他的话后,咀嚼食物的嘴巴停下动作、好不容易叉上的四季豆因为不够牢固,重新掉回袋子里。 「这个啊??」于沁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般说:「我年底要去一趟英国。」 韩胜眉头紧蹙,「为什么?去多久?跟谁一起?」 「你先听我说完。」于沁深吸一口气,放下竹籤,侧过身与韩胜面对面说:「我联系上了一个拍过不少弱势群体纪录片的导演,她正好想製作以女性权利为主体的公益片,我看过她的作品了,想和她见面聊聊投资的事。」 她见男人表情松动了下,继续说:「其实也不只是因为这个,你记得韩叔曾经想尝试电影產业、最后以失败告终吗?我想离开集团总部,去拓展看看这方面的业务。」 话落,两人无声对望了许久,韩胜透露出来的情绪其实是不太愿意的。对于她想做的事情韩胜自然是百分百支持,不过于沁看起来是想要隻身一人前去洽谈,实在放心不下,但又知晓于沁不是善罢甘休的性子,最终,服软的仍是他。 「谈完就回来吗?要多久?」 于沁知道韩胜这是勉强同意的意思,不过——「谈完的话就会直接开始拍摄,从前置作业到录完会跑不少个国家,大概要??一年半?」 韩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多少?」 「不要这样嘛,之前的九年都没问题了,我就去一年半,而且这期间我也会抽时间回来的??」 男人面色实在算得上难看,于沁愈说愈心虚,小心观察着韩胜的表情,不放过每一个细枝末节。 「洽谈完之后的一连串作业不需要投资方出席吧?」韩胜说,「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那再找时间去突击检查也可以啊。」 「韩胜,我不只是要参与这部片这么简单。」于沁试图说服韩胜,「我的目的是扩展业务,那不得亲自去看、亲自去学?还要主动去认识一些人脉,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头开始没有那么简单。」 韩胜靠在沙发上,面色严肃,抗拒的意味很是明显。可他对于沁的了解太过清楚了,她并不是会委屈自己退而求其次的性子,半晌,韩胜沉着脸主动退步:「要去可以,但我要跟你一起。」 「不行。」于沁回答得快速且决绝,「你跟我一起去的话国内的工作怎么办?我看过你的行程了,接下来还有好几个需要出席的会议。」 「韩胜,你是不相信我的能力吗?」她打断韩胜的话,故意把话说重,「你觉得我需要有你在旁边才能成功吗?」 韩胜自然是一眼看穿她在他这约等于无的谈判技巧,斜斜看她一眼,细究语气却满是无奈:「于小沁,你少用激将法唬我。」 于沁忽地朝韩胜凑近,呼吸洒在他滚动的喉结上,微抬起头看他:「那美人计管用吗?」 他忘记这些年里人是会有长进的。 强行忽略掉小姑娘与他肌肤相处时出现的生理反应,韩胜拉开了点距离,红着脸强撑起理智。 「三十六计哪一计都没用。」话从红透的脸说出说服力大打折扣,他却不放弃说理,「于小沁,你要做什么我当然都会支持你,但我们现在是情侣,我就是想陪在你身边和你一起打拼呀。」 于沁沉默不语,表情却不似思索,反倒像把他的话当作耳边风,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所以,」好一阵,她才说,「你很坚持吗?」 韩胜点头,「当然——」 「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必要了。」于沁俐落起身,不忘把刚刚掉落的四季豆拣起来吃,「我现在也有一点小情绪了,等我们都想明白再谈吧。」 想明白具体是要多久,谁都没有主动询问,又或者是双方都觉得该想明白的是对方。 于沁在这几天以她爸的身分通过了自己的离职申请,也顺利和韩姐交接完工作,约了顾西暖喝酒聊天。 吴昀在得知之后提出也想参加,在徵得顾西暖同意后,她们仨一起到了酒吧。 谈及为何离职,于沁说了一通自己接下来的规划及愿景,直到说到口乾舌燥,于沁抿一口酒的功夫,一直寡言的顾西暖开口就一针见血:「小韩总支持吗?」 ——「我支持归支持,但怎么可能同意啊?」男人重重把酒杯放到桌上,发出不小的动静。 林想嶾心疼自己的酒杯不到一秒,韩胜又继续大吐苦水:「她是不是不清楚自己多漂亮多有魅力啊?先不说那些会跟她有工作接触的人能感受到她的人格魅力,光她的外表,一个人走在外面被乱七八糟的人盯上怎么办?」 一时之间分不清这廝究竟是来诉苦还是炫耀自己女朋友的,搞到他这原本的cp粉头都想叫韩胜闭嘴了。 「一年半欸,我们现在才交往多久,林想嶾你说她是不是热恋期还没结束就腻了?工作只是藉口——」 「怎么会呢?」林想嶾没什么情绪地拍了拍兄弟的肩膀,重新替他空了的酒杯倒满,心里想着韩胜这傢伙最好是快点喝醉然后滚去耍自闭。嘴上看似安慰的话也少不了损:「你整天在别人面前你女友长女友短的,还常常被媒体拍到约会的照片,被誉为最黏人的恋爱脑富二代,还被不少网友说黏成这样换成自己绝对受不了——于沁怎么会对你腻呢?」 韩胜没醉,但被这通说词搞得有点想去角落面壁了。 「林想嶾,我看你这薄情的人这辈子都谈不到恋爱。」韩胜愤愤道。 这话韩胜说了无数次,这次林想嶾却不如以往一样敷衍地回「对对对」,而是顿了顿,露出诡异的表情。 至于为何诡异,那便是韩胜头一次在林想嶾脸上看到??娇羞? 「林想嶾,你这个表情是什么鬼?」韩胜瞪圆了眼,直接说出来。 林想嶾一听,立刻恢復如常,眼里却是加重的慌乱。 「你该不会背着我谈恋爱了吧?」韩胜继续猜测,甚至不要脸地提议:「快点跟我说说啊,哥现在感情经歷比你丰富,可以当你的恋爱顾问。」 伍之二。我只想要你亲亲我 伍之二。我只想要你亲亲我 林想嶾抑制住想翻白眼的衝动,这回表情总算没有异样了,手忍不住巴了下韩胜的脑袋。「先管好你自己吧,要我说,人家想去哪、做什么你也管不住,男朋友是一种身分,又不是枷锁。」 ——「当初他出国一出就是九年,他难道有问我想不想让他去吗?现在我连一年半的打拼时间都不能有就对了。」 于沁话说到最后,自己都委屈上了。 「亲爱的,其实我觉得韩胜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吴昀看向握着酒杯、低眉顺目的小姑娘, 急急补充:「但我绝对是站在你这边的哦,人都有追逐理想的权利。」 「我也同意。」顾西暖应和道,「只是于沁,你说的那几个国家不是所有每一个的治安都很好,别说小韩总,就连我都不太放心了。」 顾西暖在几次和于沁接触之后,几乎可以说是把她当手机游戏里的宠物来宠,总是面无表情地默默买一堆零食投餵她,虽然不说,但对她的关心仍然可见。 他们说的于沁在和韩胜冷战的这些天也想过,她耷拉着脑袋,静静坐了好半晌,紧绷着的身体骤然一松,问:「??那现在我要怎么办?」 现实与理想起了衝突,谁都不想留在原地,却也不愿让步。 「这就得交给你和韩胜沟通了。」 「喂?韩胜吗?」酒吧里,吴昀看着对面不断试图和顾西暖讨亲的于沁,无奈地拿起自己手机,凭记忆输入号码、播通了韩胜的电话。 「不好意思,他现在醉了,请问您有什么事要我转达给他吗?」这头林想嶾接起韩胜的电话,对着自家墙壁夹角处长的一朵人型蘑菇感到无言。 吴昀听后一愣,「韩胜也醉啦?本来想叫他过来带于沁回家的??」 「等等,你跟于沁在一起吗?」林想嶾一顿,脑中冒出一个人名,试探说道:「吴昀?」 吴昀脑子一转,顿时想到对面和她通电话的是谁了——「林医生?」 「嗯,是我。」林想嶾语气莫名柔和了几分,却在瞥见那朵蘑菇后变得生硬:「你应该知道他们最近冷战的事吧?」 「嗯。」说起这个,吴昀也是无奈。 对面沉默了三秒,就在吴昀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要说出来时,男人恰巧也出声提议道:「我们要不要??」 半小时后,进入大门的吴昀见到正面额头抵在门上的高大身影,以及身影旁边的林想嶾。「林医生。」 林想嶾先是顿了一下,旋即转头,见着被于沁八爪鱼般抱在怀中的吴昀,哪怕曾经见识过一回,眼底仍是一闪而过的震惊。 他暗暗庆幸他兄弟的酒品还算不错。 吴昀艰难地来到林想嶾身前,问:「怎么不丢进去?」 林想嶾耸了耸肩,「他不告诉我密码,也不肯按指纹解锁。于沁有跟你说过吗?」 「没有,」她说,却在挣脱开于沁纠缠后主动凑到电子锁前输入了于沁生日,叮咚一声,密码正确。「但猜得到。」 林想嶾一下子不晓得是该佩服吴昀的脑袋,抑或担心下自家恋爱脑兄弟的安全。 屋内,是被拋弃后酒醉的两个人。 「于小沁、宝宝??」韩胜在玄关处抱住于沁,不得不说,和于沁刚刚对待吴昀的姿势有七八分像。 有了上次的教训后,于沁再喝酒最多喝到八分醉,现在的她虽然缠人,但还是能分辨出谁是谁。 可理智与反应速度仍然大不如清醒,她任由韩胜把她抱到沙发上,一言不合紧紧抱在怀里。 「韩胜,你放开我,我们还在吵架。」话是这么说,于沁却没有要挣脱的意思。 「不要。」韩胜说得果断,「你这几天都不理我,我好难过。」 于沁顿时来了脾气,「你还说我,明明你也对我爱搭不理。」 韩胜突然松开力道,拉开了些微距离,好能看清于沁的表情。 「所以,我不理宝宝,宝宝难过了吗?」他问。 于沁最受不了韩胜这样喊她,每每一听,表面上虽是波澜不惊,可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于沁没有回答,注意力被牵到一个既远又近的地方,远在好几个他凑近她说话的曾经,近就近在眼前。 酒精误人,她一口咬在了他的喉结。 韩胜呼吸一屏,脖颈间传来的细微疼痛叫他做不出任何反应。 「难过,我难过。」她含糊说着,「我的小狗不对我摇尾巴了,我好难过。」 韩胜难得安静如鸡,急促的呼吸归于平稳时,大手才揽过她盈盈一握的腰,在她发顶落下一吻,说话都带着哽咽:「我才难过。」 「你有什么好难过的,我都快哭了。」 「你不准哭。」韩胜说,在于沁要强力反驳前严肃道:「你如果哭了,我会??」 看清韩胜最后没脱口的嘴型,于沁大脑延迟了三秒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大惊失色地往后退,行动却被限缩在他的手与胸膛之间,无处可躲,「你你你、你怎么这么突然?」 