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说什么,只见眼前疏离冷淡的青年气息变得柔和,他掏出手帕只是抬手,身边桀骜不驯的大块头便温顺了下来,听话地低下头任凭旁人给他擦拭脸上的汗。
    看清那大块头是谁,大爷满脸不可思议,这个可是他们工地出名的硬骨头,记得曾经上面拖欠工资,可是他带领底下的人去讨回的。
    “张大爷今天吃这么丰盛吗?”路钰嘴里塞了个大包子以致于说话并不怎么清楚,含含糊糊,一时间竟没有那么吓人。
    张大爷往前推了推菜:“一起吃点不?”
    “不了不了,我这还有好多包子。”说着路钰反而将塑料袋里的干粮分了一些给大爷,据他所知这位生活也挺困难。
    “哎呀,好了好了,你弟……你朋友一直等你还没吃呢!”
    路钰回头微微犹豫想问一下,戚浔先他一步将几个包子夹到大爷碗中:“没事,胃口小。”
    “你刚刚怎么出去了啊。”厂房的门槛台阶有点高,推轮椅很不方便,平时只有吃饭时大家才会聚在这里,一般时候没什么人,要是摔倒了该怎么办。
    “外面比较凉快。”
    戚浔不太喜欢吃饭的时候说话。
    戚浔一边小口吃着包子,一边耐心回答问题,吃到不喜欢的木耳丝会不经意皱起眉,却还是生无可恋地嚼嚼嚼,很斯文,也很可爱。路钰眉眼弯弯脸上的笑自己都没发现:“那你有没有看到我啊。”
    戚浔若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头都给他打掉:“看到了。”
    他总会在人群中第一眼就找到他。
    太阳下辛勤工作的小蜜蜂确实很耀眼,让人无法忽视。
    “嘿嘿,哥哥帅不帅有没有迷倒小浔浔。”
    戚浔还没有说什么,倒是一旁正在吃饭的张大爷像是被噎到打起嗝来,刚还在耍宝的路钰手忙脚乱过去拍背顺气。
    “张大爷那没事吧,抱歉我刚刚和我朋友开玩笑有点过火了,没吓到你吧。”
    “没事没事。”
    老少俩开始不停地给对方道歉。纷乱中,戚浔望着对方绞尽脑汁找补的模样,眼神逐渐变得黯淡,他看向戴着护腕的手臂,嘴角露出一丝轻嘲。
    真羡慕路钰啊,永远地可以大大咧咧什么也不用愁。
    这一顿饭以津津有味开始以没滋没味结束,吃完饭后戚浔望着路钰戴上安全帽匆匆离去的背影渐渐远去。
    下午的风不再炎热,不知名的鸟停在梧桐树上,聒噪地鸣叫,吵闹声超过了夏日的蝉鸣,工地轰隆隆不绝如缕的机器声也加入其中,沙尘四起,风景并不美妙。
    戚浔依旧坐在梧桐树下低垂着眼,无人看见的另一维度他的膝上放着平板大小的光屏,上面绘声绘色真实地播放着一段实验的过程。
    男人枯瘦如柴颧骨突出,双眼凹陷眼下是深色的黑眼圈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睡觉了,洁白的实验服盖不住他瘦削的身材,远远看上去空空荡荡,就好似整个人只剩下一颗头颅在动。
    他拿起实验的试管,血管明显的手指握住滴管在滴什么液体进去,忽然间他猛地抬头看向虚空,布满血丝的眼恶毒而森冷如同水沟潜伏的毒蛇。
    对视的刹那,戚浔听到的所有声音淡去只剩下无休止尖锐而响亮的耳鸣,他好似被拽入深渊,眼前只剩下那双可怖的眼球。
    他捂住心脏弓起腰背趴在轮椅上剧烈喘息,汗水渐渐湿透鬓角,碎发扎进了他的眼角,以致于他的眼也开始变得通红,开始像那双眼睛靠近。
    他真的好疼,一分一秒,他的神经好似在被蚂蚁啃食。
    恍惚之中他好像被什么禁锢住,身体开始不断晃动,格外地烦。
    “戚浔!”
