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断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萧大人说笑了。我师弟性子清净,不喜繁复。黑衣耐脏,便于行动,有何不妥?”
    江欲雪没他那么虚伪客气,直白道:“我看你这身官服也挺适合摸黑办事的。别废话了,任务是什么?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萧峥没恼,反而被逗乐了,低低笑了两声:“行,嘴皮子挺利索。镇祟衙右镇抚使,萧峥。”
    他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手指敲了敲桌面:“苍云山脉这地方,灵气乱得不行,咱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找到确切的秘境入口,进去,从里边把秘境封印严实了,别让不该出来的东西溜达出来祸害人。”
    “那我们怎么出来?”江欲雪问。
    “那就把秘境毁了。”萧峥笑着改口道。
    “这地方受邪气侵蚀,秘境即将开启,必须在其彻底洞开,邪秽涌出前封印。”萧峥正色道,“据说何仙长精通阵法方位之学,定位之事便交由你,可有问题?”
    “自当尽力。”何断秋应下。他收起那点漫不经心,走上前去查看案上的图纸,萧峥在一旁看着他的举动,偶尔插一两句话,显然前期已做过大量探查。
    两人一来一往,语气都不够热络,效率还算不错,很快划定了几个重点怀疑的区域。
    江欲雪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偶尔落在站姿松垮的萧峥身上,这人身量不算高,行事风格却很是凌厉,和师兄交流时有一种互不相让的气场。
    行动随即展开,队伍探入苍云山脉。
    何断秋依据灵气指引,不断调整方向。萧峥则领着镇祟衙的人在前方开路,清除零星冒出的受邪气侵蚀的低等妖兽。
    他是火系灵根,动手干脆,火系术法用得熟练,往往妖兽还未扑近,就被一道烈焰解决了,留下焦黑的尸体,空气中飘散开淡淡的焦糊味。
    林睿昂等人显然对他极为信服,令行禁止。
    有只妖兽自侧后方偷袭江欲雪,他尚未出手,萧峥的火法便投了过来,妖兽嚎叫一声化成焦尸,江欲雪离得极近,连带着被烤得出了点薄汗。
    “没烫伤你吧?”萧峥见他神情不对,扬声问道。
    江欲雪摇了摇头:“不必管我这边,顾好你的下属便是。”
    同样是火灵根,他二师兄白良的火灵力就很讨喜,要么炼丹要么烤肉,他还从没见过这般灼人的热意。
    行至一处狭窄的谷地,两侧山壁陡峭,怪石嶙峋。何断秋忽然停下,抬手示意:“等等……”
    话音未落,两侧山壁上依附的看似枯死的藤蔓陡然暴起,速度快如鬼魅,直扑队伍。
    “防御阵型!”萧峥厉喝一声,反应快得惊人,一道火墙刹那间在队伍前方腾起,暂且阻住正面藤蔓。但两侧和后方亦有藤蔓袭來!
    “江师弟,左侧!”身旁的林睿昂急呼,他已挥刀斩断几根藤蔓,但更多缠绕上来。
    江欲雪闻声而动,碎雪出鞘,寒光乍现,冻结左侧扑来的数根藤蔓。
    然而藤蔓仿佛无穷无尽,且极为灵活,瞬间又有新的从死角缠向他下盘。林睿昂见状,立马飞身靠拢,与江欲雪背对而立。
    他手中刀势一转,带起一股绵密浩荡的水汽,如潮汐般铺展开来,浸润了周围空气与地面。
    江欲雪极寒的冰灵力与这充沛水汽接触的瞬间,如同久逢甘霖,将弥散的水汽冻成冰盾。
    冰与水,本就同源。水汽随念而动,凝成数发冰凌攻击而去,藤蔓陷入其中,再被两人随之而来的刀光剑气绞碎。
    攻防一体,效率远超各自为战。
    江欲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冰灵根还能如此与人配合。
    林睿昂咧嘴,嘿嘿笑道:“江师弟,我们配合得真好。”
    “配合?不过是因势利导罢了。水助冰势,冰借水形,多简单的道理。”何断秋的声音冷不丁地插进来。
    他收拢灵力,几步跨到两人身边,用自己的青藤隔开他俩,踩着湿漉漉的地面,站到江欲雪身侧,侧眸看向他师弟沾着水滴的鬓发。
    林睿昂道:“是江师弟修为精深,控制入微,我这不过是锦上添花。”
    何断秋心说你谁啊,这就叫上师弟了。
    “我们同门师兄弟都不修这些合击秘法,修仙问道,求的是自身超脱,把灵力系于他人,反而阻碍道途精进。”他道。
    林睿昂被这番言论说得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惯于实战,镇祟衙更强调团队协作,何断秋这论调与他的所知所行着实有些格格不入。
    “行了,打完仗不赶紧恢复灵力探查前途,倒有闲心在这儿聊天?”萧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把玩着一截黑炭似的断藤,边说边招呼队伍,“都调整好,继续前进!”