无聊的争执结束在韩胜的虎狼之词下,偏偏他还得寸进尺:「不突然啊,我喜欢你,一看到你我就可以。」 「就你这样还说难过?」于沁分不出全身的热度是因为酒精还是眼前反应愈来愈明显的男人,一方面觉得能说出这种话的韩胜一定醉得不轻,可那处地方又在诉说他的清醒。 韩胜缓缓朝她逼近,晕乎乎地埋在她的颈窝,话却是截然相反的色气:「宝宝,你知道有一种解决吵架的方式叫angry sex吗?」他嗓音低沉,是最赤裸的诱惑。「但我不会这么做的,我只想要你亲亲我,然后说你到底爱不爱我。」 于沁在听见后面那个问题时愣了愣。 她抬起躲闪的眼,将男人的身子扶直,直直望进过往总对她笑的眼瞳,里头没有她所想像的情慾翻涌,全是不安与惶恐。 于沁躁动的心脏瞬间收紧,这才意识到她突如其来的告知在韩胜心里,约等于不把他放在人生规划里。 就像韩胜採访时说的那样,在他面前,于沁能够放下外界对她施加的压力,自由自在地为所欲为。而在今天之前,她丝毫没有体认到愿意花九年只为能与她并肩的韩胜,在得到能光明正大爱她的机会后,会產生多强烈的不安全感。 「韩胜。」她以目光轻吻他,交握的手是给予他的镇定剂。「我很喜欢你的,真的。」 「我不应该在没和你讨论过的情况下就自己做了决定。」于沁接着说道,「对不起,但我——」 「于沁,你是不是根本没有把我放进你的未来里?」韩胜打断她,双目逐渐转红,湿润的眼随意一眨就好似能有泪流出。 于沁的说词被迫终止,她抿脣,一时哑然。 伍之三。热烈地爱着彼此 伍之三。热烈地爱着彼此 男人见她沉默不答,率先起身。 「??没关係的,没关係,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明明是在对她说,可喃喃的语气像在说服自己。「我先去洗澡了,你早点睡。」 于沁慌乱地扯住韩胜衣角,在男人转过来看她时却没有直接说话。 她还来不及开口,月色透过落地窗大片洒在韩胜身上,将他方才生硬的脸色幻化作柔和。 可话的温度与拨开她手的动作却冰凉。 「我们都醉了,有什么话等你完全准备好再说吧。」 衣角布料的馀温留在于沁的指尖,她想再出口挽留,却发不出声音。 韩小狗:「我接下来要出差两週,你记得按时吃饭。」 于沁无眠了一夜,等来的却是一则离开的讯息。 看着桌上已经冷掉却是她最喜欢的那间街角早餐店的总匯三明治,于沁也没有再復热,直接用手拿了起来,心情与冰凉的吐司相差不远,如坠冰窟。 想像韩胜摆放早餐的样子,于沁压抑的情绪有了外放的倾向,她强力抑制住莫名奇妙的眼泪,在吃完最后一口没有料的吐司后、抖着手打电话给徐姐。 「徐姐。」她努力不让话中的哽咽明显。「你知道韩胜这两礼拜是去哪吗?」 她看过他的行程,根本没有他讯息中所谓的出差。 对面的徐姐顿了一下,似是没料到就连枕边人于沁都不清楚韩胜的去向,随后重复了一遍韩胜一早的告知:「小韩总说要去认识新的合作方,具体是哪里他也没说。」 于沁皱起眉头,「那原本排定的工作呢?」 说起这个,徐姐也变得有些为难。「小韩总说先放到一边,但??」 「徐姐,你把韩胜原本要做的工作都传给我吧。」于沁说,「我这两个礼拜先暂时替他代班。」 「真的吗?」于沁的身分在公司已然不是秘密,徐姐也看过她曾经的工作经歷,无一不是国内外叫得出名的企业。如若能亲眼见识到于沁的能力,对她来说无非是种惊喜,「可以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我整理一下就传给你。」 确认完资讯后,于沁退回联系人页面,拇指在萤幕停留了一下,重新点进头贴是她吃着蛋糕的照片的联络人。 于沁在升起不安的同时,又想到了韩胜长期处在这种情绪里——有一个几乎不主动联络他的爱人——以往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现如今感同身受后,胸口变得更难受了。 顾西暖从徐姐那得知了韩胜的离开,再结合两人前几天的冷战,她是最先猜到于沁大概不好过的人,传了讯息给吴昀后,当晚就拎着食物前往于沁家。 「暖暖姐?」于沁开门后看见顾西暖时不免惊讶。 「嗯。」顾西暖不由分说地往里走去。「我听徐特助说了,韩胜一个人不知道跑到哪去。」 吴昀这时候也匆匆赶到,一个箭步衝到于沁面前,心疼地揉了揉她的脸颊,疼惜道:「哎呦我的宝贝,怎么一下子瘦了那么多?」 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经过,顾西暖和吴昀听后都沉默了。 毕竟在她们眼里,韩胜是光芒万丈的集团准继承人,游刃有馀地穿梭在媒体与商场之间,气质矜贵雍容—— 没想到他在感情里会是这么患得患失。 「我是不是不知不觉间伤害了他很多??」于沁喃喃着,问出那个今日不断盘旋在脑海的问题:「我们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在一起?」 「才不是。」吴昀安抚似地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直接否定,以旁观者的角度点出问题:「其实问题不过是出在于,你们彼此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 「这九年间你们交流不多,但就我一个第三者的观察来看,韩胜从高中时期就不怕显露锋芒,不意外长成了能自在表达爱意的性格,而你,我的宝贝,」吴昀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你会??害怕表达爱。」 这是吴昀从学生时期、她稍显唯唯诺诺的文静个性,与成人之后于沁醉酒后黏人的表现看出来的。 于沁皱起眉头下意识想要反驳,可张口后却发现自己确实是这样。 大概是从母亲因为难產去世、家里剩下不善言辞的父亲开始,她发现过往能脱口的「我爱你」变得无比彆扭。再长大之后又习惯性压抑自己的感受,硬是把外在形象树立成勇敢果断的独立女性,潜移默化下,她便觉得爱是种脆弱,若对方知晓她细腻的感情,说不定哪天会将此作为攻击她的武器——害怕伤害,而选择不去表态。 可相反地,韩胜是很热烈的,他能明白于沁在爱里的胆小、接受她无数次试探,却唯独忘了九年间于沁除了自信以外,还会缺失其他东西。在这段感情中只能一遍遍自我消耗,一下觉得「我足够爱她就没关係」,可另一面又贪婪地希望对方能够多爱自己一点。 「于沁,你和小韩总是我见过最合适的情侣了,这点无庸置疑。」最后,顾西暖如此说,「你们都用各自的方式热烈地爱着彼此。」 她的爱无声,可那是她力所能及的,最最盛大的宣扬。 这天,于圣集团总部员工全都各怀心思,尤其是那些曾经看不起那位执行长前特助这个职分的人——她以管理者的身分回来了。 于沁的穿着打扮低调许多,简单的马尾和全黑西装,中和掉她五官的圆润,整个人透着股精明干练。 于樺虽然不说,但就于沁接手第一天中午就久违来了趟公司这个行为,能看得出来老人家对于看似要稳定下来的于沁很是高兴。 于沁也没有主动解释自己其实只是代班,而且还只有两个星期。不过她暗自决定,等到韩胜回来,生活稳定后,她会主动找望女成凤的父亲摊牌她对接班这件事没有兴趣。 高强度工作了三天,于沁好不容易逼迫自己适应这个工作节奏、间接把把一则讯息都没发的韩胜拋诸脑后。 直到这天工作间隙,吴昀传了讯息给她。 伍之四。亲亲抱抱举高高 伍之四。亲亲抱抱举高高 吴昀是有说会帮她问出韩胜的去向、让她不要为了这件事担心,可于沁没想到连徐姐都不知道的事,吴昀真的有了答案。 吴昀:「打听到了,韩胜现在在英国。」 还是这种令人发愣的答案。 她心底隐隐浮现一个猜测,再想不到韩胜除了见那位导演外去到英国的理由。 吴昀:「亲爱的,你打算去见他吗?」 吴昀:「你想去的话我现在就收东西,跟你一起去逮人。」 吴昀:「不过他是跟你们公司的何秘书一起去的,这个你可以放心。」 于沁不自觉露出微笑,万分庆幸能有一个这么支持她、会在难过时逗她开心的朋友。 她看了看面前堆叠的文件,手指在键盘上对吴昀的提问摇头。 于沁:「不去了吧。国内的工作还很多,我走不开。」 向吴昀道过谢后,于沁转身又投入到工作之中,可电脑捲动页面才过两页,她忍不住算起这里和英国的时差——他那边现在正好是早上。 她抿唇,视线偏了偏,重新拿过手机,点进和韩胜的聊天室,指尖在键盘上打打删删,最终,她决定送出诚实简短的四个字——「我想你了。」 却不像以往每次。他没马上接住她的情绪。 半个月的时间在紧凑的行程下过得飞快。 韩胜一下飞机就先来了公司,一是想拿堆积的工作会去处理,二是想给自己一点缓衝时间。 可一推开门,他就见到趴在他位子上、朝思暮想的人。 儘管没有露出面容,光凭一个后脑勺韩胜都能认出是于沁。 他放轻了脚步,彷彿有一隻手随距离接近愈发用力抓住心脏,让他呼吸困难。 可韩胜控制不住想朝她走去。 「于小沁?」他微俯下身,轻声唤道。 「嗯??韩胜??」她处在半梦半醒间,眼睛仍然闭着,喊他的语气如同梦囈。 韩胜抿紧嘴唇,心上的那隻手松开了,在听到于沁唤他名字的瞬间变得松软。想要触碰她肩膀的手停顿在半空之中,终是收回了。 他转而脱下外套披在于沁身上,拿过桌上堆放的文件,坐到沙发区看了起来。 天色已暗,办公室内没有开灯,仅剩的照明工具只有落地窗外的月光。大楼里的员工所剩无几,静謐的空间唯有两道不远不近的身影,翻页的声音伴随轻浅的呼吸沙沙作响,韩胜的心神在看见文件上的签字时飘得很远。 于沁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替他揽下工作。 明明过往的她是那般抗拒。 高悬的心脏向下坠落,以为会弄得支离破碎时,意外陷进一处柔软的地方。 身后突然传来惊讶的呼唤,于沁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可披在她肩上的外套以及坐着的男人让她的神智无比清醒。 「嗯。」