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政禹微一颔首,径直走入书房,在宽大的黑玉石书桌后坐下,同时抬手示意毕浦落坐。
    “有项任务交给你,”宗政禹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如鹰,“关于那三十二位被判刑的元帅留下的军事资产,以及与之关联的十三个贫困星球的防务空白。”
    他放松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漠,食指在书桌上轻敲两下,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我们的处理原则只有八个字:解除威胁,重塑秩序。”
    宗政禹与毕浦谈话快两个小时才结束。
    从书房出来,毕浦心中兴奋难抑,虽说阁下的指令,最终最大受益者不是他,可只要阁下肯用他,他做得好,一定能摆脱现在的困境。
    宗政禹刚踏出书房,便见老管家在原地急得团团转,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阁下,坏了,小先生误入一楼东侧的书房,全看到了。”老管家快步上来,欲哭无泪,这事真是阴差阳错啊!
    宗政禹周身气息骤然一冷。
    半个小时前
    黍离带着小蝶回来。老管家当时还喜滋滋地汇报:“阁下回来就在找您呢,我马上去书房通报……”
    “不用,我去找他就行,在书房是吧!”黍离将玩累的小蝶交给女佣带去梳洗。
    老管家一想,让小先生去,阁下肯定更惊喜,便连连点头。
    万万没想到,小先生不知道书房在哪里,问了一个不知情的佣人,将他指去了一楼东侧书房。可,此书房非彼书房啊!
    一个是办公的地方。
    一个是“前任爱人”的收藏室。
    那里藏着阁下过往所有偏执与等待,是现任的都受不了。
    小先生从书房出来,就去了后花园,谁也不让跟着。
    “后面再跟你算帐,”宗政禹神色微冷,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他快步欲走,却又猛地顿住,喉结滚动一下,那在万千敌人面前都未曾动摇过的声音,竟然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他……出书房时,神色如何?”
    他最初,曾自私地将书中幻影与现实中的青年重叠,可随着日渐相处,他清晰地感知到,小禾苗骨子里的那份寂静与孤独,是书中那个被众星捧月、光芒万丈的“黍离”所没有的。
    若说书中黍离是小太阳,那么现实中的小禾苗,便是高悬的暖月。
    “像是……冻住了,没什么表情。”老管家发现佣人带错地方,便跑过去了,可怜他精神力低,都一百七十岁了,那速度,能跟体育生拼短跑。
    可惜,他去到的时候,人已经离开书房了,只从佣人口中听到一二形容。
    宗政禹心下一沉,种种猜想与恐慌交织,几乎让他窒息。他快步走向后花园,直到那个清隽的身影映入眼帘,悬着的心才稍落下,却又因那背影透出的疏离,而紧紧揪起。
    “小禾苗!”他轻唤出声,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己情急之下,竟将心中默念了无数次的昵称叫了出来。
    黍离背对着他,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风声掠过,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轻,带着凉意:
    “宗政禹,”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宗政禹的声音低沉,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黍离绘缓缓转过身,微仰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入宗政禹的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破碎的冷静。
    “我的真名叫,黍离。”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念出,“彼黍离离,彼稷之苗的……黍离。”
    一瞬间,宗政禹浑身血液仿佛凝固,巨大的冲击让他僵在原地。眼前青年的脸庞与画中摄人心魄的眼睛重叠、融合,变得无比真实而鲜活。曾幻想过千万次的面容在这一刻无比清晰。
    近乡情怯,巨大的狂喜与更深的惶恐交织,他甚至不敢伸手去触碰,生怕这双是一场易碎的幻梦。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沙哑破碎:“我……”我就知道,我没认错人。
    无论是鸿一瞥万年前画像,还是如今真实站在他面前的青年,都是他。
    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承载无尽岁月与等待的名字,此刻终于找到了归宿,拥有真实而温暖的温度。
    他想把这一切都告诉他,告诉他,自己一直在寻找他……