    这次何断秋不走在最前边了,像个跟随坐骑似的如影随形地跟在江欲雪的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地势逐渐抬升,前方出现了一片坡地,地面坑坑洼洼,其上布满嶙峋怪石。江欲雪嗅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更是警惕地扫视周遭环境。
    “不对劲,地气被扰乱了。”何断秋摘下腰间悬挂的一枚罗盘,盯着疯狂旋转的指针,注入灵力,那指针停了下来,颤颤巍巍地指向远处的一块形如兽口的黝黑巨岩,“小心,那边可能有……”
    异变陡生!
    那兽口般的岩石像是活了过来,张开巨口,喷出大股腥臭扑鼻的黑雾。黑雾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滋滋腐蚀。其间夹杂着无数细如牛毛的毒刺,如同狂风暴雨般朝他们袭来。
    “后退!结盾!”
    萧峥喊道,双手疾拍,数面熊熊燃烧的火盾在队伍前方层层叠起,大量毒刺被烈焰熔毁,但火盾也在迅速黯淡。
    毒刺数量太多,速度太快,仍有不少漏网之鱼穿透火焰。江欲雪身侧的何断秋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木灵根磅礴生机汹涌而出。
    无数粗壮坚韧的青色藤蔓破土疯长,在身前交织成一道厚重的绿色壁垒,毒刺撞上藤壁,被藤蔓分泌的汁液中和。
    何断秋独自一人,竟硬生生扛下了全部攻击。
    与此同时,萧峥也动了。他身形如电,疾掠向前,周身烈焰翻腾,化作一条威严的火龙,咆哮着冲向那喷吐黑雾的岩石兽口。
    火龙所过之处,黑雾尽散,与岩石撞在一起,气浪掀得人站立不稳。
    地面飞沙走石,碗口粗的树干被连根拔起,离得稍近的镇祟衙队员即便有灵力护体,也被冲击得东倒西歪。
    江欲雪站在何断秋撑起的藤蔓壁垒之后,仍感到一股沛然巨力迎面推来。他鞋底与地面摩擦,止不住地向后滑去。遂足跟向后一磕,脚后凝结出一道冰槛,牢牢楔入地面,抵住他后退的势头。
    他身形微晃,借着这道临时凝成的冰槛稳住了脚步,衣袍下摆被气浪卷得翻飞。
    抬眼望去,萧峥已收势落地,背对着众人,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腕,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只是随手为之。
    而那岩石兽口,已然裂成了好几瓣,彻底没了声息。
    江欲雪被何断秋护在身后,全程没能动手,他收起灵力,一种焦躁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既没何断秋那般游刃有余的底气,也没有萧峥那样凌厉如火的爆发力。
    只能被保护着,完全插不上手。
    他的灵力储量少,身体力量不足,续航不济,却又没有能撑场面的爆发招,若是他独自对上那只巨兽……
    何断秋收回藤蔓,手臂外侧被一根毒刺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周围的皮肤瞬间泛起青黑,毒素蔓延极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非但没慌,眼中反而掠过一丝光芒。
    他转身,看向眉头紧锁的江欲雪,将受伤的手臂伸了过去,脸上露出一点虚弱和依赖,声音也软了下来:“师弟,好像中了点毒,有点麻。你医术好,帮我看看?”
    江欲雪望见他手上的伤,心头一紧,也顾不上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连忙握住他的手腕,冰寒灵力探入,试图冻结毒素,用极寒强行压制。
    “你这样不行。”一个慵懒随性的声音倏然道。
    萧峥检查完属下情况,走了过来。他下颌沾着点烟灰,浑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视线停在江欲雪为何断秋处理伤口的手上。
    江欲雪问:“哪里有问题?”
    萧峥啧了一声:“寒冰压毒?对付某些阴邪玩意是管用,但这毒里掺了木头汁液,你用强寒去压,好比火上浇油,只会逼得它往骨髓里钻得更快。”
    他边说,边随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皮囊,倒出一点朱红色的粉末在掌心:“得先用阳火属性的药粉中和掉那层阴木气,再引毒出体,或者干脆用木灵根的生命力把它喂饱再引出来,看你师兄这木灵根澎湃的,后一种方法更省事。”
    江欲雪诧异,何断秋经历一番大范围恶战,脸色看着虚弱得快要断气了,丹田里竟然还有灵力?
    何断秋原本正享受着江欲雪的专注,心里还有点美滋滋,觉得受伤也值了。此刻见萧峥跑来指手画脚,还说得头头是道,心里那点小得意顿时变成了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