韩胜唇边浅浅的弧度没有收起,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于沁过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于沁发着懵,乖乖顺着韩胜的意思坐到他身侧。 那张许久未见的脸多了些疲态,眼皮的褶皱无声诉说未能有好的休息,于沁见状除了心疼,还迟来的泛起委屈。 「我——」韩胜正想解释自己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就见小姑娘脸上泪水滑落,模样楚楚可怜,他条件反射想拿卫生纸替她擦眼泪,发现桌上没有后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用袖口替她擦。「不哭不哭,我跟你认错好不好?是我自作主张跑不见的,都是我的错,别哭了好吗?」 「不要。」于沁没有躲闪他伸来擦拭泪水的手,虽然在哭,可当意识到自己没说清楚不要什么后,倔强地补充:「我不要你跟我道歉。」 韩胜眉眼间溢满无奈,却又觉得她这副又哭又闹的样子实在好笑到可爱。「那你要什么?要什么我都给你,好不好?」 「那、那我要??」于沁抽抽噎噎地,话都说不完全。 韩胜见状替她接话,尽可能地让现在的气氛轻松些:「亲亲抱抱举高高?」 「??」于沁顿时停止抽泣,拍开韩胜的手,自己用手抹乾净眼泪。 「不哭啦?」韩胜挑眉,「那要不要先听我说?」 于沁又是一次强硬拒绝:「不要。」他看着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抬起水光未散的眼,鼓足勇气道:「我先说。」 韩胜一愣,抑制住泛起的心疼,点了点头,「好。」 「首先,我超级无敌生气你吵架吵一半就拍拍屁股走人。」于沁没有顺着这两星期打好的腹稿说,毕竟她也想不到再看到眼前这张脸之后除了预先想好的难过和委屈外,还会有忍不住的小火气。 在她说下一点之前,韩胜率先插话道:「对不起——」 「闭嘴,我还没说完。」于沁小力打了一下韩胜的手臂,又再做了一次深呼吸,才继续说,「再来,我之前没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是我不对——」 「你没有不对,是我自己没消化好情绪。」韩胜不顾于沁的阻止,再次打断她的话。 没见面的两个礼拜,韩胜一个人也想了很多。 他回想每一次与于家人相处的片段,包括那些于沁母亲还在世时的记忆,后知后觉于沁在黎阿姨离世后在外沉默寡言了好一段时间,能见到她崩溃的时候只有午夜梦回惊醒、倒在他身旁啜泣,而在之后的于沁,就连面对别人对她的夸奖时也透露着不自在,像学不会表达情绪、又似害怕透露太多会得到伤害。 然而这样的于沁,在他面前,能够像母亲仍然在世一般自在——他想通了,这是于沁同样爱他的证明。 「我忘了我们的个性本来就不一样,也忘了这样逼你反而会让你无所适从。」他垂下眼睫,真诚道,「以后如果我真的真的不小心又犯了这种错,我们不要再像之前这样了好不好?」 于沁嘴唇微张,要说的话被韩胜这么一插嘴又乱了稿,被扯开话题的于沁在咀嚼完他的话后只得先撇嘴,不开心地说:「还不是你先一言不合跑出国,我传讯息给你也没有回应。」 伍之伍。我需要他这么烦人 伍之伍。我需要他这么烦人 韩胜听闻后半句指控,表情变作茫然:「你什么时候传的?」 「你走的第三天。」于沁闷闷道。 「哦,这个呀??」韩胜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地说:「我的手机被扒手抢,我追上去的时候他直接把手机扔到旁边的河里,捡到拿去修好后确实不见了一些资料,所以你传给我的讯息,可能??」 「??」于沁嘴角一抽,不知是该为手机没被无关人士拿到而开心,还是对韩胜戏剧性的人生感到无言。 「我还以为你这十四天一点消息都没给我呢,连林想嶾都不接我电话,我要套资讯的机会都没有。」说到这,韩胜也来了点情绪,「他这叛徒甚至把我去哪都告诉你了。」 「所以你去英国做什么了?」于沁虽然心里已经大概确定的答案,但还是接续韩胜最一开始想说的话题问。 「去说服宋导演把纪录片主场放到国内呀。」韩胜说得理所当然。「你想做的事情我当然得支持,但你自己一个人我实在放心不下,我只能折衷想出这个办法。再者我觉得需要改变的不只是那些绝对弱势的女性群体,国内也有很多杰出优秀的人因为性别而得不到相对应的机会,我就和宋导演说了,她最后也同意我的看法。」 于沁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震惊。 不只是因为韩胜愿意为她做到这样,还因为宋导演的身世背景。 宋导本名宋此然,八岁之前都生活在国内,家境还算不错,却由于遭受钢琴家教老师长期性骚扰性格变得阴晴不定,父母在发现这件事后直接将她带到国外,以至于宋此然一直以来对家乡產生强烈的厌恶情绪,要说服她回到曾经伤害过她的地方绝对没有韩胜嘴上几句说得那么简单。 「??韩胜,你跟我冷战的时候都在准备这些吗?」 怪不得韩胜在那段时间都没有主动找过她,准备出国的资料也要费一番不小的功夫。 「嗯,毕竟难得有我们于小沁想达成的目标嘛。」韩胜笑着说,「正好也可以转移一下我的注意力,不要让自己一直想着你。」 「韩胜,我??」她的喉咙像被用蜜糖齁住,艰涩地发不出声,好不容易憋回的眼泪被哽在喉头的隻言片语呛了出来,于沁努力在脑海中拼凑尝试能说出口的语句,到了最后,仅有那么一句话——她用力吸进一口氧气,用足力气说,「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不是因为你替我做的这些那些,只是因为你是韩胜,是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心动的人。」 她难以将小时的心潮汹涌与当下的浓烈爱意以语言形容出来,只知道自己很想让韩胜得知这些,得知过往的日子里不是只有他在喜欢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早已在自己的世界里圈了一个不小的地方,存放与韩胜有关的所有记忆。 打从韩胜在她母亲刚离世的那几年,总是不厌其烦地安抚半夜惊醒的她时,她对他的感情变很难再是普通朋友。 是想以爱人身份,一辈子在一起的人。 韩胜显然没料到于沁会在今天和他聊表心意,他以为距离于沁开口、到达这步还需要一段时间和努力。 他先是愣在原地,好一阵,脸上才逐渐漾开笑意。 ——「于沁,我也很爱很爱你。」 日子逐渐接近年底,随着圣诞节的气氛日渐浓厚,公益纪录片的前期准备工作也即将开始。 宋此然下飞机那天,于沁和韩胜带着徐姐一起替她接机。 于沁日前找来了徐姐谈论此事,也开口递出了邀请,一开始女人还因为要再次曝光在网路上而有些犹豫,但触及到于沁眼里的真诚,徐姐终是决定答应下来,并愿意一起去接宋此然。 「好久不见啊宋导。」韩胜抬手,脸上掛着客气的笑,主动朝宋此然搭招呼。 宋此然一身皮质衣料,浑身透着股狠劲与疏离,鸭舌帽下狭长的丹凤眼朝韩胜扫去,不留情道:「也没多久。」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韩胜却丝毫不减热情,像是早已习惯她不好接触的个性。「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也就是一直跟你联络的于沁,另外一位是我的特助,是之前跟你提过愿意出镜的徐璇月,我和于沁习惯称呼她为徐姐。」 宋此然冷硬的气场在看见她们后稍稍收敛了一点,她点头,简短问好:「你们好。」 简单打完招呼后,他们仨一同将宋此然送往饭店,到达地点后,宋此然主动提议想先和徐姐聊聊。 道别前,宋此然忍不住朝替她拿完行李准备要离开的于沁道:「没想到你男友是这个型的,和他相处不累吗?」 两人在网路上也聊过一段时间的天,线下见面熬过刚开始的尷尬后也没那么陌生,宋此然也是心直口快的性子,便直接问了出来。 毕竟一开始,她以为依于沁的个性会找一个和她同样内敛安静的另一半。 于沁闻言也不觉得冒犯,倚在门旁笑了笑。 「看来他真的费了不小的力气说服你回国。」她说,男人没脸没皮的程度她最清楚不过,看宋此然这模样定是被他烦的不行。「不过我很喜欢——不对,该说是需要,我需要他这么烦人。」 要是有一天韩胜不再那么黏着她,那于沁反而会觉得世界崩塌又重建了。 像她这样彆扭的人,就需要一隻成天眼巴巴望着她、逗弄她的小狗。 宋此然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脸,好半晌,唇边勾起浅淡的弧度,「你们真的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烦我的那三天我简直生不如死。」 于沁笑意在吸收完后半句话后凝在脸上,迅速捕捉到宋此然话里的不对:「三天?」 「嗯,白天带着何秘书来吵,晚上也让何秘书传讯息给我。」宋此然像在回忆一段痛苦不堪的记忆,没去注意于沁不太对劲的表情。 回到车内,于沁一扣上安全带便趁其不备,开门见山道:「你两个礼拜内只有前三天去找了宋此然?」 伍之六。国小男生 韩胜闻言,拉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这动作在于沁眼里简直就是韩胜早有预谋出这一趟国不只有一个目的的铁证。 「韩胜,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她瞇起眼,倒不是不相信他会做什么,不过是对男人没主动提起而感到些微诧异,以及难得抓住韩胜的把柄,肯定是要好好佔上风一回。 「咳。」韩胜别开眼,拳眼抵在嘴角轻咳了下,脸颊攀上一抹可疑的红,「没干么啊,跟何秘书聊聊天而已——」 「聊天聊了十一天?」于沁满脸写着不相信。「韩胜,你跟韩叔叔聊十一分鐘都是奇蹟了,你觉得我会信吗?」 韩胜沉默了,动作僵在半空之中,一动也不动,像在思考要怎么糊弄过去。 「韩胜,你再不说我现在就立刻下车。」于沁冷着脸下达最后通牒。 