    一声厉喝刺破黑暗,戚浔猛地回神他抬头对上一张惨白得如同死了人的脸,一滴泪滴在他的虎口,冰冷瘆人宛如寒冬。
    他伸出颤抖到难以控制的手轻轻擦过那泛红的眼角,扯出一个笑故作轻松:“我没事,别担心。”
    第82章 你想要知道的
    ◎我都会一一告知◎
    嘶哑的嗓音如同灌了水泥般沉重,难听到即使是本人也不想再开口,只是怔愣着看向眼前这个单膝跪地脸埋在他手心的男人。
    那种湿润的触感一直在掌心淅淅沥沥不曾停歇,无声无息却也声势浩大。梧桐叶落,倦鸟归巢,路过准备回家的工友纷纷对着两个人露出怪异的目光,然而他们好似没有看到。
    直到夕阳的余晖落下,橙红色的光芒将他们笼罩,身后细长的两道影随着时间慢慢扭曲成一个,它们仅仅依偎如同在童话之中。
    戚浔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一个失控的人,颤抖的人从他变成了另一个人,只能从贫瘠的回忆中尽力找出那些美好的时光,一个个讲述,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人不再畏惧未知的未来。
    “还记得吗,高中校门口对面有条街有个大娘卖的煎饼果子很好吃,你每次都在外面偷偷多吃一个,然后再买两份带到学校和我一起吃以致于别人都吃完饭去晚读了,我还在校门口蹲着和你一起干饭。”
    戚浔忍不住笑了笑他的手没进那刚刚和他手指一般高的短发,轻轻往后顺毛:“每次都迟到,班主任都受不了了,所以有一次我就偷偷跟在你背后想看看你到底在干嘛,然后就揪到了一只把嘴巴塞到鼓鼓囊囊的‘大仓鼠’,”
    “你知道吗当时看到你瞪大了眼手忙脚乱还不忘疯狂咀嚼,我板着脸不是在生气,是怕你太急把口里的东西喷我一脸……”
    这大概是戚浔这辈子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路钰好像也回忆起来那段时光,他闷声闷气道:“骗人,你根本就没有蹲着吃。”
    分明就是他一个人蹲在那里害怕耽误了某人晚读狼吞虎咽,而某人靠着树依旧悠悠地细嚼慢咽。
    “呵。”戚浔松了口气轻轻拽了拽指间扎人的短毛:“路钰,回家吧。”
    这一天,好心的老板没有算路钰旷工。
    月亮伴着幽长的小道,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从灌木中飞起,若隐若现,如同星星,浪漫至死不渝。
    在城市的夜晚这样的时候并不多得萤火虫对环境的要求格外高。戚浔被推着前进他沉默地望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远没有傍晚时那么活泼话多。
    忽然间轮椅停了下来,戚浔面前垂下一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系在枯枝上里面的萤火虫不断闪烁,一盏浪漫的灯诞生。
    戚浔接过灯,那是中午装包子的塑料袋此时此刻却有着另一种用处,路钰总擅长攒垃圾,他看着里面横冲直撞想要出去的虫子,觉得它们的愚蠢和一根筋和某人可以划上等号。
    顶端留着不大不小的通风口,戚浔顺着打结的纹路解开塑料袋,星星点点的光芒顺着出口跌跌撞撞飞出,不过一会儿塑料袋依旧变成了那个贫瘠的塑料袋,萤火虫的归处不是它,是天空。
    “不喜欢吗?”路钰挠了挠头,刚在网上搜好的情话被他咽下,反正也肉麻得说不出口。
    “喜欢。”
    戚浔的嗓音总正经到不含任何感情,哪怕他说出的是那样暧昧的字眼,也总是冷淡的。有时候路钰真怀疑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感情这种东西,如果戚浔生活在仙侠世界,他想对方一定很适合修无情道。
    一定会是无情道优秀毕业生。
    “你知道为什么萤火虫会在夜间出现并不断闪烁吗?”
    “为什么?”路钰一边问一边拿出手机偷偷搜索原因。
    戚浔很难忽视脸侧不断闪烁的手机光,他嘴角勾起给出答案:“是为了求偶。”
    几乎是在给出答案的瞬间,明亮的手机光一下子熄灭,身后传来结结巴巴的声音:“是……是吗?”
    “萤火虫求偶你心虚什么?”
    “我……我哪里心虚了!”路钰咬牙他瞥了眼袋子信誓旦旦,“只是担心一身包子味的萤火虫会被它对象嫌弃。”
    “是吗?”
    “当然!”
    夜以深,再往前就是地铁站了萤火虫慢慢地消失不见,只剩下城市耀眼的灯光。
    灯红酒绿,即使在深夜一切也依旧繁华热闹,地铁人声鼎沸之中戚浔望着为了护着他,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的人轻声道:“比起萤火虫,我更喜欢花。”
    曾经有人送了他一盆花,只不过那时的他实在无心在焦头烂额中去侍弄这种娇贵的东西,等他有了时间,那盆被搁置在窗台的东西早已干枯,怎么也救不活。
    就好像错过的东西,即使回头也已经找不回来。
    “什么?”地铁太过吵,路钰听不真切只能堪堪听到几个字眼。
    戚浔抿唇闭上了眼睛:“没什么,有点困了。”
    回到那间逼仄的小屋已经是晚上九点,也许是夏日的热让人心格外浮躁,隔着墙依旧能听见隔壁的吵闹声,夫妻掐架亦或者儿童的啼哭。
    简单地洗漱后两人平静地躺下,灯拉下戚浔在黑暗中望着灰扑扑的天花板,外侧躺着的人一开始还乖巧,但没忍几分钟就开始翻来覆去,陈旧的床脚随之咯吱咯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