    “我记得,”黍离打断他的思绪,声音冷然,如同结冰的湖面:“你第一次给我发弹幕,问的是:‘赢政逃亡的时候,没遇上一个叫黍离的人吗?’。第二次在直播间后台私信我:‘你说秦朝历史中并没黍离这个人,那么秦始皇是否下令焚书坑儒’。”
    他看着宗政禹,那双总是盛着智慧与温和的眼眸里,此刻是清晰的痛楚与质疑。
    “宗政禹,我是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不是你书中的黍离。”
    他看着眼前这个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流露出慌乱情绪的男人,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发现83就是宗政禹时,他是隐秘而欢喜的。可当那间书房,将他小心翼翼珍藏的、以为独一无二的情感打上“替身”烙印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措和冰冷席卷了他。
    他所拥有的东西太少,所以对感情有着近乎偏执的纯粹要求——要么百分之百,要么零。
    “可插画中的人,是你。”宗政禹声音嘶哑,试图抓住什么。
    “那只是你的想象。”黍离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你看我的眼神,对我所有的好,究竟是给一个名叫‘黍离’的符号,还是给我——站在你面前的、这个真实的、有着自己独立思想和过往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说完,他不再看宗政禹,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背影决绝而孤寂。
    黍离如游魂般回到房间,陷入柔软的沙发,仰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天花板出神,他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只是闭上眼时,全是他。
    一门之隔
    宗政禹靠冰冷坚硬的合金墙上,微侧着头,似在意图捕捉到墙后一丝一毫的动静。军服外套被丢弃在地,领带扯得松垮,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线条紧绷的颈项,似乎唯有这样,才能缓解那几乎要扼住他呼吸的窒息感。
    “阁下,这是……没哄回来?”老管家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间里带着忐忑。他从没见过阁下这般失落魄的模样。这情形,怕不是……掰了吧!
    完了完了,因自己的疏忽,把老爷子的孙儿婿作走了,老爷子不得剥了他皮。
    “出去。”宗政禹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然而正是这过分的平静,才让熟悉他的人心生寒意。
    管家暗自叹气,默默转身退出,正要关房门——
    “他还没用晚饭,去请他出来。告诉……告诉他,我有紧急事务,今晚不在家用餐。”宗政禹闭上眼,想驱散脑海中那绝决的背影,却反而愈发清晰刺目。
    熟悉的、针扎般的钝痛开始侵袭他的太阳穴,眼前似有无数扭曲的白影晃动,恍若地狱深处的恶鬼挣脱束缚,向他扑来。
    老管家心头一紧,连忙轻手轻脚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坏了,又发病了。
    黍离出来时,小蝶已经乖乖坐在餐桌旁边。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空荡荡的主位。
    “阁下有紧急公务,出去了。”老管家脸上推着笑,努力让气氛轻松些。
    黍离微垂下眼帘,几不可闻地喃喃:“我也没让他……不吃饭。”
    “哥哥,怎么了?”小蝶敏感地察觉到空气中流动的低气压,不安的拽了拽他的衣袖。
    “没事,”黍离强打起精神,揉了揉她的发顶,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吃饭吧!”
    与此同时
    宗政禹的终端不识相地响起。他看也未看便接通,随手将终端仍在一旁。光屏翻滚两下稳定下来,映出一位气急败坏、白胡子的老爷子。
    “死脾气,怪不得把人给惹生气了。”老爷子手中的拐杖戳得咚咚响。他不怕孙子单身,怕的是他灵魂无处可靠。好不容易找到心仪的人,有了人气,惹是没有结果,后果不堪设想。
    “明天我会让你管家去找你。”宗政禹头也未抬,全部注意力都在画册本上。画笔下,眉眼精致的短发青年轮廓渐显,他却总觉得不够,画了又改,改了又画,
    因为是这个人,所以觉得怎么都不够满意,又因为画的是这个人,又处处满意。看着他,心底躁动的野兽,也获得了片刻的安宁。
    “你还有心思在这画画画,再画下去,人都快跑了。”老爷子恨铁不成钢。
    宗政禹蹙着眉,凝视着画中人的眼睛,喃喃低语,像在问老爷子,又像在问自己:“是不是……只要我能画好,他就不生气了?”
    老爷子顿时哑然,看着孙子那过于平静却明显不对劲的神情,心里咯噔一跳:得,这平静之下的疯劲,又发病了。