眼看于沁作势要解开安全带,韩胜才捨得出声:「我说我说,但你要先保证我说了之后你不可以笑我。」 「我是这种人吗?」见状,于沁更迫切想知道了,「快说,你到底去干么了?」 韩胜本想吐槽,但在她眼神逼迫下仍是乖乖解释:「我??我去报了甜点课。」 见于沁从茫然到震惊再到满脸问号的表情,韩胜一时间有些懊恼要告诉她,但都到这地步了,他乾脆破罐子破摔:「反正就是打听到你喜欢的甜点店师傅是在哪里拜师学艺的,刚好看到他师傅有在开课??就顺手报了。」 反应过来的于沁不免觉得好笑,心情一下愉悦了不少,吐槽道:「人家是正经学这些的,你一个门外汉去掺和这些干么?」 「还不是因为你喜欢。」韩胜见她什么都没问就直接否定自己,却又没有理由可以反抗,只能憋出这么一句。 这句话像是一块糖,直直掉进于沁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外还带给她丝丝甜蜜。 不过韩胜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告诉她、甚至看起来还想瞒她一辈子这点,再加之于沁无比清楚他在厨艺这方面根本没有慧根,光是讲个开头于沁就能猜到结局——「那你最后是主动退出还是被赶出去的?」 韩胜:「??」在于沁灼热的眼神下,本无意理会这个冒犯问题的韩胜张开嘴,不情不愿地坦承:「被赶出去的。」 于沁想像一下韩胜将厨房弄得鸡飞狗跳、师傅气得把他撵出门的画面,强行忍着的笑意实在憋不住了,「噗嗤」笑出声。 韩胜简直不想重提她事前是如何信誓旦旦的向他保证,面无表情、耳根却通红地踩下油门,平日张扬肆意的男人像被戳穿最敏感的心事,一言不发。 「韩胜,你怎么这么可爱。」于沁脸上是未散尽的笑,她侧着头,看向韩胜五味杂陈的侧脸。 韩胜逮着空斜睨了她一眼。 身份在这时好似转变,于沁总算是明白韩胜平日怎么这么喜欢戏弄她了。看见对方红着脸却又装作一副懒得搭理你的样子,自己心情就被愉快的情绪填满。 「于小沁。」韩胜打断于沁又要继续的调侃,「你再说我回去就亲死你。」 自从重修旧好后,于沁发现自己房间内的保养品和衣服常常不见。 用膝盖都猜得到是谁搞的鬼。 十二月初的天气渐渐凉爽,这天週末,于沁中午起床后找不到爱披的那条毛毯,长久以来睁一隻眼闭一隻眼积攒下来的火气夹杂起床气「噌」一下冒上来,于沁直接在初冬穿着单薄的睡衣衝下楼找韩胜对质。 「韩胜——」她气焰高涨地找到厨房,却在看见一团糟的空间时,所有要单方面的输出卡在喉咙,说不出来。 「早、早安啊,宝宝。」男人心虚地将黏满麵团的手背在身后,在看清她轻薄的穿着后眉头一蹙,方才做错事似的小孩样跑个没影:「你怎么穿这么少?现在天气很容易着凉欸。」 话一说,于沁才想起自己跑下楼的目的。不过这事在和眼前的灾难对比后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她语气虽然埋怨,但怒气消散了不少:「你还敢说?不是你把我的毛毯拿走的吗?」 韩胜还来不及诡辩,就见于沁一言难尽地盯着桌上的麵糰。 「咳,巧克力饼乾。」韩胜指了指旁边放着影片的平板,萤幕上暂停的画面里,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搅着麵糰——于沁的目光移回现实,再看完正确示范后不知该不该称呼眼前的东西叫做麵糰。 韩胜似是看穿于沁的一言难尽,找补道:「我是麵粉加太少,等等就好了。」 于沁抬起眼,看他看的方才嘴硬的人眼神开始偏移。 于沁叹了一口气,懒得吐槽,走上前去拿过桌旁的麵粉,拉过韩胜黏糊糊的手,倒了一点上去。 她感觉的出来烹飪、烘焙这类事会激起韩胜莫名的胜负慾,她的厨艺虽然平平无奇,但照影片依样画葫芦还是出不了什么问题,于沁也愿意陪他一起—— 事实证明,于沁还是低估了韩胜在厨房的破坏能力。 因为不知道韩胜在前面的步骤有没有出什么差错,于沁决定从头来过,却没想到刚开始要加糖时韩胜就差点往盆里倒盐巴。 「你到底是怎么在国外生存下来的啊?」于沁在挑出蛋液里的蛋壳后无奈道。 「我觉得是这里风水不好。」韩胜倒是很会为自己开脱,「我在国外的时候做什么食物都很成功啊。」 于沁一脸「我信你个鬼」。 「真的啦。」韩胜语气拔高了些。 「嗯嗯,我又没说什么。」于沁已经不知该从何吐槽,乾脆顺着他的话没什么灵魂的称讚:「你真的太棒了。」 韩胜一口气堵在心口,却深知说不过,下一秒,沾了麵粉的手刮过于沁的鼻头,惹得小姑娘赶紧后退。 「韩胜,你是国小男生吗?」于沁不可置信地看着韩胜,手上动作也没间着,捏了搓麵粉往韩胜脸上回击。 「咳、咳!」韩胜被飞过来的麵粉呛着,于沁趁此时逃到餐桌,就怕韩胜又过来。 她唇边是狡黠的笑,鼻子一抹白色显得她有些滑稽,一点没对咳嗽的他觉得抱歉。 伍之七。摸摸这里* 两人一边打闹一边做着麵糰,多一人作业并没有加快速度,反而硬是多用了一倍的时间。 把麵糰冰进冰箱后,于沁经这一闹也完全不觉得冷了,只是衣服上沾了不少可可粉,还是得上楼换衣服。 「韩胜,你把我那件毛衣藏在那里了?」于沁边上楼边问。 韩胜衣服也没乾净到哪去,她跟在于沁后面,闻言回到:「什么藏,我是帮你收衣服的时候看你衣帽间都快塞不下,才先放我房间的衣柜。」 「最好是。」于沁无言回,就差没有直接翻拍眼了。 韩胜快步踩上楼梯与她并肩,侧头凑近她,挑眉曖昧道,「不然你觉得我拿你衣服到我房间是想做什么?」 于沁脚步一顿,意识到自己落入他的圈套后小脸一红,偏偏男人不听到答案不罢休:「快说啊于小沁,我到底是做什么呢?」 「我、我怎么知道??」 「那我等一下做给你看好不好?」韩胜声音倏地变沉,掺杂进些许空气与笑意,在她耳边说。「反正麵糰还要冰一阵子。」 话音落下,双脚踩在平面的那刻,韩胜不由分说地擒住她的双唇。 于沁根本来不及对他的话进行反应,只能被动承受他异常猛烈的侵略,亲着亲着,整个人被抵到韩胜关闭的卧室门上。 突然,男人分开缠绵的唇瓣,在于沁还没来得及喘匀呼吸前就把她腾空抱起。 「宝宝想换的衣服是在我房间吧?」他说着,托着她臀部的一隻手松开去摁门把,出于害怕掉落的恐惧本能,于沁双手紧紧环绕住韩胜的脖子,双腿也缠绕着住他的腰身。 清楚这男人唤她「宝宝」时绝对没憋什么好话,可自己打从被他吻上的那刻就没有退路了,只能听他下一句虎狼之词:「我抱你进去帮你换,好不好?」 于沁脸红的能滴出血,不敢与他对视,只能埋在眼下唯一能躲藏的他的脖颈处,软着声说:「现、现在还是白天,你不要乱来。」 「你的意思是晚上就可以乱来吗?」韩胜开始抓她话里可鑽的漏洞,又用诉说正经事的语气真诚地说出不正经的话:「可是我已经等不及了,怎么办?」 话落,于沁注意到抵在自己身下的硬物时全身一僵。 他们同居到现在也有几个月了,说实话,于沁并不是没想过和韩胜发生点什么,甚至好几次两人都亲到起了生理反应,不过每次韩胜都是微笑着摸摸她的头,转身进浴室自行解决,下一步迟迟没有来到。 「你先放我下来。」她的声音闷在韩胜肩窝,「我、我帮你??」 男人呼吸停滞了一瞬,胸腔剧烈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至于沁心口,他哑着嗓说:「于小沁,你确定?」 于沁觉得这男的简直莫名其妙,明明就是他先蓄意勾引,现在她松口了他还要再三确认,全然不考虑要她说出这些这些话需要积攒多少勇气。 「要,我当然要。」说完,韩胜往床边走去,将她放到柔软的棉被上,他站在床边,抬起她的下巴弯腰亲了上去。 这次的吻毫无克制,吸吮出的曖昧水声响彻在白日里未开灯的房间,几番唇齿廝磨,室内的温度骤然拔高,与初冬的寒凉形成对比。漫室旖旎,连空气都躁动难安。 唇瓣分开时,二人急促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韩胜开口说,「宝宝,帮我脱掉。」 于沁身体滚烫不已,庆幸韩胜的房间没有做採光,否则自己红成苹果的脸一定会被韩胜发现。她抖着手,伸向男人裤头的皮带,笨拙地解开。 衣料褪至男人膝间,于沁敛眸,在韩胜的带领下领略独属于他的滚烫。 耳边男人难耐的喘息性感撩人,一声声落到于沁耳上,转化成了滴滴粉红。 韩胜不顾于沁阻止,伸手开了床头一盏灯。暖黄的光线照亮男人沉溺隐忍的表情,曖昧无所遁形,他额间细汗聚集成滴,向下坠落到她的指身,于沁忍不住一颤。 儘管险些擦枪走火好几次,这仍然是她第一次这么直观感受到韩胜的慾望。 「摸摸这里??」他握住纤细洁白的手腕,将她带到最顶部搓捻,敏感处与她稍嫌粗鲁的手法撞上,韩胜呼吸不自觉加重,脖颈后仰,露出好看的线条。 于沁屏息,眼睛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往哪放,只知道自己好像又被这男人勾到了。 过了好一阵,两人渐渐适应空气里的曖昧因子,于沁察觉虎口处因摩擦过多传来浅浅的疼痛感,抬起眼,羞赧消逝了不少,改为哀怨地看向男人。 沾满情绪的眼对上他的,精緻漂亮的小脸此刻因他而盛满委屈、娇弱,凌乱的领口处却恰恰相反,若隐若现勾人的可以,他是心软了软,身下器官却更硬了。 「宝宝,不要这样看我。」他抬手遮住那双令他慾望满涨的眼,嗓子哑的不像话。 眼睛猝不及防被粗糙的大手遮住,视觉被掠夺,其他的感官则放到最大,于沁当然感觉到手上的东西又胀大了几分。 她拉下那隻手,圆润的杏眼再次直勾勾地瞧他,语气带着点劝哄:「韩胜,饼乾不烤了吗?」 「你没在认真看教学吗?要冰两小时呢,现在才过多久。」遮不住,他便亲上那双眼,「累了?」 韩胜实在没办法在于沁的注视下努力衝刺,最终也没捨得再折腾她,抱着人亲了好一阵后把她抱到浴室,仔仔细细替她洗乾净手后,关上门自己解决去了。 饼乾是无心去烤了,光是一发呆,于沁脑中就自动回放起稍早的画面,男人的表情与声音、手上的温度与动作,无论何项都挥之不去。 是夜,她一不做二不休,主动拿了枕头敲响韩胜房门。 韩胜刚洗漱完准备睡下,一开门就见一脸侷促的小姑娘支支吾吾着,眼神飘忽不定。 他视线移向于沁怀里抱着的枕头,结合早上于沁一连串搬她东西的指控,唇角一勾,看来自己的计划提前奏效了。 「睡不着吗?」韩胜斜斜倚在门框,痞气的样子让这个问题听来并不只是表面上的意思。 「嗯。」于沁含糊地回应。 韩胜一把拿过她的枕头,边往里走进,边说:「那我来哄你睡觉吧。」 伍之八。如听仙乐耳暂明 伍之八。如听仙乐耳暂明 于沁看着加大双人床上摆放整齐的两颗枕头,突然间想起两间房的床垫都是这个大小,一开始还以为是韩胜为了睡得更舒服,可现在看来似是别有用心,她不免有种上当的错觉。 「上来呀宝宝,不上来怎么睡?」韩胜自发性躺好,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桃花眼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和狡黠。 刚躺上去,身旁男人就不要脸的说:「怎么不抱我了?小时候睡不着不是都要抱我吗?」说完,韩胜又自顾自曲解于沁的意思:「还是宝宝其实不是睡不着?好奇怪喔,既然不是这个原因那大晚上来敲我房门做什么呢?」 于沁受不了,打了一下男人的手臂,没好气地警告道:「韩胜,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韩胜一点都没被打疼或被警告后安分些许,一把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根本没把于沁的话放在心上,「哦,原来是为了和我有肌肤之亲。」 「??韩胜,你再继续乱说话以后就继续分房睡。」 「那不行。」韩胜将人抱得更紧,开始新一轮卖惨:「你都不知道我一个人在房间总是孤伶伶地工作到三更半夜,都没好好睡完一觉,隔天就又要起来开始连轴转。」 偏偏于沁对韩胜委屈的诉苦很是受用,她侧过身,满眼心疼:「真的吗?」 「嗯嗯,而且躺在床上都还在想工作,压力大到我睡也睡不好。」 于沁安抚性拍了拍他的背,丝毫不觉得天天精力充沛、想方设法勾引他的男人说这话有什么不对,甚至还在认真提建议:「如果还是睡不着的话,我陪你去看医生吧。」 「吃药伤身体。」韩胜说,「还是以后我们每晚都来做点助眠运动好了?」 于沁正在心里发誓她在相信男人的鬼话她就是狗,没成想韩胜直接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继续没脸没皮道:「对了宝宝,洗完澡有记得擦护手霜吗?」 好看的脸衝破黑暗带来的视线束缚,灼人的呼吸近在咫尺,气氛一下子就转往曖昧方向。 于沁被他话背后的意思惹得脸蛋生红,却没有像以往一样瞪他,连反抗都没有。 韩胜俯下身,直接在她裸露出的脖颈处落下吻。 他的亲吻像酒精,红酒自他唇齿下方的皮肤落下印渍再蔓延至全身,羞耻的闷哼自于沁嘴中溢出,她主动环绕住男人的脖子,像一种默许与邀请。 「宝宝,你的身上有我的痕跡了。」他支起身,在她耳边刻意说道,「好喜欢你,好爱你。」 热气尽数喷洒在于沁身上,她浑身颤动了下,眼尾沾染上娇媚,软着嗓轻应:「嗯??」 「宝宝,要说爱我。」韩胜哄着。 于沁被吻到有些意乱情迷,指尖蜷了蜷,并没有太多犹豫:「爱你。」 韩胜满意地在她颊畔落下繾綣一吻,又在她身上黏乎了好一阵,惹得于沁有什么地方难耐的可以,就在于沁以为终于要进行下一步时,韩胜却突然重新倒回她身边,替她掖好被角:「好了,睡觉吧。」 那毫不避讳的眼神饶是韩胜再怎么刻意也忽视不掉,他只得望着天花板,心虚解释:「我、那个东西,我没准备。」 于沁从一开始的茫然,再到后来慢慢意识到他口中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东西,情绪转变为不可置信与震惊。 「那你??你还一直??」 「勾引」这两个字卡在喉腔,于沁反覆咀嚼修饰,仍然觉得无从开口。 韩胜看起来是领会到她的意思,说道:「我就是觉得如果提早准备,你会觉得我心怀不轨。」 于沁不知该从何吐槽起自己从他邀请她同居、到后来总有意无意展示身材的举动,这一连串动作很难让人相信他抱有过乾净的心思。 她看着天花板,随后乾脆拉过被子背身面对韩胜。 开始拍摄工作的这天,正逢元旦连假,恰巧是今年最末。 纪录片总时长只不过四十分鐘,国内片段虽是主要,但画面呈现简单,宋此然拍摄週期极限地压了一週,过后便会自行带团队飞往他国补齐其他。 前置作业完善后,于沁间了下来,昨晚被男人不知羞耻地哄着做了一遍又一遍不可言喻的事,今天又起了个大早,此时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精神涣散地看着片场里宋此然和徐姐的问答。 宋此然带来国内的团队只有她与另一位摄影师,灰调的摄影棚内,徐姐坐在高脚椅上,缓慢诉说自己一连串的经歷。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职场里,长得好快会成为让自己被污辱、造谣的工具,那些人总是站在道德至高点谩骂我不知廉耻,但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 「最难熬的那段时间,我早上起来看着镜子,最想做的事是拿刀刮花我的脸,再想像我把血抹到他们身上,像泼妇一样质问『你们满意了吗』的画面,」徐姐笑了笑,「差点就真的做了。」 时间流逝,于沁逐渐陷入现场凝重的气氛中,气愤、心酸与曾经遭受过的委屈一下子涌入心头,于沁反应过来时,宋此然已经递来纸巾,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先出去透口气。 她抹乾净脸上的情绪,出去时天色已是黄昏,于沁正想去旁边咖啡厅买些饮品再回去时,拐个弯就见一辆熟悉的轿车停在路边,男人姿态懒散的靠在车旁。 「??韩胜!」她如同不幸失足的人见到浮木,远远就朝他喊,在他抬头的间隙小跑到他身前,一把扑进了韩胜怀里。 韩胜接住她,隐约察觉于沁的不对劲,问话时声音放柔了很多:「结束了吗?」 于沁脸埋在他胸口,摇了摇头,蹭着他。 「你来多久了?怎么不传讯息给我?」声音闷在衣服里,但不妨碍韩胜听的清晰。 「不久,我怕打扰到你们就想说先在这边等。」韩胜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他看过今天的工作提纲,早有料到会激起于沁一些不好的回忆,可当真正在看到她反常的一瞬间,他的心仍然像被人紧紧揪住,又慌又难受。 于沁一听这话,抬起头,下巴抵在他胸膛,「那如果我们还要很久的话怎么办?你要一直在这里吹冷风吗?」 「心疼我啊?」韩胜将于沁遮挡住脸的碎发重新理顺,完事后勾起食指,轻轻刮过于沁泛红的鼻头。「放心吧,等你的时候,连路边的狗叫我都是如听仙乐耳暂明,一点小风算不了什么。」 终之一。韩嫩草 「你不要乱用古诗。」话是这么说,于沁还是被韩胜的形容逗得一笑。 韩胜见怀中穿着厚厚毛衣的小姑娘总算露出笑容,心里才好受了些,搭在于沁背后的手臂微微施力收紧,将两人本就为零的距离缩得更近。 「好好好,听我们准寿星的。」他宠溺说道,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给于沁,「那我有这个荣幸能被你邀请进里面探班吗?」 「那你得带点慰问品呀。」于沁挑眉。 「饮料和食物都在车内,这样可以了吗?」韩胜没忍住,抬手掐了把于沁的脸蛋。 于沁挣扎无果,任由他蹂躪了好半晌后才吩咐韩胜打开车门、接过他带来的食物,这下于沁心情总算是好了些许,领着韩胜回到棚内。 这回宋此然再见到韩胜,眼里难得没有一闪而过的嫌弃,只是默默收回目光,检查刚刚的拍摄成果。 「宋导,我没打扰到你们吧?」韩胜凑近,不太好意思道。 毕竟宋此然不是爱热闹的个性,连带着对他这种闹腾的人也没什么好脸色,尤其对方曾经没日没夜地骚扰了自己整整三天。 「还好,我们也要结束了。」宋此然没分开视线,盯着萤幕淡淡道。 摄影师是位打扮一身黑的白人男性,看起来是听不太懂他们的对话,见他来,仅仅是举起手中的饮料朝韩胜笑笑,以此表达感谢。 得到确定的答案后,韩胜放松了些。他朝不远处正和徐姐聊着天的于沁投去目光,紧绷的身体与心绪在看见她的瞬间总算放松了下来,盯着她,仿若在看一汪寧静美好的海洋。 不论是日出抑或日落,再或是每个独自的时刻,海都像一个泛着光的人,让人感觉能陪你很久很久。 宋此然又补拍了几个画面后,第一天的拍摄工作宣布收工,眾人道了别便各自离去。 情侣二人吃了顿晚餐后又紧接着去吃路边摊,过后到街上漫无目的的间晃、消食,顺道等待附近河畔施放跨年烟火。 跨年夜的街道人声鼎沸,于沁的手自下车之后便被韩胜紧紧牵着。冬风寒凉,韩胜就这么带着她在满人的江边散步,满心满眼都只装着彼此。 该是浪漫的场景,偏偏韩胜长了一张嘴。 「于小沁,你一分鐘之后就是二十八岁了欸,算不算是老牛吃我这株嫩草?」 于沁比韩胜大六个月,小时候生日时没少压韩胜一头,当时的她怎么也没想到长大后还会被这么调侃。 「韩嫩草。」于沁琢磨着唸了一遍,说完后也不恼,反倒笑了笑。「韩嫩草,那你是不是要叫我姊姊?」 「不叫。」韩胜顿时后悔起干么要提这茬,侧头又见于沁一脸不善罢甘休的样子,他乾脆将不要脸发挥到极致,旁若无人地撒娇:「宝宝宝宝宝宝,我叫你宝宝你不喜欢吗?」 大拇指在她手背曖昧地搓揉,男人的眼穿过冬季的风,望进她眼里。 三声宝宝,一声比一声更让人骨头酥软。 于沁要说的话在看见韩胜桃花眼中盛满的深情柔软后,全瓦解成堵胀在心口的绵软。 倏然,眾声整齐划一如流星,打破眾口喧嚣,将天空碎成一片又一片雪花。 正式进入倒计时,吹来的风随大家凝聚在一起的热血,变得滚烫热烈。 夜空与嘈杂之中,韩胜像单独开了一个图层,和周遭的热闹全然相反,他淡定地抽手替她整理围巾。 七,是于沁最喜欢的数字,原因无他,七月是韩胜的生日月,看到七就想到韩胜,想到韩胜就寓意着她的夏天来到。 在她陷入冬雪时,携着一手铃兰归来的夏天。 韩胜抬眉,像在无声询问她走神在想些什么。 想你啊。于沁微笑,仗着环境混乱,用口型迅速说了一遍。 大概是唸得太快,韩胜不解地歪了歪头,示意她在说一遍。 说是不可能说。但他好可爱啊,真的就像隻大狗狗,她被韩胜握住的手抽动了下,好想摸摸他的脑袋。 但不想错过新年的瞬间。更不想松开他的手。 烟火爆裂的声音响彻在夜空,绽放在韩胜身后,可于沁全然只关注眼前这位从年少就站在她身后、如今来到她面前的男人。 烟火不及他万分之一绚烂。 她突然想起倒数前韩胜的问题。 韩胜看她眼中的烟火看的认真,没反应过来于沁是在回应什么,挑起眉头:「嗯?」 背景音充斥讚叹的人声、爆竹燃裂的杂音和此起彼伏的新年快乐,于沁主动垫起脚、韩胜顺势弯腰将耳朵凑近,不想漏听她的话。 「韩胜,我说我喜欢你。」 她说话时喷洒的热气点燃他心中的柴火,烈焰如同爱意熊熊燃烧,韩胜侧过头,想去看她脸上的神情,而就在转过去的那一瞬间,韩胜的唇便被柔软轻轻蹭过。 新年伊始,他听见的第一句话难得不是新年快乐,而是喜欢的人叫了他的名字,随即说了「我喜欢你」。 不必任何星座分析或求神问卜,仅是眼前这个人的吻与告白,韩胜就能确定今年肯定会是他最美好的一年。 他的神给了他一张上上籤。 嘴脣才刚分离,韩胜又重新凑了上去。与于沁儿戏般的蜻蜓点水不同,他的吻像身后一簇接着一簇的烟火,热烈而不停歇,每一吻都像是在攻城掠地,抢佔她所有天空。 亲吻结束时,于沁的手臂亲密地环绕着他的脖子,二人气息皆是紊乱,空气夹杂满满的火花。 此时烟火也已经结束,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吆喝着回家睡觉以及续下一摊,脚步声逐渐响起又再远离,十几分鐘的时间,河畔所剩为数不多的人中,他们二人尚留在原地。 「新年快乐,韩胜。」于沁说。 韩胜又往她的唇瓣吻了一个不带慾念的吻,虔诚似信徒。抬首,看向她的眼睛:「生日快乐,于小沁。」 从小,当大人们在跨年夜互道新年快乐时,什么都不懂的韩胜早将她的生日记得烂熟于心,会把意识模糊的于沁从沙发上拉到角落,就为对她说一句新年快乐。再到长大以后,她不习惯参与这种热闹的活动,待在家、躺在床,无所事事度过零点时,第一则讯息也绝对是他算准时差的「生日快乐」。 他让这一天之于她不是新年,而是特别的,她的诞生之日。 终之二。她是有家的 忘情了亲的后果,便是中午回到家时,韩顶添顶着黑沉沉的脸色坐在客厅沙发准备迎接他们。 从厨房端了水果出来的明舒慧捶了下他的手臂,「你端着这副表情是想怎样?等一下吓着人家小沁怎么办?」 韩顶添听到前半句还没什么反应,一听于沁的名字,环绕在胸前的手臂才终于放下,整个人柔和了不少。听见动静,一改方才的严肃,笑意盈盈地看向和自家那令人嫌弃的儿子一同进门的于沁。 「叔叔阿姨,元旦快乐。」第一次以韩胜女朋友的身分见他父母,于沁本来并没有太紧张,可今天一早醒来,于沁惊愕地看着吴昀传来午夜他俩在人潮聚集处亲热的新闻,猜想韩顶添大概也看到了。 作为最后一个知道他们两个在一起的长辈,韩顶添本就对韩胜怨念深重,现在他们的关係又被以「于圣集团少爷热恋千金女友」的标题传出去,哪怕一发现就即时撤下了,依韩顶添的性格大概也不会慈悲地装作没这一回事。 「小沁,来来来,过来吃水果。」明舒慧没在意她内心的小风暴,慈爱地招呼她到沙发坐下,而韩顶添就坐在两人对面,和韩胜面面相覷。 「你在外面给我收敛一点。」韩顶添收起笑意,一开口就是斥责。 对面的明舒慧马上瞪了过去:「年轻人正常交往而已,你个老古董管这么多。」 韩顶添一噎,被老婆堵得哑口无言。 韩胜刚露出小人得志的嘲讽笑容,老妈就话锋一转,直直对准他—— 「还有你,韩胜,搬出去之后你不回来就算了,但小沁你也不早点带回来,要看你俩还只能在新闻上看,你怎么不乾脆说要和我断绝关係算了?」 韩顶添正要学他那副欠揍的样子时,于沁急忙开口:「阿姨,不是韩胜的问题,是我也比较忙,但我保证等忙完这阵后会常常跟韩胜来看您的。」 明舒慧顿时笑开了花:「真的啊?那下次来提早跟我说,阿姨买好吃的回来。」 韩顶添扬起的嘴角无处安放,一时间脸又黑了一个度。 「老韩你这个脸干么?是不想要我们回来看你吗?」偏偏有女友维护的韩胜还在落井下石。 「你再说话我就搧你。」 于沁见这一场面,总算知道韩胜一言不合就威胁要亲死她的行为是传承自谁了。 「对了小沁,你生日礼物我订了一套高珠,等一下我就让人送过去你们家。」明舒慧拉过于沁的手,不等于沁反应,她又对着韩顶添道:「老公,你去帮我拿一下床头柜的手鐲。」 韩顶添敛起神色,点了点头,起身上楼。 倒是韩胜一听这话便皱起眉头:「妈,你不要给人家压力。」 明舒慧斜睨了他一眼,「什么压力,那是给人家的精神损失费,要是哪天小沁清醒了跟你分手,那东西我也不会要回来。」 这段对话于沁听的是云里雾里。 直到明舒慧接过韩顶添递来的盒子,一打开,就见里面躺着一只玉鐲,鐲体清透,顏色翠绿,比起明舒慧过往偏爱戴的鑽石首饰,这只玉鐲显得华贵雍容,韵味更为浓厚。 「小沁,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传女不传男,小时候我有和韩胜说过以后会把鐲子给他老婆。」明舒慧边说,边替她戴上玉鐲,「不过你不用有压力,阿姨是想以妈妈的身分送给你,不论未来你和韩胜如何,我都会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女儿。」 透亮的翠绿衬的纤细的手腕更显白皙,明舒慧满意的看着它在于沁身上的样子。 「妈,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的吗?」韩胜哀怨的声音陡然打破这温馨的一幕。 于沁将坠欲坠的眼泪一下子被他的不满搞得憋了回去。 「我小时候怎么没把你毒哑?」韩顶添忍不了,一巴掌拍在自家儿子的脑袋上。 「哎哎哎,你怎么还打人?」韩胜不可置信地摸着被韩顶添打过的地方。 于沁看着打打闹闹的二人,再看看一脸无奈的明舒慧,想起记忆深处那个轮廓已经模糊的妈妈和逢年过节都风雨无阻前往墓地见她的于樺,更甚至是那素未谋面的弟弟??于沁心头异样的感受逐渐强烈,并不是没有哭过自己没有了母亲,可随岁月流逝,如此不成熟的想法仅止于小时候的回忆,而现如今,她恨不得回到过去的自己面前,告诉她,她是有家的,是有爱自己的家人的。 晚上回到家,在服务人员上门展示完一遍明舒慧送来的珠宝饰品后,于沁略为疲惫的送走他们,这时,调成静音的手机震动了下,于沁垂眸查看,是久未见面的于樺发来的一笔转帐。 备注是简单的「生日快乐」四个字。 于樺每年皆是如此,她曾经怨怪过总在他生日消失的父亲,可当年纪渐长,于沁渐渐明白于樺不想让爱人孤单的这一份心思,便也被迫学会了放下。 这或许也是她不喜欢独自一人吃饭的原因吧。 于沁神游的此时,韩胜喊她:「于小沁,蜡烛点好了,快过来许愿。」 于沁听后应了一声,收起手机,朝客厅走去。 应季的草莓蛋糕上插了数字蜡烛,屋内的灯光都被关上,唯有燃起的两簇火苗照在盘腿坐在地上的韩胜身上,他笑着拍了拍隔壁位置:「想好愿望了吗?」 「大概吧。」于沁含糊回答,坐下稍加思索后,在韩胜满怀期待的目光下说出第一个:「第一个愿望,我希望我们的家人都可以长命百岁。」 「啊,好孝顺啊。」韩胜笑着打趣,摸了把她柔软的头发。 于沁没理会,接着说出第二个愿望:「第二个,嗯??那就,我们都能赚大钱吧。」 韩胜继续笑着,看来是满喜欢这个愿望,眼中倒映的火苗成了柔光。 他遂又提醒道:「第三个不能说出来。」 终之三。你会和我结婚吗? 终之三。你会和我结婚吗? 于沁点了点头,总感觉不能说出口的愿望比起前二个更加郑重,于是有仪式感的闭上了眼睛。 她绞尽脑汁思考着该许什么形式的愿望——说和韩胜永远在一起,这类誓言对二十八岁的女性来说好像太过幼稚了些,相信永远,就好像小学的小孩还相信世界上有圣诞老人。 可最后一个愿望额度,她还是想留给他。 她回忆起少年的他们,对外一个热烈张扬,一个安静内敛,可当独自相处时,就好像催化了某种化学反应,一切对话、动作都是刚刚好的心动—— 那就,愿他们往后皆如少年时,用着满腔赤诚,义无反顾爱着自己所爱吧。 许是于沁闭眼时间太长,韩胜出声询问。 不过轻微一声「嗯」,下一秒,她便感觉左手被拉过,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套到自己中指上。 于沁立刻睁开眼,看向手指上多出的银色戒指,外围镶嵌一圈碎鑽,红黄色烛光照耀下,如同闪耀的星芒,而其中最为特别的设计,是开放戒口处缀着的两朵小花。 于沁惊愕地朝男人看去,就见韩胜自然地举起左手,炫耀似地微微摇晃,中指上的戒指和她的并不相同,宽大的戒面,仔细一看才能看见上头有铃兰造型的压纹。 她将视线移至自己的戒指,才完全肯定那两朵小花是铃兰。 房间内还摆放着上次他送的乾燥花和铃兰香味的蜡烛,甚至是很久以前她曾发过的那则贴文,他全都记得清楚。 「于小沁,你知道铃兰的花语是什么吗?」韩胜陡然问道。 「幸福的回归。」于沁没有丝毫犹豫或迷茫,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回答。 自从韩胜送她那香薰蜡烛后,她反反覆覆翻了关于铃兰的维基百科不下几十次,整个页面都快熟记于心了。 韩胜见她答得果断,短暂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对。」他继续说,「于小沁,从我清楚认知到自己喜欢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无时无刻想黏在你身边,甚至光是想到你我就觉得幸福。」 「我很开心在我回来之后、在我重新遇见我的幸福之后,你也对我点了头。」 韩胜早想好了,不管他和于沁的距离是一百还是一千步,他都会义无反顾地走完全程,而她一个脚步都不用迈,只要等他走到面前,轻轻点头应允就好。 所幸于沁真的点头了,所幸之后的路她愿意和他一起走。 「你好煽情。」虽是吐槽,但话里隐隐透出的哽咽骗不了人。 「煽情一点才能让你对我死心塌地啊。」韩胜的语气轻松了些,视线却紧紧盯着她看戒指的样子,心脏顷刻间像变成了一块甜腻的奶油蛋糕,上头的烛火摇曳,照得身体暖意横生。 想到这,他不捨地收回目光,说道:「吹蜡烛吧——」 「韩胜。」于沁打断他要说的话,眼睛在左手中指上停留,心神却不在那里。她顿了整整两秒后,一字一句道:「你,会和我结婚吗?」 呼一声,韩胜感觉单薄的烛火被人吹了一下,可接下来足以燃烧森林的大火在他心里炸开,韩胜整个人愣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 于沁刚刚??是在跟他求婚吗? 他是丝毫不觉得他们进度过快,反应过来后只一味的后悔自己当初应该顺便连求婚鑽戒都一起订做好,才不会错过这种单膝下跪的好时机。 见韩胜迟迟没有回话,于沁后知后觉刚说的话确实唐突,便心虚地想带过话题:「你——」 「会,会的。」韩胜这才从悔恨中回过神来,待于沁稍显错愕的目光对上他,他才继续认真说:「于沁,我这辈子非你不可。」 「不过啊??」韩胜正想转个话锋,挠挠头不要脸地提能不能等他准备一下的要求,就闻见于沁一声坚定的「好」后,在他面前,将自己中指上的戒指摘下,重新套到无名指上。 于沁重新抬眸,望向他,嘴角处掛着的笑在火光下格外温柔:「韩胜,你也是我的幸福。」 不知多远的永远彷彿就在眼前,这时的她也不管一辈子这种诺言会不会太幼稚了,只想在蜡烛还没吹灭前,贪婪地多求一个愿望——「我们一直在一起吧。」 隔天结束拍摄,韩胜就火急火燎地带于沁去到百货公司挑戒指。 「其实也不用这么着急。」于沁无奈说道。 「怎么可以不用?」韩胜说,「就算不着急订婚结婚,我也要先买好戒指让你每天都戴,看谁还敢勾引你。」 于沁没想到他是这副心思,语噎半晌,冷冷斜他一眼:「心机男。」 「我就是啊。」韩胜对于沁给他的称号一向不论好坏全盘接受,甚至还总是沾沾自喜,就例如现在——「不心机一点怎么能让你跟我求婚。」 意识到他是在说昨晚衝动之下的询问,于沁不免產生几丝羞赧。 「??那才不是求婚。」 「那明明就是。」韩胜挑眉,根本不把反驳放在眼里,「嘖嘖,我本来还想要再和你谈个两年恋爱,没想到突然就被求婚了,好害羞啊。」 她一时之间不知该据理力争那才不是求婚,还是吐槽他的语气和他说的话严重不符,说是害羞,她怎么看都像是得意。 「韩胜,我不介意和你再谈二十年恋爱。」于沁有些咬牙切齿。 但兔子发火也是可爱,韩胜清奇的脑回路将这通威胁自动转换为情话,又更乐了:「真的吗?但我更乐意和你维持七十年婚姻。」 「??」于沁无言,本是不想再理他,可她旋即想到一个致命问题:「如果我之后一直说不过你怎么办?到时候说不定五年不到我们的感情就消磨殆尽了。」 韩胜没有一点吃瘪,还很认真的提出解决办法:「这样的话你就亲我一下,你亲我一下我就闭嘴了,还能增进我们的感情。」 他眨了眨眼,主动弯身凑近:「怎么样?现在要亲吗?」 于沁面无表情地把他的头转到另外一边。 ??算了,这男的就这么一直不要脸下去吧。 终之四。而你又刚好喜欢我 终之四。而你又刚好喜欢我 来到展示台前,韩胜收敛起不正经的态度,虽特意把平日一丝不苟的西装领带换下,但一身黑衣黑裤的,再加上眼神扫视时流露的上位者姿态,不说话时仍然展露出几丝严肃气息。 男人一点也没被五花八门的款项看晃了眼,反倒像早早做过功课一样,淡淡一扫,便马上指了几款请服务人员拿出来。 于沁垂眸,每一只戒指戒托上无一例外都是浮夸晃眼的鑽石,同他这个人示爱时一般张扬。 她想起刚刚韩胜说的「让你每天都戴,看谁还敢勾引你」,再看向那一戴上就如同暴发户炫耀一般的款式,忍不住嘴角一抽。 真是把她的无名指当宣示主权的工具了啊。 「??不好意思,请问有低调一点的款式吗?」于沁硬着头皮试完两只,想像一下戴着大鑽戒在街上晃的场景,对这么高调的行为实在欣赏不起来。 韩胜一听这话,快速皱了一下眉头,但又想到于沁平日的穿衣打扮几乎都是不佩戴首饰的,下一瞬升起了点小心翼翼:「这些都不喜欢吗?」 要不是情况特殊,他是真不想买市面上的成品。 「嗯。」于沁诚实地点点头,「这种款式平常戴起来不方便。」 韩胜见是这个问题,肩膀一松,「那就买了先放着,我们对戒再订做低调日常一点的。」 「先生说得对。」服务人员这时也插上话,掛上真诚的笑容开始吹捧:「而且小姐的气质和我们的鑽石真的很搭,这几款几乎都像是为您量身订做的,就算平时不佩戴,自己收着看了也会心情好。」 「是啊,而且你如果不买,到时候我妈说不定会把我除出家门。」韩胜不惜搬出自家母亲说服她。 于沁不费吹灰之力就想出那个画面,甚至下一秒还自然地脑补出明舒慧会说「挑不出来那你全部买下来不就好了」这类话。 最后,于沁不再存疑,乾脆直接挑了最浮夸的那一枚。 服务人员说得没错,虽然一开始与平常的审美不太一样,但当真的得到时,这种闪亮亮的东西看了心情就会好。 韩胜侧眸牵她走进停车场,看见她心情好,他情绪也被渲染上开心,唇角跟着上扬好几个弧度。 「于小沁,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要去登记啊?」坐上车后,韩胜便转动方向盘边问。 于沁从类似得到新玩具的小孩的兴奋之中回过神来,「啊」了声,像是才想到还有这件事。 她想了想,说:「下个月之后吧,我想先带你去看我妈妈。」 下个月便是于沁母亲的忌日,也是除去清明扫墓以外,于沁唯一会见她的日子。 注意到韩胜的表情僵了一瞬,于沁害怕这个话题在窄小的汽车内部提起会格外压抑沉重,于是撑起一个轻松的笑,故作淡定开玩笑道:「你说要是她不喜欢你的话怎么办?」 「才不会。」说完,韩胜抿唇,似是在犹豫些什么。 于沁当他这副表情是担心真是她说的这样,坏心思一起,继续逗弄:「你怎么这么确定?」 韩胜默了默,才说:「其实我??我和你吵架那时候,就有先去看过阿姨。」 于沁一怔,表情变换的人换成了她。 迎接韩胜的坦承的,是没有尽头的沉默。 于沁缓缓回过神来,唇线抿直,仍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所以,」她起了个头,组织着语言:「你是去告我的状啊?」 韩胜一听,直接否认:「我不是、我没有。」 「那你是去做什么?」于沁说出自己想知道的重点,毕竟她想像不到韩胜有什么话会特地去到她妈妈墓前说。 男人抿脣,眼睛专注于眼前的路况,可心思明显不在那。 好不容易打破的安静再度袭来,直到周遭某辆车的喇叭划进车内,韩胜慢慢道:「??我说,如果阿姨现在还在的话就好了。」 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沉重。母亲去世时,于沁不过是个刚记事的孩子,第一个深刻的记忆不是美好的出游,反倒还需要好几年的时间去学习释怀、遗忘,而现在,韩胜说的话就像是重新撕裂开于沁好不容易癒合的伤口,否定她这些年的努力。 「这样的话,我跟你有不愉快的时候至少还多一个亲人可以替你抱不平——」他顿了一下,从陈述过去到与她对话,绷着的表情柔和了不少:「于小沁,我当时说到这里就反应过来了,我怕你真的受了委屈,所以和阿姨保证,以后我会陪你面对往后所有的不开心,不会让自己成为你难过的原因。」 直到紧攥着衣角的力度一松,于沁才惊觉刚刚的自己有多么紧绷。 她做好了会从韩胜嘴里听到「如果你妈还在的话你就不会这么彆扭、不会长成一个骨子里藏着自卑的人」的准备,却没想到韩胜想说的是这些,还不仅止于担心,而又对她珍视的家人做出承诺。 他所有的不捨,都是从她的角度出发。 于沁撇头看向窗外,躁动的心怎么也平抚不下。气氛中的煽情并非刻意为之,韩胜认真的话一向真诚,令人的心动无所遁形。 于沁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即使有满腔感情无处宣洩,但她没想让封闭的空间承载太多,没话找话般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回应:「??那你说得对,我妈妈大概真的满喜欢你的。」 哪怕记忆已然模糊,于沁依旧能回忆起母亲一手拉她、一手牵韩胜的样子,她是个温和且温柔的家长,从来不会对当时闹腾到韩顶添扬言想把人丢到老家的韩胜说出严厉的话。 善良,是于沁听过最多关于母亲的评价。 这样的她,光是知道韩胜喜欢了于沁这么多年,都会无比开心吧。 她似乎听见韩胜轻笑了声。 「我觉得阿姨不是因为我做的承诺才会喜欢我。」 就在于沁准备好听他一通自夸后,韩胜却说:「是因为她爱你,而你又刚好喜欢我,她才会爱屋及乌,支持你所有的决定。」 于沁食指猛然顿住,韩胜的话提醒了她一件重要的事——母亲不只善良,还用尽了全力爱她。 终之五。干大事 这三个月大概是于沁近几年来最为忙碌的时期。 在结束了为期一週的拍摄过后,接踵而来的是各种大大小小的国内外商业聚会,在宋此然的引荐下,于沁见到了不少与她理念相仿的导演与製作人,在阅读完不下百部剧本后也挑了几部风格形式各异的进行投资,除此之外,也正式成立了公司品牌。 虽然是依附在于圣旗下的子公司,但于沁也能堂堂正正被人喊做小于总了。 一开始是不太习惯,而韩胜这廝在听她随口抱怨完这件小事后在床上身体力行的让她对这个称呼感到麻木。 一直到四月,春暖花开的季节,吴昀强迫连轴转三个月的于沁空出时间,和顾西暖三个人好好聚一聚。 实在劳累,于沁就全权交给两人安排,最终地点出乎意料不是酒吧,而是定在唯一单身的顾西暖的公寓,三个人穿着睡衣、敷着面膜,间散地小酌聊天。 于沁总算有时间打听刚脱单的吴昀是怎么和林想嶾廝混到一起的了,谈及好友的八卦,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 「好了好了,我都不说你忙起来时你们家韩胜三不五时就去找林想嶾诉苦,有时候我们电话刚通,他这不速之客就闪亮登场了。」吴昀语含埋怨。 顾西暖跟着补充:「不只这样,他最近下班不是在加班就是拉着何秘间聊。」 于沁还来不及说话,就闻见吴昀替韩胜这人做了结论:「他这个人,生活除了工作就只有你了欸。」 于沁就这么看着两人一搭一唱,话里话外隐隐透露出对韩胜的嫌弃,她这女友都忍不住替他感到尷尬。 「??我会多关心他一点的。」实在没好意思打扰刚陷入热恋期的一对情侣,以及年过半百的老人家,毕竟放平常韩胜是连和父亲韩顶添都不会多聊两句,近期的反常足以见得韩胜有点疯了。 吴昀被于沁这副自家小孩在幼儿园里闯祸被告、无地自容的样子逗得一笑,看热闹不嫌事大般提建议:「我看你乾脆透露一下你想结婚好了,他去准备求婚到失败再到真正举办婚礼,这段时间绝对没空再想些有的没的。」 顾西暖抿了口酒,微微一笑。 「啊。」话到这里,于沁突然想到她还没和任何人说自己向韩胜「求婚」的光荣事蹟,她眼神往一旁犹疑了下,没注意到两人的目光交流,她们抓到不对劲前率先坦承:「其实,我和他今年就打算去登记了。」 吴昀和顾西暖诡异的对视三秒,吴昀率先反应过来,扫去刚刚的神情,一把将面膜拿下,夸张的瞪大双眼,「什么时候决定的事?他求完婚了?你怎么现在才说?」 「一月的事、严格来说是我求的婚,」于沁一一如实以告,在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前心虚的停顿了下,「我不是在忙吗?想说等真的确定日期再告诉你们也不迟。」 吴昀重新和顾西暖对上视线,两人虽保持沉默,但在听到是于沁求的婚后表情明显震惊了瞬。 「哇,于同学,我看我们今天真的不用睡了。」吴昀一脸即将对她进行严刑拷打的表情。「对了,那戒指呢?韩胜感觉就会送浮夸到不行的霸总直男款。」 于沁一噎,没去想霸总直男款这词是怎么组合到一起的,只暗暗感叹怎么大家都这么了解他。 「我收起来了,还有一对订製的还没完成。」于沁说,她和韩胜这几个月来戴的都是生日时韩胜送的情侣对戒,吴昀和顾西暖先前问过两句就过去了,没想到他们正衝刺的进度条也正常。 吴昀又接着问了他们的各种细节,期间顾西暖也会穿插各种一针见血的问题,但零点刚过,夜猫子兼头号cp粉吴昀却藉口不胜酒力,催促于沁赶快跟着她一起上床睡觉。 于沁脑袋也有点晕乎,顾不上细究吴昀透露的不对劲,乖乖睡去。 隔天,韩胜和林想嶾在顾西暖家门前遇到。 「呦,死恋爱脑。」林想嶾双手插在口袋,懒散的朝站在门口前的韩胜走去。 前几天林想嶾受不了韩胜一直絮絮叨叨,乾脆哄小孩一样开了电脑游戏给他玩,没成想这男的闷声刷他的卡买了一堆装备,还吐槽他玩这么久还等级低下。导致林想嶾直接把他赶出家门,哪怕韩胜当下立刻保证会帮他付这个月的信用卡帐单,但被骂游戏玩得菜的林想嶾短时间内见到他都没办法和顏悦色。 「林医生现在才来接女友还说我恋爱脑,是因为不够爱吗?」韩胜跟着阴阳怪气。 「小韩总早来不也是没人理吗?」林想嶾说完,又故作震惊道,「不对,是这几个月都没人理啊。」 「??」韩胜瞪他一眼。 林想嶾没理会他,不信邪一样绕过韩胜按了两下门铃,仍是无人应答。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拿起手机开始夺命连环call。 通话自动掛断而又重播,如此来回了十几分鐘,门板后开始出现由远至近的手机铃声,下一秒,门一开,于沁哀怨的目光出现在韩胜眼前。 韩胜脸上的笑容顷刻间尽数绽放,看她的所有表情都只觉可爱,「该回家了啊于小沁。」 「知道了。」于沁皱着眉头,重新将门关了回去。 「这是要我们继续等的意思吗?」林想嶾反应过来,纳纳开口。 「嘖,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韩胜刻意在林想嶾面前展露出一副老神在在、游刃有馀的样子,「耐心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是是是,你最耐心,毕竟二十几年都等了,也不差这几分鐘。」林想嶾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 两人相互损了几句,半小时的时间,屋内不明所以的于沁被瞬间变得精神百倍的吴昀和顾西暖梳妆打扮了一番,美其名曰久久一次的假日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约会。 她虽然感觉奇怪,但也没再多问,藏了点心事的她自然没注意到韩胜和那两人的眼神交流。 「回家吗?」于沁一坐上车就问。 虽然心里是肯定想回到家里舒服的床大睡一场的,但经过吴昀昨夜的抱怨,她还是多询问被冷落已久的韩胜有没有其他想做的事好了。 韩胜默了默,反问道:「于小沁,你想去干件大事吗?」 他没说话,眼神示意她打开眼前副驾驶座的储物空间,在于沁狐疑打开的那一刻,车子安稳的停靠在路边。 里头躺着两个丝绒小盒。 在转头看见韩胜手里的两份文件后,于沁再怎么迟钝也知道韩胜口中的大事是什么了。 终之六。夏日不败 她嘴唇微张,一切实在太过突然,她不晓得该作何反应。 韩胜没有多说话,解开安全带后直接倾身,拿过其中一个盒子,似在展示真心般朝于沁缓缓打开。 戒指的设计并不如先前两款散发成熟认真,隐隐透露出的童趣使于沁愈看愈眼熟??赶在于沁惊呼出声前,韩胜率先说:「于小沁,这是你小时候暑假作业画的戒指,我还记得你说你以后结婚没有这个就不结。」 于沁愣愣,第一个问题回想起来还有些蠢:「但??不是已经被老师收走了吗?」 「我去问老师能不能拿回自己的作品之后,顺便偷抽走你那一张。」韩胜一点都没有做错事的心虚,反而话里话外还带着点得意。「我就觉得你画的那个新郎很像我,所以默默保存了好多年。」 鬼话,小时候画的人像跟火柴人相比不过就多了衣服跟几綹头发,能看出像才怪。 韩胜笑看着于沁撇嘴,「但我现在知道了,是我从小就对你图谋不轨,还死不承认。」 见韩胜这么坦承,于沁没忍住,笑了出来。 「所以,于沁,」见气氛轻松了些,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下,敛去刚才的从容自在,儘管对于问题的答案有十足的把握,可当她的眼睛直直望向自己时,仍是满腹紧张无从宣洩,「我把戒指做出来了,你愿意成全我的愿望,嫁给我吗?」 车水马龙的热闹与他们无关,世界在他话落的那刻被摁下静音键,两人的耳朵像是被强塞进耳机,播放的心跳分不出是谁的更大声。 没有人潮、没有起鬨,于沁毫无任何心理负担,答应他好似是本能反应——她伸出手,用尽真诚说,「嗯,我愿意。」 俄顷,有烟火在他眼里绽放,瞳孔倒映最清楚的是她的脸庞。 韩胜压下激动,看似自在,但在替于沁套上戒指时的抖动仍然出卖了他。 「咳。」于沁没戳破他的紧张,转头拿出另一个小盒,学着他刚刚的样子打开。「韩胜,结婚吧。」 明白要她说出太多煽情的话是种为难,韩胜看她耳尖红透却又故作认真的表情,一下没忍住,在说出「好」字前一口亲在了她脸颊上。 在于沁发作之前,他笑着说:「荣幸之至。」 也是到下了车,于沁才发现韩胜早已将路线规划好,顾西暖家附近正好就有户政事务所,难怪会这么强烈要求要来接她。 昨天才答应吴昀她们确定时间后会说,结果就这么稀里糊涂被带来登记了,还有他们的爸妈—— 这些顾虑在说出口前见到亲人朋友的那刻,全嚥回了肚子里。 韩胜得意的高举起和于沁紧握的手,朝他们展示其中一人手上的戒指。 眾人脸上是各式各样的高兴。 「你还真的在车上求婚啊?」明舒慧缓过神来,挑起眉头。 「我们是走平平淡淡细水长流的路线。」韩胜没脸没皮道。 大家看来已经是懒得吐槽韩胜过往的张扬,只拱着他们快点进去登记,吴昀期间还不忘替于沁别上头纱。 于沁总算是解开了为什么顾西暖家会有一套完全符合她尺寸的全白洋装的疑惑了。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了?」于沁被推搡时还不忘兴师问罪。 「嘿嘿,韩胜也只说要我们来当见证人,我还以为是求完婚就要直接登记,结果没想到是你先提出来的。」 正应如此,昨夜吴昀才会试探于沁对结婚的看法,只要她表现出短时间内不考虑的样子,那她会直接背叛韩胜,不留给于沁任何一点尷尬的机会。 但开心的是,自己的好朋友总算和喜欢了很久的人用馀生承诺,不用像以前那样瞻前顾后、总是没有安全感的生活了。 办完手续出来后,于沁盯着新换发的身分证配偶栏一处愣神,没注意到自己的唇角已然不自觉勾起。 韩胜倒是大大方方,不留情面开始赶人:「好了,改天再请各位吃饭,我们新婚夫妻先去约会了。」说着,手臂搭上于沁的肩。 「嗯,新婚快乐。」于樺这大岳父都开口祝福了,其他人想打趣的念头顿时全都止住。 「谢谢爸。」韩胜改口得十分快速,惹得眾人一阵白眼。 玩笑过后,韩胜慢悠悠晃到车旁,想起刚刚韩胜说的约会,于沁询问:「还要再去哪里吗?」 韩胜安静了几秒后,说:「不瞒你说,我本来打算直接带你去挑婚纱——」不等蹙眉的于沁打枪,韩胜率先否定了自己的话,「但就在刚刚,我突然意识到这些形式的重要和你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他摩挲着于沁戴戒指的手指,继续道,「于沁,能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好幸福。」 于沁回望那双永远斟满爱意的眼,此刻正揣着满腔真诚,在里头短暂迷失了一秒过后,她用更大的力度回握住他。 「我也是。」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像在积攒某种能量与勇气,「韩胜,谢谢你喜欢我??从始至终。」 「谢什么?」韩胜扯出笑来,轻轻摇了摇头,「喜欢你是本能反应,爱你是无意识的心甘情愿,你本来就值得全世界的喜欢。」 韩胜还是相信命运的吧。 相信自己某块靠近心脏的骨头刻着于沁的名字,相信自己生来的其中一个目的是好好爱她,他才会沉沦的如此快速,如此果断。 于沁没有回答,而是垫起脚,不偏不倚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不带慾念,仅仅是平凡世人在亲吻她的全世界。 是克制过后依旧横衝直撞,是清醒时仍然不住沉沦。 这份情愫早就不是单纯的喜欢,而是想将对方融入血骨的爱。 二十八年间,她曾在冬夜里无措、徬徨,失去了通往尽头的方向,所幸他携一手铃兰归来,叫醒了她心中沉寂的夏天——自此冬雪消融,夏日不败。 世界的尽头是夏天,是有他在的无尽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